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
《人魚的泡沫之戀》 · 齶木あくみ · 1.3萬 字
朝名在用舊了不再鬆軟的被窩中醒來,今天的頭跟身體也是沉重不已,她不由得皺眉。
隱身雲後的太陽從鑲嵌在木格拉門上的窗戶灑進來的光線僅是微亮,略顯昏暗的房中,朝名勉強爬起身,開始盥洗。她拿水桶在屋子後方的水槽裝冷水,洗完臉薄施脂粉。
蒼白肌膚無一絲血色,甚至看得見血管浮起,雙脣乾燥龜裂、色澤黯淡,她抹上白粉及胭脂,試圖讓氣色看起來好一些。
她拿梳子仔細梳好黑長髮,先編兩條麻花辮子,再把兩條辮子盤到頭上固定,完成跟平常一樣的髮型,同時也是大正時代女學生之間最流行的髮型。
她脫掉日式睡衣,赤腳套上日式分趾襪。和服底色是接近白色的淡藍,上頭點綴着小花圖案,沒有內裏。接着,她再穿上夜鶴女子學院規定的制服——深藍色的行燈絝,雙手套上蕾絲手套就大功告成。
最後在鏡臺前一照,鏡面上倒映出一個臉色陰鬱如死人的女學生。朝名望着那張臉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個乏善可陳的笑容,馬馬虎虎吧。等到學校時,表情應該會再自然些纔對。
朝名在離學院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下車,在黑鴉鴉的烏雲下邁出步伐。四周有許多女學生和朝名一樣走路上學,也不少人騎自行車。其中,前方一個令人在意的背影映入眼底,她在心裏「啊」了一聲。
(是老師。)
自從相親那天初次碰面以來,咲彌一直都是無懈可擊的時髦西裝打扮,今天卻穿着雅緻的和服。白色立領襯衫上面是清爽的松葉色長着※,下半身則套着絝。雖然西裝很適合他,但咲彌肩頭上的美麗烏黑直髮跟和服果然相得益彰。
長着:長度蓋住腳踝的和服,一般認爲現代長着的原型始於室町時代的小袖。
(真是個連走路身影都優美迷人的人啊,美男子不管穿什麼都這麼有型嗎?)
朝名腦中轉着這些念頭,下一刻她發現咲彌身邊有一個女學生和他並肩走在一起,不禁瞪大雙眼。
「咦?杏子?」
咲彌不知爲了什麼點頭,身旁的女學生回以微笑,那張側臉毫無疑問是杏子。她曾說過和咲彌是舊識,但她居然會和大受歡迎的咲彌融洽地一起上學。
「那兩人果然是那種關係啊……」
「妳在說時雨老師嗎?」
朝名原本是在自言自語,一旁突然有人出聲反問,她訝異地看向旁邊。
「智、智乃。」
愛慕朝名的學妹今天也如同小兔子般惹人憐愛。朝名驚得心臟漏跳一拍,隨即試圖冷靜,故意做出困擾的表情。
「妳嚇我一跳。」
(終究只能靠我照料了吧……)
「對,只要冬季開花就夠了。而且……我不太喜歡山茶花。」
「什麼事?」
朝名和咲彌相視而笑,他那微微勾起脣角的柔和笑容,朝名好想永遠看下去。
「對。明天的備課還剩下一點沒完成,我是休息時順便跑過來看看。妳要繼續修剪山茶花嗎?」
「昨天嚇我一跳,沒想到真的下雨了。」
「朝名小姐,妳有喜歡的花嗎?」
當然,朝名沒有任何園藝方面的經驗。她自己看書研究,打從進學院起每年都依樣畫葫蘆地修剪樹枝。
「秋天微陰的日子吧。」
「緋聞……」
「老師,你的外文明明也很好,爲什麼會來教國語呢?」
「沒關係的。不過菸蒂請不要丟在這裏喔。」
(老師不管做什麼都美得像一幅畫呢。)
兩人聊喜歡的食物,印象深刻的日常小事,或是最近看的書或文學名著。對朝名而言,能和恩人相處的時間不管再短暫,都是宛如瓶中五彩繽紛的糖果般,閃閃發光的寶物。那些寶物每天增加一顆、兩顆,就令她高興到無以復加。
「我老是纏着妳……姐姐,妳一定覺得我很煩吧。」
她心裏想着不能這樣,卻忍不住脫口說出真心話。一面對咲彌,她就什麼都想說出來。明明平時面對朋友或學妹時,都能若無其事地隱瞞一切。
自從放學後和咲彌在人魚花苑碰面起,已經過了一個禮拜。朝名在休息時間和幾名同學有說有笑地走出教室。大家會刻意聚集在走廊,也是出於說不定可以看到咲彌的少女心境。
「不過,姐姐。」
「一點都不怪,誰都有想要獨處的時候啊。」
「不會,多虧妳我纔沒被雨淋溼。謝謝。」
「我喜歡不會太大也不會太小的花,像是桔梗、石竹或波斯菊之類的。」
咲彌「呼~」地放鬆下來,沉穩道謝,這是最令朝名高興的。儘管這是一件小事,但只要能幫上他就好。
八百比丘尼抱着山茶花樹枝,行遍諸國的故事很出名。有她這樣一位祖先,天水家也和山茶花有斬不斷的緣分。天水家的家徽就是源自山茶花的意象,宅中庭院也種植了數不清的山茶花。
「不客氣。老師今天還要回去工作嗎?」
