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明天

特別篇二 【太陽下班之後(二)】

《不完美的明天》 · 晨夕-沉曦 · 1萬 字

之後我又在學校裏偶然碰見過學妹幾次,有時她和幾個朋友一起,有時則是自己一個人。

這時我總要忍不住下意識的看向她,然後和她早有準備似的,意味深長的像在傳遞什麼似的目光對上視線。

很快她便微笑着撇過頭去,一言不發,儼然同我那天下午所遇見的她判若兩人,於是不明所以的我只好帶着心裏的疑惑,默默邁出稍顯遲鈍的腳步。

關於那天下午的事她隻字不提,也從未見她有解釋什麼的意思,而我們也再沒遇見單獨交談的機會,唯一的互動止於轉瞬即逝的一次意義不明的對視。

讀書會那天上午我又一次在教學樓的總廊上迎面撞見她,從手裏拿着的筆記本和夾在身側的化學書來看,大概是正準備去上實驗課吧。

自那天下午之後我常常有種話還沒說清楚的焦躁感,感覺所有的事都完全稱不上明瞭朗,有太多東西過於莫名其妙,以至於每次見到學妹都會產生一種想和她說些什麼的衝動,似乎這樣就能爲那種奇怪的感覺賦予一個確定的形式。

然而她像是一眼看出了我的想法似的,每次都只遠遠的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狡黠一笑後便徑自走遠,我則壓下欲言又止的心緒無奈地繼續趕路。

此時她恰好獨自一人,身邊沒有任何像是朋友或是同學的角色,無疑是搭話的大好時機,我開始考慮是否應該叫住她以及第一句話該說些什麼。

猶豫間,視野中的人已經走到面前。

“學長好!”

確確實實是她的聲音,但卻是從未對我用過的詞彙,出於她對我的印象考慮,無論如何我也不能想到這種事發生的可能性,而且我不認爲那天下午自己說過什麼能讓她對我產生改觀的話,畢竟對於她所討厭的事我甚至沒能給出一個在表面上還算說得過去的理由,儘管事實如此。

“啊………好。”

我的大腦並沒有爲了應對現在的情況而準備的語言,就這一點來說,換一個不認識的學妹結果也一樣,短暫地出神後,我纔不自然地回應。

我不禁想自己此時的樣子在旁人眼裏大概狼狽得不行。

她似乎並未發現我的表現有何異樣,又或者全都看在眼裏卻裝作什麼也沒發現,總之因爲遲疑我失去了這次機會。

得到回應後她沒有過多停留,而是和前幾次那樣帶着嘴角的笑意揚長而去,留在原地的我則繼續不知所措地狼狽着。

直到風吹得額頭有些發涼,我才發現自己竟然緊張到流出些冷汗來,明明下午就有讀書會,印象中學妹幾乎場場必到,本不應該如此着急的。

下午的讀書會上不出所料的見到了她,但令我有些驚訝的是,她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明明同級裏也有很多同在文學社的女生,可她好像和她們不是很熟的樣子,因爲以前並不注意這些細節,以至於我現在才發現這一點。

所謂讀書會不過十幾張桌子拼在一起,拼成兩個大大的方形或矩形,隨後不分年級不分男女各自任選一個位置圍成兩圈,就自己最近看的書發表和討論些自己的看法,有時會有統一的主題。

不想參加的話,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縮在桌角看書也是允許的,雖說位置不固定,但坐在一起的卻總是同樣的三五好友。

那麼我是否可以向學妹說明自己已經改正,以求得到她的諒解呢?不,我想大概不行。

正當我想要不要以“今天天氣不錯”來作爲開頭的時候,學妹悄悄湊到我旁邊,用手肘輕輕戳了戳我。

一時間所有的表情全部污油一般凝固在臉上,想移開視線已經來不及了,只得硬着頭皮迎上去,總感覺像是做了什麼壞事被關起來審訊了犯人似的。

我帶着疑惑的目光看向她。

我抹了把臉上的汗,總感覺自己一直在說一些推辭似的話。

我嚇了一跳,待到心虛地着急忙慌想要避開時,卻已經和早有準備的學妹對上了眼。

從學妹的眼神裏我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意味,只是清澈,而且靜靜的看着我。

我疑心這樣會再一次將自己帶入尷尬的對視中,或許這是學妹的惡作劇也說不定。

讀到一半的書攤在面前的桌上,是早已讀過幾遍的《且聽風吟》,說實話,倘若沒有作爲前言的譯序,我絕對搞不懂其中究竟是何內涵,母寧說即使看了譯序也還是一知半解。

人羣沿着樓梯淌下樓去,我們順勢停在樓梯路口前,各自抱着書佇立在一側。

“遠嗎?”

