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篇三 【在淡淡的暮S中】
《不完美的明天》 · 晨夕-沉曦 · 1.2萬 字
我正對着桌上攤開的數學題冥思苦想時,同班的同學走到身邊。
“有人找你,在走廊外等面等着呢。”
“是誰啊?”我放下筆匆忙起身。
“不認識,自己去看看唄,就在後門門口。”說完他便徑自走開了。
我想我除了本班的同學,應該幾乎沒認識幾個同校的人來着,同在文學社的確實有過交流,但斷不至於到單獨來找我的關係。
我忐忑不安地朝後門挪動着腳步,心裏忽地有一個大膽的猜想一閃而逝,我不能確定我的猜想是否正確,更不知道自己如何得出這個結論,而且即使正確,那麼事情的起因又是什麼?
走出門口後,答案已然明瞭。
學妹正懷抱着雙手靠在走廊的外沿,面無表情地盯着我,大概已等得不耐煩了。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我一臉疑惑地快步走到她面前。
“太慢了。”
她並不回答我的問題,而是一臉嫌棄的盯着晚上小巧精緻的手錶。
“抱歉。”我馬上道歉。
總不能說自己在路上思考浪費了一些時間。
“明明都過了這麼久了。”她小聲嘟囔着。
“不是有個活動嗎?每個人都要參加的那個。
看樣子她不打算繼續追究下去。
“活動?每個人都要參加?”
我復讀機似的吐出兩個像是自己從未聽過的詞彙。
我的,印象裏最近明明從未聽說過要舉辦什麼大型活動,更何況還是涉及兩個年級的。
“抱歉。”
正值大課間時間,像我們這樣的組合實在過於稀有,於是便有很多好奇的目光便投在我們身上,如厚重的陰霾,久久不散。
………………
六點剛過,離放學時間已過了半個多小時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學妹恢復了面無表情的神色,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甚至沒告訴過他想選哪一本書或是約定一個商談的時間和地點。
我走到滿臉不耐煩的學妹跟前說。
這樣毫無預兆的男女組合走上臺前勢必會引起一些想想就不太好的傳言。
“你想和我一起組隊?”我詫異地問地。
“讓我考慮一下好嗎?”
問題是那老小子走桃花運談上一個文學社裏同一級的漂亮女友,今年的活動多半是要雙宿雙飛的,我怕是要被一腳踹到某個滿是灰塵的角落裏去了………
“沒關係。”學妹不耐煩地說。
“只是過來徵求一下你的意見。”
“等很久了嗎?”
她頗爲不滿地把手錶湊到我面前晃了晃。
好像是有個這麼個活動來着,文學社裏舉行的,每年新社員入社時辦一次,規定所有人必須參加,至少兩人以上合作,內容是獨立剖析一本喜歡的書的主旨和內涵並分享,其實和讀書會大差不差,估計是做相互瞭解磨合之用。
“爲什麼不直接進來叫我呢?”我問。
因爲給的期限很長,這件事很快被我拋在腦後,從此不再想起,如果記憶沒錯的話,恐怕活動將在兩週後舉行。
原本,按正常情況,我應該會和同班的好友一起組隊參加,和去年一樣毫不起眼地渾水摸魚,按正常情況。
可我們倆的關係似乎也算不上熟,頂多就是互相看過稿子,然後碰巧知道她的一些小祕密的程度。
匆忙回到座位上後,同桌拍了拍我的肩膀打趣道。
剛踏出門外,邂逅,不,應該說是遲來的聯絡就已找上門來。
“好吧。”我無奈地說。
預備鈴響了,我還在猶豫着。
可惡,爲什麼所有人非得參加不可呢?明明這種無聊的活動我去年就參加過一次了。
“不熟。”她簡略地回答。
“聽說剛纔有個學妹專門跑來找你,該是什麼有意思的事吧?”
