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紅鱗傳說

第六章 化爲泡沫消失

《人魚的泡沫之戀》 · 齶木あくみ · 1.1萬 字

朝名到津野家借住幾天後,日子平靜到詭異,彷彿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沒發生任何事,連一丁點跡象都沒有,只是偶爾一瞬間,幽微的擔憂會蒙上心頭。

不過這幾天對朝名來說簡直如夢似幻,是無可取代的時光。不用被取血,每天早晚還能和咲彌及羽衣子邊談笑邊喫飯,和許多學生一樣搭公車及走路上學,身體狀況也是前所未有地好。

說「我回來了」,就能聽見有人回應「妳回來啦」,和別人一起合掌說「我開動了」。還有,每天都會道「早安」跟「晚安」。最近的朝名還很愛哭,光是再尋常不過的互打招呼,就讓她溼了眼眶。

(嗯——好像連臉都變圓潤了?)

朝名抬起戴着蕾絲手套的手,輕摸自己的臉頰。

這時,教室響起興奮的尖細歡呼聲。

「快看,是時雨老師和杏子喔。」

從教室門口可以看見咲彌和杏子正並肩走過走廊。

最近發生改變的,不光是朝名的生活。自從咲彌感冒痊癒,回學校崗位的那一天起,杏子就一直黏在他身邊。除了上課時間以外,早上、放學後、下課時間或有空時,杏子一定會主動湊到咲彌身旁不離開。

就連上學時,杏子也會讓司機開自家車來接咲彌,因此那天以後,朝名只能和咲彌錯開出門時間,獨自去學校。

「咲彌,今天我也做了你的便當,中午一起喫午飯嗎?」

杏子落落大方的聲音傳來,口吻及舉止都十分優雅,她果然是個堪稱少女楷模的人啊。

「嗯……也不是不行啦……」

咲彌或許是不想傷杏子的心,語氣略帶困擾地回答。

(看樣子,老師今天中午也不會過去人魚花苑了。)

朝名把手肘靠在桌上,托腮嘆息。真可惜,但也沒辦法。就算不能一起待在人魚花苑,只要珍惜能在津野家共度的時光就好了。

「謝謝。咲彌,我好高興。」

光聽聲音就能想像杏子的滿臉喜色,興高采烈的她肯定非常惹人憐愛。朝名就算臉色比以前稍微好些,也贏不過杏子。

「朝名!」

杏子和咲彌講完話,回到教室後,主動叫她。最近每次被迫看見杏子和咲彌在一塊兒,朝名就益發內疚。

(怎麼偏偏遇上這堂課。)

朝名好似吸不到空氣般難受,勉強問出口,杏子重重地點頭。

還是先走到保健室附近,假裝自己有去過再回來就行了。儘管如此,經過其他教室聽到老師授課的聲音,她有種幹了壞事的罪惡感。要是遇見沒課的老師,該找什麼理由搪塞好呢?她一邊走一邊思考這個問題,結果她的擔憂馬上就成真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杏子她們手腳俐落地收拾好布和縫紉工具,準備起身。好巧不巧,杏子的縫紉剪刀掉在朝名正在剪布的手上,刀刃擦過朝名的右手,噹啷一聲掉到地上發出巨大聲響。

幸好只是擦傷,傷口沒有太深,就是幾秒後會隱隱發疼的那種程度。不過,這正是問題所在,輕傷的話只要幾秒鐘就會癒合了,現在大概已經癒合了纔對。

(可是,我不希望老師被杏子搶走。)

「妳怎麼沒上課?」

日後不管透過何種方式,一旦杏子得知朝名和咲彌的婚事,自己和她之間的友誼肯定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我原本在上縫紉課,但手割傷了,剛剛先止過血,正要去保健室卻迷路了。」

(我原來是這麼討人厭的女人嗎?)

