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篇三 【在淡淡的暮S中】
《不完美的明天》 · 晨夕-沉曦 · 1.2万 字
我正对着桌上摊开的数学题冥思苦想时,同班的同学走到身边。
“有人找你,在走廊外等面等着呢。”
“是谁啊?”我放下笔匆忙起身。
“不认识,自己去看看呗,就在后门门口。”说完他便径自走开了。
我想我除了本班的同学,应该几乎没认识几个同校的人来着,同在文学社的确实有过交流,但断不至于到单独来找我的关系。
我忐忑不安地朝后门挪动着脚步,心里忽地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一闪而逝,我不能确定我的猜想是否正确,更不知道自己如何得出这个结论,而且即使正确,那么事情的起因又是什么?
走出门口后,答案已然明了。
学妹正怀抱着双手靠在走廊的外沿,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大概已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一脸疑惑地快步走到她面前。
“太慢了。”
她并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一脸嫌弃的盯着晚上小巧精致的手表。
“抱歉。”我马上道歉。
总不能说自己在路上思考浪费了一些时间。
“明明都过了这么久了。”她小声嘟囔着。
“不是有个活动吗?每个人都要参加的那个。
看样子她不打算继续追究下去。
“活动?每个人都要参加?”
我复读机似的吐出两个像是自己从未听过的词汇。
我的,印象里最近明明从未听说过要举办什么大型活动,更何况还是涉及两个年级的。
“抱歉。”
正值大课间时间,像我们这样的组合实在过于稀有,于是便有很多好奇的目光便投在我们身上,如厚重的阴霾,久久不散。
………………
六点刚过,离放学时间已过了半个多小时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学妹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甚至没告诉过他想选哪一本书或是约定一个商谈的时间和地点。
我走到满脸不耐烦的学妹跟前说。
这样毫无预兆的男女组合走上台前势必会引起一些想想就不太好的传言。
“你想和我一起组队?”我诧异地问地。
“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问题是那老小子走桃花运谈上一个文学社里同一级的漂亮女友,今年的活动多半是要双宿双飞的,我怕是要被一脚踹到某个满是灰尘的角落里去了………
“没关系。”学妹不耐烦地说。
“只是过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等很久了吗?”
她颇为不满地把手表凑到我面前晃了晃。
好像是有个这么个活动来着,文学社里举行的,每年新社员入社时办一次,规定所有人必须参加,至少两人以上合作,内容是独立剖析一本喜欢的书的主旨和内涵并分享,其实和读书会大差不差,估计是做相互了解磨合之用。
“为什么不直接进来叫我呢?”我问。
因为给的期限很长,这件事很快被我抛在脑后,从此不再想起,如果记忆没错的话,恐怕活动将在两周后举行。
原本,按正常情况,我应该会和同班的好友一起组队参加,和去年一样毫不起眼地浑水摸鱼,按正常情况。
可我们俩的关系似乎也算不上熟,顶多就是互相看过稿子,然后碰巧知道她的一些小秘密的程度。
匆忙回到座位上后,同桌拍了拍我的肩膀打趣道。
刚踏出门外,邂逅,不,应该说是迟来的联络就已找上门来。
“好吧。”我无奈地说。
预备铃响了,我还在犹豫着。
可恶,为什么所有人非得参加不可呢?明明这种无聊的活动我去年就参加过一次了。
“不熟。”她简略地回答。
“听说刚才有个学妹专门跑来找你,该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吧?”
“那好,我回去上课了。”
我的座位站在门口一眼便可以望见,放学时间直接进来的话也没人会说什么。
等我慢悠悠地收拾好书包散步似的迈出后门时,班里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身影,整个教学楼几乎死去一般悄无声息,似乎从未有过生机。
我莫名有些尴尬,感觉脸开始发烫,学妹则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学妹嘴上说着,眼睛却不自然地瞟向另一个方向。
“其他人不要紧吗?”我问。
“就是社里办的,要找人合作的那个。”
就活动本身来说该是无聊得不行。
“嗯。”
其实这件事大概不是很需要考虑,原来的搭档已经跑路,而且规定的期限将近,恐怕大部分的组合都已确立,如果不接受的话,活动举办时怕是要灰溜溜的自己一个人走到台前,那种事真是太强人所难了。
“没什么意思。”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为什么不找同年级或同班的人呢?”
“你觉得呢?”