「對。」
「沒那回事。我真的就是嚇一跳而已,我沒生氣也沒有覺得妳煩。」
「我很喜歡像今天這種晴朗天空的藍色。朝名小姐,妳喜歡什麼顏色?」
「說得也是。」
「這裏剪掉應該沒關係吧。還有,這裏也是。」
「喜歡的花嗎?我沒想過這件事,老師呢?」
她立刻把凳子放在遮掩住水池和祠堂的山茶花樹旁,踩到凳子上,動手剪起小樹枝。本來應該要再早一點修剪的,但朝名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
「不過,其實我不太高興。」
從剛纔開始,兩個人就輪流讓對方感到驚嚇,真好笑。朝名聆聽池中水聲,用全身感受着沁涼空氣。她一把注意力放到五感上,就有種身心都融化了的感覺,非常舒服。
他說「這個」,抬手舉高的是,昨天朝名借出的那把淡紫色雨傘,看來他是特地來還傘的。朝名謹慎地從凳子上下來,接過咲彌遞來的傘。
「因爲我知曉了這個國家的語言、文學和文化的優點。」
智乃像枯萎的花兒般消沉,朝名慌忙解釋。
朝名拚命剋制自己的表情,咲彌開口說:「我昨天就在想,這裏的山茶花真了不得。花季明明早就過了,每一棵樹卻都盛開。沒想到是妳在照顧的。」
「如果妳願意的話,可以告訴我妳喜歡什麼嗎?」
「比外國更好嗎?」
背後突然有人出聲,朝名的心臟劇烈一跳,手中那把修枝剪差點掉下去,她慌忙重新握好,纔回頭看向後面。
「呼~那我就放心了,姐姐沒有受那種花花公子迷惑。」
自己沒聽過那種流言,智乃說的也是毫無根據的偏見,但朝名也沒了解咲彌到足以反駁那些話的程度。
「老師。」
下一刻,智乃甜甜一笑說「太好了」,音色中透着喜悅,看着佯裝生氣的朝名。說不定智乃只是故作沮喪而已。
咲彌聳肩說,朝名笑着同意。既然要聊天,聊喜歡的東西比不喜歡的東西愉快。咲彌的思考方式不管是現在或以前,都一樣積極又溫柔。
咲彌低聲開口,朝名看向他。
咲彌特地問了聲,朝名點頭。
「抱歉,我突然跟妳說話。」
剪得太順手,不小心連原本沒打算修剪的樹枝也剪掉了。不過朝名立刻想起這些並非普通的山茶花,就放下心來單手輕撫胸口。
「哈哈,謝謝。我會注意的。」
朝名悄悄地從校舍的倉庫裏拿出一把修枝剪及一張木頭小凳子,朝人魚花苑走去。空中覆蓋着薄薄的雲層,氣溫不會太熱,正好適合幹活。
早上的智乃也是,今天真是驚嚇連連的一天。她一回頭就看見穿着松葉色長着的咲彌站在那裏眨眼睛。
「太好了。要是我猜錯,就害老師白白多帶一個東西了。」
只是如果不事先決定修剪時間,就很容易忘記這件事,於是朝名便決定按照書上寫的在春季修剪,今年稍遲了些。
「老師也是?」
「嗯,人各有所好嘛。我其實也不太喜歡山茶花。」
「老師,這裏的山茶花一整年都會開花喔。」
咲彌的驚訝溢於言表,語速很快,神色興奮,朝名看他這個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開始她經常舉棋不定,習慣後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揮動剪刀一一剪下樹枝。山茶花的樹枝上還開着幾朵白花,樹葉也長得十分茂密,再加上樹枝纖細末梢紛紛恣意延伸,乍看之下就像一團圓滾滾的樹葉妖怪。
朝名想了解咲彌,也希望他了解自己。他的每一句話都令朝名的心盈滿暖意,朝名無法拒絕咲彌這個充滿吸引力的提議。
朝名和咲彌誰都沒有刻意,自然地在池畔草叢隔着兩個人的空間並肩坐下。朝名方纔專心修剪沒注意,現在一坐下,才覺得自己有點累了。
智乃挺胸道,朝名看着她苦笑。
咲彌上任已經一陣子了,少女們到現在仍是開口閉口就聊他。
「原因有點複雜——啊啊,不聊這個了。聊自己不喜歡的東西,也沒什麼意思。」
「對,我出去留學一趟才懂。每個國家都有它好的地方,有它值得欣賞的獨特之處。只是大家的方向天差地遠,而這個國家有這個國家美好的地方,我想要向大家傳達這件事。」
「啊啊!剪太多了。」
「好,我很樂意。」
咲彌笑着點燃一根菸,深深抽了一口又呼出。他的舉止極爲性感,朝名光是看着都感到雙頰要發燙了。
「我也喜歡天空的藍色,最喜歡的是接近深紫色的藍色。」
「老、老師來了啊。」
聽見智乃的問題,朝名模棱兩可地回了句「不,並不是那樣」。智乃聽了,臉上浮現開心的笑容。
「什麼!」咲彌驚愕得瞪大雙眼。
朝名也不管上頭還有花和葉子,一連剪下不少樹枝。這裏的山茶花一年到頭都會綻放,從不枯萎。聽說當初是剪下種在八百比丘尼離世地點的山茶花樹枝,再用扦插方式進行繁殖,所以或許和人魚的力量有關係。
