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

引子——

那只是一隻筆，一隻破舊的，連漆都掉光了的卡通按動筆，但同時，它也是我的故友。

故事大概是從某個悶熱的傍晚開始的吧，恰好是上課時間，一位不知姓名的中學生正坐在教室左側靠窗的某個位置上發着呆。

他的眉頭緊鎖着，當然，練習簿上乾乾淨淨，一個字也沒有。

最近班裏不知怎地，忽然就流行起了下五子棋，苦於上課時間難熬的差學生們，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竟很少上課睡覺了。

絕大部分時間都集中在那張方格紙上，甚至還有計分制與排行榜。

每當上課之時，由全班同學組成的“地下情報網”便開始工作，傳遞着小紙條、口信、作業答案什麼的，其中自然包括了幾張微不足道的方格紙。

“情報網”至今已傳遞成千上萬份“機密情報”，至今仍未被敵方截獲過一次。

簡而言之，老師們是唯一的不知情者。

他對這個小小的變化並不在意，也沒有要參與其中的意思，看到坐他右手邊的兩個朋友每天上課玩得不亦樂乎，他也只是一言不發，沒有任何的想法。

直到這天下午，佈置的作業基本已經完成，在渾身上下只有教科書，沒有任何方法打發時間的情況下，迫於無聊，他破天荒地接受了好友一起下棋的邀請。

說破天荒，或許有些誇張了吧，讓本就懶得學習的他看教科書來打發時間的話，那還不如下幾局棋來得有意思些。

朋友雖然成績差了點，但畢竟每天都把大把的時間投入到棋藝切磋中去了，水平高低，自然不用說。

而他雖然會那麼一丁點，平時確是不怎麼下棋的。

這樣一來，答應下棋的結果就顯而易見了，他輸得一敗塗地。

到了下一節課，新的作業佈置下來，也就沒時間繼續了，這對他來講無疑是件好事。

接連的慘敗，加上本就悶熱的天氣，使他莫名地煩躁，再繼續的話，顯然除了再次慘敗之後丟光臉面，不會再有第二種可能了。

煩躁的心情此時也幫了他一把，讓他感到厭煩，使他沒有心思繼續下去。

俗話說得好，沒有哪樣事物是完美的，連下棋的心思都沒了，寫作業的心思就更不用說了。

抱歉，根據標題，本文的內容及寫作的用意自然與一支筆有關，不過，前半部分所寫的也不全是湊字數的廢話，如果想更好地瞭解事情的起因的話，那麼我認爲這是有必要的。

“咔嚓！”

按動筆的筆尖上下搖擺着，不停地在空中繞着圈子，正上着自習課的教室內沉寂着，沒有任何人說話，偶爾傳來一陣附近小孩子們的嬉鬧聲，先是越來越近，而後又漸漸遠去。

忽地，少年的眼裏忽然閃出一抹帶着戾氣的眼神來，索性乾脆把事情做絕了，把剩下的半截筆放到椅邊，狠狠地踩了下去！

他捨不得在平時用，一直等到每有重大考試時，才把它放進筆袋裏，第一次月考出人意料地取得好成績，稚氣未脫的他當時認爲這是這支筆帶來的好運，於是便一直沿用到現在。

他原先只是想摔一下筆芯解解氣而已，並沒有把筆連帶進去的想法，雖然有點像小孩子的做派，但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陪伴了他許久的筆沒能完成一起參與決戰的約定，在僅剩一小段時間的最後關頭，被他親手摔碎了………………

少年慢悠悠地擦拭着筆上的灰塵，從動作上看，倒是看不出心煩氣躁的樣子，只是灰塵只被抹去少許，剩下的則附在上面，粘得更牢了。

他愣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停頓了一會兒後，緩緩俯下身子，撿起了地上靜止不動的筆。

筆沒有說話，而且也不會說話，並沒有責怪他。

以前的對手，實力多半與他旗鼓相當，棋差一招輸了，並不怎麼丟人，但今天他卻輸給了學習差自己很多的朋友，說實話，這種滋味真不好受，可朋友並沒有做錯什麼。

他把矛頭轉向了斷顏了的筆芯，心想着剛換的新筆芯，反正都不能用了，頗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倒不如說，心情煩躁對於一個活潑的青春期男孩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表現了。

………………………

這支筆是他初入學時用幫別人代寫作業賺的第一筆錢買的，價格並不貴，可對從小到大沒拿過一分零花錢的他來說，也算是天價了。

有如玻璃碎裂的聲音，飽經風霜的老舊按動筆應聲碎裂。

可是，今天與往常相比，似乎有些異樣………………

沒有婉轉的鳥鳴，一切又復歸於平靜。

他內心積壓已久的某種東西忽然就爆發了，拿着筆在草稿紙上瘋狂的畫着，甩了又甩，希望筆殼裏的筆芯能恢復正常的工作。

少年心裏忽然沒來由的生出一股子憎惡來，到底憎惡誰呢？他也不知道。

造成心情煩躁的原因有很多，或許是因爲天氣實在悶熱、或許是因爲額外佈置的作業、又或者是令他顏面盡失的幾局棋………………

而後便把筆尖朝下，奮力往下一砸……………

耐住性子繼續看題，剛有了點眉路，待下筆時，畫出來的線條卻是斷斷續續的。

“啪！”

字少得的可憐………………

少年呆若木雞，默默撿起地上的筆。

哦，原來是虛榮心在作怪！

他不停地轉着筆，眉頭依舊緊皺，心情不好後，必然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的，往日裏再簡單的題目，現在看也就如字天書了。