作爲村上的處女作,其風格可謂相當獨特,與後期的風格又略有不同,但不影響我對他的喜愛他。

在這之前我從未確定自己所追求的邂逅該有怎樣的形式,直到我村上的小說讓我耳目一新,毫無疑問那就是很久以前就想要追尋的,或者從此刻開始追尋也無妨的形式,完全的自由,恰到好處的距離,誰也不依賴或傷害誰。

“你指什麼?”我一頭霧水。

好歹熬到了讀書會結束,社員們三三兩兩潮水般湧出門外,我曾擔心學妹會快速離開現場,可她竟慢悠悠地收拾着東西,沒有一點着急離開的跡象。

我突然明白過來,驟然看向她。

對於他們此時所討論的話題,我不是很感興趣,當然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從上次被學妹當衆“訓斥”之後便一直夾着尾巴低調做人。

書固然是好,近乎透明、輕盈散淡,然而我看得一頭霧水,總懷着一股沒來由的焦躁感,靜不下心來看書,目光總控制不住地,要往學妹的方向瞟。

我們就這樣靜靜的對視着,既不發一語,也一動不動,連此舉的意義也尚不明確,時間一長我便漸漸放鬆下來,並發現這樣的行爲實在有些莫名其妙的成分在裏頭。

我沒有料到她竟然會主動出擊,而且是以這樣的問題,一時亂了陣腳,直到剛纔我還想着向她問清楚到底何以要這樣做,而完全沒有考慮其他的東西。

我驚呼出聲,隨即意識到音量有些大了,又趕忙又手掩住嘴巴。

並排走在隊伍的末尾,我正考慮着哪句話適合當做問題的開頭,夕陽的臉要比那天下午的看起來更年輕些,或許是時間更早一些,總之還是那副毫無生氣的樣子。

我突然放下心來,長呼出一口氣,率先移開視線,投向面前攤開了書上,什麼讀書會便由他去吧,現在能讓我打發時間的只有看書這一項活動了。

她直直的盯着我,眼神裏看不出什麼感情,就只是很平靜的盯着我看而已。

學妹覺察到我的目光,抬頭看向我,大概是我瞥視的過於明目張膽了些,引起了她的注意。

熱火朝天的討論一刻也不曾停止,我們則恰好被排除在外,沒誰覺得這對視有什麼奇怪,因爲誰都沒發現,我想真正的學者間的交流討論大概也該是這樣的,各做各的,誰也不干涉誰,細想起來實在不錯。

讀書的時候我一直分神想着這幾天學妹古怪的行爲是否可以做出一些解釋,儘管迫切地想知道其中緣由,但終究還是沒敢再把頭抬起來。

“啊?”

“你家。”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當然現在要把學妹排除在外,大概她每次都像現在這樣獨來獨往隨便練一個位置坐下的。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每場讀書會她幾乎都是這個樣子,書的名字不停的變化,惟一看書的姿勢每次都如出一轍。

面對學妹詫異的目光,我總算回過神來,繼而面露難色。

“如果你認爲不行的話,那就不去。”

“問題是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而且幾乎所有的手稿都放在家裏。”

“能看看你寫的小說?”她小聲說。

我不太擅長與人爭吵,更何況是彼此不相熟的異性,儘管熟識的好友正坐在旁邊參與着言語間的交鋒,和以往並無不同,我卻生不出半點開玩笑的興致,好像得以根治的絕症。

“可以是可以………”

待到人差不多走光時,我們頗有默契的地一前一後踏出了教室。

“你該不會想要直接跟我回家看吧?”

