1 紅鱗傳說

第五章 天水家

《人魚的泡沫之戀》 · 齶木あくみ · 1.8萬 字

「從今天起,請各位多多關照了。」

咲彌用一副無可挑剔的溫和笑臉打招呼,坐在上座的光太朗以極度不悅的臉色接待他。

天水家的會客室裏,朝名和咲彌,光太朗、浮春、桐子和天水家的人全員到齊。爺爺奶奶也住在一起,但身體已經很虛弱,最近大部分時間都下不了牀,就沒有過來。老實說,朝名只要面對爺爺奶奶就忍不住害怕,所以她很慶幸兩位老人家缺席。畢竟下手送姑婆上西天的不是別人,正是爺爺。

「既然我兒子已經答應了,關於你要住進這個家的事,我沒有意見。」

「是,謝謝。」

咲彌有禮地鞠躬,光太朗皺眉,臉色很難看。

光太朗第一次和咲彌碰面就被他撞見痛揍朝名的場面,看來是沒有打算做表面工夫了。而咲彌完全不介意光太朗這種態度。

浮春小聲嘟噥。「沒想到你還真的來了。」

一副無所謂的語氣,從聲音中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從來不信口開河。關於這一點,你們可以儘管信任我。」

「你這個人真麻煩。」

「常有人這樣說。」咲彌又露出傻愣愣似的笑容這麼回答着。

浮春看着他,嘴角扭曲了一下。

「時雨。」

「父親大人,請叫我咲彌。」

「……時雨。你要待在這個家裏可以,但是我有條件。」

光太朗無視咲彌的話,緩緩開口。

「你要立刻登記結婚,付清聘金,婚禮可以日後再辦。如果你做不到這件事,就請你立刻離開。」

「怎麼可以!」原本一直默默聆聽的朝名忍不住出聲。

太霸道了,這等同於當面宣告他沒有金錢以外的存在價值。如果接受這項條件,咲彌很可能會失去所有財產,甚至面臨人身安全的威脅。

咲彌立刻停下動作,雙頰微微泛紅說着:「抱歉!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是自然出現的斑痕,很噁心吧。八年前這東西浮現後,我就搬到這裏了。」

「有人魚花苑,而且有妳在。我非常喜歡在那裏度過的靜謐又安詳的時間,一切都是由妳而起的。」

醜陋的紅色斑痕暴露在外,在臺燈亮光下的這道斑痕,在他眼裏看起來是什麼感覺呢?大概覺得詭異又噁心吧。呈現螺旋狀一路從手腕清晰延伸至指甲,鮮紅鱗片般的痕跡。

「我只是想跟妳聊一下,他們說妳房間在這裏。」

「老、老師!」朝名小聲驚呼,用雙手捂住眼睛。

剛好就在心臟正上方,胸口正中央微偏左的位置,綻放着一朵巨大又豔紅的花朵。

「我身上流的是有毒的血液。只要一滴,就可以奪走所有人的性命。死不了,又流著有毒的血,我根本不是人……是怪物。」

「八年前?」咲彌驀地瞪大雙眼。他反應大得出奇,讓朝名也嚇一跳。

沒想到咲彌聽了這段粗俗言論,臉上笑意不減分毫。光太朗說得若無其事,咲彌則始終保持沉穩笑容。如果單看這兩人的表情,還以爲他們是在隨口閒聊。

「這個是受傷造成的疤痕嗎?」

光太朗厲聲喝斥。「妳給我閉嘴。」

朝名把原本掩住臉的雙手放回大腿上。「很美麗的斑痕。」

真的好痛苦……每當回顧過去的事,淚水就會因種種委屈而湧上。

突然,和紙拉門的另一側傳來咲彌的聲音。朝名應聲「是」,同時慌張起身,拉開門。

朝名稍稍緊張地問:「八年前,發生了什麼事嗎?」

咲彌的視線越過朝名看見房內的情況,不禁倒抽一口氣。

「哪……」聽見這句對咲彌極其失禮的發言,朝名啞口無言。

該如何說明纔好呢?有關人魚之血女子的事。就算單純陳述事實,他一定不相信。讓他看見可以迅速恢復傷口的過程,應該是最快的辦法了。只是,話題卻往朝名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咦?」

「朝名。」

他準確地說中了正確答案,朝名不由得苦笑。

朝名用力點頭。「對,所以老師如果你想貫徹自己的想法,就不能問我。」

他要是知道即將成爲妻子的這個人是怪物,應該沒辦法像現在一樣處之泰然。就算再怎麼想靠理智去說服自己接受,本能也會抗拒。人魚之血女子,這是朝名有生以來第一次,把希望寄託在這種體質上。

光太朗則泰然自若地雙手抱胸,看向咲彌。「原本,聘金的數字就是時雨家提出來的。因爲你們家出的價格高過勝井男爵,想必也是早就清楚我們家的處世方針纔來談婚事的吧,那我有什麼好客氣的。」

話雖如此,要是咲彌先問朝名的意見,她絕對反對到底。理由並非在於自己的感受如何,而是她不要咲彌變成天水家的一員。

朝名雖然害怕,但無法保持沉默。

「因爲妳不希望我靠近天水家?」

朝名的房間如果拉開走廊上的和紙拉門,會看見牆壁內側有一圈黯淡咖啡色粗木柵欄環繞着,只有一個小出入口和一扇木格拉門透光窗戶。裏面是和室書桌、棉被、鏡臺、檯燈和五斗櫃,沒有任何多餘物品,全都是爸爸或哥哥給的。嚴格來說,算不上是朝名的東西。

「咦?那個,怎麼了嗎?」

「老師,你願意聽我的祕密嗎?」朝名順了順呼吸,以這句話開場。

朝名的聲音在顫抖,她原本想強裝平靜,但音色卻顯露了真心。

「結婚的事,我沒問過妳就擅自決定了。」

「歷代只在天水家誕生的某種特徵的女性。」

咲彌溫柔的聲線響起。「我可以碰妳的手嗎?」

咲彌大大呼出一口氣,接着環顧房內。

跟朝名的斑痕簡直天差地遠,那斑痕的形狀有點類似山茶花,白皙肌膚映襯得豔紅花朵更爲鮮麗。那個斑痕美麗到讓害羞的感覺早飛到九霄雲外去。

「老師!」

朝名沒辦法回答。如果說可以,就好像在說咲彌因爲觸碰自己弄髒他自身也沒關係似的;如果說不行,又怕他會覺得自己是在拒絕他。朝名陷入沉默,咲彌沒有一絲猶豫地伸手觸碰她的左手。

「怎麼可能?」

「我其實很討厭人。」

——一朵花。

「老師,怎麼了?」

可是,朝名和咲彌在這件事上是大大不同的。

朝名抱住雙膝,將臉埋進去。她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不曉得時間究竟過了多久。不知不覺中,起居室的歡迎宴似乎結束了。