人魚花苑原是埋葬歷代人魚之血女子骨灰的地點。對天水家而言,這裏象徵着隱藏在家族興旺背後的長年罪惡及污穢,是人人避忌之地。
「姐姐,如果妳說妳想要得到時雨老師,我湯畑智乃就會盡一切力量幫妳。畢竟比起我個人的意願,姐姐的想法纔是最重要的。」
花朵完全不會掉落,要是放着不管,枝葉就會像這樣蓬勃生長。一般認爲等冬季開的花全落光,春天即是適合修剪的時期。但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所謂的時期可言。
「花花公子……?」
朝名看得目瞪口呆,智乃一臉天真無邪地側頭問:「難道姐姐也對時雨老師有興趣嗎?」
「謝謝。作爲回報,我也會告訴妳我喜歡的東西。」
自從看見咲彌和杏子並肩而行後,如霧氣瀰漫胸口的滯悶感,不知不覺中消散了。
「妳在做什麼?」
這裏種了非常多山茶花樹,所以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朝名接受咲彌的幫助,和他一邊聊各自喜歡的事物,一邊一起修剪山茶花。對話內容十分單純,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智乃將來一定不得了……說不定會變成魔性的女人呢……)
「微陰?」
「是很適合妳的顏色吔。」
「智乃?」
「我可以抽菸嗎?」
今天所有的課程結束後,朝名也一樣立刻走出教室。因爲她打定主意,今天必須去人魚花苑做一件事。
咲彌反問,朝名點頭。
一開始,朝名以爲咲彌是認爲她一個人修剪山茶花太危險,才陪自己一起做。不過每天準時出現在人魚花苑的咲彌看起來也很享受這段時光,她更覺得恍如置身夢境。
「對。我喜歡那種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寂寥氣氛,雖然細想之後我也覺得這樣挺怪的。」
因此,平常會過來這裏的,只有當代的人魚之血女子而已。直到近年,天水家也不想再管理這個地方,想趁機把這塊土地借給學院,到頭來仍是一個無人靠近的場所。
其實,預測天氣是人魚之血女子的特技之一。人魚血聞起來很腥,帶着土味——就像是帶着熱氣的雨那種悶住黏滯的氣味。因此朝名對這種氣味非常敏感,說穿了就只是這樣而已。聽說八百比丘尼也有擅長預測天氣的軼事,說不定的確有什麼關聯。
「嘿咻。」
「反、反正,沒關係啦……嗯。」
「哇啊!」
「嗯,對,可以借用妳一點時間嗎?」
「我喜歡初夏放晴的早晨。老師,你有喜歡的天氣嗎?」
「根據我打聽到的消息,他有不少緋聞喔。更何況他身爲教師,卻和學生像那樣親密互動,他百分之百是覬覦青春少女纔來當教師的。」
昨天咲彌不小心闖進來時,被他撞見完全沒整理過的花苑,朝名心裏很慚愧。
◆
「不高興山茶花一年到頭都開花嗎?」
朝名對於八百比丘尼那如泥水般混濁的複雜情感,在每次看到山茶花時,就會在心中沉澱出更多淤泥。很矛盾的是,這個四周都被山茶花樹環繞的地方,卻能撫慰朝名。或許沉睡在此的人魚之血女子,也和朝名一樣對山茶花不抱好感吧。
「時雨老師,真的時時刻刻都好帥……」
「我懂。只要看到他,就有一種好像看見佛祖,可以延年益壽的感覺對吧。」
「沒錯沒錯,簡直就是大飽眼福。啊啊,要是我也能和那麼帥氣的人結婚,一定每天都會很幸福吧。」
朋友妳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朝名與旁邊的杏子不由得一起苦笑。這時,另一名朋友看向這邊。
「杏子,我真的好羨慕妳,可以和時雨老師一起上學。」
她指的是一個禮拜前的那天早上吧。朝名心想,既然雙方家族是舊識,那就不算突兀,只是智乃說過的話也令人在意,感覺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特別。
其實只要直接問咲彌本人就好,但又不希望老師認爲自己是多疑的麻煩女人,也不想破壞最近的美好氛圍,就一直問不出口。
杏子聽見朋友的話,神情略帶爲難地羞澀淺笑。
「我知道自己很奢侈。不過,自從咲彌老師去國外後,我也一直沒機會和他說上話。所以,大家就原諒我好不好?」
「好,好,好!既然是杏子,沒人會有怨言的。」
「沒錯。像時雨老師這麼出色的男士,就該配杏子這麼美麗的女士。」
朋友紛紛點頭附和,杏子見狀雙頰立刻就紅了。朝名近距離看着這一幕,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要真是那樣的話,自己該怎麼辦?)