很難說是巧合還是誰的有意爲之,學妹正巧坐在我的對面,手裏捧着一本袖珍版的《女生徒》。

“啊,不是很遠,步行也就十分鐘的距離。”

恰到好處!這纔是最重要的,其餘可以一概不管,然而這樣的機會或許很難降臨到我身上。

從上次的談話內容來看,她的父母恐怕不允許她有這樣的自由。

“沒關係。”她毫不在意的說。

“今天他們有事要出遠門,很晚纔回來。反正晚飯也要在外面喫,多跑一趟沒什麼的。”

學妹好像早就看出我的顧慮。

“爲什麼不能帶來學校給你看呢?而且非得是今天?”我說。

“一來在學校沒有那麼多時間,二來要是帶回家的話,就會被父母盯住不放,明白?”

“明白。”我說。

“而且我只有今天有空。”她補充說。

似乎也沒什麼要拒絕的理由,我嘆了口氣。

“那走吧。”

回家的路上我不禁想事情究竟何以發展成現在這樣,不僅問題沒問出來,回家的時候身邊還多了個女孩,莫名其妙的事情真是越來越多。

一路上學妹只低着頭默默地跟在身側一言不發,垂落的短髮遮住半邊側臉,看樣子大概在發呆想些什麼。

現在才發現我們竟然就這樣陌生人似的各自發着呆走了將近一半的路程。

“噯。”

正走着,學妹冷不丁地說。

“不用考慮你家裏人?”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家裏人?考慮家裏人幹什麼?”

“突然帶一個陌生女孩回家,你準備怎麼向他們解釋?”她一本正經的地說。

儼然世界級的難題,無論小說還是現實。

“原來你一路上都在想這個嗎?”我詫異道。

推門而入,房間內的一切都沒什麼變化。從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這是肯定的。

學妹低着頭,沒有說話,看上去竟有些失望的樣子,數格子似的一聲不吭踩着腳下的石磚,隔了很久我才聽見她輕輕的“哦”了一聲。

問題是實在編不出什麼其他的理由,我以前從沒帶女孩回家過的。

“而且怎麼想都應該由你來解釋吧。”她補充說。

“勉強還算整潔,沒什麼奇怪的味道。”

我下意識地隨口答道。

“我一直以爲參加文學社的人家裏都有個大書架,各種各樣的書塞得滿滿當當的來着。”她聳聳肩。

學妹看向我,傍晚柔和的陽光照在她充滿疑惑的臉上。

不知爲何總有種自己的祕密被別人發現的感覺………

雖然是毫不客氣地四處巡視,但至少沒亂動什麼東西。

仔細想來事實確實如此,可如果老老實實全盤托出,大概也沒什麼人相信,不算很熟的學妹爲了看一些莫名其妙的手稿專門跟我回傢什麼的。

午後空氣中總是瀰漫着暴曬後石板磚混曬蔫的野草的味道,老實說並不是很好聞,只是每次聞見這肆意的熱氣騰騰的味道時,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現在果然是夏天的季節。

我帶着學妹踩着半新不久的木質樓梯不緊不慢地朝二樓自己兼用作書房的臥室走去,不算噪音但又沒有規律的腳步聲充斥着空房,活像山谷間的迴響。

“不是,我是說我家。”她馬上糾正說。

兩人又默默的地走過一小段路,我才緩緩開口。

“如果大人在家,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是喜歡買書的那一類人,看過的很多書從沒在書架上出現過,平時也不會心血來潮地想去書店大肆採購一番。

或許她真的很想知道我會如何向家人解釋她的來由,可那又是爲什麼呢?

“還挺近的。”

偷偷觀察學妹的反應時,卻發現她根本不爲所動,大概對此早有預料,或許我在她心中正是那種不修邊幅,懶散成性的形象。

我家是獨幢的民房,半新不舊,家裏的一切物品包括我恐怕也是如此,談不上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進門時她自言自語似的說。

“你的書好少。”

“大概不用考慮如何解釋,我家只我一個,今晚。”

我矗立在門前熟練地掏出鑰匙開門,學妹則靜靜地立在身後四處張望着,彷彿偵查周圍環境是否暗藏了什麼危險似的。

“都說了差不多十分鐘的路程嘛。”

看着略顯凌亂的房間,我悄悄嘆息一聲我,稍微感覺有些尷尬,各種書隨處可見的堆在一起,書桌上散亂着各種教科書、科作業紙之類的東西。

她盯着我的簡易書架說,手指緩緩撫過一排排書脊。

“但也不盡然,也有人家裏沒幾本書,比如我。”

“嗯。”