「八年前自然浮現斑痕這點,跟我一樣。」

「……嗯,正確來說,是從八年前開始。」

朝名反射性地問,咲彌報以優雅又充滿魅力的微笑。

打完招呼後,就到了歡迎會的晚餐時間,但朝名只能回自己房間。桐子至今還以爲咲彌是浮春的好友,正卯足勁準備大展廚藝。當然,歡迎會徒具虛名,浮春等人仍是一言不發,光太朗似乎只要能把錢拿到手,其他都無所謂。

「妳從以前就住在這裏嗎?」

「你覺得很討厭、很噁心,不想靠近對不對?所以,家人都離我遠遠的。」

咲彌都這麼說了,朝名也就不再多言。到頭來,還是全都失敗了。沒能成功讓咲彌遠離天水家……

「我的斑痕是『人魚之血女子』的證明。」

「是真的。從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徹底改變了。我明明只是妾的孩子,卻因此入籍了時雨家。」

結婚書約明天就會提交,同時支付聘金給天水家。遠處偶爾會傳來浮春的笑聲及桐子尖細的說話聲。咲彌好像被勸了很多酒,朝名一直在房裏豎耳傾聽一切動靜。

咲彌說的話沒辦法安慰到朝名。他還完全不懂,朝名到底和一般人有多麼不同,所以才能輕易說出她很美好這種話。

「老師應該還不會被殺,可是我該怎麼做?」

「劇毒!」

「是。」

「嗯,這倒是呢。」

家裏的保護——只要朝名一天被這個名目支配,她就什麼都做不了。可是如果離開家裏的保護,她對一切更是無能爲力。因爲朝名擁有的只有這副不祥身軀而已。她只是不希望恩人被牽扯進來,就連這麼單純的願望都如此困難。

「不都一樣嗎?」

只要朝名的血液不透過口腔、黏膜或傷口等途徑直接進入體內,就不會有害。血液以外的眼淚或汗水這些體液,是完全無毒的。可是,血液就在朝名的身體裏循環,因此大家就覺得她整個人有毒似的。只要她待在附近,就無法安心。

位在天水家宅邸深處的這間房,是過去姑婆也住過的。那時似乎連像樣的日用品都沒有,房門也經常鎖着,是貨真價實的牢房。是在朝名住進來後,才備齊了基本的日用品。可是,朝名並沒有特地把這件事說出來。

咲彌驚訝得說不出話,環顧房內,皺起眉頭。

「我的斑痕,不像老師的斑痕一樣漂亮……完全不漂亮,是最糟糕、最醜陋的斑痕。」

朝名的聲音乾癟得像是硬擠出來似的,她垂下頭。

「老師,請隨意找地方坐。不好意思,沒辦法好好招待你。」

八年前正好是朝名身上出現斑痕,也是遇見咲彌那一年,他該不會是想起什麼了吧。

(……真無力。)

「無論妳怎麼說,我認爲妳現在的樣子很自然美好喔。」

朝名怯怯地從手指的縫隙中注視着咲彌的胸口。一點都不醜,他肌肉勻稱又富有彈性的胸口反倒非常美麗。只是,有樣東西比那更引人注目。

「可是,爸爸你一直說着聘金,你不是要老師入贅,其實是要錢入贅吧?」

人魚之血女子的血液,對其他人來說是劇毒。

「——朝名?」

「我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決定,所以結婚登記是今天、明天或一年後,沒有差別。」

朝名心想,老師避開了剛纔那個話題。但隨即又想,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明天兩人的婚約就正式生效了,只要時雨家付聘金給天水家後,就沒有東西能保證他的安全了。既然如此,現在告訴他自己的體質問題,讓咲彌嫌棄自己的好機會,就只剩今晚了。

浮現斑痕那隻手,軟弱地顫抖着。朝名拚命想擠出笑容,卻感到臉部肌肉變得僵硬,視野因淚水而模糊。以後,再也沒有和咲彌獨處的時光了,和一個全身都充滿毒素的女人,要怎麼共度平和安詳的時光呢?

「……沒有。妳住在這裏是有原因的嗎?」

「人魚之血女子是指……」

「爲什麼……?」

「老師,你應該知道我是不願意和你結婚的。」

朝名儘量藏住自己的情緒,向咲彌說明。不管受什麼傷都能立刻痊癒,不會生病,就算手腳被砍成一截截,心臟被刺穿,也會立刻恢復原狀。還有——

(只剩下告訴他我的身體情況這個辦法了。)

「嗯……」

「不過我突然坦白這些,你應該也很難相信吧。」

「 抱歉,有點醜。可是,妳願意看一下嗎?」

「我明白了,這條件沒問題。我現在就馬上在結婚書約上簽名。」

咲彌用難以解讀的表情點頭,朝名見狀,就用顫抖的手指取下手上的蕾絲手套。

「這哪裏是房間,根本是牢房……」

兩人在榻榻米麪對面坐下,忽然有股奇特的感覺。朝名明明已經很習慣兩人單獨談話了,但一想到咲彌此刻就在自己房裏,就莫名地坐立不安。

這個房間只要把柵欄入口上鎖,就成了一座牢籠,可以把朝名關在裏面。就是爲了避免朝名逃跑,也避免她擅自出門。

接着從上面開始解開穿在和服下的襯衫鈕釦,解到一半稍微拉開襯衫,露出胸口。

朝名希望儘可能陪在咲彌身旁,但朝名被禁止在用餐時間靠近家人。因爲人魚之血的關係,也被禁止踏入廚房,而且只要她一違反約定,就必須立刻離開學校。

「今天很抱歉。」

朝名疑惑地側頭,咲彌似乎下定什麼決心,拉開和服衣領。

突然變成這兩天就結婚,確實是出乎她意料。

「這個房間是?」

「朝名。」

咲彌突然低頭道歉,令朝名不知所措。

「我身上浮現出這個斑痕,其實也是在八年前。」

「是我的房間,請進。」

「『人魚之血女子』是怪物,這道斑痕就是怪物的證明,證明我不再是人類了。」

「啊啊……」

這個奇妙的巧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同一年出現的斑痕,還有因此劇變的人生。沒辦法光用驚訝就簡單表達清楚,甚至感受到一種命中註定的感覺。

咲彌突如其來的自我揭露,令朝名聽了驚訝地直眨眼。

「咦……?老師討厭人?」

「對,因爲我一直到八年前都因爲是妾的孩子,所以一直在見不得光的地方成長。直到身上出現這個斑痕就全變了,因爲大家認爲——我是傳說中很久以前活了兩百年的先祖轉世,所以要由我取代正室所生的哥哥繼承時雨家,所有人對我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我打從心底對這一切感到厭惡。咲彌垂下雙眉笑了,但是那雙目光十分冰冷,沒有一絲笑意。