我站在原地,颇为努力地回想着,翻找着以前的记忆。
“快点想,不行的话我就自己搞………”
这样的可选项简直大有人在。
她淡淡地说。
我想难道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站在门外看着我写了半个小时的作业?多少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想进去。”学妹简短地回应道。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直接进来应该更省事才对,何至于不想进来呢,实在没有什么要冒的风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不想,宁愿在外面等也不想进去,下意识地这样想。”
她摇摇头说。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不想而已。”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对其真实性没有丝毫的怀疑,世界上没有理由的事多半还是存在的,而且不少,这我十分清楚。
“不过谁知道你在里面一待就是半个多小时。”
一码归一码,学妹没好气地说,看来总归还是有点生气。
“不好意思,习惯了,所以没有注意。”
我尽量用自以为诚恳的语气说。
“我可不像你一样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她撇撇嘴小声说。
一针见血,这我无法反驳,习惯和自觉性还有思想上的差异造就一切不同。
“所以是为了活动的事?”我试探着问。
“嗯。”学妹点点头。
“我想让你来我家一趟。”
她一本正经地说。
“去你家?现在?”
我的惊呼声并未有效地穿透死一般的寂静,所幸不会有人为此在意。
“能不能来我家?”这样的话从一开始就没有从我口中说出的可能性。
………………
我苦笑着凝视早已空无一人的寂寞的教室,下意识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虽然大概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额角伸出些冷汗来,如果贸然跟学妹回家,大有可能要面对她父母“吃人”的眼神和穷追不舍的盘问,按目前的情况推断几乎可以说是必然,那样的场景对我而言可比世界末日差不了多少。
学妹盯着脚下的路,不紧不慢地走着,脚步没有丝毫放缓的迹象,夕阳的热情传递到她晒得微红的脸上。
“准备和筹划的时间估计有点久,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谈一谈,不喜欢陌生的地方。”
她冷冷地应着,似乎不想过多提及这件事。
要是能来我家就好了,这样也更容易解释一些,但主动开口邀女孩回自己家在我是不存在的,我的房间大概也不符合学妹“安静地谈一谈”的需求。
“可是………这样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好怕的,我还以为你从来就是顶着一张死人脸,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真那样打算的?”我惊讶地说。
“嗯。”
她不自觉地把头扭向一边。
“实话告诉你吧,他们今晚不在家来着。”
“为什么?”我问。
“自己一个人搞喽,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以后每周大概会有一次,对我来说可是轻松了不少,我可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她稍稍红着脸,补充了一条似乎无关紧要的理由。
又一次走在重复的道路上,带着截然不同的思绪,我看着学妹挂着几滴汗珠的侧脸,好奇地问。
“或许我该庆幸没有烦人弟弟妹妹。”
她毫不客气地笑着,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全然没有了平时生人勿近的气质。
“这有什么。”学妹毫不在意地说。
“实话实说不就得了,文学社里的学长因为社团里有些事情来家里一趟,百分之百的事实嘛,又没有骗人。”
“如果我没有答应一起组队,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眨眨眼,淡淡地笑着。
这样做无疑是在破坏规则,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成为众矢之的是必然的,简直同当众趾高气昂的宣告“我是异类”没什么两样。
我不禁有些后悔答应学妹组队的提议,比起自己一个人当众尴尬地冷场,我想还是直面学妹颇具威压的父母更有挑战性。
“而且再过两周活动就要开始了,去我家会更方便一些。”
我喃喃自语着。
她看着我狡黠地笑笑,语调里混杂着几分得意,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一定是故意这样说的,仅仅为了看我现在狼狈的样子,
“嗯。”学妹轻声应道。
学妹默默的应了一声。
尽管知道十有八九是学妹有意为之,但对于这种事我实在是硬气不起来,不过至少得做些无意义的挣扎。
学妹的嘴角勾起魔术师揭晓谜底时的笑意,俏皮地眯起眼睛,俨然一副得胜的架势。
“是啊………”
“可是这样不会很尴尬吗?自己一个人,明明活动要求必须两人以上的。”
我原以为那不过是嘴上说说顾及面子的场面话罢了。
“要不然我到这等你这么久干什么?”
“我可没有这么说过………”
我揉了揉头发,小心翼翼地问。
“你父母那边………不要紧吗?”
