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篇二 【太阳下班之后(二)】
《不完美的明天》 · 晨夕-沉曦 · 1万 字
之后我又在学校里偶然碰见过学妹几次,有时她和几个朋友一起,有时则是自己一个人。
这时我总要忍不住下意识的看向她,然后和她早有准备似的,意味深长的像在传递什么似的目光对上视线。
很快她便微笑着撇过头去,一言不发,俨然同我那天下午所遇见的她判若两人,于是不明所以的我只好带着心里的疑惑,默默迈出稍显迟钝的脚步。
关于那天下午的事她只字不提,也从未见她有解释什么的意思,而我们也再没遇见单独交谈的机会,唯一的互动止于转瞬即逝的一次意义不明的对视。
读书会那天上午我又一次在教学楼的总廊上迎面撞见她,从手里拿着的笔记本和夹在身侧的化学书来看,大概是正准备去上实验课吧。
自那天下午之后我常常有种话还没说清楚的焦躁感,感觉所有的事都完全称不上明了朗,有太多东西过于莫名其妙,以至于每次见到学妹都会产生一种想和她说些什么的冲动,似乎这样就能为那种奇怪的感觉赋予一个确定的形式。
然而她像是一眼看出了我的想法似的,每次都只远远的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狡黠一笑后便径自走远,我则压下欲言又止的心绪无奈地继续赶路。
此时她恰好独自一人,身边没有任何像是朋友或是同学的角色,无疑是搭话的大好时机,我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叫住她以及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犹豫间,视野中的人已经走到面前。
“学长好!”
确确实实是她的声音,但却是从未对我用过的词汇,出于她对我的印象考虑,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想到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而且我不认为那天下午自己说过什么能让她对我产生改观的话,毕竟对于她所讨厌的事我甚至没能给出一个在表面上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尽管事实如此。
“啊………好。”
我的大脑并没有为了应对现在的情况而准备的语言,就这一点来说,换一个不认识的学妹结果也一样,短暂地出神后,我才不自然地回应。
我不禁想自己此时的样子在旁人眼里大概狼狈得不行。
她似乎并未发现我的表现有何异样,又或者全都看在眼里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现,总之因为迟疑我失去了这次机会。
得到回应后她没有过多停留,而是和前几次那样带着嘴角的笑意扬长而去,留在原地的我则继续不知所措地狼狈着。
直到风吹得额头有些发凉,我才发现自己竟然紧张到流出些冷汗来,明明下午就有读书会,印象中学妹几乎场场必到,本不应该如此着急的。
下午的读书会上不出所料的见到了她,但令我有些惊讶的是,她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明明同级里也有很多同在文学社的女生,可她好像和她们不是很熟的样子,因为以前并不注意这些细节,以至于我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所谓读书会不过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拼成两个大大的方形或矩形,随后不分年级不分男女各自任选一个位置围成两圈,就自己最近看的书发表和讨论些自己的看法,有时会有统一的主题。
不想参加的话,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缩在桌角看书也是允许的,虽说位置不固定,但坐在一起的却总是同样的三五好友。
那么我是否可以向学妹说明自己已经改正,以求得到她的谅解呢?不,我想大概不行。
正当我想要不要以“今天天气不错”来作为开头的时候,学妹悄悄凑到我旁边,用手肘轻轻戳了戳我。
一时间所有的表情全部污油一般凝固在脸上,想移开视线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总感觉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关起来审讯了犯人似的。
我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她。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总感觉自己一直在说一些推辞似的话。
我吓了一跳,待到心虚地着急忙慌想要避开时,却已经和早有准备的学妹对上了眼。
从学妹的眼神里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只是清澈,而且静静的看着我。
我疑心这样会再一次将自己带入尴尬的对视中,或许这是学妹的恶作剧也说不定。
读到一半的书摊在面前的桌上,是早已读过几遍的《且听风吟》,说实话,倘若没有作为前言的译序,我绝对搞不懂其中究竟是何内涵,母宁说即使看了译序也还是一知半解。
人群沿着楼梯淌下楼去,我们顺势停在楼梯路口前,各自抱着书伫立在一侧。
“远吗?”