「我原本就討厭拋棄媽媽,自私自利的爸爸。還有像他一樣,對自己的行爲不負責任的人,而我身邊全都是這種人。」

咲彌重新整理好胸前的衣物,輕蔑地繼續說道:「如果討厭我,那就一直排擠我啊。可是每個人彷彿忘記了自己過去的言行舉止,紛紛靠近我,令人作嘔。」

「老師……」

「連一句抱歉都不說,爲了自身慾望,就拿一副十多年老友般的態度對我。我身邊全是這種貨色,害我對人感到無比厭煩。」

朝名完全可以理解,自己是因爲他人遠離而傷心,而咲彌是因爲他人靠近而受傷。儘管情況正好相反,本質上卻很相似。

「不過,和妳相處的時光非常舒服。爲什麼呢?是因爲妳不會硬要闖入我的心嗎?反倒是一直保持着距離感。」

「……」

朝名的心都快融化了,她拚命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智。只要不阻止這一切,當婚約成定局,那麼把咲彌拉進天水家的就是自己了。

朝名靜靜地起身,拉開矮桌的抽屜取出一本藍色封皮的書,是西洋童話選集的譯本。

「老師,你知道〈小美人魚〉這個故事嗎?」

「知道啊,很有名的童話。」

這本書是哥哥浮春唯一曾買給朝名的物品,裏面收錄了好幾則童話故事,但朝名立刻就明白,哥哥要讓自己看的是裏面叫做〈小美人魚〉的故事。

八年前的某個深夜,哥哥罕見地喝得醉醺醺回家,親手把這本書拿給朝名。朝名很開心,讀了哥哥推薦的這個故事。那天晚上,朝名完全睡不着。

隔天早上,浮春雙眼不帶一絲感情地說:「看懂教訓了嗎?有一天妳也會變成那樣。」

人魚公主愛上人類王子,不惜失去聲音也要靠近他,但王子絲毫沒有察覺她的愛意,公主最終只能化爲泡沫死去。

雖然人魚公主在化爲泡沫後變成了精靈,但朝名並不認爲那是一種救贖。

咲彌避免發出聲響,小心翼翼地起身,貼在和紙拉門上緩慢移動。聲音聽起來很遙遠,說不定不在宅邸裏。

正當咲彌陷入思考時,房外似乎傳來動靜還有交談聲,他猛然坐起身。分配給咲彌的是一間三坪左右的和室,名義上是會客室,卻位在整間宅邸靠裏面的位置。等兩人結婚後,這裏八成會成爲咲彌和朝名的房間吧。

咲彌要在避免弄出人命的前提下,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就和他們對朝名做的事一樣,哭着求饒也沒用。不知是不是接收到了咲彌的意圖,浮春放開手中的採血針,緊緊閉上嘴。

咲彌一對朝名這麼說,肩膀就被人抓住,整個人直接被甩到牆壁上。是浮春,他神情兇惡,怒目瞪着咲彌。

咲彌撞飛浮春,推開光太朗,跑近朝名。

(是我變得有點神經質了嗎?)

兩人都不再說話,沉默籠罩房間。朝名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剩下的只能交由咲彌自己判斷。

「你看到剛纔那一幕,應該就知道那東西不是人類,光是活着就可能奪走他人性命的怪物。利用那東西有什麼不對?就跟家畜一樣啊。你會去同情每一頭牛和馬嗎?」

「我第一次看這個故事時,真心認爲這就是我未來的結局了。」

天水家爛到沒藥救了,深介的這句話倒是說對了,是咲彌太天真了!祕密販售毒藥,要是真的就已經是重罪了,但咲彌實在是猜不到,他們的行徑居然如此背離人倫。

咲彌聽不懂浮春的話中含意,蹙眉。

應聲的是浮春,他圓睜雙眼,看向咲彌的臉。

當我知道這個家裏有不可告人的祕密,再加上深介的忠告,就一直想着這些事情。如果這些事最終也和我有關的話,那我也想揪住他們的小辮子。大概是因爲這樣,所以神經繃得太緊了吧。

「天水家有許多負面傳聞,像是他們家雖然藥商生意興隆,卻在暗地裏販售毒藥——就算現在沒事,萬一日後遭人檢舉或怎樣,你要是入贅就會被牽連。」

朝名的臉頰摸起來還是溫熱的,還有微弱的氣息。她被綁在椅子上的身體,連同椅子一起放在大木盆裏。全身上下有無數道傷,那些傷口全塞進了塑膠管,血液就經由這些塑膠管流進木盆裏。

朝名的眼皮緩緩顫動,露出那雙帶着藍色的漆黑眼眸。咲彌放下懸着的一顆心,眼眶不禁發熱。

簡直像一座血池地獄,悽慘到超乎想像的場景,令咲彌忘了呼吸和眨眼。

「老師,你爲什麼……」

老舊的深褐色木門極爲沉重,感覺就像是一堵厚厚的牆。但躊躇不前,事情就不會有任何進展,咲彌就一口氣打開木門。

「爲什麼不重要,你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腥臭、潮溼,一股類似於滂沱大雨的濃厚氣味撲鼻而來。咲彌一開始還以爲是外面的雨灑進來了,然而並不是。

「對。」

「你說生財工具……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吧,這、這根本不是一個人該做出的事!」咲彌沒有因爲小刀而膽怯,而是朝着光太朗怒吼。

好想變成水——也是從那時起,自己開始有了這種心願。自己不想變成泡沫,也不想變成精靈,只想化爲一滴海水,一直漂浮。

「……你爲什麼還可以這麼靈活?」

「……老師?」

(那是倉庫?還是別館?)

她身上僅穿一件薄薄的日式睡衣,整個人看起來弱不禁風,低垂着頭,看不見她的表情,手腳都虛軟無力地下垂着。

晚上宴會結束時,外頭正好下起雨。現在雨勢轉大,大滴雨點激烈敲打屋頂和牆壁,雨水從屋頂的排水槽不斷流下。偶爾會隱約傳來遠處雷鳴的聲響。

那瞬間,光太朗抓着小刀直直地朝咲彌毫無防備的側腹刺過去。咲彌一手依然制住浮春的行動,另一手則用力抓住光太朗緊握小刀的手,力氣大到幾乎要把他的手捏碎,讓小刀掉落地上,再一腳把它踢到房間角落。「唔……」

「去哪裏都好吧。朝名不是工具,是你們,是這個家錯了。強迫她犧牲,自己卻坐享其成,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不!不管是誰,只要不是幻聽,情況肯定不尋常。

滴答,滴答,不斷滴落的深紅色液體是血。站在距離門口最近的位置的是,身穿白袍,戴着口罩、手套和防塵護目鏡,手持採血針的浮春。然後,房內深處同樣穿着白袍的光太朗手拿小刀跪在地上,不管是採血針或小刀,都染滿鮮紅色。