「什麼事?」

約莫五、六十歲的女老師在教室裏走動,觀察同學的情況,不時出聲指導學生。她的性格沉穩,不會在小事上囉嗦,同學做事時小聲聊天,只要不過分吵鬧,她也不會加以制止。因此這時,幾乎所有學生都愉快地低聲交談。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杏子,妳對時雨老師……?」

總之,看起來應該像是蕾絲下方纏着繃帶的樣子了。朝名也想過就直接等到下課鐘響,但她不知道該待在哪裏好,便走出教室。

「妳來這裏一下。」

「杏子,那妳知道時雨老師喜歡喫什麼嘍?」

「嗯,我自己也這麼認爲。不過,他這麼出色,似乎有很多女性愛慕他,我很擔心。」杏子垂下眉尾半嘆息地說,朋友們紛紛露出同情的表情。

坐在遠處的同學向杏子搭話,她們隔空聊了幾句後,在朝名移動前,杏子等人先決定要換位子了。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她對於自己居然如此自私又沒出息,心情更是低落。

「這不是天水嗎?」

這個瞬間四周的少女全沸騰了,只有朝名一反常態地益發沮喪。

「嗯!不過,他喫什麼都喫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今天的便當,他特別稱讚了涼拌茗荷,看來他似乎喜歡富有香氣的蔬菜。」

「杏子,我們也可以聽嗎?」

(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朝名……那、那個……」

「我該怎麼辦?」

——對於我的戀情,妳會幫我加油的,對吧。

「好痛!」朝名反射性叫出聲,左手按住右手。

「她們說要一起喫午餐呢。我要不要溜去偷看呢?一定是一幅美好的畫面。」

杏子平時總是光彩洋溢,此刻神情卻略顯僵硬。

在走廊前方朝這裏舉手出聲的是數學課的老師,一名年約五、六十歲的男性,性格並不嚴厲,朝名暫時放下心來,但他也沒好糊弄到會什麼都不問就放過自己。

「妳有發現我的心情吧?」

朝名倒抽一口氣,因爲這是她一直儘可能避開的話題。心跳加速,後背冷汗直冒,真不想談。可是,看杏子的表情就明白,此時敷衍是行不通的。

「我對咲彌的心情啊。」

「時雨老師和杏子,實在好登對啊。」

杏子把手貼上泛紅的臉頰,略顯嬌羞地這麼說着,朋友們紛紛「齁~」了一聲。

不能馬上回縫紉教室,但傷口沒了,去保健室也沒意義。朝名回到原本的教室,把縫紉工具和剪到一半的布收進自己的櫃子。同時取出一條白布片,撕成細條狀,隨意纏上原本有傷口的位置,再從上面戴好手套。

早知道,當時就應該老實坦白自己和咲彌有婚約的事情。但朝名沒能說出口,談話就結束了,事後也不知該如何坦承纔好。這下她成了明知朋友愛慕咲彌,卻在背地和咲彌往來的卑鄙之人。

他曾告訴朝名,留學時國外許多料理調味很重,會添加胡椒等香料,讓他很困擾。餐桌上出現烤鮭魚時,他會面露喜色;出現肉丸時,他動筷的次數就少了。

她終於攤牌了,朝名彷彿看着別人的事一樣,在心中這麼想。之前,朝名只是因杏子的態度和咲彌的話猜測八成如此,心裏頭仍抱着僥倖。不過,杏子清清楚楚地坦白了。

「對、對不起!」杏子臉色發白,慌張地跪到地上。

「我有些話想跟妳說,可以嗎?」

「不要告訴大家喔,我不想弄得人盡皆知。我只是希望私底下有個人可以商量。」

「呵呵,很開心啊。咲彌從以前就是個體貼的人,他自己明明也有帶便當,還是喫了我做的便當。」

自己什麼都不說,卻一個人胡思亂想這些,根本沒意義。

「杏子?怎麼了,突然叫我出來?」

「對。所以呀,朝名。」

朝名一說完,杏子似乎稍稍放下心來。難道她看見自己的傷口癒合了?但看來又不像。

「剛纔收到一封署名給妳的信,妳要現在過來拿嗎?」

「然後呢?然後呢?杏子,你們兩人的午休時光怎麼樣呢?」

可以吧?拜託妳,一定要喔。

「傷、傷得不是很嚴重,沒關係。」

「咦?」

「我們只是很崇拜他,老師都有杏子這樣才貌雙全的未婚妻了,我們自然沒有追求他的想法。」

朝名輕輕蹙眉,一直盯着布。因爲,杏子就坐在她斜前方的位子上。縫紉教室的座位不是按照點名簿上的順序,完全是自由選位。朝名平時總是和要好的杏子跟那羣朋友們坐在附近,她手裏忙着,嘴上也會參與聊天。