“那好,我回去上課了。”
我的座位站在門口一眼便可以望見,放學時間直接進來的話也沒人會說什麼。
等我慢悠悠地收拾好書包散步似的邁出後門時,班裏只剩下零星的幾個身影,整個教學樓幾乎死去一般悄無聲息,似乎從未有過生機。
我莫名有些尷尬,感覺臉開始發燙,學妹則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學妹嘴上說着,眼睛卻不自然地瞟向另一個方向。
“其他人不要緊嗎?”我問。
“就是社裏辦的,要找人合作的那個。”
就活動本身來說該是無聊得不行。
“嗯。”
其實這件事大概不是很需要考慮,原來的搭檔已經跑路,而且規定的期限將近,恐怕大部分的組合都已確立,如果不接受的話,活動舉辦時怕是要灰溜溜的自己一個人走到臺前,那種事真是太強人所難了。
“沒什麼意思。”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爲什麼不找同年級或同班的人呢?”
“你覺得呢?”
我站在原地,頗爲努力地回想着,翻找着以前的記憶。
“快點想,不行的話我就自己搞………”
這樣的可選項簡直大有人在。
她淡淡地說。
我想難道她就這樣一動不動站在門外看着我寫了半個小時的作業?多少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覺。
“不想進去。”學妹簡短地回應道。
“爲什麼?”我不解地問。
直接進來應該更省事纔對,何至於不想進來呢,實在沒有什麼要冒的風險。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反正就是不想,寧願在外面等也不想進去,下意識地這樣想。”
她搖搖頭說。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單純不想而已。”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對其真實性沒有絲毫的懷疑,世界上沒有理由的事多半還是存在的,而且不少,這我十分清楚。
“不過誰知道你在裏面一待就是半個多小時。”
一碼歸一碼,學妹沒好氣地說,看來總歸還是有點生氣。
“不好意思,習慣了,所以沒有注意。”
我儘量用自以爲誠懇的語氣說。
“我可不像你一樣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她撇撇嘴小聲說。
一針見血,這我無法反駁,習慣和自覺性還有思想上的差異造就一切不同。
“所以是爲了活動的事?”我試探着問。
“嗯。”學妹點點頭。
“我想讓你來我家一趟。”
她一本正經地說。
“去你家?現在?”
我的驚呼聲並未有效地穿透死一般的寂靜,所幸不會有人爲此在意。
“能不能來我家?”這樣的話從一開始就沒有從我口中說出的可能性。
………………
我苦笑着凝視早已空無一人的寂寞的教室,下意識說了一句意義不明的話。
雖然大概已經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我還是忍不住嘆息一聲。
我下意識皺了皺眉,額角伸出些冷汗來,如果貿然跟學妹回家,大有可能要面對她父母“喫人”的眼神和窮追不捨的盤問,按目前的情況推斷幾乎可以說是必然,那樣的場景對我而言可比世界末日差不了多少。
學妹盯着腳下的路,不緊不慢地走着,腳步沒有絲毫放緩的跡象,夕陽的熱情傳遞到她曬得微紅的臉上。
“準備和籌劃的時間估計有點久,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談一談,不喜歡陌生的地方。”
她冷冷地應着,似乎不想過多提及這件事。
要是能來我家就好了,這樣也更容易解釋一些,但主動開口邀女孩回自己家在我是不存在的,我的房間大概也不符合學妹“安靜地談一談”的需求。
“可是………這樣不太好吧?”
“這有什麼好怕的,我還以爲你從來就是頂着一張死人臉,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真那樣打算的?”我驚訝地說。
“嗯。”
她不自覺地把頭扭向一邊。
“實話告訴你吧,他們今晚不在家來着。”
“爲什麼?”我問。
“自己一個人搞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以後每週大概會有一次,對我來說可是輕鬆了不少,我可不會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她稍稍紅着臉,補充了一條似乎無關緊要的理由。
又一次走在重複的道路上,帶着截然不同的思緒,我看着學妹掛着幾滴汗珠的側臉,好奇地問。
“或許我該慶幸沒有煩人弟弟妹妹。”
她毫不客氣地笑着,一副早有預料的樣子,全然沒有了平時生人勿近的氣質。
“這有什麼。”學妹毫不在意地說。
“實話實說不就得了,文學社裏的學長因爲社團裏有些事情來家裏一趟,百分之百的事實嘛,又沒有騙人。”
“如果我沒有答應一起組隊,你打算怎麼辦?”