朝名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卻成爲朋友們下一個關注的對象。
「朝名,妳將來也會和一位優質男士結婚吧。」
「咦?」出乎意料的話令朝名頻頻眨眼。
朝名這些年都以爲自己會和勝井子爵結婚,早認定這句話與自己無緣了。現在算是和咲彌有婚約,卻成了煩惱的根源。
不過,那些朋友聊得停不下來。
「畢竟朝名的成績優秀,家裏生意又做得很大。」
「對啊,而且朝名有種獨特的魅力,也有幾個學妹很在意妳喔。」
(只、只是請他送我回家,不會去其他地方的。)
朝名極力壓抑自己的情感,勉強擠出微笑,把目光從朋友之間轉移到咲彌身上。
難道他真的花名在外嗎?雖然是間接從智乃口中聽來的消息,朝名此刻才意識到,時雨咲彌這個人大概不只是自己一個人的恩人吧。
「差不多該走了。」
還是乾脆拖延時間,拖到哥哥和媽媽不見就好了?狡猾的念頭閃過腦海,但重視禮數的咲彌既然說了要和家人打招呼,就一定會去家裏吧。這樣一來,別說是要出門的哥哥,也會碰見媽媽。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咲彌身負教職,和僅是一介女學生的朝名不同,有很多事要忙。他上任後在教學方法上也下了一番工夫,學識淵博,談吐又幽默有趣,非常受學生歡迎,甚至讓人擔心他該不會招其他教師嫉妒。
所以,只是幫忙修剪花枝的咲彌,已經沒有來此地的理由了。
「妳們看到了嗎?剛剛那個。」
咲彌肯定只是出於體貼,對愛戴自己的學生們笑一下而已,就像舞臺上的明星般大方對粉絲展露笑顏那樣。真是誤會大了,朝名也和她們一樣,差點以爲自己是特別的而心花怒放、小鹿亂撞。
不想要被他看見自己遭冷落的模樣,不想要他可憐自己。她想要的是兩人像現在這樣以互有婚約的身份愉快交談,在一天中共度短短的時光。最後在這樣愉快的關係下,各自迴歸人生軌道。
「不,如果老師陪我一起的話,我可以請車子先回去……所以,那個……」朝名話說到一半,停下腳步。
「別、別開我玩笑……」
「和老師結婚的女性,肯定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吧。」
修剪山茶花的工作昨天已經完成了,真的可喜可賀。原先茂密到顯得陰鬱的枝葉如今都打理得乾淨俐落,現在看起來漂亮了不少。儘管比不上家裏委託專業造園師修剪過的那些山茶花。
「老師不用介意我爸媽或哥哥。」朝名說着,停下腳步。
「快看,是時雨老師!」
「看到了,時雨老師向我們微笑了!」
朝名怯生生地問出口,咲彌一瞬間睜大雙眼。不過他立刻一臉滿足似地露出微笑。「當然,我們走吧。」
咲彌將公事包穩妥地夾在腋下,低頭看向朝名。
反正只要一踏出學校大門,爸爸派來的人就會嚴密監視自己。平常除了專車接送,還有另一批人監視着朝名的一舉一動,一切安排都是爲了避免朝名擅自行動。
現在是,過去亦是,朝名在心中補上一句。朋友和學妹雖然會稱讚、仰慕朝名,卻不會爲她擔心。
比方說,像是杏子。咲彌和杏子並肩行走的身影十分相配,大家都這樣說,朝名自己也這麼想。
「畢竟,會爲我擔心的人只有老師而已。」
怎麼這麼不走運,門前站着正要外出的浮春和要送他出門的媽媽。桐子一臉慈愛地抬頭看着浮春,伸手替他拉好襯衫衣領。每次撞見這種相親相愛的正常親子互動場景,朝名就胸口一緊。
「妳稱讚我,我是很高興啦。只是,那個人就是妳喔。」
「不可能,絕對是對着我們。」
朝名猛然驚覺,剛纔那句話說不定會讓人覺得有點煩,她急忙堆出笑臉想挽救局面。
「我送妳。」
「走路方式也和其他男士不一樣呢。」
(老師果然不來了嗎?)