「天水,傷口不要緊嗎?」

同學們竊竊私語的內容自然傳進耳中,又使朝名想起杏子告訴自己的話,頭好痛,胸口也痛。

朝名讓他看手上隱約可見的白布條,字斟句酌地回答。數學老師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嗯」了一聲點頭。

「加油……」

要是被人看見這件事——朝名在這間學校恐怕就失去立足之地了。朝名冷汗涔涔地對杏子笑,杏子的臉色白透了,正微微發抖。

看着杏子臉上浮現美麗到駭人的笑容側頭詢問,朝名彷彿全身凍結。

或許是她奢求太多了,明明是個怪物,明明應該一輩子活在陰影裏,不和他人有所牽連,但她什麼都不願失去,想要的太多了。

朝名在腦中一一細數咲彌的習慣,猛然回神。自己到底在比較什麼?儘管沒有真的說出口,但自己竟然在腦海中唱一出與朋友較勁的獨角戲。

「不要緊,我可以現在就去保健室嗎?」

咲彌喜歡生薑、大蒜和茗荷這類辛香類蔬菜,但他不太愛香料,比起肉更愛喫魚,喜歡清爽的料理。還有,他喜歡老闆店裏的紅豆麪包。

「哎呀,好羨慕喔。杏子,妳可以和時雨老師這樣家世好,體貼,又帥氣的男性結婚,真的好幸福。」

「那還真叫人擔心吔。不過,妳來得正好。」

「嗯,真的。看起來感情好好,是人人稱羨的一對夫妻呢。」

可是,偏偏今天她並不太想靠近杏子。

(這種事我也知道。)

「哇啊!」

不過,血色盡褪的反倒是朝名,她立刻拿手帕蓋住滲血的傷口。

每個人的進度都不同,但大家畢竟都是春天一起開始動工的,現在差不多都畫完紙型,跟朝名一樣正在剪布的階段。剪完布後,接下來就是車縫了。

朝名有禮地低頭打招呼。

(太好了。)

「其中畢竟有人無法區分理想與現實的差別啊。」

隔壁座位的同學也幫朝名收拾東西,收好後便離開了縫紉教室。上課時間走廊上空無一人,朝名輕輕拿開原本按在手背上的手帕。當然,傷口已不見蹤影,只有原本病態白皙的完好肌膚。

朝名不想再聽下去了,剪布的手也無意識地停下。看着杏子,聽着杏子的話,就愈覺得自己丑惡,原就少得可憐的自尊心也快消磨殆盡。要不隨便找個理由,換到其他空位上?就在朝名環顧四周時——

「我自己去就行了,杏子妳就留在教室吧。」

杏子在這裏稍微停頓,神情凜然又認真地直視朝名。

「杏子……」

朝名很清楚,自己沒有立場對咲彌和杏子說「你們兩個不要一起喫午餐」。因爲她是那個一直在設法取消這樁婚事的人,也是杏子的朋友,根本不應該去限制兩人的行動。更何況如果朝名順利離開咲彌,杏子多半會成爲他的未婚妻吧,那朝名就更沒資格了。

