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便當與紅豆麪包
《人魚的泡沫之戀》 · 齶木あくみ · 1.3萬 字
教室裏充滿興高采烈的雀躍氛圍,大家假裝在看課本,實則都如癡如醉地望着站在講臺上的那位青年,這早已是見怪不怪的場景了。
「翻到課本第四十八頁——」
就連教師咲彌下了指令,她們的動作也是慢吞吞的,令人懷疑到底有多少學生在專心聽課。朝名翻到指定頁數,視線恍惚掃過一行行文字。
(糟糕,沒辦法集中精神。)
昨天被爸爸鞭打的撕裂傷恢復得很慢,頭腦昏昏沉沉的,沒有食慾,早餐也沒好好喫。捱揍的記憶太過鮮明,全身彷彿到現在還在疼痛。不僅嚴重耳鳴,連呼吸都很難受,整個人很不對勁。
她對於堅持要取消和咲彌婚約的自己,感到很羞愧。面對爸爸和哥哥,依舊無能爲力。儘管她早就明瞭這一點,依然感到很受傷。
(要是老師認真了,那該怎麼辦?)
朝名不經意地看向講臺,視線沒有和站在臺上的咲彌對上。她經常會想,身爲教師的他,和作爲未婚夫的他,簡直像不同的人。
作爲未婚夫的他會神情溫柔地直視朝名,而且還會與爸爸和哥哥正面衝突。另一方面,身爲教師的他雖然和顏悅色,但態度就是淡淡的,朝名只是他衆多學生之一。
因此,每次看到講臺上的咲彌就覺得他好像別人,莫名有種鬆了口氣,又有些許寂寞的奇特心情。
(如果昨天那些事是一場夢就好了。)
咲彌宣告要搬進天水家的事,還有自己身體狀況不好的事,不能全部消失嗎?
「老師!」就在課堂結束前,一個學生無預警地舉起手。
舉手的是一名叫做吉井的少女。她個性爽朗,舉止有點輕佻,並不是會在課堂上發言的類型。她到底要說什麼,教室裏的同學們全都屏息以待。
就連原本心不在焉的朝名,也因爲這不尋常的情況嚇了一跳,輪流看向吉井和咲彌。
「什麼事?」
吉井雙眼發光,立刻起身。
「老師,其實有首和歌我讀不太懂……」
咲彌走下講臺,走到她的座位旁邊。吉井雙頰泛紅,攤開筆記本給咲彌看。
「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請老師念一下嗎?」
「妳放心,我來這裏的路上有特別小心,沒被任何人看見。」
「哎呀,大家別說了。我之前也說過,只是兩家之間有交情,不過是口頭約定而已。」
「老師!你怎麼來了?」
總而言之,以前年幼的杏子曾向咲彌宣告「我要成爲你的新娘」,咲彌沒有正面回覆就敷衍過去,但她可能把那個約定當真了。此外,日森夫婦多半也有從旁暗示,所以加深了杏子的這種想法也說不定。
今天的人魚花苑比平常更恬靜。輕風徐徐吹來,山茶花茂盛的枝葉低聲沙沙作響,池水冷冽的氣息捎來涼爽,陽光也離盛夏的炙烈驕陽還差得遠,溫柔得恰到好處。一定沒人想得到,這塊土地其實藏着見不得光的祕密。
所以——朝名和咲彌的婚約,已經說不出口了。不管是對杏子,或是對其他朋友。
「不知道什麼?」
朝名也想過杏子是不是裝傻,但從今天的事來看,她明白不可能是這樣。杏子如果知道真相,絕對不可能是這種反應。
「那麼,老師之前和杏子一起來學校那次也是?」
「她怎麼可以……」
「我真的沒做任何虧心事,只是我剛搬進時雨家那陣子,她很喜歡找我玩。」
「祕密基地要是變得人盡皆知就糟了。對了,妳剛纔是在說不知道什麼?」
朝名問得戰戰兢兢,咲彌則詫異地睜大雙眼。
「妳不想和我結婚嗎?是討厭結婚這件事,還是討厭我?還是兩者皆是?」
「剛剛那首和歌收錄在《古今和歌集》第十一卷〈戀歌一〉的開頭,作者不詳。杜鵑鳥是種會在初夏啼叫,宣告夏天到來的鳥,在和歌中經常被當作表明戀慕心跡的鳥。而菖蒲是一種會在五月開的花朵,同時意味着事物的道理跟理智。」
「因爲我剛纔去教室沒看到妳,就猜到妳可能在這裏,剛好有點事想和妳說。」
「可是,老師你跟我的婚約……」
「杏子果然什麼都不知道啊。」
即使本人覺得對杏子不親切,但從杏子的角度來看,應該感覺不出來吧。這句話讓朝名聯想到過去的自己,內心泛開苦澀。
「誤會?」
「如果你當時拒絕的話更好。」朝名輕輕地說出真心話,隨即低下頭。
「我剛以爲我的心臟要停了。」
他完整解釋過後,宣告課堂結束的鐘聲剛好響起。
你是接受的,對吧?她想這麼問,卻遲疑了。因爲聽起來像是責備,也像是諷刺。
「什麼事?」
朝名想起咲彌和杏子並肩而行的身影,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十分登對。如果是朝名和咲彌,看起來就沒那麼和諧。
朝名有點好奇是怎麼樣的誤會,不假思索地反問,咲彌慌張地直搖頭。
「時雨老師,多麼罪孽深重的人啊……」
朝名看不懂眼前的情況,所以直接問坐在附近的杏子,另一名同學從旁插嘴回答。