她看着我眨眨眼,淡淡地笑着。
這樣做無疑是在破壞規則,而且是當着所有人的面,成爲衆矢之的是必然的,簡直同當衆趾高氣昂的宣告“我是異類”沒什麼兩樣。
我不禁有些後悔答應學妹組隊的提議,比起自己一個人當衆尷尬地冷場,我想還是直面學妹頗具威壓的父母更有挑戰性。
“而且再過兩週活動就要開始了,去我家會更方便一些。”
我喃喃自語着。
她看着我狡黠地笑笑,語調裏混雜着幾分得意,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她一定是故意這樣說的,僅僅爲了看我現在狼狽的樣子,
“嗯。”學妹輕聲應道。
學妹默默的應了一聲。
儘管知道十有八九是學妹有意爲之,但對於這種事我實在是硬氣不起來,不過至少得做些無意義的掙扎。
學妹的嘴角勾起魔術師揭曉謎底時的笑意,俏皮地眯起眼睛,儼然一副得勝的架勢。
“是啊………”
“可是這樣不會很尷尬嗎?自己一個人,明明活動要求必須兩人以上的。”
我原以爲那不過是嘴上說說顧及面子的場面話罷了。
“要不然我到這等你這麼久幹什麼?”
“我可沒有這麼說過………”
我揉了揉頭髮,小心翼翼地問。
“你父母那邊………不要緊嗎?”
“從一開始我就是那樣打算的,如果你不答應的話。”
學妹自言自語似的說。
我突然深深的愧疚起來,如果我沒有答應她的請求,她必然要成爲全場批判目光的焦點,然而她並不知道我爲何同意,或許一開始便不抱多大的希望。
雖然從結果上講我是答應了她,但卻是迫於形勢的,因爲原來預計一起的好友缺席了,如果我的好友沒有找到漂亮女友,我們按正常的流程組隊的話,那麼學妹又該怎樣?
“可是………”
或許是出於羞愧,我實在想不出自己還能心安理得地說出什麼話。
“沒事,習慣了。”
學妹只用一句話便結束了話題。
“反正你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她頓了頓說。
我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漸漸落在學妹後頭,久久地凝視着那道嬌小的身影,心裏莫名湧上一股不知是心痛還是憐惜的感情。
學妹無聲地打開臥室門,徑自走了進去,我緊隨其後穿過空無一人略顯陰森的客廳,有些心虛的把門關上。
第一次進女孩子的房間,我莫名竟有些緊張,視線絲毫不敢四處張望,只是老老實實地盯着正前方。
僅有的一扇小窗,窗簾嚴絲合縫地拉着,不肯放進一點光亮。
燈亮了,清冷慘淡的白色調,我小心翼翼地環顧學妹每天生活的地方,房間不是很大,整體呈簡約的風格,甚至有些過於簡約了,只有牀是鮮豔的粉色,五花八門的各類雜物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黑色的書桌上。
右手的位置擺着一箇中規中矩的木質書架,一切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着。
想到自己不堪入目的居所,我不禁自慚形穢起來。
唯一可以稱得上是裝飾的大概就只有書桌左上方的那隻小熊玩偶了,或許是兒時的玩具,棕色的毛髮亮閃閃纖塵不染,絲毫看不出年代感。
“以前朋友送的。”
見我愣愣地看着,學妹淡淡地解釋道。
“那之後我想了很久,我想………或許你纔是對的。”
“沒有。”我說。
“不覺得是自以爲是的胡說八道?”
“我說的並不一定都是對的………”
如果換一個場景,換一種語氣的話,大概我真有可能聽成諷刺吧。
她轉過頭正對着我,略顯侷促地把擋住視線的頭髮攏到耳後。
“不是不行。”
學妹站在書架前背對着我問。
“只是爲什麼要選這一本呢?”
“這樣啊。”
我像在確定現實的形狀似的說。
“那這一本可以嗎?”
我不禁有些後悔那天下午下意識地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對那本書我從未專門地認認真真研究過,也從未查閱過與之相關的任何資料,脫口而出的不過是內心潛意識裏的想法,並不具有任何的參考價值,然而學妹卻因爲我的一番話改變了自己閱讀後得到的感悟,我害怕自己草率的結論會把她帶往錯誤的道路。
我斷斷續續地說,低沉的嗓音聽起來像在嘆氣,實際上或許真的在嘆氣。
隱約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變了,自從進了房間之後,緊繃着的變得放鬆,原本堅硬的漸漸柔軟,大概因爲這裏是獨屬於學妹的場所。
“我是認認真真想過的。”
“你有什麼特別想介紹的書?”