「那、那個,可是……」

「我們也想聽時雨老師的事。」

「咦?嗯,好。」

要是不能來學校就傷腦筋了,就算有一天必須離開,但朝名現在什麼都還沒準備好啊。更何況,朝名無意嚇壞杏子。

「說得也是吔。」

「可、可以,當然。」

「那個……朝名。」

材料是價格不算貴的白色棉布,朝名拿縫紉剪刀沿着先前用蠟筆在上頭畫好的線俐落地剪布。

杏子不給朝名回答的機會,立刻轉身離開,只是一個勁兒說完自己想說的,這不像她的作風。朝名獨自愣怔着走回教室。

其中一位朋友雙眼發亮,積極追問杏子。

自己只要不跟着杏子她們過去,就不用再聽這些了。朝名鬆口氣,輕撫胸口,再次集中注意力在剪布上。

朝名跟着杏子走出教室,穿過一羣喧鬧的女學生身邊,站在走廊一隅。至今從不曾發生過這種事,朝名不由得緊張。

「對。我也不是希望妳特別做什麼,只要偶爾聽我講講話就夠了。妳是我的好朋友,我才能像這樣跟妳分享我的祕密,希望妳爲我打氣。」

(太好了。)

老師出聲關切,朝名點頭。

「對,我喜歡咲彌喔。喜歡到希望未來可以和他結爲夫妻。」

下午的課開始了,朝名的班級上的是縫紉課。教室內的所有人都面對縫紉機勤奮製作老師規定的襯衫,朝名也取下右手手套,配合紙型剪裁布料。

「這樣呀……」

「對對對,快去保健室。」

「妳真的不用放在心上,這種傷只要搽搽藥,馬上就會好了。」

「信……?」朝名納悶地側頭。

有信寄給學生本身並不算稀奇,寄信人不知道該學生的住址時,經常採用這種方式。只是,朝名是第一次收到寄來學校的信。

「好的,說不定有什麼急事……」

「那妳一起過來吧。」

朝名跟着數學老師到教職員辦公室取信後,在走廊上就立刻拆開信封。她拿着咖啡色樸素信封的手在發抖,上面雖沒寫寄信人姓名,但收信人姓名是熟悉的字跡。

(這是哥哥的字。)

朝名一直在想,果然還是發生了,爸爸跟哥哥不可能一直放任朝名不管。

信中內容十分單純。

——馬上回家,別以爲離開天水家妳活得下去。

意識恍惚間,浮春最後拋下的那句話浮現腦中。「妳會後悔的。」

老實說,朝名並不後悔,只是離家後確實明白了一些事。朝名缺乏足以自力更生的一技之長,不管怎麼說,要和大家過一樣的生活並不容易。

朝名連幫忙做菜都有問題,要是切到手指,菜餚裏只要混進一滴自己的血,就會害所有人喪命。在人前也必須避免像今天這樣受傷,一整天都必須繃緊神經小心意外才行。

在天水家,自己只要窩在房間裏就可以了。可是,一旦到外頭世界就不同了。一切都必須靠自己的力量達成,因此朝名在生活中必須花比常人更多一倍的力氣處處留神。

「我——」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已經是第幾次這樣想了呢?朝名沒有權利享受溫馨的生活。因爲就算離開天水家,也不會改變朝名是個怪物的事實。

朝名握緊那封信,將紙張捏至變形。

放學後的朝名一如往常地來到人魚花苑,卻沒辦法獲得從前的那種平靜了。不管是永遠盛開的山茶花,盈滿澄澈清水的水池,還是鳥兒婉轉的叫聲及樹葉摩擦的沙沙聲。以前就算是沉鬱的陰天,這裏也能療愈朝名的內心,但此刻卻感到無比空虛。

(這樣下去,我別說是離開老師身邊,連原來的生活都回不去了。)

朝名最害怕的就是這件事,當某個人的存在變得理所當然,時間愈久要放手就愈困難。

(好可怕。)

面對眼前荒謬至極,脫離現實的情況,自己的反應卻是無奈地笑。

「深介,你差不多一點,太咄咄逼人了。你要是再繼續揪着這件事不放,我也不會默不作聲。」

發出不屑冷笑的人是勝井,他就站在朝名的正後方,是他刺的。背後立刻響起浮春提醒他的聲音。

浮春對朝名的背影大喊。即便如此,朝名也沒有停下腳步,她此刻只想離開這裏。一定有什麼好辦法纔對,只要藉助咲彌的聰明才智,只要再有多一點時間,一定——咚!背後受到劇烈衝擊。