「能讓大家能看見咲彌帥氣的一面,身爲未婚妻的我感到很驕傲。」
更何況大家都把杏子捧成咲彌未來的妻子,讓朝名這個真正的未婚妻難免尷尬。因此她謊稱要去洗手間,把便當藏在身上就偷偷逃出教室。
「朝名,聽到妳這樣說,我真的很高興。」
午休時間,朝名坐在人魚花苑的池畔邊。其實要在教室喫午餐也可以,但教室內的熱烈氣氛還未消退,讓她有點如坐鍼氈。
果然,像杏子這樣的人跟咲彌才相配。站在貴公子身邊的就該是漂亮、聰明,宛如向陽綻放的花朵般的大家閨秀,而不是她這個怪物。
咲彌停頓片刻,臉上浮現苦笑。「換句話說,這首和歌在感嘆人們對於戀愛的盲目,是一首熱情洋溢的戀愛和歌。」
自己實在沒有勇氣看他,因爲朝名很清楚,不管他臉上出現憤怒、悲傷、失望、失笑或是困惑的表情,自己都會很難過。
——對時雨老師沒興趣。
「這種事,妳從哪裏聽來的?」
杏子大概是終於發現朝名的反應不太對勁,所以一臉歉意地轉過頭來解釋。
咲彌說完後,就無所謂地聳聳肩。「當然,我完全沒有意願,就算杏子愛來找我,我也不記得自己有對她很親切。話說回來,要爲時雨家結婚,這種事我可是敬謝不敏。」
「——郭公啁啾,五月菖蒲,令人盲目陷入戀情啊。」
杏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還以爲自己即將與咲彌結婚,更令朝名內心十分煎熬,這下完全陷入婚約和友情的矛盾了。
這種事自己從來沒聽過,她隱約察覺到杏子喜歡咲彌,可是這兩人怎麼可能有婚約,就算朝名對八卦再遲鈍。
「真叫人羨慕,能和時雨老師交換誓言。每天都可以看到時雨老師的臉蛋,還可以無數次聽他喚自己的名字。」
「啊!不,反正……我……」
「光想像都像作夢一樣的生活。」
「謝、謝謝你。」
「虧妳想得到這麼棒的主意,課本上作品都超乏味的,我早就放棄了。」
「杏子,抱歉。我不小心自作主張了。」
「嗯……長輩們確實可能有這種打算。時雨家跟日森家從以前就有交情,雙方又聯姻過好幾次,他們是說過既然杏子這麼愛黏着我,不如將來就結爲夫妻。」
宛如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冷水,原本高漲的心情頓時冷卻。
「不過和妳的婚約不一樣喔。不是爲了時雨家,是爲了爺爺,所以我才決定接受,雖然我這樣說也會讓妳不舒服。」
胸口好痛……原本親密的朋友忽然感覺好遙遠,難道這就是費盡心思和朋友們保持距離的懲罰嗎?
(……怎麼能把和歌念得……)
咲彌回應她的請求,念出那首和歌。
教室仍瀰漫着尚未冷卻的興奮及熱情,其中請咲彌念短歌的吉井受到衆人讚揚,被當作英雄。
(老師和杏子結婚的話,一定會幸福的。杏子是每個人都憧憬的出色女性,這一點作爲朋友的我再清楚不過了。)
時雨家和日森家到現在仍是有權有勢的名門世家,如果是這兩家,比起區區藥商的天水家更加門當戶對。既然兩家從以前就有交情,那就更不用說了。
朝名用戴着蕾絲手套的手,摸了摸自己缺乏彈性的乾燥臉頰,和杏子泛着櫻花粉色看起來柔軟又光滑的肌膚完全不能比。
以前能輕鬆說出口的謊話,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勉強擠出來的笑容顯得僵硬。
「算了,無所謂。在這麼舒服的地方,不好好享用午餐就虧大了。」
從昨天開始,發生的所有事都像是還債般自作自受。都是自己有所隱瞞,沒把他人的心當一回事的緣故。
驀地背後響起說話的聲音。朝名回頭,正好看見咲彌從茂盛的山茶花枝葉中走出來。
朝名努力說得開朗,杏子也露出放心的表情。
朝名以爲逃過一劫,怎知咲彌沒那麼輕易放棄。該怎麼辦?朝名先是遲疑,接着決定不管那麼多了,自己一個人煩惱也沒用。不知道的事,再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這種時候就直接問清楚事情真僞。
看起來咲彌完全融入這個地方,朝名聽了之後也點頭附和「說得也是呢」,兩人有默契地都不再說話。
心裏這股悶悶不樂的感覺,感覺不該去深究這種情愫的原因。
「今天就上到這裏。多看課外讀物是好事,只不過下次問問題要等下課後喔。」
朝名說話時小心翼翼,避免讓咲彌察覺到自己的悶悶不樂。杏子說她和咲彌約定要結婚,而班上同學都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個說法。
「吉井,幹得好啊。」
(對了,還發生過那種事呢。)
杏子大方接受吉井的道歉,微微側過頭沉穩微笑,那副笑容美如天仙,同學們紛紛發出「哇~」的驚歎聲。不過,她爲什麼要向杏子道歉?