“从一开始我就是那样打算的,如果你不答应的话。”
学妹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突然深深的愧疚起来,如果我没有答应她的请求,她必然要成为全场批判目光的焦点,然而她并不知道我为何同意,或许一开始便不抱多大的希望。
虽然从结果上讲我是答应了她,但却是迫于形势的,因为原来预计一起的好友缺席了,如果我的好友没有找到漂亮女友,我们按正常的流程组队的话,那么学妹又该怎样?
“可是………”
或许是出于羞愧,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心安理得地说出什么话。
“没事,习惯了。”
学妹只用一句话便结束了话题。
“反正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她顿了顿说。
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渐渐落在学妹后头,久久地凝视着那道娇小的身影,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知是心痛还是怜惜的感情。
学妹无声地打开卧室门,径自走了进去,我紧随其后穿过空无一人略显阴森的客厅,有些心虚的把门关上。
第一次进女孩子的房间,我莫名竟有些紧张,视线丝毫不敢四处张望,只是老老实实地盯着正前方。
仅有的一扇小窗,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不肯放进一点光亮。
灯亮了,清冷惨淡的白色调,我小心翼翼地环顾学妹每天生活的地方,房间不是很大,整体呈简约的风格,甚至有些过于简约了,只有床是鲜艳的粉色,五花八门的各类杂物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黑色的书桌上。
右手的位置摆着一个中规中矩的木质书架,一切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着。
想到自己不堪入目的居所,我不禁自惭形秽起来。
唯一可以称得上是装饰的大概就只有书桌左上方的那只小熊玩偶了,或许是儿时的玩具,棕色的毛发亮闪闪纤尘不染,丝毫看不出年代感。
“以前朋友送的。”
见我愣愣地看着,学妹淡淡地解释道。
“那之后我想了很久,我想………或许你才是对的。”
“没有。”我说。
“不觉得是自以为是的胡说八道?”
“我说的并不一定都是对的………”
如果换一个场景,换一种语气的话,大概我真有可能听成讽刺吧。
她转过头正对着我,略显局促地把挡住视线的头发拢到耳后。
“不是不行。”
学妹站在书架前背对着我问。
“只是为什么要选这一本呢?”
“这样啊。”
我像在确定现实的形状似的说。
“那这一本可以吗?”
我不禁有些后悔那天下午下意识地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对那本书我从未专门地认认真真研究过,也从未查阅过与之相关的任何资料,脱口而出的不过是内心潜意识里的想法,并不具有任何的参考价值,然而学妹却因为我的一番话改变了自己阅读后得到的感悟,我害怕自己草率的结论会把她带往错误的道路。
我断断续续地说,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像在叹气,实际上或许真的在叹气。
隐约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自从进了房间之后,紧绷着的变得放松,原本坚硬的渐渐柔软,大概因为这里是独属于学妹的场所。
“我是认认真真想过的。”
“你有什么特别想介绍的书?”
学妹一本正经地说,略微歪着脑袋,一副不解的样子。
“怎么了?这本书不行吗?”
我五味杂陈的她着学妹的侧脸问。
学妹用力摇头。
“还有就是,我想你对这本书的主旨什么的,应该会有一些独到的看法………”
我点点头,恍然大悟,不过并不是对学妹为什么想和我一起介绍这本书。
正发呆着,学妹把双手背在身后撇过头去轻声说,细小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要选这本呢?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这样势必勾起她不愉快的回忆,而我也不确定在她面前就这本书毫无保留地畅所欲言是否合适。
“真那样想的?”
清澈而又认真的声音,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一字一句地音量渐渐减小,表情藏在侧边柔侧顺的短发底下。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学妹一字一句的,坚定的声音在几平米的狭小房间回荡,最后传入耳朵。
性质上来说有这种可能。
“我都可以的,只要看过就行。”
所以才会想和别人分享自己的感想,所以才不能允许别人随意的侮辱自己最喜欢的作品,尽管我说的是实实在在的,认认真真思考后的真心话,可那时果然不该笑着当玩笑话说出来的。
学妹一脸疑惑地注视着我,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
熟悉的栀子花香萦绕在房间里,淡淡地,让人怀疑自己是否不慎闯入了花的大本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琳琅满目的书架。
“不是说选自己喜欢的书吗?我喜欢的就是这一本啊,自己也读了好多遍,主角的情感变化,成长历程我想大致上都能把握。”
“而且我不知道你看过或者对哪些书比较了解,只知道有这一本。”
“嗯。”
“这本吗………”
“其实不用当真也可以的………人还是要有自己的看法………”
是洗衣液还是洗发水的味道呢?我想。
或许这是她最喜欢的书也说不定,我看着被学妹轻轻捧在怀里像孩子一样呵护的书想着。
我撇了一眼保养完好的封面,发现是引起我们最初争论的那本书。
她熟练地从琳琅满目的书架上抽出一本递到我面前。
“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想了,完全凭我自己的意志,最后才确定下来的。”
她毫不避讳的用眼睛盯着我的脸,和我对上视线,竟和刚才又像换了个人似的。
大概她以为我怀疑她是否说的是真心话,尽管我并不是那样的想法。
我们默默对视着,这又是一种全新意义的对视了。
脸有些微微发烫,可惜看不到是否红了,我很想移开视线打破这尴尬的局面,显然学妹在等待我的回复,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
“为什么不把窗帘拉开呢?”