「最近也有不曉得哪裏跑來的投資家在耀武揚威。不過,要贏我還早得很咧。」

哥哥笑着,看起來就像全然陌生的生物,那雙眼中的漆黑暗影甚至籠罩住了朝名。

朝名沒等咲彌,也沒去人魚花苑,就直接回家。用自己的雙腳上下學,曾是朝名的憧憬。不用特別和朋友一起也無所謂,不是一邊談笑一邊走也沒關係。

朝名伸手拔下插在背上的那把刀,不由自主地從喉嚨發出呻吟,全身痛到發抖,還能站着簡直就是奇蹟。

「你說的都對。」

即使如此朝名也沒有倒下,依然邁開腳步向前走。

爲什麼這兩個人會出現?疑問湧上心頭,大腦卻無法思考,嘴巴也發不出聲音。哥哥冷淡發話的那張臉帶來的壓迫感,強過以往許多倍。

「妳的身體怎麼……」

「哈……哈哈,哈,呵呵。」

灼燒般的滾燙刺痛感從後背逐漸擴散開來,範圍愈來愈大。朝名知道這個感覺是什麼,是身體被刀刺中的反應。

朝名靜靜地倒抽一口氣,原來深介對天水家乾的壞事瞭若指掌。

「潑辣悍婦就讓人傷腦筋了。不過,設法讓這種女人屈服也別有一番樂趣吧。」

橘紅色夕陽灑進木板地面的走廊,朝名踩得地板嘎吱作響,對咲彌身影的渴望促使她向前走,從門口輕輕窺視辦公室裏頭。

對朝名來說,女學生這個身份是她的救贖,是唯一能讓她體會到自由的環境。靠自己的雙腳走路,似乎也象徵着不受家裏束縛的自己。然而,一切都不能如願。自己的心,彷彿不屬於自己似的。

「我之前還擔心事情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但現在看來可以談出個共識,太好了。像妳這種珍貴的玩具要是被人搶走了,我哪受得了啊!」

「你這個說法太過分了吧,這樣不是把我說得好像惡的化身嗎?」

她只是想和大家一樣自己來學校,可是怎麼會這樣呢?此刻一個人走在路上,心裏沒半分感觸,也沒有任何感動,只感到很寂寞。

「勝井先生,我說過直接碰到那東西的血很危險。」

朝名對自己說,卻忍不住喉頭髮顫,輕輕地捂住臉龐。

她在鋪着柏油的馬路上前進,此時朝名認出擋在面前的人,停下腳步。

「咦……?」

咲彌會如何回答深介呢?朝名緊張地用力吞下一口口水,凝神細聽。

「哥……哥。」

朝名再也聽不下去了,她捂住耳朵,快步逃離現場。好似有東西梗在喉嚨,手腳早就沒了知覺,只有心臟劇烈跳動着。朝名拚命跑,想跑到完全聽不見他們聲音的地方。

不過深介的下一句話,令朝名宛如墜入冰窖。

兩人輕鬆交談的內容,朝名半個字都聽不進去。爲什麼事到如今勝井還會冒出來呢?之前和時雨家訂下婚約時,天水家和勝井之間的關係應該惡化了纔對。

「……」

朝名的腳步極爲沉重,一步一步好似腳上綁着鉛塊般,慢慢走出人魚花苑。現在這個時間,咲彌應該還在教職員辦公室裏吧。

「哈哈哈,不用擔心。要是怕危險,就得不到真正的快樂。你想想看,這就和人們即使知道河豚和鰻魚有毒也還是要喫一樣。」

「我們火之見家也是有出資這間夜鶴女子學院的理事,沒人有資格說我不能來。」

「這些事我早知道了,我的想法沒有變。」

「你還是不打算改變心意嗎?就算天水家販售劇毒也一樣?就算那些毒已經證實被用在多起犯罪中?」

從咲彌迴避問題的態度聽來,他對國外的學業還有留戀。不知不覺間,朝名的身體顫抖不已。

「啊……」朝名雙肩一顫,一股寒意從後腰直竄上背脊,讓她再也跨不出步伐。

「唔……啊……」

下一刻,未婚夫的回答相當明快。

「哥哥……勝井先生,你們好。」朝名用顫抖、瀕臨破音的聲音擠出這幾個字。

「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

朝名對勝井來說,是那麼有價值的商品嗎?