「朝名、朝名,妳醒醒。」

「你們太離譜了,說什麼生財工具、家畜……心裏一點感覺都沒有嗎?這樣對待朝名,這樣對待家人,你們纔不是人。不是人的,根本就是你們!」

「人魚之血……」

即使知道真相,咲彌也不認爲朝名是怪物。當然,她坦白的內容的確很驚人,但很多事也因此有了解釋。

浮春和光太朗的臉上已沒了表情,只有無盡的虛無,他們完全不能理解咲彌的話。

「可是……我……」

「……是朝名?不,還是是岳母大人?」

別館的最裏面,被綁在一把破爛椅子上整個人癱軟的是——

「朝名。」

「你再動,我就刺下去。」

「你纔是,爲什麼會過來這裏?! 」

「你放心,髮簪這麼細,只要選對地方,刺不死人的。但不免會痛,只要死不了就沒問題了,對吧。」咲彌勾起嘴角。

八百比丘尼、人魚、人魚之血,還有人魚之血女子。

「這是在做什麼?你們……」

死了——這兩個字閃現腦中。

光太朗呻吟,但咲彌立刻又毫不留情地用力踹他的肚子,把他踹飛出去。光太朗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嘔吐出胃液,不再動彈。

「妳不用勉強自己。」

「我們離開吧,妳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只要想像這些事至今是如何一直折磨着朝名,他的心裏就不舒服,根本愈想愈氣。

「天水家根本爛到沒藥救了,我愈是調查『人魚之血』,就找到愈多骯髒的事實。」

「妳也要展露笑顏,一切纔有意義吧……」

「我剛說過了,你這樣做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咲彌開始緊張又焦躁,他暗自猜想不會吧?心臟跳得太劇烈都開始痛了。咲彌面對天水家衆人時並不感到恐懼。可是一想到待會兒不知道會看見什麼樣的場景,這件事令他內心焦灼又難受。

咲彌格外清醒,躺在被窩裏盯着天花板。四周一片漆黑,他點亮手邊的照明,時鐘上的指針正要指向十二點,所有人已經熟睡的時刻。

雨聲依舊,讓咲彌不得不豎耳傾聽,說不定是自己聽錯了。不管怎麼集中專注力側耳傾聽,都沒聽見雨聲以外的聲響。

「妳是要叫我別入贅天水家,去跟其他女性結婚?」

光太朗手裏依然舉着小刀,滿不在乎地直白回道:「爲了賺錢,沒辦法嘛。」

看起來好像是以一條短短的戶外走廊與主屋相連。這樣的話,應該是別館吧,聲音是從那裏傳來的。

此時又傳來細微的聲響,這次像是大型物體掉落地板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比剛纔還遠。

「滾開,別碰生財工具。」

「喂、喂喂,你要爲了那種東西殺人嗎?」

咲彌原本就沒有換穿日式睡衣,只是脫掉絝而已。他重新把原先釦子都已解開的襯衫扣好,和服衣領拉正,套上絝。原本放下來的頭髮也用喜愛的那支髮簪迅速結髮。

咲彌大喊,驀地倒抽一口氣。

朝名有心也有理智,她有自己清楚的意志,是一個能夠體貼他人的人類。到今天爲止,他們竟然都是這樣看朝名的嗎?明明共同相處了十六年歲月。

浮春伸手過來,手中高舉着一直拿在手上的採血針。但他還來不及揮下,咲彌就搶先一步從頭上拔出髮簪,銳利尖端對準浮春的喉嚨刺過去。

朝名的笑臉,愉快說話的模樣,喫甜食喫得喜上眉梢的身影,她那麼生氣勃勃。眼前這個人卻武斷評價她等同於家畜的心理,咲彌無法理解。

「不過,只要老師可以一直保持笑容,對我來說就夠了。所以——」

咲彌感到全身血液上衝大腦,滔天怒意瞬間湧上,不斷膨脹的怒氣幾乎就要爆發了。

又聽見了!——哀號般又尖又細的女性聲音。但混在滂沱雨聲中,咲彌無法確定。

相親隔天,朝名身上沒有留下任何遭受毆打的痕跡。

「原來如此!」難怪剛纔咲彌闖進這棟別館時,他們那麼驚訝。

「我身上流的是有毒的血液。只要一滴,就可以奪走所有人的性命。死不了,又流著有毒的血,我根本不是人……是怪物。」

「朝名!」

「你說要把那東西帶到哪裏去?喂!」

「幸好我趕上了……」

「這、這是……怎樣?」

她無時無刻不戴着手套。

光太朗、浮春和桐子討厭朝名的理由。

接着他直接走出房間,躡手躡腳但步履迅速地在走廊上行走。咲彌走過好幾間房前,彎過轉角。隔開戶外走廊和外界那道鑲嵌着玻璃的木門,不斷被大量雨珠擊打着。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和自己最討厭的爸爸一樣了。那個男人爲了逃避身爲時雨家當家的沉重責任及現實而依賴媽媽,卻又在一得知媽媽懷孕時就轉身拋棄她。

咲彌把過輕的身體放到地板上,呼喚她。

「只要我可以保持笑容就好,是嗎?」

「朝名、朝名!」

咲彌慌忙回到房裏,走近面向屋外的木格拉門。一打開木格拉門,外頭有一棟貌似小屋的建築物。

這時傳來清楚的人聲,微弱的女性哀號聲,還有男性的說話聲。那道聲線令人聯想到昨天的朝名,還有浮春逼近她的身影。

「對,那東西是不祥的孩子,就算遭到更加粗暴的對待也是應該的。我們給了她一般人類的日常生活,她感謝我們都來不及了,哪有反過來抱怨我們的道理。」浮春聳肩,同樣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

咲彌解開繩子,拉出所有塑膠管,從椅子上把朝名抱離木盆。她的特殊體質充分發揮了作用,在咲彌抱起她的過程中,遍佈全身的傷口幾乎完全癒合了,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恢復成白皙的肌膚。

只有自己一個人笑着,只會感到空虛。拋下爲自己咬牙忍淚苦撐的朝名,若無其事和其他女性結婚,自己真的辦不到。

「你覺得很討厭、很噁心,不想靠近對不對?所以,家人都離我遠遠的。」

咲彌愣在原地,連動也沒辦法動一下,光太朗舉起小刀。

「我們明明在晚飯裏混了安眠藥和麻藥,照理說你不該這麼行動自如,這時間也不該醒着纔對。」

咲彌拉開紙拉門,走廊上一片漆黑,在眼睛還沒習慣黑暗前,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凝滯的黑暗籠罩着空間,整個人彷彿都要被吸進去似的。

咲彌放棄對話。「夠了,朝名我要帶走。」

她的話和她流着淚的笑臉浮現腦海,這道門後正在發生的是和朝名有關的事嗎?