作为村上的处女作,其风格可谓相当独特,与后期的风格又略有不同,但不影响我对他的喜爱他。
在这之前我从未确定自己所追求的邂逅该有怎样的形式,直到我村上的小说让我耳目一新,毫无疑问那就是很久以前就想要追寻的,或者从此刻开始追寻也无妨的形式,完全的自由,恰到好处的距离,谁也不依赖或伤害谁。
“你指什么?”我一头雾水。
好歹熬到了读书会结束,社员们三三两两潮水般涌出门外,我曾担心学妹会快速离开现场,可她竟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没有一点着急离开的迹象。
我突然明白过来,骤然看向她。
对于他们此时所讨论的话题,我不是很感兴趣,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自从上次被学妹当众“训斥”之后便一直夹着尾巴低调做人。
书固然是好,近乎透明、轻盈散淡,然而我看得一头雾水,总怀着一股没来由的焦躁感,静不下心来看书,目光总控制不住地,要往学妹的方向瞟。
我们就这样静静的对视着,既不发一语,也一动不动,连此举的意义也尚不明确,时间一长我便渐渐放松下来,并发现这样的行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的成分在里头。
我没有料到她竟然会主动出击,而且是以这样的问题,一时乱了阵脚,直到刚才我还想着向她问清楚到底何以要这样做,而完全没有考虑其他的东西。
我惊呼出声,随即意识到音量有些大了,又赶忙又手掩住嘴巴。
并排走在队伍的末尾,我正考虑着哪句话适合当做问题的开头,夕阳的脸要比那天下午的看起来更年轻些,或许是时间更早一些,总之还是那副毫无生气的样子。
我突然放下心来,长呼出一口气,率先移开视线,投向面前摊开了书上,什么读书会便由他去吧,现在能让我打发时间的只有看书这一项活动了。
她直直的盯着我,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感情,就只是很平静的盯着我看而已。
学妹觉察到我的目光,抬头看向我,大概是我瞥视的过于明目张胆了些,引起了她的注意。
热火朝天的讨论一刻也不曾停止,我们则恰好被排除在外,没谁觉得这对视有什么奇怪,因为谁都没发现,我想真正的学者间的交流讨论大概也该是这样的,各做各的,谁也不干涉谁,细想起来实在不错。
读书的时候我一直分神想着这几天学妹古怪的行为是否可以做出一些解释,尽管迫切地想知道其中缘由,但终究还是没敢再把头抬起来。
“啊?”
“你家。”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当然现在要把学妹排除在外,大概她每次都像现在这样独来独往随便练一个位置坐下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每场读书会她几乎都是这个样子,书的名字不停的变化,惟一看书的姿势每次都如出一辙。
面对学妹诧异的目光,我总算回过神来,继而面露难色。
“如果你认为不行的话,那就不去。”
“问题是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而且几乎所有的手稿都放在家里。”
“能看看你写的小说?”她小声说。
我不太擅长与人争吵,更何况是彼此不相熟的异性,尽管熟识的好友正坐在旁边参与着言语间的交锋,和以往并无不同,我却生不出半点开玩笑的兴致,好像得以根治的绝症。
“可以是可以………”
待到人差不多走光时,我们颇有默契的地一前一后踏出了教室。
“你该不会想要直接跟我回家看吧?”
很难说是巧合还是谁的有意为之,学妹正巧坐在我的对面,手里捧着一本袖珍版的《女生徒》。
“啊,不是很远,步行也就十分钟的距离。”
恰到好处!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余可以一概不管,然而这样的机会或许很难降临到我身上。
从上次的谈话内容来看,她的父母恐怕不允许她有这样的自由。
“没关系。”她毫不在意的说。
“今天他们有事要出远门,很晚才回来。反正晚饭也要在外面吃,多跑一趟没什么的。”
学妹好像早就看出我的顾虑。
“为什么不能带来学校给你看呢?而且非得是今天?”我说。
“一来在学校没有那么多时间,二来要是带回家的话,就会被父母盯住不放,明白?”