「啊……」朝名看見前方天水家的大門,不自覺驚呼。
(——怎麼辦?我不想跟老師分開。)
夕陽低垂,緩緩朝西方地平線落下,東方的天空逐漸籠罩在夜幕中。初夏的白日很長,天色還微亮着,但必須趕在整個暗下來之前回去纔行。
兩人畢竟是相過親的關係,而且如果杏子可以和咲彌一起來學校,自己和他一起回家也沒關係纔對吧。
不過,自從咲彌開始造訪此地後,朝名和以前不同了。不是從坐鎮在水池中央的祠堂矮牆上看,而是從池畔凝望着那晶燦光輝。同時,她也隱隱期待着,咲彌今天會不會過來。和咲彌並肩坐着聊天,一同享受人魚花苑大自然的聲響及光輝,甚至連他抽菸的氣味,都變得如此理所當然。
兩人的腳步聲交替響起,天色逐漸昏暗的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女子學院的四周只零星散佈着幾間小民宅跟古早小店,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回家了,即使還有一些人在,也沒在注意其他人。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我正準備回去了。」
朝名拿起書包,鑽過茂密的山茶花樹枝,快速走出人魚花苑。結果,正好在那裏迎面遇見咲彌。
「真的,今天也好帥啊。」
朝名和咲彌走出校門後,先請來接人的汽車回去,兩人就這樣踏上歸途。朝名一開始非常緊張,因爲除了人魚花苑以外,她至今不曾在學校和咲彌一起行動。
「妳真的是這樣想的嗎?我怎麼感覺妳話中有話。」
不過只要仔細說明情況,讓車子先回去應該不成問題。
「我想說妳可能會等我,不能放着妳不管。」
咲彌聽見朝名的喃喃低語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妳錯了,老師是在對我們微笑。」
「老、老師……爲什麼?」
大家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光是朝名的那些朋友,還有其他同年級的女學生們也是。至於杏子——她雙眼晶亮,直直地注視着咲彌。
「咦?可是就在前面了,我得去打個招呼。」
「……我並不值得妳這樣祝福,我沒那麼好。」
她的這種想法多麼自私啊,既然希望有一天要放咲彌自由,就不該和他變得親近。心裏明明很清楚,卻忍不住盼望再多待一會兒。
「朝名。」
要是和咲彌繼續往前走,就會遇上媽媽和哥哥了。咲彌要是看到浮春和媽媽對自己的冷漠態度,心裏肯定會感到奇怪。
所以只要今天就好——朝名在心中不斷向自己辯解,然後轉向咲彌。
(不行!比起我的感受,現在要阻止老師看到這一切。)
「抱歉,我來遲了。」
朝名一鞠躬,急忙就要離開,咲彌就跟在她身後。
從學校到天水家的距離並不近,但或許是和咲彌在一起的緣故,感覺轉眼間就到了。
杏子是注意到朝名在看自己嗎?忽然回過神,慌張出言掩飾。但朝名很確定,杏子方纔在咲彌離去後,也一直戀戀不捨似地注視着他剛纔的位置。
「我是這樣想的,一直都是。」
(什麼嘛。不過,也是呢。)
自己方纔那麼盼望,要是咲彌能過來就好了。一個人待在那裏,一個人回去,其實心裏是有點失落,也有一點寂寞。可是,她不希望他勉強自己。
朝名在臉上展露一個得體的漂亮笑容。
「拜託妳不要忘記這件事了。不過呀,並不是因爲爺爺的要求,而是我認爲如果對方是妳,我們應該可以成爲一對平穩美滿的夫妻。這幾天和妳相處下來,我有這種感覺。」
想和咲彌待在一起,和他相處的時光很自在、很珍貴,忍不住無止境地想要更多,再更多。可是,有這種心願的人肯定不只朝名,對杏子和其他朋友的愧疚令朝名感到窒息。
(只有我什麼都當成祕密壓在心底,這方面我真卑鄙。)
那個笑容不像站在講臺上的他,更像是他在人魚花苑稍稍放鬆緊繃肩膀時的真摯笑容。
少女們之間的戰爭愈來愈白熱化。看來,認爲咲彌是在對自己微笑的並非只有朝名。
「老、老師,送到這裏就可以了,謝謝你。」
內心充斥着一股不滿足,但這只是自己的奢求而已。
「咦?啊!」
「那個……老師,可以請你送我回家嗎?」
「對了,妳家好像會有人來接?既然這樣,我也不能硬要送吧。」
咲彌氣喘吁吁,暗灰色長着略顯凌亂,他肯定是急忙趕過來的吧。
「老師?」
要是有其他學生髮現兩人並肩行走,散播流言並傳進朋友們或杏子的耳裏的話,她們會作何感想呢?