「沒關係,不用在意。」
她笑得闔不攏嘴,目光卻轉向日森杏子。
偏偏還是對清純少女來說,內容這麼刺激的一首和歌。咲彌明明不過是念了一首和歌而已,朝名的雙頰已如火燒般豔紅。
朝名內心納悶地想着,同時把放在大腿上的便當布巾打開。其實,朝名自從知道時雨家和日森家從以前就密切往來後,就一直提心吊膽,怕杏子不知何時會聽到消息。可是,她看起來完全不知情。
「朝名,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瞞妳的。前幾天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時候,剛好講到這件事……」
「哎呀,天水妳不知道啊?聽說杏子和時雨老師其實有婚約。」
「沒能參與到大家的聊天是有點可惜,如果是杏子的話,跟老師很相配呢。」
「……咦?」
「我先講結論,那是誤會。和我有婚約的人,只有妳。我跟杏子一點關係都沒有。」
「哦,原來是古今和歌集啊。」
「妳知道了啊,抱歉……我只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絕,想說只要陪她一次就好,一定讓妳不高興了吧。」
「什麼意思?」
朝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角餘光瞥見身旁的咲彌突然把腳伸直。
咲彌平靜說完後便走出教室,教室內的緊繃情緒就像忽然釋放般,頓時湧現一陣譁然。
他撥開樹葉和小樹枝,手裏拿着一個小布包,在保持一段距離後坐在朝名旁邊。咲彌第一次不是在放學後,而是在午休時間造訪這裏。
「我也是!我的名字就叫菖蒲,被老師叫了好多次名字,真的差點受不了。我第一次這麼感謝自己叫這個名字。」
朝名驚愕地睜大眼,杏子並沒有留意朝名的反應。
「不會,沒有不高興,聽你這樣說我就知道了。」
「那個……老師。」
咲彌聽懂了朝名欲言又止的話,所以笑着回答。當然,朝名沒有感到任何的不舒服,反倒是……
咲彌充滿磁性的聲音,靜靜地帶着情感地念出戀愛和歌,令一羣少女神魂顛倒。朝名原先悶悶不樂的煩惱全跑到九霄雲外,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當事者咲彌卻一副若無其事地走回講臺上,暫停先前的講課內容,一本正經地開始說明這首和歌。
「……」
(話說回來,杏子不曉得老師訂婚的事嗎?)
朝名一說完,咲彌神情苦澀地蹙眉,輕輕地嘆一口氣。他的反應並非難以啓齒,更像是厭惡。
(我聽錯了嗎?杏子要和老師結婚?)
「哎呀,太羨慕了!我也想被老師叫名字。」
他的語氣難得這麼激烈,朝名抬頭看着他。雖然咲彌的語氣中流露出對時雨家的嫌惡,但他臉上的表情只是稍微困擾而已。
杏子害羞地這麼說,雙頰還染上淡淡的桃粉色。但朝名完全聽不懂。
「呵呵呵,大家多誇獎我吧。啊!不過……」
(而且,還不只這樣。)
一聲聲嘆息響起,有人滿臉通紅,有人一副快昏倒的樣子,有人流淚,還有人按住嘴巴愣在原地,少女們的體溫讓教室裏的溫度一口氣上升。
「聽說你和日森杏子有婚約,是真的嗎?」
朝名打開檜木便當盒的蓋子,裏面滿滿擺着白飯、醃梅乾、厚煎蛋、涼拌蕪菁和燉煮蜂鬥菜等菜餚。當然,是天水家家僕親手準備的。那些家僕平常態度總是很冷淡,但手藝是無庸置疑的。
他們每天都像這樣幫自己準備便當,也沒有對照料朝名的工作感到厭煩。因此,每次朝名碰到他們,都會盡量道謝。朝名側眼窺視咲彌的便當,在他的橢圓形木製便當盒裏,只裝滿了外形不太美觀的飯糰和醃蘿蔔。
咲彌似乎是察覺到朝名的視線,露出苦笑。他順手將臉頰旁的頭髮勾到耳後,這動作莫名性感。
「妳一直盯着看,我有點不好意思。」
「啊!抱、抱歉。」
「沒關係……不過,跟妳的便當相比,看起來不太豐盛吧。我媽不太擅長料理。不過,味道不差喔。」
朝名訝異地捂嘴。「咦?便當是老師的媽媽做的?」
「對,我現在不是住在時雨家的本家宅邸,是住在我媽媽的家。雖然會有幫傭定期過來,但我媽是喜歡自己動手做的性格。」
咲彌的語氣雖然帶着幾分無奈,目光卻非常溫柔地流露出珍愛,透着一股暖意。清楚顯現出不管嘴上怎麼說,他是很重視母親的。
朝名有聽說咲彌是妾的孩子。從他剛纔對時雨家的排斥,可以看出咲彌對讓自己媽媽成爲妾的時雨家家主,抱持着複雜的情感。
「真棒吔,媽媽親手做的便當。」
朝名的話並沒有其他含意,只是自然脫口而出的真心話,咲彌的目光似乎略微尷尬地避開了。
「嗯,我認爲自己很幸福,有爺爺、媽媽和妳在。」