“明白。”我说。
“而且我只有今天有空。”她补充说。
似乎也没什么要拒绝的理由,我叹了口气。
“那走吧。”
回家的路上我不禁想事情究竟何以发展成现在这样,不仅问题没问出来,回家的时候身边还多了个女孩,莫名其妙的事情真是越来越多。
一路上学妹只低着头默默地跟在身侧一言不发,垂落的短发遮住半边侧脸,看样子大概在发呆想些什么。
现在才发现我们竟然就这样陌生人似的各自发着呆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
“嗳。”
正走着,学妹冷不丁地说。
“不用考虑你家里人?”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家里人?考虑家里人干什么?”
“突然带一个陌生女孩回家,你准备怎么向他们解释?”她一本正经的地说。
俨然世界级的难题,无论小说还是现实。
“原来你一路上都在想这个吗?”我诧异道。
推门而入,房间内的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从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这是肯定的。
学妹低着头,没有说话,看上去竟有些失望的样子,数格子似的一声不吭踩着脚下的石砖,隔了很久我才听见她轻轻的“哦”了一声。
问题是实在编不出什么其他的理由,我以前从没带女孩回家过的。
“而且怎么想都应该由你来解释吧。”她补充说。
“勉强还算整洁,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随口答道。
“我一直以为参加文学社的人家里都有个大书架,各种各样的书塞得满满当当的来着。”她耸耸肩。
学妹看向我,傍晚柔和的阳光照在她充满疑惑的脸上。
不知为何总有种自己的秘密被别人发现的感觉………
虽然是毫不客气地四处巡视,但至少没乱动什么东西。
仔细想来事实确实如此,可如果老老实实全盘托出,大概也没什么人相信,不算很熟的学妹为了看一些莫名其妙的手稿专门跟我回家什么的。
午后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暴晒后石板砖混晒蔫的野草的味道,老实说并不是很好闻,只是每次闻见这肆意的热气腾腾的味道时,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现在果然是夏天的季节。
我带着学妹踩着半新不久的木质楼梯不紧不慢地朝二楼自己兼用作书房的卧室走去,不算噪音但又没有规律的脚步声充斥着空房,活像山谷间的回响。
“不是,我是说我家。”她马上纠正说。
两人又默默的地走过一小段路,我才缓缓开口。
“如果大人在家,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是喜欢买书的那一类人,看过的很多书从没在书架上出现过,平时也不会心血来潮地想去书店大肆采购一番。
或许她真的很想知道我会如何向家人解释她的来由,可那又是为什么呢?
“还挺近的。”
偷偷观察学妹的反应时,却发现她根本不为所动,大概对此早有预料,或许我在她心中正是那种不修边幅,懒散成性的形象。
我家是独幢的民房,半新不旧,家里的一切物品包括我恐怕也是如此,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进门时她自言自语似的说。
“你的书好少。”
“大概不用考虑如何解释,我家只我一个,今晚。”
我矗立在门前熟练地掏出钥匙开门,学妹则静静地立在身后四处张望着,仿佛侦查周围环境是否暗藏了什么危险似的。
“都说了差不多十分钟的路程嘛。”
看着略显凌乱的房间,我悄悄叹息一声我,稍微感觉有些尴尬,各种书随处可见的堆在一起,书桌上散乱着各种教科书、科作业纸之类的东西。
她盯着我的简易书架说,手指缓缓抚过一排排书脊。
“但也不尽然,也有人家里没几本书,比如我。”
“嗯。”
“或许大部分是那样。”我说。
看来我给她的印象还要更差。
“像我家那个一样。”
学妹径自在房间里四处参观着,我默默走进房间,习惯性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扫视一圈早已熟悉得不行的景色,心里就涌上一阵踏实感,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非要说的话,这里是我最自由的场所,在独处的时间。
“该怎么办怎么办喽。去是一定去的,总不能半途而废,礼节到位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自言自语着走进房间,给人仿佛领导视察一般的感觉。
尽管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但她依旧轻声说了句“打扰了”,然后跟着我经过走廊,虽然很难说有什么意义,不过或许这就是修养上的差距或者说是平时习惯使然。
我总觉得自己看的书还远远不够,特别是每次数书架时发现只有几十本书的时候。
“不巧?”