“或許大部分是那樣。”我說。

看來我給她的印象還要更差。

“像我家那個一樣。”

學妹徑自在房間裏四處參觀着,我默默走進房間,習慣性關上門。

回到自己的房間,掃視一圈早已熟悉得不行的景色,心裏就湧上一陣踏實感,身體也隨之放鬆下來,非要說的話,這裏是我最自由的場所,在獨處的時間。

“該怎麼辦怎麼辦嘍。去是一定去的,總不能半途而廢,禮節到位應該沒什麼問題。”

她自言自語着走進房間,給人彷彿領導視察一般的感覺。

儘管家裏一個人也沒有,但她依舊輕聲說了句“打擾了”,然後跟着我經過走廊,雖然很難說有什麼意義,不過或許這就是修養上的差距或者說是平時習慣使然。

我總覺得自己看的書還遠遠不夠,特別是每次數書架時發現只有幾十本書的時候。

“不巧?”

“我覺得也是。”

“很不巧?”

“這些書你都看過?”

學妹來來回回掃視着書架。

“基本上都看過一遍。”

我記得應該是這樣。

“好看嗎?”

“有好看的,有不好看的。”

我停頓了一下接着說。

“看個人的喜好吧,也不一定覺得不好看就寫得不好。

“或許。”她自言自語似的說。

“有好多我都沒有看過。”

學妹一邊說着,一邊輕輕把手掌覆在那些她說沒看過的書上輕撫着,一副思考着什麼的樣子。

我的書桌正對着房間裏唯一的窗戶,緊貼在窗戶底下,椅背指着牀尾,隨性的窗簾只拉了一半背,桌上豐富的生態一半死在陰影裏,一半活在陽光下,明明是同樣的東西,此刻卻分隔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是什麼?”

學妹拿起我桌上寫到一半的稿子。

“最近寫的稿子,還沒寫完。”

我一邊回答,一邊癱坐在牀上,早該如此,總不至於在自己房間一直傻站着。

“能看看?”

“當然,要不然帶你來這裏幹什麼?”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事情總是會朝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呢?莫非這就是人生不成?

得到許可後,學妹小心翼翼的扯着校服的裙角在牀尾坐下,一聲不吭認認真真地開始讀起我的稿子,白皙的手指被透窗而過的夕陽染成金黃色。

視線漫無目的地在早已看慣了房間裏遊走着,無意間又飄到學妹身上,結果發現她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蝦仁。

不過這到底算什麼?散文化小說嗎?

我從牀上坐直起來,一臉歉意地說。

“總體上來說感覺確實是那樣,貨真價實,不包滿意,但是保真。”

“其他的在哪?”

“有些東西我經常表達不清楚,不過大致意思沒錯,如果讓你感到不快的話我很抱歉。”

“我沒告訴別人啊………”

她搖了搖那篇未完的手稿。

這樣的場景我還是第一次見,印象中學妹似乎從沒有臉紅過,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在其他人面前也是如此。

學妹撇了眼稿子,“啪”地一聲把它合上,彷彿再也看不下去一眼。

“好吧。”

以前我從未想她臉紅時會是什麼樣子,現在才發現學妹和普通女孩一樣都會臉紅。而且那臉頰紅透的樣子一樣可愛,和平時氣勢逼人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我不禁想,自己是否也算一個歷史的見證者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說。

“這個,要怎麼說呢,因爲想寫,或者說總感覺應該寫下來。”

我乖乖轉過頭去。

我百無聊賴地仰面躺在牀上,看着夕陽把餘熱一股腦傾倒在我半新不舊的書桌上,硬生生把房間從陰影裏分出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來,以一個別樣的視角。

“原來在你眼裏我是這樣的嗎?”

“不是答應了我不告訴別人的嗎?”

“我並不是從來不說假話,但至少那天下午沒說,這篇稿子裏一個字也沒有。”

“真的。”我說。

“而且我說了什麼都寫嘛,想到什麼寫什麼。”我認認真真地解釋道。

汗水從額頭上滑落。

“不寫了。”我輕聲說。

“差不多吧。”我嚥了口口水。

學妹還是低着頭不肯抬起來。

“那爲什麼要寫這個?”

“真的?”