朝名舉起戴着蕾絲手套的手遮擋住陽光,今天的手套不是咲彌送自己的那一雙。太頻繁戴同一雙很快就會磨損,因此朝名常將那雙具有特殊回憶的手套好好地收在懷中隨身帶着,手上則戴其他手套。
「啊!抱歉,我剛在發呆。」
「時雨老師纔不是對妳們微笑,是對他早就認識的杏子笑啦。」
(好孤單喔……)
(爲什麼?)
眼神對上了!她和咲彌正好四目相接了嗎?朝名倒抽一口氣,相反地咲彌則稍稍勾起脣角微笑。
「可是……只要和老師在一起,真的就會忘記時間啊。」
朝名慌張到連沒必要說的話都脫口而出。可是,她真心希望自己的恩人能過得好,希望咲彌能獲得幸福,不要受朝名或天水家束縛。
(我不希望被老師知道。)
「真的是這樣嗎?適合老師的女性一定還有很多。」
(我……)
「嗯?什麼事?」朝名一喚,咲彌便神情柔和地看向她。
朝名下意識地向杏子搭話,她卻遲遲沒反應。朝名迫於無奈只好收回討好的笑容,緩緩轉頭看向身旁。
朝名笑着搪塞過去,就在這時她看見咲彌經過走廊的那一端。朋友們也一副「終於等到你了」的神態,紛紛對咲彌的身影做出反應。
只要一下子就夠了,只要彌補今天沒能相處到的時光,只要在回家的路上和咲彌說說話就夠了。
心裏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好似有幾分失落。
他不動聲色地走在靠馬路的外側,又配合著步伐較小的朝名放慢腳步。果然,看來他如之前觀察的一樣很習慣照顧女性。
朝名慌張地打算道別,咲彌蹙眉。
咲彌帶着自嘲意味低聲說着,然而耳朵卻微微泛紅了。
放學後的朝名獨自來到人魚花苑,坐在草叢裏靜靜地望着池塘水面。只要注視着細微水波映射橙色陽光的璀璨畫面,就能淨空內心。
「咦!不、不能麻煩老師。」
「杏子。時雨老師很懂得如何讓我們開心,對吧……杏子?」
只要開口邀請,譬如問杏子或智乃,應該找得到人陪朝名來這裏聊天吧。一心只希望那個人是咲彌,不過是朝名的一廂情願。
有時候,兩人會停下修剪休息一會兒,只是安靜地眺望景色。就算不交談,心裏也比只有一個人時更充盈飽滿,有種自己確實存在着的踏實感,真是不可思議。
「老師,你怎麼了?忙的話就不用勉強過來沒關係。」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其實只要老師能一直保持笑容,那樣就夠了。我聽說幸福會降臨在笑口常開的人身上。對不起,我說了多餘的話。」
朝名還來不及思考,「哇啊!」身旁響起此起彼落的尖叫聲,打斷了朝名的思緒。
正因如此,能和忙碌的咲彌相處一個禮拜,簡直就是奇蹟。然而那段時光,已經結束了。朝名獨自思索時,夕陽漸漸下山了。
「老師。」
「沒有……就覺得老師你真體貼。」
當朝名還拿不定主意時,咲彌溫柔地牽起她的手。因爲忽然被碰觸,朝名心跳劇烈到胸口都發疼了,一陣戰慄竄過後背。
「老、老師!」
「沒問題的,走吧。」
問題大得很。可是,都被他這樣輕輕拉住手了,自己也只好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兩位好。」
咲彌不顧一旁朝名的尷尬,主動向哥哥和媽媽打招呼。原本牽着的手驀地被放開,只殘留些許不安。
「……你是?」
「我先自我介紹。初次見面,我叫做時雨咲彌。」
浮春訝異地皺眉,咲彌則是和顏悅色地點頭致意,報上姓名。而浮春只是勾起嘴角,回以苦笑。
「啊啊,是你。我是天水浮春,這位是我母親。」
「初次見面,我是桐子。哎呀,你長得真俊美。你是時雨先生對吧,今天上門是來找浮春的嗎?」
朝名知道,站在斜前方的咲彌偏過頭是因爲疑惑。因爲桐子的語氣極爲自然,並非特別帶有惡意。只是,這個問題太奇怪了,一個母親竟然不曉得自家女兒結婚對象的姓名,太不合常理。
咲彌臉上閃過一絲退卻之意,但他立刻隱去那抹神情,回答「不是的」。
「我是朝名的訂婚對象。」
一如所料,桐子一臉不可思議,眼睛眨個不停。
像是有一隻冰涼徹骨的手猛然抓住心臟般,既不是悲哀也不是恐懼的情感衝擊着朝名的全身。好似只要她稍一放鬆,整個人就會頹然倒地。
「朝名……?是我認識的人嗎?那個人也是浮春的朋友嗎?對不起,我不太清楚。」
「啊……?」咲彌啞然回頭,那雙滿是驚愕的目光刺痛了朝名。
這是怎麼一回事?現在這是什麼情況?朝名沒辦法回答那些無聲的疑問,只能低下頭,而咲彌再度轉回去面對桐子。