學妹一本正經地說,略微歪着腦袋,一副不解的樣子。
“怎麼了?這本書不行嗎?”
我五味雜陳的她着學妹的側臉問。
學妹用力搖頭。
“還有就是,我想你對這本書的主旨什麼的,應該會有一些獨到的看法………”
我點點頭,恍然大悟,不過並不是對學妹爲什麼想和我一起介紹這本書。
正發呆着,學妹把雙手背在身後撇過頭去輕聲說,細小的聲音聽起來像在自言自語。
爲什麼要選這本呢?我下意識嚥了咽口水,這樣勢必勾起她不愉快的回憶,而我也不確定在她面前就這本書毫無保留地暢所欲言是否合適。
“真那樣想的?”
清澈而又認真的聲音,沒有任何諷刺的意味,一字一句地音量漸漸減小,表情藏在側邊柔側順的短髮底下。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學妹一字一句的,堅定的聲音在幾平米的狹小房間迴盪,最後傳入耳朵。
性質上來說有這種可能。
“我都可以的,只要看過就行。”
所以纔會想和別人分享自己的感想,所以纔不能允許別人隨意的侮辱自己最喜歡的作品,儘管我說的是實實在在的,認認真真思考後的真心話,可那時果然不該笑着當玩笑話說出來的。
學妹一臉疑惑地注視着我,語氣聽起來有些失落。
熟悉的梔子花香縈繞在房間裏,淡淡地,讓人懷疑自己是否不慎闖入了花的大本營。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琳琅滿目的書架。
“不是說選自己喜歡的書嗎?我喜歡的就是這一本啊,自己也讀了好多遍,主角的情感變化,成長曆程我想大致上都能把握。”
“而且我不知道你看過或者對哪些書比較瞭解,只知道有這一本。”
“嗯。”
“這本嗎………”
“其實不用當真也可以的………人還是要有自己的看法………”
是洗衣液還是洗髮水的味道呢?我想。
或許這是她最喜歡的書也說不定,我看着被學妹輕輕捧在懷裏像孩子一樣呵護的書想着。
我撇了一眼保養完好的封面,發現是引起我們最初爭論的那本書。
她熟練地從琳琅滿目的書架上抽出一本遞到我面前。
“我從頭到尾仔仔細細想了,完全憑我自己的意志,最後才確定下來的。”
她毫不避諱的用眼睛盯着我的臉,和我對上視線,竟和剛纔又像換了個人似的。
大概她以爲我懷疑她是否說的是真心話,儘管我並不是那樣的想法。
我們默默對視着,這又是一種全新意義的對視了。
臉有些微微發燙,可惜看不到是否紅了,我很想移開視線打破這尷尬的局面,顯然學妹在等待我的回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些什麼。
“爲什麼不把窗簾拉開呢?”
然後最終我還是沒能給出學妹所期望的答覆,而是狠下心移開視線,硬着頭皮故作鎮靜的走到緊閉的小窗邊上,用最拙劣最不堪入目的方法轉移着話題着。
以前我從不這樣的,無論對誰,只要不是什麼大事都可以故意開個玩笑活躍氣氛或矇混過關的。然而對於學妹我不能產生那樣的心情,開玩笑的心情,而更沒有那樣做的勇氣。
“不喜歡拉開,習慣了。”
失落的神色毫不掩飾地掛在臉上,學妹的聲音竟有些沙啞起來。
說完她便不再理會我,徑自走到牀邊靠着牀沿坐下,雙手抱着膝蓋,盯着眼前空無一物的地板發呆,再不看我一眼,也再不說一句話,只是緊緊抿着嘴脣。
我大概只能是這樣的人了,永遠也改變不了,總是無法恰如其是的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我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走到發呆的學妹身旁,也靠着牀沿坐下。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姿勢,甚至是同樣沉寂的氛圍,只在不同的地點,簡直是那天下午的完美復現。
短暫的思考過後,我決定還是得做些什麼。
“抱歉。”我說。
“嗯?”