要是什麼都不知情,自己肯定無法原諒自己的,絕對不能把朝名丟在這種鬼地方不管。

(不過屋內格局我大致都掌握住了。)

兩人和自己的想法差距之大,令咲彌十分憤慨,這些人根本沒常識。朝名曾經說過,人魚之血女子是每一代都會誕生的。既然如此,這已經是他們深植內心的觀念,也是天水家的常識,不管對他們說什麼都是白費力氣。

深介的警告躍進腦海,令胸中的不安益發強烈。

因爲失血過多,朝名的意識很朦朧,似乎連說話都非常艱難。

「很遺憾,自從八年前開始,藥這種東西對我就沒效了。當然,毒也是,還有酒、菸草跟麻醉藥全都沒用。據說我是很久以前活了兩百歲的祖先轉世,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啊?誰信這種鬼話。」

「就像這個家是八百比丘尼的後代,像朝名這樣的女性誕生一樣,時雨家也有我這樣的人誕生,只是這樣而已。」

咲彌一冷淡說完,就離開浮春,在癱軟躺着的朝名身旁跪了下來。

「朝名,妳抓好。」

咲彌剛纔就有這種感覺,懷中的朝名身體輕得異常,讓人懷疑她身體裏一切水分都被抽乾了。同時,咲彌察覺到浮春恢復自由後,又朝這邊靠近。

咲彌想着不知道抱着朝名有沒有辦法打倒他。儘管如此,他是弱小的對手。就算帶着朝名,咲彌也有自信可以逃出去。

他牢牢抱緊朝名,準備好要應對一觸即發的瞬間。可是,浮春什麼也沒做。因爲剛纔難受得趴在地上的光太朗,阻止了他。

「夠了,浮春,就讓他們走吧。」

浮春問:「這樣好嗎?爸爸。」

光太朗就像在說「夠了」似地緩緩站起身。「無所謂,反正怪物在外頭是活不下去的,反倒會感謝這個家的圈養。」

朝名在咲彌懷中動了動。「老師……我還是……」

「別說了,一定有地方能讓妳幸福過活的。」

咲彌抱着朝名往別館門口走去。浮春投來冰冷的目光,但一句話都沒說。咲彌打開木門,朝走廊踏出一步後並站定。

對天水家而言,他們最想要的是錢。只要能賺錢,甚至不惜折磨自己的女兒或妹妹,既然如此——

咲彌支撐着朝名的身體,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片,順手朝地板一扔。

「支票,你們最想要的。」

「你說什麼!」光太朗搶先朝那張紙片撲過去。他的眼神明顯變了,前後轉變之大,簡直叫人感到滑稽。

這是咲彌推測對方有可能會要求先付聘金,才預先準備好的東西。

「你們要拿去用也沒關係,只是如果用了,就要有心理準備。」

她原本猜想天水家平時那輛車會來接自己,便四處張望,但沒看到相似的車款。當然,監視的人多半還在,不過朝名察覺不到他們的位置。

朝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聽見智乃的聲音纔回神。智乃是除咲彌以外唯一會擔心自己的人,她不能再讓學妹掛心了,於是笑着搖頭。

「因爲老師你救了我。」

「那東西在外面是活不下去的,她一輩子都不可能和他人好好相處。不用太長時間,不管是那東西還是你,一定會體認到這件事的。」

人魚之血女子的血液,萬一進到其他人類的體內,是一滴就足以致死的劇毒。另一方面,在褪去血液的紅色後就成了萬能藥,也就是「人魚之淚」。由於必須經過精煉,就算收集大量血液,也只能製成少許藥品,纔會用高價批發給藥局。

咲彌救了朝名一次又一次,而朝名終於發現,這個懷抱就是對自己來說最安心的地方。

「還有,血的事……」

浮春戰戰兢兢地出聲問:「什麼心理準備?」

就算去學校,大概也沒辦法專心聽課。

「很謝謝妳各方面的照顧。」

羽衣子特地出來送門,那張與咲彌相似的美麗鵝蛋臉上,掛着溫柔和藹的笑容。

「是。」

朝名擁有人魚之血這件事,並非完全沒有外人知道。儘管知情者少,但對於勝井子爵或有在從事黑市交易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已知的事實吧。要是有了解人魚之血隱情的人想得到朝名的話——

「那個……真的沒關係嗎?」

朝名禮數周到地道謝。結果,羽衣子拍了下手說「對了」。

朝名搭上公車,經由不熟悉的路線前往學校。仔細想想,在無人接送的情況下上學,這還是史無前例的頭一遭。靠自己的雙腳,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學校,令朝名感到很新鮮,好像剛進小學時一樣既興奮又開心。

「……」

「嗯嗯,就是這樣。所以,朝名妳要去學校好好上課。」

「來,這是給妳的。」她遞來一個用可愛金魚圖案束口袋裝着的便當。

「姐姐,怎麼了嗎?剛纔,我看到妳是從公車站牌那裏走過來的……」

「……你會後悔的。」背後響起浮春忿恨的聲音。

「對、對不起。」

咲彌終於露出微笑回答:「只要用了,以後你們就再也見不到朝名。我絕對不會讓她見你們,就算她本人希望也一樣。因爲你們用這筆錢把她賣給我了。」

她順着陌生的道路走向公車站牌。

「我沒事了,老師。真的多虧你,謝謝。」

「嗯嗯。」

咲彌如同小孩子般出聲應和,朝名心裏的罪惡感更強烈了。

——好冷。

羽衣子想方設法打點好大小事,面對她,朝名羞愧地抬不起頭來。

(真的是讓人心煩意亂。)

「然後,暗地裏賣毒藥。因爲我的血是劇毒,能用高價偷偷賺取暴利。」

真的沒事嗎?朝名說完後,一絲疑問閃過腦海中。智乃讚美自己時總是很誇張,所以朝名認爲不可能發生那種事,但真的是那樣嗎?

「那麼,我就收下了,謝謝。」

「早安,智乃。」

「沒關係的。妳要是沒去學校,那孩子一定會生氣的。」

每次被抽取大量鮮血的日子總是如此,特別是最近被迫做出「爲了取消婚事可以增加抽血量」的承諾,爸爸和哥哥仗着這句話接下更多訂單。

加快腳步靠近的是智乃學妹。她平時臉上總是掛着惹人疼愛的表情,今天卻夾雜着幾分驚訝之色。

「夠了,別再道歉了。」

「把血紅色濾掉,剩下的無色液體,叫做『人魚之淚』……賣給毫不知情的人們……」

「我以爲妳會死掉。」

一打開玄關大門,外頭天空有薄薄一層烏雲,風勢略強,吹得樹木搖晃,家家戶戶的窗戶震動着。朝名遲疑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後方。

智乃欲言又止,微微側過頭。

羽衣子的回話令人無可反駁,朝名不禁雙頰發燙。老實說,她根本忘了午飯這回事。仔細想想,自己真是太丟人了。

「嗯嗯,謝謝妳擔心我。不過,沒事的。」

「老師?」

身上受了那麼多傷,流了那麼多血,一般來說早就死了。讓咲彌見到那種場景,他內心該有多麼不安啊。

「對啊,很奇怪嗎?」

(把我關起來,一道道劃傷我的,就算換成別人也並非奇事。)

朝名的身體整個被圈進咲彌的雙臂之中,緊緊貼住他的胸膛。彼此依然溼透的長髮,洗過澡後總算回溫的身體,聽得見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咲彌平時性格沉穩又難以捉摸,此刻心跳卻這麼快,一定是朝名害的。