她和我對視了一眼,在我的注視下,剛剛消褪的紅暈又漸漸出現在臉上。

由於背對着學妹,我不大清楚她是否滿意。

能坐的地方只有一張牀和一把椅子,這樣一想果然還是都坐在牀上顯得自然些,一個人坐椅子一個人坐牀總感覺奇怪得不行。

看着手足無措的學妹,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那篇未完的手稿寫的是那天下午的事,雖說恐怕不太適合給當事人看,但我覺得看了也沒什麼,畢竟實實在在沒有一句假話,也沒什麼不能看的理由。

學妹沒有回應,低着頭一聲不吭,半晌過後才抬起頭來,耳邊還剩了些未褪盡的殘紅。

“還有,以後不能再寫這件事,更不能給別人看。”

“這個我要沒收了,要是被人看到怎麼辦?”

脫口而出的話有種驢脣不對馬嘴的味道。

我想半新不舊其實也沒什麼不好,所有的東西都不可能永遠是新的,無論是什麼。

“而且我討厭在自己的小說裏塞假話,胡編亂造也不行。” 我補充說。

這之中大概有什麼東西,尚不明確的東西。

她把頭偏向一邊,惱羞成怒地說。

她拼命地低着頭好不讓我看清她的表情,明明是質問聲音卻小的不行,撒嬌似的語氣全然沒有了,剛纔鎮定自若的樣子。

“不許看我,把頭轉過去!”

察覺到我毫不掩飾的斜視的目光,學妹的頭撥浪鼓似的左右轉了一圈,大概是想找個躲藏的地方,可惜我的房間過於簡陋,委實找不到能擋住臉的“掩體”,於是只好慌忙低下頭去,臉上的腮紅愈發地濃郁,甚至漸漸蔓延到小巧的耳垂。

過了一會兒,學妹故作鎮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其他的什麼?”

“剩下的稿子呀!你總不至於就只寫了這半篇沒營養的東西吧?”

“那倒不至於。”

我一邊說着,一邊從書桌的抽屜裏取出一沓碼放整齊的稿紙,從角落裏翻出一個小文件夾,夾在紙堆前端遞給一臉理直氣壯的學妹。

“這樣直接塞在書桌抽屜裏,不會很容易被發現嗎?” 她接過稿子詫異道。

“不會啊。” 我不以爲然,“而且就算被發現了也不會怎麼樣。”

“難道你父母不會經常檢查你的東西,還天天告訴你不要一天到晚想切不切實際的東西嗎?”

學妹滿臉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們幾乎不進我房間,我的東西從來不碰,雖然知道我在寫小說,但對此好像沒什麼興趣。”

我無奈地搖搖頭。

“這種事情小學倒是有過,現在早沒了。”

孩子這麼大了還和小學一樣管,難以想象學妹的生活會有多難過。

“怎麼這樣………”

看起來她受了很大打擊的樣子,聲音變得有氣無力。

“這有什麼,我可沒有你那麼好的成績。”

“成績好又怎樣?”

一提起成績她就氣憤起來。

“世界上成績好的人到處都是,成績好又自大的蠢貨更是數不勝數。”

“一針見血。”我不無佩服地附和道。

說到一半的話戛然而止,被學妹強硬地打斷了。

“怎樣的與衆不同?”我問。

我懷着些許歉意看着學妹,她耐心地一個個捉住上下翻飛的邊角,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住邊角全神貫注讀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風從窗外呼呼地吹進來,看見稍輕的物體就想拉着手一起遠走高飛,即使已經提前夾了一個夾子,可無奈腹背受敵,四面楚歌,稿紙爭先恐後七彎八折約好一起私奔,本就凌亂的書桌更是裏應外合,遙相呼應。

“那就改到讓它合適啊!”

“雖然說看起來很怪。”

我接着說,儘量用平淡的語氣。

“你還真是與衆不同。”

“爲什麼?你不比其他人差吧,爲什麼還沒努力就說自己做不到?”

她大喊起來,音調頗高,或許是想到了那天下午的自己。

此情此景,簡直天女散花。

沒有一句怨言,甚至沒有發現我在看她,風把原本整齊的衣領和袖口吹得獵獵作響,凌亂不堪。

“不合適怕只是你自己覺得不合適吧!”