「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朝名是您的女兒吧?」
浮春從咲彌旁邊經過,站到朝名面前。他伸出手,惡狠狠地一把抓住朝名後腦勺盤起的辮子,硬是讓朝名抬起頭。一陣悶痛,朝名發出細小的哀號。
「不要、不要……住手。」
「真是夠了,妳最近真是有夠囉嗦,煩死人了。」冰冷徹骨的聲音。
「煩死了,雙方都已經碰過面了,錢很快就會進來了,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改口。」
「我明明說過,希望老師獲得幸福的。」
「可以啊,你隨時要搬過來都可以。」
「爸爸,我拜託你,請你取消我和時雨咲彌的婚約。」
不知不覺中,朝名從桐子的內心、記憶、視覺和聽覺中消失了。當桐子像這樣當朝名不存在後,立刻又變回原本討人喜歡的模樣,一切在撇開朝名的狀態下又順利迴歸正軌。
光太朗拖着朝名向前走,力氣大得朝名的上臂好似要脫臼了。朝名拚命抵抗,但長年虛弱纖瘦的身體根本敵不過爸爸的力氣。
朝名不曉得那份聘金到底多少錢,只是從爸爸的話中體認到,那筆金額之龐大是不管賣出多少藥都難以追平的。而且,朝名並沒有能力籌措那麼多錢。
(爲什麼不讓我死呢?)
全都是天水家的血脈,和讓大家發現這件事的我不好。都是因爲我擁有人魚之血,才害家人傷心難過,害咲彌露出這般悲傷的神情。
「閉嘴!妳明明只要安靜聽話就好,爲什麼老是意見這麼多。」
爲了成爲一名賢妻良母而勤奮向學,心思馳騁於虛構的故事之中,偷偷戀慕着某個人。心懷對未來的夢想,對明日的無限期待,安穩睡在溫暖的被窩中,所有的一切都和朝名截然不同。
「您是什麼意思?那她是誰?不是您的女兒天水朝名,還會是誰。」
朝名打從一開始就明白,那種約定只是口頭敷衍。
「她?你別開玩笑了,那裏什麼人也沒有。」
咲彌那張清秀容顏色變,不屑地說:「……你們都不正常。」
壽萬子就是朝名的姑婆,爸爸從以前就常把這個名字掛在嘴邊。自從朝名身上出現斑痕起,他老是把姑婆拿來和她比較,叨唸着姑婆有多聽話、多安靜,是位端莊的女性。
要一次又一次承受這種痛楚和絕望,爲什麼只有自己不能安穩度日呢?不公平!除了天水家之外,同年齡的少女們都過着充滿歡笑的快樂生活。
「老師,別說了,我沒關係的。」
「大舅子。」咲彌背對着浮春,出聲叫他。
咲彌伸手比向朝名,但桐子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朝名深夜前往爸爸的書房,跪在榻榻米上深深低頭。自從和咲彌相親的那天起,只要爸爸在家,她必定會像這樣衷心懇求,卻始終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準妹婿,先讓你瞭解情況也好,我們家沒有人承認那傢伙是家人。所有人都排斥她、疏遠她和討厭她。你要是得知那傢伙的本性,八成也會覺得她很噁心。哎呀,無知也是一種福氣嘍。」浮春撇了撇脣,一聳肩。
只剩下去求咲彌爺爺這條路了嗎?聽說他老人家臥病在牀,也不確定能不能見到人,這個辦法實在不太可靠。
「爸、爸爸。」
「怎樣?你想要放棄這樁婚事嗎?」
「我只說考慮看看,又沒說要改變決定。」
咲彌投來美麗的微笑,朝名一句話也沒辦法反駁。那笑容既耀眼、又溫暖,可是一想到未來的情況,眼前就陷入無邊的黑暗。
是啊,咲彌就是個沒辦法見死不救的人。正因如此,從前的朝名纔會被他所救。強烈的正義感,還有對爺爺盼望的這份姻緣的責任感,多麼正直又純淨的人啊。可是這一刻,那些特質卻令人憎恨。
(……除非以家中情況爲理由,其他不管用什麼辦法,肯定都會傷到老師的心。)
朝名看向圓睜着雙眼的媽媽,頓時感覺無法呼吸,一股情緒湧上堵在喉頭,好難受。
「痛,好痛……爸爸,不要!」
「妳給我過來,讓我重新教妳規矩!」
朝名希望咲彌再等一下,自己曾和爸爸約定要讓這樁婚事作廢。儘管爸爸遵守約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果拿那個約定當擋箭牌來談判,或許有機會放咲彌自由,朝名什麼都還沒能做到。
咲彌像捧着易碎物般雙手輕柔包覆住朝名的頭,捂住她的耳朵。哥哥貶低她、嘲笑她的聲音,在被隔絕的世界裏逐漸消散不見。