「抱歉,我剛在想一些事情。」

數不清如冰一般寒冷的雨珠打得臉上發疼,咲彌揹着朝名一步步向前走。朝名心想不能造成咲彌的負擔,正想開口說自己要下來走,但身體極爲沉重,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嗯,這樣好多了。」

即使如此……朝名略帶躊躇地伸手環住咲彌的背。

真沒用,自己實在有夠沒用。真的很討厭這個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淚水奪眶而出。

「姐姐?」

咲彌沒有回頭,在大雨中和朝名兩個人沿着走廊離開這座宅邸。

朝名這纔回想起,失去意識前有聽見咲彌、光太朗和浮春的對話。她清楚咲彌多半是爲了自己與天水家爲敵了。都是她的錯,才危害到咲彌的立場。

這一次,咲彌真的帶着朝名離開了別館。

朝名的眼淚止不住。「把你牽連進來,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老師,真的對不起。」

甚至會受到比在天水家更惡劣的對待。

結果咲彌重感冒一睡不起,畢竟他頂着大雨拚命把朝名帶來這裏,生病也合理。何況藥物對他又沒效,不由得更令人擔心。只有自己活蹦亂跳的,朝名內心益發歉疚。

「如果我多管閒事了,先跟姐姐說聲抱歉。不過,還是讓家裏接送比較好。姐姐,妳長得這麼美,又是那個天水家的人,有可能被壞人拐走,太危險了。」

朝名真希望親口道歉就能讓一切恢復原狀,但那是不可能的。時間無法倒轉,咲彌和天水家扯上關係的這個事實,已經無法改變了。

「嗯。」

「姐姐?」

木板地上鋪着蔓草圖案長毛地毯的西式房間,靜悄悄的。除了坐在沙發上的朝名和咲彌以外,再也沒有別人,一點聲音都沒有。

朝名走在學院前那條路時,後方有聲音喚她。

咲彌在心裏發誓,現在說的每句話都是認真的。朝名說不定會割捨不下他們,但是既然光太朗和浮春認爲只要有錢就可以放棄朝名,就不該再讓她和這種家庭牽扯不清。

雨勢大到像站在瀑布下一樣,雨水打溼和服,水滴不斷沿着髮絲滑落。兩人的身軀已冷到像冰塊一樣,只有相互接觸的地方還保有些微暖意。

聰慧如他,肯定猜到了吧,天水家究竟幹了哪些勾當。朝名哽咽地吐露,長年來埋藏在心底的祕密。

因此,朝名被抽取的血量是平常的好幾倍。由於慢性貧血,朝名自八年前開始,身體狀況幾乎就沒再好過。

她不能一直再給老師添麻煩了。要是繼續這個婚約,然後結爲夫妻,就代表到死爲止都會一直給咲彌添麻煩了。

「不會奇怪,只是……」

(老師……我……)

朝名清楚光太朗和浮春不可能就這樣徹底放自己自由,就算現在暫時收手不管,有一天也會來把自己帶回去的。

朝名忍不住瞪大雙眼,慌張地說:「這樣太不好意思了!妳對我已經太好了,竟然還準備了便當。」

「老師,真的對不起……還是,讓我道個歉。」

「這裏是……」

頭腦和身體終於接上了,意識一清晰起來,朝名才發現自己正在某個人背上,她花了十幾秒才終於理解這個狀況。

在一片漆黑的大雨中,咲彌揹着朝名淋成了落湯雞,一步步向前走。咲彌揹着只穿一件單薄日式睡衣的女子,淋得全身溼透,在深夜匆忙踏進家門,羽衣子圓睜着雙眼相迎。她什麼都沒問,忙着在大半夜裏燒洗澡水,替朝名和咲彌張羅毛巾跟衣物。

「妳什麼都不用說。」

幸好可以先向羽衣子借和服,雖然不是學校規定的絝,但應該能先暫時應付一陣子。筆記本和文具用品也都勉強找齊了,只有課本必須跟隔壁同學借了。

朝名的意識一直空洞地飄浮着。無數細密傷口隱隱作痛,流失溫熱血液後涼透的身體和意識朦朧的大腦,讓一切好像隔着一層薄膜,顯得如此模糊不清,就連是夜色幽暗還是視野黯淡都分不出來。

「老師,謝謝你。」

體貼、溫暖又純白潔淨的咲彌,就連自己與他之間的記憶,似乎逐漸沾染上髒污。這種感覺令她感到很歉疚、難受和痛苦,胸口彷彿要炸裂似的。

「老師,對不起。」

「嗯。今天有一些特殊原因。」

朝名雖然過意不去,但這個情況下,咲彌應該也希望朝名去上學吧。

「老師……對不起。」

「……謝謝你。」

「是這樣嗎?」

「老、老師!」

不過,人魚之淚頂多只算檯面上的商品。但即便是這個萬能藥,其實也已經觸犯了多條法規,是政府官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得以販售。天水家真正的招牌是「人魚之血」,萬能藥和萬能毒,互爲表裏實爲一體。

智乃果然很敏銳,朝名設法避免讓她追問下去。

羽衣子泡好熱茶後,就回自己的寢室了。半夜把人家吵醒,還麻煩人家替自己準備東準備西的,朝名不由得內疚。

「可是,午飯不好好喫,就沒辦法專心聽課了。」

朝名之前的結婚對象勝井子爵,是從事各種包含「人魚之血」的違禁品非法交易的核心人物之一。

「那妳穿的絝不是制服,也是因爲特殊原因嗎?」

咲彌以略帶困擾的神情笑了,先說了句「抱歉」,接着向朝名伸出手。

羽衣子面帶沉穩地微笑揮手,朝名一邊輕輕揮手,一邊走出津野家。

「那就好。」

離開家後才發現,自己完全是一隻籠中鳥——是遭到保護?還是被迫犧牲奉獻呢?

當然,爸爸和哥哥對朝名的殘忍行徑令她非常痛苦、難受,自己也不苟同他們的行爲。只是她意識到,即使如此他們依然給了朝名很多東西。直到自己變成一個人,才發現除了這副身軀以外,其他根本一無所有。

領悟到這件事後,朝名完全聽不進去講課內容。她用眼角餘光留意着站在講臺上的老師,凝望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不管是黑板上的字或老師的講解,全都左耳進右耳出。

自己家的事,咲彌的身體情況,還有未來的事。朝名不想回天水家,可是也不能一直給咲彌和羽衣子添麻煩。而結婚也不在考慮範圍內,最終自己會不會根本無處可去呢?