發呆中的學妹下意識看向我,眼神活像森林裏迷路的孩子。
“我總是表達不好自己想說的東西,一直都是這樣,總是把事情搞砸,就像那次讀書會上一樣。”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好盯着眼前的地板小心翼翼地說。
世界安靜下來,由於窗簾拉着,看不見外面的景色,聲音竟連同畫面一起消失,陷入某處的混沌中,房間成了與世隔絕的小舟。
猶豫了一會兒,我輕輕開口,學妹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長長的睫毛靈活地抖動了兩下。
我嘆了口氣,不明所以地回到學妹身邊坐下,看着窗外淺淺的雲影發呆。
光與暗的邊界,現實與非現實在此水乳交融。
乾澀的喉嚨捕捉着正確的字音,我的雙手不自然地交叉着。
“找不到能一起的人。”
“大概它已成爲我本身的一部分,永遠無法消去或根除。我正是這樣一個人,多少有些無可救藥的。”
“要說朋友的話我也是有的,只是不想和她們一起,至少在這件事上。”
“是這樣嗎。”她說。
“把燈關了吧。”
於是我默默地起身,默默地移步。最後默默摁下燈的開關。
半晌,她緩緩睜開眼,盯着某個未知的方向說。
總不至於一個朋友也沒有的吧?
“事情總是朝我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下意識說出來的話全都莫名其妙,一次又一次地,從來沒有什麼處在手能夠到的範圍內,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現在也是如此。”
“不是說不喜歡………”
我繼續說。
我絕不是學妹唯一的選擇,百分之百,這一點毋庸置疑。
她搶先說道,語調裏透出一絲疲憊。
“那之後我也想過一些,關於你的問題。”
儘管這樣問或許很失禮,可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合適的理由。
或許是第一次,久違的陽光在這個房間裏輕輕撫過學妹白皙的臉頰,她閉上眼,不再說話,長長的睫毛微微地顫動。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我自顧自地說着。
“當然所有這些都只是我主觀上的看法。”
“爲什麼會想找我一起組隊呢?沒有我的話,爲什麼不邀請其他同伴呢?活動只要求兩人以上,中途加入也可以吧?”
侵入房間的光線比預想的要明亮一些,濃稠的橙紅色,僅一扇小窗便接納了足以足以照亮三分之二個房間的光線。
“你該不會以爲我在學校一個朋友也沒有吧?”
學妹心不在焉似的輕輕應着,語氣緩和了不少。
學妹不爲所動。
平靜的嗓音從黑暗中傳出來。
“嗯。”
“有個問題我還是一直想不明白。”
學妹面無表情地看着我說。
“現在想拉了。”
夕陽不在視野範圍之內。
學妹平靜地說。
“爲什麼?”我詫異地問。
她終於搞清目前的現狀,冷淡地應了一聲,大概還在生氣。
“然後再把窗簾拉開。”
用自己的眼睛認識世界,惟其如此,而且不能停下。
“其實主角沒必要死的,我覺得大凡眼中所見,他都應通過自主地思考得出答案,即便當下不明所以,日後也總會有意義浮現出來。真正的答案永遠只存在於自我本身,這次沒有大改。”
她用難以理解的表情看着我。
“那倒沒有………”我下意識地狡辯着。
“既然這樣,那爲什麼………”
話說到一半便消失了下文,所有的語句還未傳到喉嚨就已消散。
“總覺得自己和她們之間隔着些什麼,不遠,但是看不見摸不着。”
學妹低着頭像在回憶着什麼。
“我看到的並非真正的她們,她們也無從得知真正的我,或者說根本不想知道。”
“不知道爲什麼,和她們相處時,我總是找不到一種自然的狀態,沒辦法自然而然地說出內心的想法,甚至有時會突然覺得身邊的朋友像從沒見過的陌生人,所以有些事情本能的不想和她們說,就像這次。”
她伸出手,看着地上黑色的一樣大小的手的影子。
“爲什麼會這樣呢?人與人之間爲什麼總是很難真真正正面對面站在一起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世界大概就是這樣的,一直以來。
我心想着,但是一言不發,雖然性質估計不同,但有些話是不太能說的,像她和朋友那樣,可朋友是怎樣定義的?怎樣才能算是朋友呢?