然后最终我还是没能给出学妹所期望的答复,而是狠下心移开视线,硬着头皮故作镇静的走到紧闭的小窗边上,用最拙劣最不堪入目的方法转移着话题着。
以前我从不这样的,无论对谁,只要不是什么大事都可以故意开个玩笑活跃气氛或蒙混过关的。然而对于学妹我不能产生那样的心情,开玩笑的心情,而更没有那样做的勇气。
“不喜欢拉开,习惯了。”
失落的神色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学妹的声音竟有些沙哑起来。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我,径自走到床边靠着床沿坐下,双手抱着膝盖,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地板发呆,再不看我一眼,也再不说一句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我大概只能是这样的人了,永远也改变不了,总是无法恰如其是的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到发呆的学妹身旁,也靠着床沿坐下。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姿势,甚至是同样沉寂的氛围,只在不同的地点,简直是那天下午的完美复现。
短暂的思考过后,我决定还是得做些什么。
“抱歉。”我说。
“嗯?”
发呆中的学妹下意识看向我,眼神活像森林里迷路的孩子。
“我总是表达不好自己想说的东西,一直都是这样,总是把事情搞砸,就像那次读书会上一样。”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好盯着眼前的地板小心翼翼地说。
世界安静下来,由于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声音竟连同画面一起消失,陷入某处的混沌中,房间成了与世隔绝的小舟。
犹豫了一会儿,我轻轻开口,学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长长的睫毛灵活地抖动了两下。
我叹了口气,不明所以地回到学妹身边坐下,看着窗外浅浅的云影发呆。
光与暗的边界,现实与非现实在此水乳交融。
干涩的喉咙捕捉着正确的字音,我的双手不自然地交叉着。
“找不到能一起的人。”
“大概它已成为我本身的一部分,永远无法消去或根除。我正是这样一个人,多少有些无可救药的。”
“要说朋友的话我也是有的,只是不想和她们一起,至少在这件事上。”
“是这样吗。”她说。
“把灯关了吧。”
于是我默默地起身,默默地移步。最后默默摁下灯的开关。
半晌,她缓缓睁开眼,盯着某个未知的方向说。
总不至于一个朋友也没有的吧?
“事情总是朝我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下意识说出来的话全都莫名其妙,一次又一次地,从来没有什么处在手能够到的范围内,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不是说不喜欢………”
我继续说。
我绝不是学妹唯一的选择,百分之百,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抢先说道,语调里透出一丝疲惫。
“那之后我也想过一些,关于你的问题。”
尽管这样问或许很失礼,可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合适的理由。
或许是第一次,久违的阳光在这个房间里轻轻抚过学妹白皙的脸颊,她闭上眼,不再说话,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我自顾自地说着。
“当然所有这些都只是我主观上的看法。”
“为什么会想找我一起组队呢?没有我的话,为什么不邀请其他同伴呢?活动只要求两人以上,中途加入也可以吧?”
侵入房间的光线比预想的要明亮一些,浓稠的橙红色,仅一扇小窗便接纳了足以足以照亮三分之二个房间的光线。
“你该不会以为我在学校一个朋友也没有吧?”