如果能憑一己之力生存,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的話,喫點苦她也心甘情願。但要一邊躲避天水家一邊靠自己的能力謀生,就現實上可行性極低。

更何況,朝名體內隨時都充滿毒素。換句話說,她就像是一顆炸彈。光是活着,光是血液在體內循環流動,就有可能危害到他人。

(至少要待到老師恢復健康爲止。)

一切只能先等咲彌康復之後再說了。她完全沒把課堂內容聽進去,只有時間徒然流逝,很快就到了午休時間。

班上同學立刻拉住朝名,所以她沒去人魚花苑,而是和朋友們圍着桌子喫午餐。

「聽說今天時雨老師請假吔。」

大家拿着便當聚在一塊兒時,一位朋友拋出震撼彈。早知道消息的人點頭應和,尚不知情的人則失聲驚呼:「什麼!」

「我還想說怎麼沒看到老師……」

「原來是這樣,不曉得老師怎麼樣了?」

「聽說是身體不舒服,希望別是什麼嚴重疾病纔好。」

朝名聽着朋友的談話,掀開羽衣子給自己的便當。內容物跟前幾天咲彌的便當幾乎一樣,那些飯糰沒有天水家家僕做的漂亮,都是歪歪扭扭的三角形,盒中一角擺了一些醃菜。

不過朝名一眼就明白,這是羽衣子爲自己用心準備的便當。

「朝名,妳的便當跟平常不一樣吔。」

坐在旁邊的杏子一指出來,朝名稍感尷尬,臉上仍堆出友善的笑容。

「嗯,今天是另一位幫我做的。」

爲什麼?咲彌爲什麼會懂呢?朝名之所以竭盡全力反抗,即使早就對光太朗和浮春死心,即使對未來感到憂慮,至少也要守住自己的心——強顏歡笑背後的那份逞強。

確實,失去在人魚花苑的時光是很可惜,但就算真的失去了,也很快就會忘懷,繼續正常生活。咲彌並不像朝名心目中認爲的那樣美好。

朝名向羽衣子鞠躬。「可、可以請妳教我,照顧病人的方法嗎?」

咲彌的話浮現腦海。

杏子點頭,微笑接受了建議。

「哎呀,當然是身體健康比較好吧。」

「如果真是那樣我也開心。朝名,妳怎麼看?」

「哦,這樣呀。」

「抱歉,我講得一副自己很懂的樣子,很討人厭嗎?」

「你、你別勉強,請躺着。」

什麼都不問,只是溫柔對待自己的那份體貼心意,令朝名很高興。

鋪在房間一角的被窩隆起了人的形狀。朝名小心翼翼穿過門前方一座座書塔間的空隙,好不容易纔走到被窩旁。

其他人就跟路旁的大石頭沒兩樣。就連現在,要是朝名和媽媽掉進河裏溺水了,自己會毫不猶豫地先救媽媽。

「說得也是呢。謝謝妳,麻煩妳了。」

朝名把拿來的水瓶和杯子放在空位。用來打溼小毛巾的那桶水也快涼了,待會兒要重新換一桶熱水來。

眼見朝名忽然沉默,咲彌以爲自己惹她不快,慌忙詢問。

「突然跑去人家家裏,是不是不太好?我想先送封慰問信去,比較不唐突。」

「老師,失禮了。」

「妳不用介意我,輕鬆地待在家裏就好了。」

(真奇怪,這裏又不是人魚花苑。)

——不過,味道不壞。

「杏子,如果妳去探病,時雨老師一定會很高興的。」

大家帶來的便當菜餚都擺得很漂亮,菜色各自不同。但羽衣子的便當配菜的確算不上好看,明知如此,朝名卻有些捨不得喫。

「妳真頑固,不過也是好事啦。一定是因爲妳有這份堅強,才能撐到今天吧。」

「什麼事?」

只是要照顧病人,有一個大問題。

「照顧病人的方法?」

是因爲她捏飯糰的力道很巧妙嗎?米飯在口中輕柔地擴散開來,自己說不定是第一次喫到這麼美味的飯糰,感覺比平常菜色豐富的便當更美味。

「……好像……不太好吧。」

都是拜咲彌所賜,才得以守住埋藏在自己心中的一切。他的存在,還有他所給予朝名的一切,就是如此重要。

「說得也是。朝名,既然妳這樣說,那我就這樣做。」

咲彌輕輕地伸出手,撥開落在朝名眼睛上的瀏海。他很清楚,內心對她的這份情感絕對無法稱作「愛」。咲彌託付真心的對象,只有爺爺、媽媽、深介和留學時認識的那羣朋友。

「……不,是我思慮不周了。」

「沒什麼,你不用在意。」

朝名延後和羽衣子喝茶的時間,先拜託她教自己幾項照顧病人的要點,就朝裏面咲彌的房間走去。

朝名獨自沉浸在感動中時,一旁朋友間的對話持續進行着。

再待下去,自己可能會因爲咲彌剛纔那句話,太高興而不小心說溜嘴。朝名假借要去換熱水而離開房間。心臟依舊鼓動到發疼,明明應該讓咲彌安靜休養,但在一起的時光太愉快了,忍不住想一直待下去。

這句話在胸口漾開一股暖意,過去理所當然能聽見的話語,令人無比安心。這才讓朝名意識到,自己原來一直渴望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招呼。

朝名又不能回答「妳突然這樣問我也不曉得」,只好在心裏飛快盤算該怎麼把話題轉往其他方向。

自己想方設法不要讓杏子來探病,此刻內心充滿一種使詐佔了便宜的罪惡感。而且朝名和杏子之間的事跟咲彌無關,他此刻正因生病而難受。

她的話很有道理,只是羽衣子回答得太過稀鬆平常,反倒讓朝名說不出話了,畢竟堅持說自己很奇怪也不對勁。

咲彌避免吵醒睡臉天真無邪的未婚妻,小心翼翼地坐起來。發燒時特有的暈眩感及頭腦昏昏沉沉的感覺幾乎都消失了,看來燒似乎退得差不多了。

「妳不用覺得自己有責任喔,是我自作主張要闖進去的。」

朝名居然這麼爲他人着想,總是竭盡全力。八年來遭受那種惡劣對待,也始終不改其志。令人不禁疑惑,她爲什麼可以堅持到這種地步呢?看起來不太有自信,卻不軟弱。不過正因如此,也可能有一天就突然因爲某件事而崩潰。

這樣說起來,羽衣子早上好像有在電話裏說明咲彌的病況。當時羽衣子說是「時雨家打來的」,其實並非如此吧。

「那個……」

深夜,咲彌突然醒來,感覺棉被上有異常的重量壓着,緩緩地挪動視線。是朝名,她手裏抓着半乾的小毛巾睡着了。

可是,事後肯定會因爲這個決定而後悔吧。咲彌覺得自己肯定會懊悔一輩子,當初爲什麼會對朝名見死不救。那大概是正逐漸萌芽的另一種情感吧。

咲彌會生病都是朝名害的,自己理應要照顧他。對,她下定決心。

「妳真的很不可思議吔。妳明明一直在跟我保持距離,而我卻漸漸地被妳吸引。爲什麼妳可以那麼信任我呢?」

「杏子妳會去時雨老師家探病嗎?」

她繼續說:「還有喔,朝名,要記得叫我媽媽。」

朝名原以爲羽衣子會十分震驚,所以聽見羽衣子出乎意料的平淡反應,她不禁抬起頭。

「怎麼辦好呢?也不好意思讓老師招呼我……」

咲彌把朝名帶離天水家,是出於自身的衝動,感冒也是那個選擇帶來的結果,說起來就是一種自我滿足。因爲看不下去朝名在眼前受傷,因爲坐視不管會讓自己感到內疚,那動機一點都不純粹。

(鹹味恰到好處,很好喫。)

朋友出言慫恿,聽得朝名心裏七上八下,靜觀情況發展。

朝名先雙手合掌,摘下右手手套,直接用手拿起飯糰咬下。

朝名的步伐不自覺地變大又變快,自己不曾感受到放學時刻如此遙遠。要是平常,在學校既不會遭人無視,又能和同學愉快聊天,比在家裏舒服自在多了。

朝名在公車站牌旁望眼欲穿地等公車,上車後又心急地想着司機不能開快點嗎?