按動筆中端的塑膠套極易粘灰塵，粘上之後很難擦乾淨，經過幾年的風雨飄搖，原本亮黃色的塑膠套顏色逐漸轉成暗黃，現在則又蒙上了一層灰綢緞。

雖然他心裏早有定論，卻始終不願往那方面去想。

很顯然，剛換不久的新筆芯斷顏了……………

可一切都無濟於事。

不去在意那些繁雜的細節，少年重新開始審視桌上的作業。

此時，本文的主人公之一，也就是那支筆，正被他握在手中（請把它看作是一隻有人格的筆，即便不會說話，更不會動，但卻知道周圍發生的所有事，就像一位沉着，冷靜而又不溫不火的長者一樣）

………………

他竟荒謬地認爲學習比自己差的朋友贏過自己是不合理的，他理應纔是那位贏家。

按理來說，就算輸了有損顏面，但輸了就是輸了，是自己技不如人，他也從未因此發過脾氣，更何況對手還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他的嘴角不禁流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自己竟成了自己所鄙夷與厭惡的那一類人了！

他轉筆的技術似乎不太熟練，按動筆忽然被甩飛出去，摔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但無論怎樣，即使有再多的干擾因素，也總有一個佔比最大的根本原因。這一點，他心知肚明，除了棋藝切磋的慘敗以外，不會再有其他的選項了。這是顯而易見，不可否認的事實。

他茫然地看着手中少了一部分的筆，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該幹什麼。

就當作是一個即便知道是假的，但也願意去相信的美好童話吧，可以爲自己帶來好運什麼的………………

他倚在窗臺上，右手拿筆，左手扶着額頭，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即便現在知道自己當初想法的幼稚，他也依然存着一絲希望。畢業在即，他破天荒的把它拿出來，在日常使用，希望最後的考試中，爲段時間的學習生涯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也算是一人一筆三年奮鬥的終點，有始有終。

好一個虛僞而又自欺欺人的無恥之徒！

“咔嚓！”

脆弱的塑料筆殼帶着哀嚎再一次破碎。

他不停的踩，狠狠的踩，踩了又踩，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甚至連手臂肌肉都繃緊起來。

他回想起來以前那個天真和幼稚的自己，再想想現在，即便自己都認爲自己是個無恥之徒，但他卻認爲，再怎麼樣也要比以前那樣傻里傻氣的好多了！

而這支筆，見證了他過去的所有，所有的軟弱、所有的幼稚、所有的天真………

反正都已經碎了，那就讓它碎的更徹底一點，破罐子破摔到底算了。

想到這，他又加大了幾分力氣，使出了喫奶的勁，像是要把過去的自己，過去的天真與幼稚扼殺，狠狠地抹除與過去的最後一絲聯繫。

彷彿這樣就可以和令人厭惡的過去說再見了，就可以拜別那令他深惡痛絕的，過去的自己………

右後方的一位女同學默默的看着這一幕。

不知怎的，少年忽而生出一種心虛來，有種做壞事被發現的感覺。

他還是沒停下動作，狠狠地踩着。

質量本就不算太好的按動筆，在充滿怨念的踐踏下支離破碎………………

那位女同學則目睹了全程。

………………

下課後，他默默地走到教室後邊，拿起掃把，把支離破碎的碎片掃進了垃圾桶裏……………

………………

他很快換了新的筆，漸漸地淡忘了這件事……………

………………

一段時間後的某個晚上，少年百無聊賴的把玩着手中嶄新的筆，不僅款式新穎，而且不會有原來那支筆按着按着就卡住的情況。

總感覺有些異樣………

沒辦法，只好想些事情，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了這件事，那隻舊筆，陪伴了他許久的舊筆，它接納了他的所有，就算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也依舊默默地陪伴着他。

他終於又只剩一個人了，沒人可以與他分享他的悲傷或欣喜，父母不能，朋友不能。

周圍是一片死寂，唯有放在桌前的便宜手錶，仍舊不緊不慢“滴答——滴答——”地走着。

簡而言之………………

哦，或許是對自己說的吧，至少這樣心裏能夠好受點，不必在良心上被譴責。

現在能做的，也就只有懺悔和獨自一人繼續徘徊而已。

不過，即便再怎麼悲傷，再怎麼後悔，爲了這具已經開始變得麻木的身體能夠繼續活下去，必須要將一切悲傷和後悔都拋之腦後。

他忽地從心底生出一股後悔來，這是多麼不知羞恥的傢伙才能乾的出來的事啊！

手中的這隻新筆更不能………

陌生的筆放在手中，門窗緊閉着，沒有一點兒人的聲音，桌子上方的檯燈出了點小毛病，忽閃忽閃的。

真是心安理得的開脫呢。

“爲了活下去，請變得更加麻木吧……………”

逝去的已然支離破碎，不知所蹤；活着的仍苟且地活着，渾渾噩噩。

而他，卻因爲自己的錯，一時發起脾氣，不小心把它摔碎了，緊接着，他在它這個寬容的無辜者身上落下了平生最重的踐踏，藉此發泄自己對現實的不滿。

（本文爲個人真實事件改編，算是我對一位已故摯友最後的悼念與遺憾吧，拙劣不堪，情節抽象，還請見諒。）

他忽然想找個人說話，但是父母並不在家，他也沒有手機，有的，就只是他和手裏這根陌生的筆罷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默默的在心中說一句：“對不起。”

（本章完）

他的懦弱，他的天真，他一直以來的所有快樂與悲傷，筆全都知道，但它卻從不出言責備，只是默默地見證着，見證着他的成長。

那麼，筆先生到底能不能聽到呢？顯然是不能的，它只是一隻普通的筆而已，更何況已經碎了。

然而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那支舊筆包括碎片早已在那天全都倒進了班級後面的垃圾桶，不知所蹤，甚至於一個碎片都沒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