学妹心不在焉似的轻轻应着,语气缓和了不少。
学妹不为所动。
平静的嗓音从黑暗中传出来。
“嗯。”
“有个问题我还是一直想不明白。”
学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
“现在想拉了。”
夕阳不在视野范围之内。
学妹平静地说。
“为什么?”我诧异地问。
她终于搞清目前的现状,冷淡地应了一声,大概还在生气。
“然后再把窗帘拉开。”
用自己的眼睛认识世界,惟其如此,而且不能停下。
“其实主角没必要死的,我觉得大凡眼中所见,他都应通过自主地思考得出答案,即便当下不明所以,日后也总会有意义浮现出来。真正的答案永远只存在于自我本身,这次没有大改。”
她用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我。
“那倒没有………”我下意识地狡辩着。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便消失了下文,所有的语句还未传到喉咙就已消散。
“总觉得自己和她们之间隔着些什么,不远,但是看不见摸不着。”
学妹低着头像在回忆着什么。
“我看到的并非真正的她们,她们也无从得知真正的我,或者说根本不想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和她们相处时,我总是找不到一种自然的状态,没办法自然而然地说出内心的想法,甚至有时会突然觉得身边的朋友像从没见过的陌生人,所以有些事情本能的不想和她们说,就像这次。”
她伸出手,看着地上黑色的一样大小的手的影子。
“为什么会这样呢?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总是很难真真正正面对面站在一起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世界大概就是这样的,一直以来。
我心想着,但是一言不发,虽然性质估计不同,但有些话是不太能说的,像她和朋友那样,可朋友是怎样定义的?怎样才能算是朋友呢?
“我以前的朋友从不这样的,完全不用考虑这些复杂的东西。”
她的声音低落下来,像要辩解什么似的。
“可是现在她们都变了,变成别人的朋友,变成我完全不认识的样子,变成陌生人,她们终究还是离我越来越远了,虽然我不想这样的。”
“可我好像什么都没变,总是停留在原地。”
我和靠在书桌上的小熊对视着,学妹以前的朋友送她的,精心保留到现在的小熊,房间里仅存的装饰。
迫切地想说些什么,可是大脑却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有,该它工作的时候它总是偷懒,只有那只熊知道我的困扰,可惜它不会说话,没办法给我提建议。
我像僵硬的雕塑一般听着学妹的诉说。
“你说,为什么人总是要变呢?完完全全地改变了。”
时间陷入漫长的凝滞中,我带着歉意凝望着她不含血色的侧脸,遂而叹息着把头偏向左侧。
毫不讲理的回答,简直是乱七八糟的歪理,从我的脑海里诞生,借由毫无知觉的嘴加以表达。
可我终究还是无能为力,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我,只能像做错事的成年人一样深深地自我忏悔。
“怎么了?”
学妹并不理会我不痛不痒的安慰,自顾自地说着,伴着地上孤独的影子。
什么都没有,左侧的地板或者墙上,眼里是一片空白。
“你觉得我坚强吗?”
“而运动必然改变现状。”
“嗯,我想是坚强的,在我看来。”
“真那样想的,没说假话。”
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学妹突然开口问道,用略显低沉的语调。
“见过下雨时车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吗?”
“嗳。”
我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思考声音的来由。
我看着小熊的眼睛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重新回过头看向她,用尽量显得温柔可靠的声音说。
感觉自己像在说梦话。
在我看来,就坚强而言,学妹可谓是无可挑剔的,至少比我要来得坚强,比我目前为止所见过的同龄人要坚强的多。
我不禁想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可能并未被她所接受,而是隔绝在外,又或者那些胡言乱语的话终究还是引起她的不快,以致他一言不发。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湿润地看着我,尾音已有了几分潮湿的味道。
即将喷涌而出的情感戛然而止,静静地缩回去。
我所看的书,所学的知识,从未说过会有这样的情况,更没有完美解决的方法,这样的问题没有参考答案存在。
我担心以她的性格指不定又要往别的方向想,赶忙狡辩似的补充说。
我有气无力地吐露着套话似的安慰,听上去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学妹紧紧地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是我该在谁面前哭呢?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样的人,我不能好端端的在别人面前哭起来,说一些没人理解的怪话,谁也不行。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也挤不出眼泪来,可我总还是忍不住想哭。”
“可是。”
学妹的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仿佛从未发出过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话还是没能说出口,我曾以为她要哭了,然而泪水终究没有滑落,学妹的眼神逐渐暗淡了,慢慢的地低下头去。
学妹没有说话。
学妹仍旧低着头像要反驳我似的说,作为驳论的声音软绵绵地,比起反驳更像在哭诉着什么。
傍晚的日光通常具有极强的附着力,附在各种物体上,熠熠生辉。
她愣愣地望着窗外,晚归的孤燕掠过翻涌着的云层。