「我得走了……」朝名用力踩上池畔的青草。

「現在爺爺的身體不好,沒辦法去了。」

她明明就在笑啊,眼眶爲什麼這麼熱?溫熱的淚水流下臉頰後滴落,爲什麼要哭呢?

「不錯吔,這不是養到正好的年紀了嗎?」

唉,朝名失望地嘆息,又邁開腳步。不在教職員辦公室的話,會在哪裏呢?不會是錯過了吧,難道咲彌正在人魚花苑嗎?可是,朝名現在不想在人魚花苑見到咲彌。那樣一來,情況就會變成自己擔憂的那樣。

「那你去和她結婚不就得了?」咲彌似乎真的對深介動怒了。

只要朝名回到天水家,一切就會和平落幕吧。朝名嫁給勝井,爸爸和哥哥因爲跟勝井的地下交易而大賺一筆。畢竟,只有天水家的人知道該怎麼處理人魚之血。

「剛纔一瞬間,看起來像是透明的,這究竟是……?」

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這就是所謂的及時雨吧。對,她應該開心。沒錯,就像這樣歡喜地笑着。

「你要是乖乖照爺爺的意思入贅,天水家可能會讓你再也沒有機會踏上國外的土地喔,反正你也不是自己喜歡才當老師的。」

「當然,我們有通知他們要拒絕這門親事。聘金由於那男人把妳帶走,我們就當作賠償金收下了。對方多少有些不樂意,但那位家主也算是相當明理。」

朝名沒有看見咲彌談話的對象,但他叫了聲「深介」,朝名就知道是前幾天打過照面的咲彌朋友,聽起來深介家跟學校頗有淵源。

浮春笑容滿面地應和勝井,他腳下鞋子喀喀喀響着,向着朝名走近。朝名立刻轉身,卻遲了一步。她的手腕被緊緊抓住,不管推或拉都掙脫不開。

(我會消失吧,終於要消失了吧。)

「請你放手!」

「只有天水朝名不行,絕對不行,我不同意。如果有必要,我陪你一起去說服你爺爺,行嗎?」

「我叫妳等一下!」

「……」

「妳覺得我們很自私吧?不過啊,我們的人生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受人魚之血女子左右,我們被迫要奉獻整個人生,怎麼可以只有妳一個人隨心所欲地過活呢?」

「那麼留學的事,你要怎麼辦?」

(原來從一開始,我對老師來說就只是個妨礙。)

「我愚蠢的妹妹啊,妳那是什麼表情。信收到了吧?我們可是勞心勞力、大費周章地來接妳吔。」

(老師。)

雖然夕陽耀眼到眩目,朝名還是立刻認出,眼前是哥哥和先前的結婚對象,勝井子爵。

勝井下流的聲音如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朝名不自在地別過視線。兩人只在約兩年前見過一面,許久不見的勝井身軀肥胖依舊,打扮是極爲有模有樣,言行舉止卻驚人地粗鄙。他那彷彿舔舐自己全身的目光,令朝名止不住發冷。

浮春似乎從後面伸手過來。可是,不管過了多久,朝名都沒有被抓住的感覺。

「咲彌,你聽好了。你如果要娶妻,就選杏子。如果是她,要留學要幹麼她都可以陪你一起去吧。你不要待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了,快點採取行動吧。」

自己一直許願想變成水,好想變成水,在無人的海洋中單純漂盪着。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這個願望說不定終於要實現了。而且如果是現在,不僅朝名可以逃離天水家,也能放咲彌自由,還不用遭杏子怨恨了。

前面站着兩個人,一名是青年,一名是體格圓潤的中年男性。兩人皆穿着不俗,那名青年穿着格子花紋的純絲單衣,中年男性身上是剪裁合身的三件式西裝,戴了頂裝模作樣的帽子,手上拿了根柺杖。