“我觉得也是。”
“很不巧?”
“这些书你都看过?”
学妹来来回回扫视着书架。
“基本上都看过一遍。”
我记得应该是这样。
“好看吗?”
“有好看的,有不好看的。”
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看个人的喜好吧,也不一定觉得不好看就写得不好。
“或许。”她自言自语似的说。
“有好多我都没有看过。”
学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把手掌覆在那些她说没看过的书上轻抚着,一副思考着什么的样子。
我的书桌正对着房间里唯一的窗户,紧贴在窗户底下,椅背指着床尾,随性的窗帘只拉了一半背,桌上丰富的生态一半死在阴影里,一半活在阳光下,明明是同样的东西,此刻却分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是什么?”
学妹拿起我桌上写到一半的稿子。
“最近写的稿子,还没写完。”
我一边回答,一边瘫坐在床上,早该如此,总不至于在自己房间一直傻站着。
“能看看?”
“当然,要不然带你来这里干什么?”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事情总是会朝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呢?莫非这就是人生不成?
得到许可后,学妹小心翼翼的扯着校服的裙角在床尾坐下,一声不吭认认真真地开始读起我的稿子,白皙的手指被透窗而过的夕阳染成金黄色。
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早已看惯了房间里游走着,无意间又飘到学妹身上,结果发现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仁。
不过这到底算什么?散文化小说吗?
我从床上坐直起来,一脸歉意地说。
“总体上来说感觉确实是那样,货真价实,不包满意,但是保真。”
“其他的在哪?”
“有些东西我经常表达不清楚,不过大致意思没错,如果让你感到不快的话我很抱歉。”
“我没告诉别人啊………”
她摇了摇那篇未完的手稿。
这样的场景我还是第一次见,印象中学妹似乎从没有脸红过,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在其他人面前也是如此。
学妹撇了眼稿子,“啪”地一声把它合上,仿佛再也看不下去一眼。
“好吧。”
以前我从未想她脸红时会是什么样子,现在才发现学妹和普通女孩一样都会脸红。而且那脸颊红透的样子一样可爱,和平时气势逼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我不禁想,自己是否也算一个历史的见证者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这个,要怎么说呢,因为想写,或者说总感觉应该写下来。”
我乖乖转过头去。
我百无聊赖地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夕阳把余热一股脑倾倒在我半新不旧的书桌上,硬生生把房间从阴影里分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来,以一个别样的视角。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吗?”
“不是答应了我不告诉别人的吗?”
“我并不是从来不说假话,但至少那天下午没说,这篇稿子里一个字也没有。”
“真的。”我说。
“而且我说了什么都写嘛,想到什么写什么。”我认认真真地解释道。
汗水从额头上滑落。
“不写了。”我轻声说。
“差不多吧。”我咽了口口水。
学妹还是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那为什么要写这个?”
“真的?”
她和我对视了一眼,在我的注视下,刚刚消褪的红晕又渐渐出现在脸上。
由于背对着学妹,我不大清楚她是否满意。
能坐的地方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这样一想果然还是都坐在床上显得自然些,一个人坐椅子一个人坐床总感觉奇怪得不行。
看着手足无措的学妹,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那篇未完的手稿写的是那天下午的事,虽说恐怕不太适合给当事人看,但我觉得看了也没什么,毕竟实实在在没有一句假话,也没什么不能看的理由。
学妹没有回应,低着头一声不吭,半晌过后才抬起头来,耳边还剩了些未褪尽的残红。
“还有,以后不能再写这件事,更不能给别人看。”
“这个我要没收了,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
脱口而出的话有种驴唇不对马嘴的味道。
我想半新不旧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所有的东西都不可能永远是新的,无论是什么。
“而且我讨厌在自己的小说里塞假话,胡编乱造也不行。” 我补充说。
这之中大概有什么东西,尚不明确的东西。
她把头偏向一边,恼羞成怒地说。
她拼命地低着头好不让我看清她的表情,明明是质问声音却小的不行,撒娇似的语气全然没有了,刚才镇定自若的样子。
“不许看我,把头转过去!”