「咦?我也算嗎?」
「算。妳想和我劃清界線,是不希望我靠近妳家吧?」
朝名倒抽一口氣,他居然發現了。不,看朝名的態度和天水家昨天的那種情況,不管是誰都會察覺吧。
可是,朝名沒有正面答覆,反倒是輕聲說:「老師,你只是意氣用事而已,要同情我沒關係,但這就正中爸爸和哥哥的下懷了。」
咲彌望向朝名。「沒關係喔。即使這樣,我也喜歡和妳一起待在這裏的時光。」
這句話比過往任何一句話都強烈感染了朝名全身,她很開心,因爲她也是這麼想的。兩人暫時都沒開口,動着筷子。不可思議的是,這份沉默卻不令人坐立不安。只要細心感受人魚花苑中草木及清水的氣息、香氣和鳥鳴,感受着坐在身旁的未來伴侶的存在,心裏就感到踏實。
「我喫飽了。」
咲彌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像不曾見過的珍稀寶石般閃閃發光。朝名盼着聽他說更多關於陌生的國度、文化和生活,無論是過去或現在,只要是他的事,朝名都想聽。她的臉上流露出不帶客套的真摯笑容。
「對,在那一天的前一天……送給一個小女孩。啊,抱歉!這件事對妳來說應該很無聊吧,我們走吧。」
看來他這個人不只是帥氣溫柔而已,但這也令人感到非常可靠。
兩人走到大路上,搭上路面電車,車窗外的衆多行人和街景緩緩流過。
「抱歉,讓妳久等了。」
自己要是像姑婆那樣,對外宣稱有心理疾病,實則是被關在家裏也不奇怪,所以朝名已經很幸運了。
「妳很少來街上?」
「——我們要在這裏下車。」
很遺憾朝名並沒有可以隨意移動的自由,不管去哪裏都有人監視,只要做出異於平常的行爲,毫無疑問地會被責難。
靠近市區而非山側的街道,實在難以用簡潔來形容,非常雜亂。
要是朝名說希望將這樁婚事作廢,他會做出何種判斷呢?他會因憐憫朝名的處境而繼續這份關係嗎?或者依循朝名的請求,抽身離開呢?
兩人約在沒人會去的講堂後方。朝名小心到不能再小心,極力避開他人的注意,來到講堂後面,等着咲彌過來。
咲彌再次道謝,朝名慌忙搖頭。
「哦、哦。」
無論是一排排店家,門前立着的宣傳旗幟,人們的打扮色彩鮮亮華麗,設計爭奇鬥豔,盡是看不習慣的風格。整條街都像是緣日※時會出攤的攤販,熱鬧又搶眼。
她非常清楚自己不該期待,希望他能改善天水家的現狀,或是希望他能站在自己這一邊等想法,因爲那對他來說只是種不幸。
「對……因爲我不能擅自出門。我要是出門,爸爸和哥哥就會氣急敗壞地追上來。況且,他願意讓我去唸女子學校,已經是奇蹟了。」
在女學生紛紛回家後安靜的學院校園內,兩人靜靜走着。明明白天的學院那麼喧鬧,但此刻唯有兩人的腳步聲敲打着耳膜。
咲彌突如其來的告知,令朝名訝異不已。她還在懷疑咲彌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怎知他居然今天就打算搬進來了。更令朝名詫異的是,咲彌的決斷力和行動力。
「謝謝妳這樣說。」
「對,就是今天。所以我想說去買些必需品,希望妳能陪我。」
「嗯,那個……」
朝名輕聲說,咲彌並沒有回頭。
「對了,之前我就注意到了,妳那雙手套——」
「老師,謝謝你。」
朝名驀地回神,放開原本暫時牽着的手。咲彌則神情奇異地注視着那隻手。
咲彌似乎放棄回想,朝名輕撫胸口。不過,他已經很接近答案了,就算把那個小女孩和朝名聯想起來也不奇怪。
咲彌看向空中努力搜索記憶,朝名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緊張地望着他。
「紅豆麪包!」聽見咲彌說出的話,朝名眼睛都亮了。
朝名好久沒有搭路面電車了,電車內很擁擠,有身穿西裝的紳士,也有穿着裙子、頭戴有花朵和蝴蝶結裝飾帽子的時髦女性,還有身穿符合初夏時節單衣的男男女女。
(希望在老師想起那件事以前,讓這樁婚事作廢。)
和咲彌一起逛街,多麼吸引人的提議啊。可是,如果讓爸爸知道了,肯定要出大事。
「好熱鬧喔……」
聽見咲彌不知何故拋來的問題,朝名抬起頭。
「那雙手套,我記得我送人了。」
朝名光是看見咲彌朝自己走來,原本陰鬱的心情就亮了起來,她對自己居然如此單純感到傻眼。
「我剛剛忽然想起來,以前我媽有一雙跟這個很類似的手套……」
無論是哪種結果,等他得知朝名的身體情況後,一切就跟現在不一樣了。當朝名獨自沉浸在愈來愈灰暗的思考中時,咲彌出現了。此時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
「不客氣!我很高興可以幫上老師的忙。」