“我以前的朋友從不這樣的,完全不用考慮這些複雜的東西。”
她的聲音低落下來,像要辯解什麼似的。
“可是現在她們都變了,變成別人的朋友,變成我完全不認識的樣子,變成陌生人,她們終究還是離我越來越遠了,雖然我不想這樣的。”
“可我好像什麼都沒變,總是停留在原地。”
我和靠在書桌上的小熊對視着,學妹以前的朋友送她的,精心保留到現在的小熊,房間裏僅存的裝飾。
迫切地想說些什麼,可是大腦卻一片空白,一個字也沒有,該它工作的時候它總是偷懶,只有那隻熊知道我的困擾,可惜它不會說話,沒辦法給我提建議。
我像僵硬的雕塑一般聽着學妹的訴說。
“你說,爲什麼人總是要變呢?完完全全地改變了。”
時間陷入漫長的凝滯中,我帶着歉意凝望着她不含血色的側臉,遂而嘆息着把頭偏向左側。
毫不講理的回答,簡直是亂七八糟的歪理,從我的腦海裏誕生,藉由毫無知覺的嘴加以表達。
可我終究還是無能爲力,無論是對她還是對我,只能像做錯事的成年人一樣深深地自我懺悔。
“怎麼了?”
學妹並不理會我不痛不癢的安慰,自顧自地說着,伴着地上孤獨的影子。
什麼都沒有,左側的地板或者牆上,眼裏是一片空白。
“你覺得我堅強嗎?”
“而運動必然改變現狀。”
“嗯,我想是堅強的,在我看來。”
“真那樣想的,沒說假話。”
各自沉默了一會兒,學妹突然開口問道,用略顯低沉的語調。
“見過下雨時車前擋風玻璃上的雨嗎?”
“噯。”
我花了兩秒鐘的時間思考聲音的來由。
我看着小熊的眼睛自言自語似的說。
我重新回過頭看向她,用盡量顯得溫柔可靠的聲音說。
感覺自己像在說夢話。
在我看來,就堅強而言,學妹可謂是無可挑剔的,至少比我要來得堅強,比我目前爲止所見過的同齡人要堅強的多。
我不禁想自己剛纔說的那些話可能並未被她所接受,而是隔絕在外,又或者那些胡言亂語的話終究還是引起她的不快,以致他一言不發。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溼潤地看着我,尾音已有了幾分潮溼的味道。
即將噴湧而出的情感戛然而止,靜靜地縮回去。
我所看的書,所學的知識,從未說過會有這樣的情況,更沒有完美解決的方法,這樣的問題沒有參考答案存在。
我擔心以她的性格指不定又要往別的方向想,趕忙狡辯似的補充說。
我有氣無力地吐露着套話似的安慰,聽上去是那樣的蒼白無力。
學妹緊緊地把臉埋在臂彎裏,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可是我該在誰面前哭呢?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樣的人,我不能好端端的在別人面前哭起來,說一些沒人理解的怪話,誰也不行。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總也擠不出眼淚來,可我總還是忍不住想哭。”
“可是。”
學妹的臉深深埋進臂彎裏,彷彿從未發出過任何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話還是沒能說出口,我曾以爲她要哭了,然而淚水終究沒有滑落,學妹的眼神逐漸暗淡了,慢慢的地低下頭去。
學妹沒有說話。
學妹仍舊低着頭像要反駁我似的說,作爲駁論的聲音軟綿綿地,比起反駁更像在哭訴着什麼。
傍晚的日光通常具有極強的附着力,附在各種物體上,熠熠生輝。
她愣愣地望着窗外,晚歸的孤燕掠過翻湧着的雲層。
溼潤的眼流光溢彩着,光影在其中流轉,眼看着就要滿溢而出,學妹直勾勾的盯着我,用希冀着什麼的眼神。
我不清楚何以從哪裏冒出個之前與之前的對話幾乎沒有關聯的詞來,稍微愣了一下,然後認認真真地回答。
“難過的話就哭出來好了………”
我知道無論如何出於何種理由自己必須得說些什麼,然而卻只是象徵性的半張着嘴,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充作言語的東西在有效地振動空氣之前就已消散,去往冥冥中某個未知的地點。
“一開始那些雨總是在一起的,一團一團圍在頂上,然後開始往下流,越來越快,越分越開,最後雨刮器一掃而過,又是下一場重映。”
清脆呼喊聲有力地透過緩慢而稠密的時空,乾淨利落地傳入耳中。
“大概因爲生命在於運動。”
“可我總是很想哭來着,經常想,特別特別想,碰到一些事情就難受的不得了,老想在誰面前大哭一場。”
嗓子幹得不行,我不知道自己說的是否正確,也不知道她會如何理解我說的話,可我不能不這樣說,除此以外我不再擁有任何別的語言。
我繼續不知好歹地說着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喜歡你,我。”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像是小孩子承認錯誤時的語氣。
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小心翼翼地做了一次無聲的嘆息,以免讓她聽見。
我沉默着,依舊不知如何回答,可是這次我不能再假裝成一個安靜的有禮貌的聽衆,現在我已不再具有這樣的資格或持有這一身份,一言不發的逃避已不被允許。
“何必喜歡我呢………”
我故作鎮靜地說,然後而還是長長地嘆息着,難以掩飾的頹唐藏在話語裏,明明我並沒有做什麼錯事。
“長相普普通通,成績渾水摸魚,優點幾乎一個沒有,缺點隨處可見,整天活的像個死人,還喜歡經常開心致惡劣的玩笑………”
“何必喜歡我這樣的人呢………”
我再一次嘆息起來。
學妹猛地抬起頭看向我,臉上滿是氣憤的神色,原已止住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繼而淚流滿面,溼潤的眼神說不清更多的是憤懣還是悲慼。
我有些慌了,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可是沒有聲音出來。
“長得好看又怎樣?成績好又怎樣?”