「好奇怪……妳應該要開心啊,朝名。」

「哥哥,怎麼可以這樣,你們有問過時雨家的意思嗎?」

朝名以爲是自己看錯了。可是,不管揉幾次眼睛,結果都一樣。

勝井下流的聲音聽起來遙遠又含糊不清。好痛、好燙,要燒起來了。好難受,每次呼吸,都會牽動難以忍受的劇烈痛楚。只要刀還插着,傷口就不會癒合。

勝井在把朝名當作名爲妻子的玩物時,可以從身體抽取人魚之血,讓天水家照至今的販售模式抽成。同時,他也會在各種交易上設法讓天水家得利作爲回報。

「哥哥,這是怎麼一回事?現在這樣到底是?」

「等一下,朝名!」

「因爲妳和那個男人跑了,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就因爲我的存在。)

「深介,再怎麼樣,你來學校就過分了。」

一直到不久前,自己還只是單純喜愛這個地方。一心覺得這個埋葬着許多和朝名同樣身爲人魚之血女子,受一輩子苦後死去的女性的地方很美。然而,現在只是少了咲彌,這裏居然就成了一個索然無味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朝名看起來透明的身體恢復原狀。朝名鬆了口氣,同時又對鬆口氣的自己感到失望。明明可以從大家眼前消失了,明明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來得正是時候,不開心簡直太奇怪了,不開心的自己真叫人難以置信。

「你之前寄來的信常提到,海外研究進展順利,充滿樂趣,辛苦也值得不是嗎?」

「時雨咲彌和妳的婚約已經沒嘍。妳要照原先的計劃和勝井先生結婚,接受那個男人入贅是個錯誤。果然不能太貪心,看來還是要把妳嫁出去纔不會引發無窮後患。」

朝名有種感覺,只要能遠遠看見咲彌,看見那個不會看向自己,只是一位教師,只是素昧平生的他,然後再回到這裏來,似乎就能獲得以前那種平靜。

勝井是帝都地下交易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有這等實力。可是那樣一來,一切都不會改變,每個人都依舊被天水家束縛着。就連咲彌也是,他既然得知祕密,就永遠逃不掉了。

「嗯。站在我們的立場上,這也是一筆好生意,太好了呢。」

朝名差點摔倒,但這次成功轉過身拔腿就跑。

真希望他是在某間教室裏,朝名打算去二樓,朝階梯走去。結果,很像咲彌的說話聲從階梯轉角平臺傳來,朝名立刻藏身牆邊,豎耳傾聽。

這時她發現,「啊……」自己的手,像水一樣透明。低頭往下一看,現在全身都變成半透明的了,可以透過身體看見地面。身體變得簡直像水一樣,無色透明。

朝名忍不住捂住嘴,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她知道咲彌是因爲爺爺身體情況惡化纔回國的。可是,她一直以爲咲彌早把國外的學業收尾,所以纔回國落葉歸根的。

「咦、咦?」

「我有說錯嗎?不過,是必要之惡。你旗下的生意對社會的金錢流動有巨大貢獻。」

(不在……)

咲彌沒回答,深介愈講愈激動。

勝井似笑非笑地聳肩,浮春也「哈哈哈」報以大笑。

哥哥肯定認爲朝名會和從前一樣乖乖聽話吧。朝名趁他手上力道稍微減弱時,用力甩開手。自己不能在這時屈從於哥哥的話,也不能嫁給勝井。

「你已經有杏子了吧?」

自己不但是個怪物,家中還做盡壞事。說到底,結婚這件事本身也是。環繞在朝名周遭的一切,對正欲展翅翱翔的咲彌來說都是枷鎖,朝名對咲彌而言只是累贅。朝名不停地跑,直到跑出校舍,才終於停下腳步。