真想變成水——變成透明又美麗的水,流進河川,流到任何地方,流向遠方。不斷向前,有一天與廣闊的海洋化爲一體,成爲其中的一個小水滴。這麼一來,誰都不會注意到朝名的存在了。
「嗯,是啊,我很樂在其中。」
這份心意比任何事都令她開心,這也讓朝名開始有一點點喜歡這樣的自己了。
兩人朝那家店走去,朝名一問,咲彌就說「普通喜歡嘍」。
「手、手套怎麼了嗎?」
(老師,不會接受我拒婚吧……)
「我是真心的!」
「我想去,非常想。」
「啊……一不小心,抱歉。」
「謝謝妳,朝名。陪我一起來採買。」
朝名一想到自己即將忤逆爸爸和哥哥的命令,而且還要和咲彌一起上街,心裏就七上八下地靜不下來。同時,她也擔心被班上同學發現,和咲彌相處的時間愈長,她就愈抗拒去思考以後的事。
「我們走吧。」
「聽起來辛苦,可是你好像樂在其中。」
「朝名。」
對話並不是特別熱絡,內心卻有股濃濃的滿足感。一個人待在這裏時,有時會幾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朝名垂下頭,咲彌望着她。
兩人順利穿過校園,踏上馬路。朝名在和咲彌會合前,就先請來接自己的汽車回去了。司機因爲朝名最近頻頻擅自行動而臉色不佳,但並沒有特別抱怨。
「老、老師,你的手。」
不過朝名依然有些緊張,該不會還有人留在學校,正巧看見自己和咲彌走在一起吧。她想着早知道就約在外頭碰面,只是如果朝名一個人在外頭晃來晃去,就會被那些負責監視的人攔下吧。
「沒關係,因爲我可以把工作帶回家。教師的工作比我之前留學時,在研究室遇到的麻煩輕鬆多了。」
「那我們就去吧。」
咲彌看見朝名的笑容,先是一愣又立刻回神,點頭回話。
路面電車一停下,先下車的咲彌朝朝名伸出手,她略帶遲疑地握住了,也跟着下車。
緣日:日本文化中與神佛結緣的日子。通常是神佛誕生、降臨、示現和誓願的節日。
「如果那些監視者回報妳爸爸,我也有很多種說辭可以應付。最重要的是,反正我們家還沒給他聘金呢。」
「老師,你也喜歡甜食嗎?」
他說無論如何一個女子要習得教養,瞭解世事,有一點個人意志,這樣虐待起來才更有快感。爸爸曾得意洋洋地這麼轉述着。換句話說,朝名就是有錢人找樂子用的道具。
「嗯。那妳願意陪我一下嗎?我打算今天就搬去妳家——」
「嗯,一點點而已,我比較像打雜的。在包住宿的情況下幫教授打理大小事,也要收集整理資料,或陪同去田野調查之類的。這位教授也是一個相當特別的人——」
「就算一直有人監視也不行嗎?」
「好。」
咲彌的笑臉讓朝名嘴角痙攣了一下。沒想到,美男子在策劃陰謀時的表情,看起來很可怕,她體悟到這種無謂的知識。
面對朝名從低處仰望投射而來的可疑目光,咲彌用一種帶着一絲狡黠的笑容回答「沒那種事」。
「老師,你不是普通人吧?」
「是,什麼事?」
朝名坐在座位上,專心感受街上的氛圍,而咲彌抓着吊環站在旁邊,雙眸靜靜望着她。
「不會。你的工作沒問題嗎?」
糟糕!不,沒什麼糟糕的,但還是讓朝名冷汗直冒。沒問題的,就算咲彌想起過去曾偶遇朝名的事,也不會造成問題。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朝名有點不希望他發現。
「研究室?老師你之前在做什麼研究嗎?」
「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那就更令人感激了呢。」
不久後,先喫飽的咲彌動手收拾便當盒。接着,朝名也雙手合掌說「我喫飽了」。
兩人繼續在街上走,逛着各種店家。咲彌要買的都是些小東西,牙刷、刮鬍刀和毛巾這類日用品。一問之下,他說換洗衣物就帶手邊現有的過去。
(沒想到老師也有壞心眼的一面。)
咲彌接着說出的這句話,更讓朝名訝異萬分。負責監視朝名的是該領域的高手,外行人幾乎不可能察覺到他們的存在,就連知情的朝名也常常搞不清楚他們人在哪裏。可是,咲彌卻看穿了。
「今天!」
這種獨特的熱鬧氣息在行禮如儀的女子學校中,根本感受不到,所以令朝名十分震撼。上次來這裏,說不定是小時候全家還能一起出門的時候。繁華帝都的樣貌,似乎跟過去完全不同了。
「對了。朝名,妳喜歡甜食嗎?前面有一家紅豆麪包很好喫,妳想喫的話,要不要現在過去?」
咲彌開口催促後,兩人朝人魚花苑的出口走去。平時要回教室或回家時的那種無力和憂鬱,此刻完全沒有出現。
「我們家都有準備客人用的寢具或餐具,可以用那些就好了。手巾之類的,家裏也可以準備……」朝名思索着咲彌來住會需要的物品。
「沒關係。」
(是覺得自己小時候一直哭很丟臉嗎?還是不曉得該做何反應纔好呢?)