她盯視着手中臨時編定的稿本。

氣質上來說她似乎一直也是這樣,容不得別人開任何惡劣的玩笑,本人也莊重嚴肅。

稿紙我用的是隨處可見、白送都沒人要的學校發的科作業紙,反正根本用不完,薄如蟬翼,下筆沉穩,唯一的缺點是薄過頭了,容易被風吹起來,拿在手上稍不注意就要“嘩啦啦”地翻頁。

我木然地坐在牀上茫然望着窗外,心想這實在莫名其妙,不可名狀的東西甚至不減反增。

“各種各樣的。”她回答。

兩人各自沉默了一會兒,學妹再次開口問道。

“可確實就是不合適啊,你應該能看出來吧,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怎麼能拿去發表呢?”

“因爲不合適啊———”

“沒有。”我搖搖頭。

“我知道其他人有很多都寫的很好,可我做不到,再怎樣也不能寫的像他們那樣,即使勉強寫了出來,我也不再是我。”

她語氣複雜地說。

“真沒想過拿去什麼地方發表?”

“之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不適合拿去發表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後回答。

我輕輕地,緩緩地說。

學妹還是低着頭不發出一點聲音,身體也一動不動。

她自顧自地想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想不出自己想說或是能說什麼,輕輕嘆息一聲,用纖細的手指揀起第一頁封面。

“而且現在不止我一個人看了,剛纔你也看了不是嗎?”

“寫得這麼好卻只能自己一個人看,不覺得很荒唐嗎?”

學妹只低着頭,不發出一點聲音,。

“不行的,這我做不到,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我說。

“是啊,我自己覺得………”

就像現在這樣。

她低着頭說,黑色的短髮遮住情感豐富的眼睛。

“可爲什麼不拿去發表呢?明明寫得這麼好?”

“我不是誰的影子,更無法成爲任何人,無論如何我只能是我,做自己會的事,僅此而已。”

翻過兩篇之後,學妹像有什麼話要迫不及待脫口而出似的,輕輕擱下稿子。

“我曾經也想成爲其他人那樣,可是做不到,我只能寫我會的東西,而且明白自己只能如此,世界的多樣性決定了不可能所有人做同一件事都付出同樣的代價。”

我想大概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無論什麼書,誰寫的,總是認認真真地投入整個身心,對文學的執念深到不行,而且十分的地較真。

光線漸漸地昏暗下來,我瞥了眼越來越遠的太陽,和上次一樣,他又快下班了。

我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呢?我想,這實在怪得不行,一直以來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於學妹不過是個旁觀者,而我也一直自覺地站在旁觀者的位置上。

我遠遠的看着她抱着膝蓋靠在牆上,自己則心情複雜欲言又止不知該說什麼好。

恍惚間學妹默默地站起身,輕輕走到我面前。

我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她。

“抱我。”

她用疲憊但是平靜的語氣說。

我疑心自己大概是聽錯了,正想向她確認時,她卻已閉上了雙眼。

我嘆了口氣,迷迷糊糊地站起來,輕輕伸出手軟軟地把她摟在懷裏。

“抱緊。”

她用極度虛弱的聲音說。

於是我摟得更緊一些,想要把她融進身體裏似的。

距離幾乎爲零,屬於兩個人的呼吸一起一伏震動着空氣,可以感覺到彼此身體的形狀。

學妹一動不動地被我緊緊摟在懷裏,閉着眼勻稱的呼吸着,臉頰邊圍繞着剛認識不久的梔子花香。

一切的感受似乎都變得陌生起來,那樣的不真實,手指輕輕觸在學妹背部,心跳帶着脈搏從指尖掠過,穩健有力,震耳欲聾,令手指微微發麻,可她此時竟安安靜靜地靠在我身上如同睡着了一般。

我不禁在心裏默默地感嘆,生命果真是奇妙的東西。

我忽然想閉上眼睛拋卻所有感官,這樣或許可以感知到一些別樣的東西,大概正是那些尚不明確的,可是不行,我一閉上眼兩人必然失去平衡,於是只好作罷,改爲愣愣地站在原地發呆。

一段時間後學妹緩緩睜開雙眼,我們對視一秒,然後我順勢放開雙手。

至於到底過了多少時間,大概只有窗外的太陽知道,畢竟他總是掐算着下班的時間點。

對於現狀我仍舊處於一種一無所知的狀態,身上還殘留着另一個人的體溫和不屬於我的花香味,發呆僅僅利於打發時間而不利於解決問題。

她頓了頓說,“你沒有過?”