「妳不需要因爲我的自作主張,而覺得自己有責任喔。」

朝名敲門,門後響起不知是應門還是呻吟的聲音,朝名緩步走進房間。咲彌的房間大概兩坪半大小,並不寬敞。房裏微微飄着菸草味,除了一牀棉被、一張小桌子,其他地方全擺滿了書。書本種類繁多,有小孩教養相關的雜誌,也有圖鑑、字典,甚至是學術書籍或研究論文等,還有娛樂用的小說。

(總覺得,有點抱歉啊。)

「我回來了。」

朝名之前感冒時年紀還很小,記憶已十分模糊,她早就忘了照顧病人該做哪些事。

朝名忍不住笑出來。「老師,謝謝你。謝謝你總是會找到我。」

朝名雖然擔心這樣會令人厭煩,仍再說一遍。

「咦?」

「我開動了。」

「朝名,妳回來啦。」

「咦?那個……」

杏子聽了點頭回「有」,開口回答:「聽說是感冒了,不過不嚴重。」

「原來是這樣呀,朝名妳身體很好吧。我當然可以教妳嘍。」

她安穩地沉睡着,還發出「呼,呼」的細微呼吸聲,多半是照顧到一半,不小心睡着了。她的臉色不太好,纔剛在天水家被抽取了大量鮮血,身體應該尚未完全恢復。

「我不太有機會照顧病人,也很少生病的經驗……」

(不,存在我內心深處的,果然還是老師那句話。)

「不可以。畢竟,都是我害的。」

(杏子,對不起。)

「感冒啊?」

「不嚴重就好,真叫人擔心呢。」

朝名略顯緊張,動作小心地一打開玄關大門,羽衣子就從起居室探出頭來迎接。

杏子知道咲彌不住在時雨本家,而是住在津野家吧。要是杏子跑去咲彌家,就有可能撞見自己。就算幸運避開了,萬一羽衣子不小心說出朝名在自己家的話……但是朝名在此刻插嘴,就是在用自己的難處踐踏杏子的感情了。

朝名出聲問,咲彌慢吞吞撐起上半身。他身上睡衣凌亂,長及後背一半的黑髮從肩膀側邊流瀉而下。那副慵懶姿態比平常更加性感,朝名看得內心怦怦直跳。

「杏子,妳有聽說時雨老師的身體情況嗎?」

「妳、妳不覺得奇怪嗎?」

可是今天有許多事讓人掛心,上課已經是其次了。幸好天水家沒派人來接,好想快點回到津野家,看看咲彌的情況。

——妳回來啦。

朝名一直認爲,是因爲置身於自己最喜愛的人魚花苑,又跟賦予自己無可取代的珍貴回憶的咲彌一起,那些午休和放學後的時光纔會那麼美好。

「老師,你感覺怎麼樣?」

朝名聽見談話走向往不利於自己的方向發展,不自覺地停下筷子。

「我、我回來了,羽衣子阿姨。」

這麼多書咲彌全看過了嗎?朝名既訝異又佩服。

「咲彌嗎?嗯——我剛纔去看他的時候,好像還在發燒。希望明天就會退燒了。」

鐘聲一響起,朝名就立刻踏上歸途,完全沒有想去人魚花苑的念頭。換穿好鞋子後,她筆直地走出校舍。

朝名在房門外猛搖頭,她告訴自己不能想這個。因爲,這份心情不會讓任何人幸福。

接着,羽衣子笑着點頭。「歡迎回來,妳口渴了吧?我有泡茶,來歇一會兒吧。」

一切都怪朝名想得太天真,沒能讓咲彌遠離天水家。

(我要快點回去纔行。)

如果並不只是這樣的話——

「是、是!那個,老師的情況……?」

咲彌嘆了一口氣,鬱悶地攏起長髮。朝名擔心惹他生氣,但他卻露出傻眼的笑容。

每次見到朝名,總有一股近似懷念的情感湧上心頭,同時還有一種喜悅般的心境。更何況,她的目光中還透着掩藏不住的親近。

(與人魚之血女子結合的命運嗎?)

咲彌一直認爲那只是爺爺一個人堅信着空洞而過時的傳說,但萬一並非如此的話……

日式睡衣領口敞開的胸前,顯露出攪亂咲彌人生的不祥花朵斑痕。從前深介說很詭異,不過朝名卻說很美。

朝名和咲彌身上同樣都有斑痕,同樣體質特殊。兩人是同病相憐的好夥伴,說不定是由於命運的引力才受到吸引。簡直就像一道詛咒。

「不過,我不會放棄結婚的。」

朝名擔心的天水家,應對方法多的是。考慮到爺爺的盼望,也爲了防患未然,不能再放任天水家繼續作惡多端了,順便也救出朝名。

「這樣一來,就不算說謊了吧。」

咲彌像對待易碎物般輕柔撫摸朝名的長髮。

隔天早上燒全退了,咲彌正在整理儀容準備去學校。昨夜後來過沒多久,原本趴睡在咲彌棉被上的朝名,起身離開房間。咲彌一直裝睡,因此她大概不曉得半夜咲彌曾醒過來。

「那我們走吧。」

咲彌穿戴整齊後,在起居室和媽媽跟朝名喫過早餐,就一起走出家門。

「好。可是,我們一起去學校,不會在學校引發傳聞嗎?」

朝名遲疑地說出擔憂,咲彌笑了。

「如果妳擔心,那我就跟妳保持距離。而且,要是真的被看見了,到時候再說吧。」

正如朝名擔心的,在工作場域傳出八卦多少是有點麻煩,但也不至於絕對不行。說不定徹底斷絕退路後,她也會下定決心結婚。

真是一段畸形的關係,朝名想和咲彌保持距離,咲彌卻因爲想實現爺爺的願望,一心要結婚。

「怎麼可以!老師,真的沒問題嗎?工作上不會有問題嗎?」

「不會、不會。」

咲彌敷衍地回應,抱着包包,一路往公車站牌走去。他刻意調整步伐,讓跟在後頭的朝名能夠跟上。

因此,他纔沒留意到,在遠處轉角,一名少女的雙眸注視着兩人。

「……爲什麼朝名會從咲彌家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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