「她應該也是你的結婚候補對象之一纔對。我知道你對時雨家有意見,但像她條件那麼好的女性可沒有了。」

然後,一旦人魚之血女子血液的力量減弱,他們就會親手砍下首級殺了她。不這樣做,下一位人魚之血女子就無法誕生,爲此他們也必須抹煞自己的所有情感。

力氣彷彿都要從身體流失。浮春話中的含意,朝名是懂的。不管是他、爸爸或爺爺——天水家的男人,全都必須爲了最大限度利用人魚之血女子以興旺天水家而活,不能選擇其他的生活方式。

兩人驚愕的聲音傳進耳裏,但朝名不予理會繼續向前走,他們似乎放棄追上來了。

傷口開始逐漸癒合,劇烈疼痛稍微舒緩了些。額頭滲出汗珠,失血後身體明顯比方纔更加冰涼。

(老師……)

朝名好想看見咲彌的臉,只要他在身邊,朝名就能徹底安心。

「老師……老師。」

原來自己是多麼依賴咲彌,不光是依憑着過去的回憶,而是徹底依賴着他本人。

一陣冷風颳過,朝名拔出後就一直拿在手裏的那把刀,在尖銳的鏘啷聲中掉到地面,那瞬間忽然籠罩的烏雲落下細小的水滴,擊打朝名的臉頰。水滴轉眼間愈落愈多,下起了雨。

身上的痛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體溫急遽下降。自從離開天水家以來,這好像是第一次又嚐到劇痛、失血過多,頭腦昏沉彷彿籠罩在霧中的感覺。

「好冷。」

水珠從溼淋淋的瀏海滴落,雨點沿着額頭流下,散開的頭髮黏在臉頰和後頸。

朝名沒撐傘,渾身溼透依然不斷向前走,路人紛紛投來奇異的目光。但她沒有力氣去在意那些了。

朦朧的視野前方有個人影,一個撐着傘的男人,朝名停下如鉛塊般沉重的腳步。

(是誰……?)

是浮春或勝井追來了嗎?或者是,朝名盼望見到的那個人來接自己了呢?

「天水朝名。」

那個人喊了自己的名字,朝名抬起頭,這是方纔在學校聽過的聲音。

「火之見先生。」

一身瘦削修長的西裝打扮,而臉被傘遮住看不見。照理說,誰都能一眼就看出來朝名的模樣不對勁,但他卻沒有伸出援手。

「我知道妳身上人魚之血的事。」

「……」

「妳想害他陷入不幸嗎?」深介發問的語氣盛氣凌人,一股不悅湧上朝名胸口。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老師獲得幸福!程度遠超過你,太多了!」

「那妳就放咲彌自由吧。不要賴着他,不要依靠他,不要主動伸手,不要向他求救。妳沒有那種資格,妳知道自己至今給咲彌造成了多少麻煩嗎?那傢伙好不容易,終於要走出自己的人生了,妳不要妨礙他。」

「這種事用不着你來說——」

「笑容是最棒的,幸福會降臨在笑口常開的人身上……」

爲了別讓大家失去笑容,自己可以做什麼呢?用不着想,那個辦法早就在眼前了。

「妳有自覺對吧?妳是怪物,是裝作人類的怪物,骯髒、恐怖,不是人。」

朝名低喃的聲音被雨聲掩蓋,沒有人聽得見。

朝名的心情不管是以前還是往後,都不曾改變。這個人根本什麼都不曉得,得知天水家的祕密,得知朝名的祕密,就自以爲知曉了一切。這讓朝名打從心底不高興。

含淚的吶喊從喉嚨傾泄而出。

他毫不留情地直接指出事實。朝名在至今的八年裏,曾無數遍對自己說過的話。可是,當這句話從他人嘴裏說出來,對朝名內心造成更大的傷害。

「……」

回過神,朝名已脫口說出:「這種事我也曉得。」

就算朝名爲咲彌所做的一切全是白費力氣。就算如此,只有這份心情是最真實的,別人沒資格指指點點。語畢,朝名就腳步虛浮地從擋在前面的他旁邊走過,深介也沒有留她。

所有的一切都讓人受不了,咲彌、杏子……還有家人。朝名受不了,害所有和自己有關的人的人生都亂成一團。受不了因爲自己的存在,害他們臉上失去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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