湿润的眼流光溢彩着,光影在其中流转,眼看着就要满溢而出,学妹直勾勾的盯着我,用希冀着什么的眼神。
我不清楚何以从哪里冒出个之前与之前的对话几乎没有关联的词来,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回答。
“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好了………”
我知道无论如何出于何种理由自己必须得说些什么,然而却只是象征性的半张着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充作言语的东西在有效地振动空气之前就已消散,去往冥冥中某个未知的地点。
“一开始那些雨总是在一起的,一团一团围在顶上,然后开始往下流,越来越快,越分越开,最后雨刮器一扫而过,又是下一场重映。”
清脆呼喊声有力地透过缓慢而稠密的时空,干净利落地传入耳中。
“大概因为生命在于运动。”
“可我总是很想哭来着,经常想,特别特别想,碰到一些事情就难受的不得了,老想在谁面前大哭一场。”
嗓子干得不行,我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否正确,也不知道她会如何理解我说的话,可我不能不这样说,除此以外我不再拥有任何别的语言。
我继续不知好歹地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喜欢你,我。”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像是小孩子承认错误时的语气。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小心翼翼地做了一次无声的叹息,以免让她听见。
我沉默着,依旧不知如何回答,可是这次我不能再假装成一个安静的有礼貌的听众,现在我已不再具有这样的资格或持有这一身份,一言不发的逃避已不被允许。
“何必喜欢我呢………”
我故作镇静地说,然后而还是长长地叹息着,难以掩饰的颓唐藏在话语里,明明我并没有做什么错事。
“长相普普通通,成绩浑水摸鱼,优点几乎一个没有,缺点随处可见,整天活的像个死人,还喜欢经常开心致恶劣的玩笑………”
“何必喜欢我这样的人呢………”
我再一次叹息起来。
学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脸上满是气愤的神色,原已止住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继而泪流满面,湿润的眼神说不清更多的是愤懑还是悲戚。
我有些慌了,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是没有声音出来。
“长得好看又怎样?成绩好又怎样?”
她哭着大声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为什么总是要提这些无聊透顶的东西?我当然知道比你好的人多到数不胜数,可是我先遇见了你,并且和你产生了交集,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也希望那天下午来的是一个又帅又温柔的学长,可是你来了,还说了一堆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话,把我的心整得乱成一团。”
我茫然地看着桌上的小熊,像在森林里失去了所有方向。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喜欢上你的,为什么那天下午你要来呢?明明只要你不来的话我就可以自己安慰自己了,你不来的话我就不用喜欢你了………”
她带着哭腔轻声说,颇有几分蛮不讲理的味道。
“我就是乐意给你抱嘛………”
学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红着眼睛,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倾泻而出似的。
再过去十几年的人生中我从未恋上过谁,我无法确定喜欢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更无法断定自己是否对学妹怀有这一情感。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个人。”
“我不为人知的样子和秘密你全都知道了,可是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这样根本不公平………”
“嗳。”
我叹了口气。
当窗外的云飘过几十米的长卷时,学妹的哭声渐渐地小了。
世界沉默了一会儿,她盯着某个位置的方向说。
“大概。”我说。
“不许说大概!到底喜不喜欢?”
“喜欢。”
“下次直接问就好了,想知道什么我和你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任性?”
有生以来第一次肩膀被别人的泪水所打湿,很难说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暖融融、湿乎乎地,透过薄薄的衬衫印在皮肤上,让人联想到太平洋里的暖流。
“喜欢就是喜欢嘛………”
我不知道安慰的话该说些什么,或许其实并不需要,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不属于我的灼热体温。
“我不太擅长让别人了解自己,但如果你无论如何也想知道的话。”
“就像我喜欢写小说一样,不出于任何的目的,只是单纯的喜欢,既不为了发表出名也不为了赚取稿费。我喜欢你也是一样,既不因为你的知书达理,也不因为你的漂亮可爱。”
我还是轻轻搂着她,看着天边热烈而自由的彩云发呆。
她不满地蹭了蹭我的手臂。
过了一会儿,她紧紧扯住我的袖子,撒娇似的说。
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缴械投降了,喉咙干燥着说,毫不犹豫地,超出了自己所有的料想。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她。
“你………喜欢我吗?”