她哭着大聲說,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爲什麼總是要提這些無聊透頂的東西?我當然知道比你好的人多到數不勝數,可是我先遇見了你,並且和你產生了交集,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我也希望那天下午來的是一個又帥又溫柔的學長,可是你來了,還說了一堆亂七八糟莫名其妙的話,把我的心整得亂成一團。”
我茫然地看着桌上的小熊,像在森林裏失去了所有方向。
“都是因爲你我纔會喜歡上你的,爲什麼那天下午你要來呢?明明只要你不來的話我就可以自己安慰自己了,你不來的話我就不用喜歡你了………”
她帶着哭腔輕聲說,頗有幾分蠻不講理的味道。
“我就是樂意給你抱嘛………”
學妹低着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紅着眼睛,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傾瀉而出似的。
再過去十幾年的人生中我從未戀上過誰,我無法確定喜歡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更無法斷定自己是否對學妹懷有這一情感。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個人。”
“我不爲人知的樣子和祕密你全都知道了,可是我一點都不瞭解你………”
“這樣根本不公平………”
“噯。”
我嘆了口氣。
當窗外的雲飄過幾十米的長卷時,學妹的哭聲漸漸地小了。
世界沉默了一會兒,她盯着某個位置的方向說。
“大概。”我說。
“不許說大概!到底喜不喜歡?”
“喜歡。”
“下次直接問就好了,想知道什麼我和你說。”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任性?”
有生以來第一次肩膀被別人的淚水所打溼,很難說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暖融融、溼乎乎地,透過薄薄的襯衫印在皮膚上,讓人聯想到太平洋裏的暖流。
“喜歡就是喜歡嘛………”
我不知道安慰的話該說些什麼,或許其實並不需要,只是緊緊地抱着她,感受着不屬於我的灼熱體溫。
“我不太擅長讓別人瞭解自己,但如果你無論如何也想知道的話。”
“就像我喜歡寫小說一樣,不出於任何的目的,只是單純的喜歡,既不爲了發表出名也不爲了賺取稿費。我喜歡你也是一樣,既不因爲你的知書達理,也不因爲你的漂亮可愛。”
我還是輕輕摟着她,看着天邊熱烈而自由的彩雲發呆。
她不滿地蹭了蹭我的手臂。
過了一會兒,她緊緊扯住我的袖子,撒嬌似的說。
我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這麼快就繳械投降了,喉嚨乾燥着說,毫不猶豫地,超出了自己所有的料想。
我下意識低頭看向她。
“你………喜歡我嗎?”
“那又怎樣。再怎麼普通還是不瞭解。”
這段話說得我臉上發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然後而學妹縮在我懷裏,不爲所動,沒有任何表示,也不知道她是否滿意。
“爲什麼我會那樣想?”