「有夠吵的,壽萬子以前都不會像妳這樣鬼吼鬼叫。果然不該讓妳去讀女子學校的,無知的女人可安靜乖巧多了。」
「住口!」
「老、老師,不可以。你爲什麼要……?」
「只要得到那一大筆資金,不管是要買爵位或投資新事業都綽綽有餘,妳能弄來這麼一大筆錢嗎?」
「拜託你,我自己不管怎樣都沒關係。」
(我不想再次看見媽媽受苦。)
「沒關係,我想做自己能做的。」
朝名依然伏在地上,咬緊牙關。只要把朝名放在身邊,營業額就可以繼續維持至今的水準,還能拿那筆聘金髮展新生意。
此時發出一聲冷笑的是,至今一直靜觀其變的浮春。
浮春回應的語氣果然帶着嘲弄,哥哥前些天的話在朝名腦中迴盪。浮春一定會如他自己說過的那樣恣意使喚咲彌,萬一有朝一日需要封口,除了殺人以外,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朝名詫異地屏住呼吸。咲彌語出驚人,他居然說想要提早住進天水家。光是剛纔那短短几句對話,就足以讓他明瞭天水家是一個多麼異常而棘手的家族,而他居然打算主動往火坑裏跳,太瘋狂了。
光太朗背對木門朝這邊一步步走近,朝名坐在地上不停向後退,很快地就被逼到牆角,皮鞭的前端向着朝名。
隨着時間過去,朝名漸漸無法思考。最後,她意識昏沉,心中只剩下希望自己早點暈過去的願望了。
「如果就這樣丟下妳逃走,我一輩子都會後悔自己沒有采取行動,一直惦記妳的事。那樣的話,我也開心不起來。」
「妳居然能一臉沒事的樣子。」
爸爸不知何時已站起身,一把抓住朝名的手臂把她拉起來。
一開始朝名很希望媽媽記起自己。可是如果只要自己忍耐,大家就能過得好,那她認爲這樣比較好。每一次,總是結束在她的忍耐中。
「妳爲什麼總是這樣,總是一臉自己是受害者的表情!受害者明明是我們,真不敢相信,像妳這種東西居然是我妹妹。對!我不知曾多少次這樣想過。」
桐子以前曾是位好媽媽,開朗、溫柔,也會時常撫摸朝名的頭,只要朝名學會讀書、寫字或算數,都會和她一起開心,誇獎她。
咲彌不禁呻吟,朝名拉了拉他的袖子。
啊啊,被咲彌發現她其實一直在逞強。朝名並不希望老師認爲自己是個可憐、值得同情的女人,但終究只是無謂的掙扎罷了,這就是想多和他再相處久一些的懲罰。
「妳還真是懂事,朝名。」
「爸爸……」
不管朝名如何掙扎,都只會扯咲彌的後腿而已。只要一想到這點,就懊惱到好想從此消失在世界上。
「……怎麼可能。」
光太朗坐在坐墊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不悅地哼了聲。
光太朗用一種極爲憎恨,卻又熾熱的眼神,拿出收在櫃裏的皮鞭,緊握在手中。那雙眼閃動着無情的光芒,直直地盯着朝名看。
「女兒?你在說什麼傻話,我沒有女兒。」
「不行,絕對不行!」
「……」
「時雨家那個次男聘禮的金額,就算妳多麼犧牲自己也賺不到。」
浮春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把所有憎惡都發泄出來,咲彌用力推開他。
光太朗使勁向朝名揮鞭。
不是的,都是因爲我不是正常的女子,不能作爲正常的女兒、正常的妹妹活下去,大家只好不約而同地捨棄真心和羈絆,一切都是我害的。
「可是……」
「我母親也是,在一次次的內心抗拒下,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朝名, 妳不用聽這些話,真是夠了。抱歉,是我錯了。」
(明明不是老師的錯。)
「不是,既然我將來要入贅,儘早熟悉天水家比較好吧。所以,請你務必同意我先搬進這個家。」
光太朗走出書房,把她拖過走廊,半路上碰見的傭人們全都視而不見。光太朗粗魯地打開別館的木門,胡亂地將朝名扔進去,反手關上門。朝名的身體被重重摔在地上,因撞擊的疼痛而呻吟。
媽媽偶爾也會責罵她,但總是優先爲朝名著想。充滿朝氣又端莊的媽媽,曾是朝名的驕傲。只可惜,她在看見朝名身體浮現出斑痕,看見傷口瞬間癒合的異常場景後就生病了,她沒辦法接受自己的女兒變成人魚之血女子的事實。
「老師。」朝名緩緩抬起頭,透過早已矇矓的視野看向咲彌,爲什麼反倒是咲彌皺着臉一副想哭的神情。
「……」
「我不能。可是,爸爸你不是曾答應我,要是我完全奉獻出這副身軀,你就願意考慮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