她明顯愣了一下,臉稍稍地紅起來。

我疑惑不解地望着她的背影。

“嗯。”

她整個身體僵硬了一秒,然後慢慢放鬆下來,任由我牽着她的手,沒有任何表示。

“爲什麼?”

一段時間後,學妹默默轉過身來,臉上又恢復了疲憊的神色,甚至於多了幾分惆悵。

我站在門內,右手輕輕撐着門框,注視着門外學妹的臉,明明是該道別的時候,兩個人卻莫名地沉默,僵硬地站在原地,彷彿有什麼話沒說完似的。

“沒有。”我回答。

走到一半時,學妹突然沒有任何預兆地牽住我的右手。

我驚愕地看向她,她默默把臉偏向一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放慢速度繼續向前走着,嬌小的手掌帶着冰涼的觸感貼在掌心。

“非我不可?”

我看着她的側臉問。

我遲疑了一會,終於還是沒有掙脫,任由她牽着,然後稍稍用力回握。

我和學妹對視一眼,然後她習慣性地低下頭去。

我正愣愣地想着自己是否該做些什麼,學妹的手卻已如受驚的含羞草一般重新縮了回去。

察覺到我詢問的目光,學妹側着頭輕聲說。

“雖然我不是很想承認。”

她只默默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沒有回答,也沒有任何動作,也許並沒聽見剛纔的問題。

我和學妹一左一右並排走着,相隔半米的距離,奇怪而又朦朧的氛圍充盈在空氣裏,混跡在蒸騰的暑氣中。

去時的路比來時更沉默,街道上夏日的餘燼已經消散,悶熱的傍晚行人出乎意料地稀少。

猶豫間想說的話已經脫口而出。

“我該走了。”她說。

漸漸地我已被學妹落在身後,我無聲地嘆息着,爲一切不可名狀不具形體的東西,我突然覺得或許自己應該把握些什麼,儘管一切的一切仍未明確。

一邊說着,她走向房間唯一的窗戶,細小的手臂擱在窗沿上,調皮的風仍不止息,拾起她鬢角的碎髮。

我呆呆地坐在牀沿,竟想不出此刻該說些什麼。

………………

這樣的體驗在我短暫的十幾年人生中大概還是第一次,學妹對於一切的舉措全然沒有一點表示,相比之前不過走得更慢了些。

望着她的背影,我艱難地抉擇着,最後下定決心追上前面的學妹,重新輕輕牽起她空落落的手。

“有時候會有那種感覺。”

“但確實非你不可,就目前來說。”

我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的街道,同時注意調整速度跟上學妹的步伐。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學妹仍是側着頭不說話,只是加快了步伐,風扯着她長長的,孤獨的影子。

或許應該更像保鏢也說不定,這一路沉寂的“護送”看起來似乎沒什麼意義。

沒有預料中的推辭,而只是側過頭輕輕應了一聲。

“得讓人緊緊的抱住才感覺自己是真真正正、實實在在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

難以想象在旁人眼裏我們倆該是怎樣的關係,看起來既不像兄妹又不像情侶也不像同學,何況實際上的確既不是兄妹更不是情侶而且並非同學。

“我送你回家吧。”

不過像剛吵過架的。

幾分鐘後,她淡淡開口道,用字斟句酌的語氣。

現在大概至少看起來像情侶了,我胡思亂想着。

學妹默然不應。

學妹的家確實很近,步行僅僅十幾分鐘的路程。

“到了。”

我跟着學妹的拐角處停下來,她用右手指着面前一棟不起眼的單元樓。

“我家就在那。”她毫無感情地說。

“那………再見?”

我像電腦宕機似的僵硬地輸出着乾澀的語言。

“嗯。”

她應了一聲,然而並未邁出腳步。

兩隻手仍緊緊地牽着,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那………我回家了。”

很長一段時間,學妹才緩緩地開口,大概是我的錯覺,她有些戀戀不捨的鬆開手,語調是從未有過的輕鬆愉悅。

“再見。”

我重複一遍剛纔的步驟。

“嗯。”

鬆開手後,我看着學妹漸漸遠去,孤獨的背影消融在門後無盡的黑暗中,悵然若失地望着夕陽消失的方向,不知爲何心裏湧上一股深深的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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