可是和咲彌待在一起,完全不會出現那種感覺。反倒是讓朝名感受到,自己的雙腳踏在地面上,真切地存在着。
「妳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兩人互相謙讓,看着對方同時笑了出來。並不是有什麼好笑的事,但那種安心的氛圍令人心裏暖暖的。朝名光是和咲彌講講話,就能忘卻自己心中的不安。
多年來,朝名一直過着只搭自家車往返女子學校和家裏兩點一線的生活,這種目不暇給又吵雜的環境和香氣,都令她不太習慣。
明明是自己的內心,卻搞不清楚怎麼回事,朝名不禁有些焦躁。
她最喜歡甜食了,不管是糖果餅乾或水果,日式西式都來者不拒。因爲家人說喫太多甜食,血液中會混進雜質,所以她很少有機會喫。
「不過我不能隨意在外面閒晃……」
老實說,朝名不希望咲彌來天水家,她擔心咲彌的安全,真是擔心到心亂如麻。可是,她又剋制不住地感到雀躍。她現在就像是一朵在荒蕪道路上綻放的野花,老師就像那一道射穿黑暗的光線,照射在這朵路邊的野花上。
咲彌既然發現有人監視,也就明白朝名沒有行動自由,所以他纔會像這樣,帶自己出門走走。
「老師發現了嗎?」
爸爸好像認爲繼姑婆之後,家裏又有人精神出狀況是醜聞,所以朝名才得以去學校上課。其實對外說朝名死了也可以,但似乎是勝井子爵阻止了這件事。
不受任何事物束縛,無喜也無悲,只在海中漂盪,一定很幸福、很滿足。就像是那種荒唐無稽的願望化爲現實,自己會有種徹底融進大自然裏的感覺,忘卻了時間。
咲彌突然提起手套,朝名雙肩顫抖了一下。今天手上的蕾絲手套正是咲彌以前送的那雙,朝名立刻把手藏到背後。
「我喜歡甜食和酒,並且喝不醉,介於嗜甜者和嗜辣者之間吧。」
「這樣呀。喝酒我不太行,以前我曾舔過一小口,覺得好苦好苦。」
而且還被痛罵、痛揍了一頓,因爲只要喝酒,酒精就會混進血液裏,造成品質下降之類的。酒對人魚之血女子的體質造成的影響似乎比甜食還大,因此酒對朝名來說只殘留下苦澀的印象。
「我小時候也不懂大人爲什麼要說那麼難喝的東西美味,啊啊……好懷念喔。」
「呵呵,老師的小時候啊,我有點沒辦法想像。」
「就是個很普通的小孩喔,有點臭屁也有點膽小,還有點無知又是個愛喫鬼。」咲彌雖然臉上笑着,但說話的語氣卻帶點情緒,流露出對小時候的自己的無能爲力。可以看出,他並不是那種一生順遂幸福的大戶人家公子。
兩人往大街上走去,有股甜香慢慢飄來。接着,一家宣傳旗上寫着「紅豆麪包」、「豆沙小饅頭」和「最中※」等的小店映入眼簾。看起來不是新開的店,焦茶色的木頭店面清楚展現出老字號的深厚分量。
最中:傳統日式點心,將糯米粉溶於水中杆成薄皮,放入模型中烤製成型,再將紅豆餡填入烤好的外皮中。
「到了,就是這裏。」
「還沒進店裏,就知道一定很好喫。」
朝名認真地回,咲彌悶笑一聲。
「老闆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很高興——你好。」
咲彌伸手揭開門口的半截布簾,拉開拉門,朝店裏喊。然後,一位身穿黑色工作服、神情冷淡的中年男性從店內探出頭來。
「哦。什麼啊,是阿咲你喔。」
「老闆,好久不見。」
「豈止好久不見,都幾年了。」
男人——老闆板起臉並皺眉。不過朝名看得出來,他臉上神情並非嫌棄,老闆並不是討厭咲彌,只是在表達自己的擔心而已。咲彌似乎也明白,愉快地微笑。
「幾年喔,大概三年吧,因爲我去留學了。」
「沒人問你細節。這位小姐是?」
老闆的視線投向朝名。他身軀壯碩,目光又銳利,要不是知道他是咲彌的熟人,自己可能會倒退三步也說不定。
「哇,好好喫!」
「就算這樣,天水家根本爛到沒藥救了。我愈是調查『人魚之血』,就找到愈多骯髒的事實。」
深介平常就是典型的鋼鐵直男,絕不受他人左右,現在居然這麼情緒化,實在太不像他了。咲彌暗自詫異,但表面上只是靜靜嘆了一口氣。
「你還真敢說吔。」