“那又怎样。再怎么普通还是不了解。”
这段话说得我脸上发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而学妹缩在我怀里,不为所动,没有任何表示,也不知道她是否满意。
“为什么我会那样想?”
我犹豫着,久久地看着她,直到现在我才发觉她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对自己绝对地自信,或许那件事让她开始经常性地自我怀疑,所以每每碰到自己不确定的事便习惯性的低下头去。
止住哭声后,她在我怀里转了个身,然后背对着靠在我身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打算就此离开的迹象。
这可真是个难题,万一答的不好可能要被讨厌的。
学妹把头低得很低,小巧而通红的脸在我的面前藏起来,说话时还带着刚才抽泣未尽的尾音。
心像被什么人揪着似的难以呼吸,我满怀歉意的看着她,轻轻搂过眼前微微颤抖的肩膀,把她紧紧地抱住。
我苦笑着说。
她抬起头泫然欲泣地看着我,红着朦胧的双眼,已然止住的泪水又有几滴划过脸颊,眼神里藏着无数的委屈。
我犹豫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说。
“可是我没什么好了解的呀。”
“不会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学妹一动不动没有回答。
学妹顺从地让我抱在怀里,脸靠在我的肩上,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不放。
“为什么喜欢?”学妹紧追不舍。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紧紧贴在我怀里说。
我疑惑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真的?”她问。
“千真万确。”我说。
与其说是任性,倒不如说是孤独或是无助,但学妹又是坚强的,至少在大部分时间内,因而无论有什么事都不会说出来,只是自己藏在心里,以至于每次见到她时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我是这样想的。
学妹什么意料之外地不再说话,静静地靠在我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淡淡的暮色在房间内挪移着。
“你们看中他不是因为他在本身以外另有什么连带价值,但只为是他那赤裸的现实放在你的跟前要求你的注意。”
百无聊赖中,我下意识把脑海中闪过的一段话念了出来。
“什么?”
“泰戈尔,在哪里说的倒是忘了。”
“他为什么要说这话?”
”也忘了。”
断章取义,大概。
“不是你自己编的?”
我沉默,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因为真的是我编的,而是我觉得不需要回答。
………………
等到终于把活动要用的介绍稿整理好时,天边的星光已经开始闪烁了,地平线上还剩了一些残红尚未褪色。
现在正处于一个特殊的时间段,夜色如潮水般涌来,暮色也如潮水般褪去,黄昏与夜晚在此刻共存着。
长时间保持着同一姿势,我甩了甩被学妹倚得有些发麻的手臂,轻轻把稿子搁在书桌上。
这期间我一直害怕她的父母半路杀回来抓个现行,但是没有,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的话,现在我也不能像一开始计划好的那样心安理得地辩解。
“到时候一定会惊艳全场的!”
我忍不住泼冷水。
“当然记得。”我点头。
她好像很不服气的样子。
她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我们顺理成章地牵着手在走廊散步。
“大概没几个人会在意。”
“不许乌鸦嘴!”她假装生气的样子说。
我也看着她的眼睛说。
“还记得这里?”她问。
她看着某处的墙根。
“或许。”
“为什么反应都这么敷衍啊?”
“因为大家都是这样嘛………”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我隐隐地知道其中究竟是怎样的意味,我踌躇着,激动着,紧张着,整个人凝固在空气中。
我轻轻地吻着她,在淡淡的暮色中。
最后我还是下定决心俯下身去………
………………
这里是最初邂逅的地方,故事开始的起点。
一般来讲,这种活动没什么人会感兴趣,更何况是自己看都没看过的书。
我说着大概算是安慰的话。
没有名次,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评名次的打算。
然而不明所以的事情无时无刻不存在着,永远无法根除,我能做的大概只有把握眼前的现实,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学妹忽然朝我跨进一步,松开手背在身后身,面对着我闭上眼睛,像在期待着什么。
“明明介绍得这么好………”
“嗳。”
“我最近一直在想,要是那天下午你没来的话,或许我现在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了。”
带着栀子花香味的吻。
毕竟还有很多尚不明确的东西,多到数不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学妹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大概是对合作完成的稿子很满意。
走到一半时,学妹忽然停了下来。
如我所料,介绍内容带来的效果远不如我和学妹并肩走上台的那一刻来得轰动。
两周后,活动顺利结束了,我和学妹刻意留到最后才走出社团活动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