我猶豫着,久久地看着她,直到現在我才發覺她並不像我想的那樣對自己絕對地自信,或許那件事讓她開始經常性地自我懷疑,所以每每碰到自己不確定的事便習慣性的低下頭去。
止住哭聲後,她在我懷裏轉了個身,然後背對着靠在我身上,沒有說話。也沒有打算就此離開的跡象。
這可真是個難題,萬一答的不好可能要被討厭的。
學妹把頭低得很低,小巧而通紅的臉在我的面前藏起來,說話時還帶着剛纔抽泣未盡的尾音。
心像被什麼人揪着似的難以呼吸,我滿懷歉意的看着她,輕輕摟過眼前微微顫抖的肩膀,把她緊緊地抱住。
我苦笑着說。
她抬起頭泫然欲泣地看着我,紅着朦朧的雙眼,已然止住的淚水又有幾滴劃過臉頰,眼神裏藏着無數的委屈。
我猶豫了一會兒,認認真真地說。
“可是我沒什麼好了解的呀。”
“不會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學妹一動不動沒有回答。
學妹順從地讓我抱在懷裏,臉靠在我的肩上,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臂不放。
“爲什麼喜歡?”學妹緊追不捨。
“嗯?”
沉默了一會兒,她緊緊貼在我懷裏說。
我疑惑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側臉。
“真的?”她問。
“千真萬確。”我說。
與其說是任性,倒不如說是孤獨或是無助,但學妹又是堅強的,至少在大部分時間內,因而無論有什麼事都不會說出來,只是自己藏在心裏,以至於每次見到她時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彆扭,我是這樣想的。
學妹什麼意料之外地不再說話,靜靜地靠在我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淡淡的暮色在房間內挪移着。
“你們看中他不是因爲他在本身以外另有什麼連帶價值,但只爲是他那赤裸的現實放在你的跟前要求你的注意。”
百無聊賴中,我下意識把腦海中閃過的一段話念了出來。
“什麼?”
“泰戈爾,在哪裏說的倒是忘了。”
“他爲什麼要說這話?”
”也忘了。”
斷章取義,大概。
“不是你自己編的?”
我沉默,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因爲真的是我編的,而是我覺得不需要回答。
………………
等到終於把活動要用的介紹稿整理好時,天邊的星光已經開始閃爍了,地平線上還剩了一些殘紅尚未褪色。
現在正處於一個特殊的時間段,夜色如潮水般湧來,暮色也如潮水般褪去,黃昏與夜晚在此刻共存着。
長時間保持着同一姿勢,我甩了甩被學妹倚得有些發麻的手臂,輕輕把稿子擱在書桌上。
這期間我一直害怕她的父母半路殺回來抓個現行,但是沒有,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的話,現在我也不能像一開始計劃好的那樣心安理得地辯解。
“到時候一定會驚豔全場的!”
我忍不住潑冷水。
“當然記得。”我點頭。
她好像很不服氣的樣子。
她看着我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
我們順理成章地牽着手在走廊散步。
“大概沒幾個人會在意。”
“不許烏鴉嘴!”她假裝生氣的樣子說。
我也看着她的眼睛說。
“還記得這裏?”她問。
她看着某處的牆根。
“或許。”
“爲什麼反應都這麼敷衍啊?”
“因爲大家都是這樣嘛………”
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我隱隱地知道其中究竟是怎樣的意味,我躊躇着,激動着,緊張着,整個人凝固在空氣中。
我輕輕地吻着她,在淡淡的暮色中。
最後我還是下定決心俯下身去………
………………
這裏是最初邂逅的地方,故事開始的起點。
一般來講,這種活動沒什麼人會感興趣,更何況是自己看都沒看過的書。
我說着大概算是安慰的話。
沒有名次,因爲從一開始就沒有評名次的打算。
然而不明所以的事情無時無刻不存在着,永遠無法根除,我能做的大概只有把握眼前的現實,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學妹忽然朝我跨進一步,鬆開手背在身後身,面對着我閉上眼睛,像在期待着什麼。
“明明介紹得這麼好………”
“噯。”
“我最近一直在想,要是那天下午你沒來的話,或許我現在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了。”
帶着梔子花香味的吻。
畢竟還有很多尚不明確的東西,多到數不過來。
不知道爲什麼,學妹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大概是對合作完成的稿子很滿意。
走到一半時,學妹忽然停了下來。
如我所料,介紹內容帶來的效果遠不如我和學妹並肩走上臺的那一刻來得轟動。
兩週後,活動順利結束了,我和學妹刻意留到最後才走出社團活動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