咲彌開玩笑似地聳聳肩,深介眉頭皺得更深了。
朝名一口接一口,細細品嚐。就在麪包喫完時,突然一道僵硬的聲音喊了咲彌。
「你當老師行嗎?那個柔弱的阿咲?」
充滿諷刺的語氣,讓朝名差點忍不住瞪向深介。一個人要在哪裏做什麼,不是他的自由嗎?就算是朋友,也沒資格限制別人的私生活。
對話告一段落後,咲彌點了兩個紅豆麪包。老闆嘟噥着,咲彌隔這麼久好不容易纔來買,不是剛出爐的怎麼行。但包在白紙中圓滾滾的紅豆麪包,光用看的就覺得冷了也好喫。
可是,在人魚花苑微笑的她,被自己媽媽忘記的她,被爸爸和哥哥責罵的她,讓咲彌忍不住盼望,希望有一天她的臉上不再是那種令人心痛的客套笑容,而能打從心底開懷大笑。
「是又怎樣。」
朝名總是笑容滿面,舉止堅毅,讓人以爲她與外表給人的印象不同,十分沉穩,因而差點忘記,她並不是出於喜歡才總是一個人的。
「老師,你們聊好快。」
朝名終於明白咲彌爲什麼會成爲常客了,麪包好喫到讓朝名想着要是自己可以自由行動,下次也想來買的程度。
「很忙?你看起來倒是很有心情玩嘛。」
「抱歉,朝名。」
「…… 這個嘛…… 」咲彌自己也不曉得。
他語氣示弱輕聲說着,眼角微微泛紅。
「搬進天水家,不是因爲爺爺的意思,這是我自己決定的。」
「深介……我決定暫時住進天水家了。」
朝名看到咲彌從懷中掏出錢包,就趕緊出聲了。
「沒關係的。朝名,妳的分我來付就好。」
「不過是個順勢才訂婚的女人而已,你就打算無條件出手相救,這不是好人是什麼?」
「真的!我第一次喫到這麼好喫的……」
「深介……」
咲彌大大嘆一口氣。「沒辦法,我等一下要和她一起回家,沒時間陪你。如果你有話要說,就現在說吧。」
「我有話跟你說,跟你的未來有關。你待會兒有時間嗎?」
「我只是說了該說的話而已……」
朝名察言觀色後站起身。「我先離開,兩位請慢慢聊。」
「……我不想看你選那種麻煩又困難的路。」
「……我不希望有別人聽見。」
「那是因爲他是老師信任的人啊。」
「你會後悔的。」
「傘那麼小的事……至於今天,說到底也是我們家害的吧。」
咲彌轉過身,背對深介回到朝名身邊。她獨自杵在那裏的身影看起來很無助不安,儘管只是短短几分鐘,咲彌也很後悔放她自己一個人。
「要是被那些傢伙知道你的另外一面,你就成了他們眼中上好的獵物,你要平白送錢給那些壞蛋?」
「那天以後,你連個消息也沒有,我怕有什麼狀況就過來看看。」
出現在眼前的青年,年齡應與咲彌相仿,身上那套無一絲皺褶的三件式西裝很適合他,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身形高挑瘦削,容貌也很帥氣,卻給人一種性格清冷的印象,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固執。
看着咲彌絲毫不退讓,深介默不作聲,別開目光。
「時雨老師?」
「人再好也要有個限度吧。」
深介銳利的眼神一瞬間射向朝名,他的意思恐怕是朝名會打擾到他們談話吧。
「沒關係,不能打擾男士們談話。」
「我不是再三告誡你,別跟他們家扯上關係!」
「我會很小心,避免那種事發生。當然,也會避免被牽連進那些惡劣行徑。」
「你說什麼蠢話!」
「抱歉……最近比較忙,但我沒事。」
深介表露出自己的不悅。「我完全聯絡不上你,沒轍之下只好出門找人,結果還以爲是哪裏跑來的花癡男咧。」
「沒關係嗎?他是你的朋友吧。你們應該好好聊聊……如果是擔心我的話,沒關係的,我可以一個人回去。」
◆
深介可能是覺得咲彌在敷衍他,氣得咬牙切齒。
「我現在在夜鶴女子學院當老師喔。」
咲彌問深介「所以你到底要說什麼?」語氣多少帶着刺,這也是難免。深介非常瞭解咲彌,但他對朝名的那種態度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小姐的麪包算我送的。阿咲,你付你的分就可以了。」
她就像小時候的自己,要不是爺爺和媽媽站在自己這邊,咲彌大概也會變成那個樣子吧。所以對咲彌來說,幫助朝名正是幫助過去的自己。
「就算是謝謝妳今天陪我,還有上次妳借我傘的謝禮。」
咲彌什麼都沒說,現場陷入凝重的沉默。可是,深介似乎根本不在意這種氣氛,絲毫不認爲自己有錯。
「朝名,老闆很喜歡妳呢。」
咲彌照老闆說的只付了自己那份錢後,兩人朝店門走去,畢竟繼續吵下去只會打擾老闆做生意。朝名也再三向老闆道謝,但不知道爲什麼老闆說「是位禮數周到,十分出色的小姐呢」,大肆讚美了朝名一番。
「走吧。」
「你別看我這個樣子,我的風評可是很好的,而且老師這份工作是爺爺安排的。他說『要是不管你,感覺你會變成高等遊民,那可不行。』」
朝名微微一鞠躬,走去稍微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站着。
「你果然在這裏。」
我要改變現狀。對,咲彌下定決心,管他是人魚還是八百比丘尼,只要努力改變天水家,保護好朝名,也避免深介的擔憂成真就好。
被咲彌喚作「深介」的他直直盯着咲彌,只看着咲彌一個人。朝名轉頭看向咲彌,他則是略顯尷尬地微微皺眉。
「可以理所當然地做出理所當然該做的事,就很棒了。而且老闆看起來這麼兇,妳也沒有害怕,有好好打招呼。」
就算撇開時雨家,咲彌光自己賺的錢就多到花不完。那筆聘金的數字,就算不麻煩時雨家或爺爺,自己也拿得出來,只是自己並不希望那些錢被用在壞事上。
朝名拿出最甜美的微笑點頭致意。「初次見面,我叫做天水朝名。時雨老師是我在夜鶴女子學院的國文老師。」
「可是……」
一走到店外,咲彌就一臉我很清楚的表情點頭說,朝名很困惑。
要不是天水家有問題,咲彌也不會在結婚前就提出要搬過來,那今天就不需要來採買這些東西了。所以說,朝名陪同反倒是理所應該的。
「那怎麼可以,我自己付。」
「她不是壞孩子。」
「久等了。」
店附近恰好有張長椅,朝名和咲彌在那裏並肩坐下來,咬了一口手中的紅豆麪包。
「如果和她的婚事告吹了,我大概會更後悔。」
蠢也無所謂,咲彌就是沒辦法對朝名見死不救。一開始只是想完成爺爺的心願,也對爺爺說這是她和我的命運這句話有點好奇而已。
從深介眼中看來,咲彌肯定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天水家任誰來看都明顯是個火坑,卻還偏偏自己主動跳進去的蠢蛋。可是,那個火坑中有人需要幫助的話,那跳進去也沒錯。
「沒關係,再待下去時間就太晚了。既然是朋友,就會懂的。」
「他說得沒錯。」老闆原本的冷淡表情終於放柔了些,呵呵笑着。
在咲彌出聲的同時,朝名的表情瞬間發亮,露出與年紀相符的少女嬌羞神態,十分惹人憐愛。
咲彌朝深介示意,兩人走進店面和店面中間的陰暗小巷子裏。
「我可不是個好人,這種事你應該清楚纔對。」
「太好了。老闆的紅豆麪包很好喫對吧?」
即使咲彌出聲阻止,朝名還是沒辦法乖乖聽話,而且她身上還是有點錢的。
「你擔心我,我很感激。只是,我自己選的路,我自己會負責,沒事的。」
微微帶着酸味,蓬鬆柔軟的麪包,配上溼潤黏稠甜味高雅的豆沙。兩者在口腔中混合,交織出極致美味。繼續咬下去,就會喫到麪包正中間的鹽漬櫻花。那股鹽味又勾起另一種美味,完全不會膩,好像不管幾個都喫得下去。
「所以呀,阿咲,你就付你那份就好啦。囉哩囉嗦的。」
「……那個女學生,就是天水朝名吧,天水家的女兒。」
老闆驚訝地抬高音量問,咲彌便向他解釋,老闆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如果深介的話屬實,就連只是獲得一般人的幸福,對她而言都是一條佈滿荊棘的道路吧。那麼陪她上路的咲彌自然也逃不過,事到如今已經沒辦法輕易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