察觉到我毫不掩饰的斜视的目光,学妹的头拨浪鼓似的左右转了一圈,大概是想找个躲藏的地方,可惜我的房间过于简陋,委实找不到能挡住脸的“掩体”,于是只好慌忙低下头去,脸上的腮红愈发地浓郁,甚至渐渐蔓延到小巧的耳垂。
过了一会儿,学妹故作镇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其他的什么?”
“剩下的稿子呀!你总不至于就只写了这半篇没营养的东西吧?”
“那倒不至于。”
我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沓码放整齐的稿纸,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文件夹,夹在纸堆前端递给一脸理直气壮的学妹。
“这样直接塞在书桌抽屉里,不会很容易被发现吗?” 她接过稿子诧异道。
“不会啊。” 我不以为然,“而且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怎么样。”
“难道你父母不会经常检查你的东西,还天天告诉你不要一天到晚想切不切实际的东西吗?”
学妹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们几乎不进我房间,我的东西从来不碰,虽然知道我在写小说,但对此好像没什么兴趣。”
我无奈地摇摇头。
“这种事情小学倒是有过,现在早没了。”
孩子这么大了还和小学一样管,难以想象学妹的生活会有多难过。
“怎么这样………”
看起来她受了很大打击的样子,声音变得有气无力。
“这有什么,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成绩。”
“成绩好又怎样?”
一提起成绩她就气愤起来。
“世界上成绩好的人到处都是,成绩好又自大的蠢货更是数不胜数。”
“一针见血。”我不无佩服地附和道。
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被学妹强硬地打断了。
“怎样的与众不同?”我问。
我怀着些许歉意看着学妹,她耐心地一个个捉住上下翻飞的边角,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住边角全神贯注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风从窗外呼呼地吹进来,看见稍轻的物体就想拉着手一起远走高飞,即使已经提前夹了一个夹子,可无奈腹背受敌,四面楚歌,稿纸争先恐后七弯八折约好一起私奔,本就凌乱的书桌更是里应外合,遥相呼应。
“那就改到让它合适啊!”
“虽然说看起来很怪。”
我接着说,尽量用平淡的语气。
“你还真是与众不同。”
“为什么?你不比其他人差吧,为什么还没努力就说自己做不到?”
她大喊起来,音调颇高,或许是想到了那天下午的自己。
此情此景,简直天女散花。
没有一句怨言,甚至没有发现我在看她,风把原本整齐的衣领和袖口吹得猎猎作响,凌乱不堪。
“不合适怕只是你自己觉得不合适吧!”
她盯视着手中临时编定的稿本。
气质上来说她似乎一直也是这样,容不得别人开任何恶劣的玩笑,本人也庄重严肃。
稿纸我用的是随处可见、白送都没人要的学校发的科作业纸,反正根本用不完,薄如蝉翼,下笔沉稳,唯一的缺点是薄过头了,容易被风吹起来,拿在手上稍不注意就要“哗啦啦”地翻页。
我木然地坐在床上茫然望着窗外,心想这实在莫名其妙,不可名状的东西甚至不减反增。
“各种各样的。”她回答。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学妹再次开口问道。
“可确实就是不合适啊,你应该能看出来吧,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怎么能拿去发表呢?”
“因为不合适啊———”
“没有。”我摇摇头。
“我知道其他人有很多都写的很好,可我做不到,再怎样也不能写的像他们那样,即使勉强写了出来,我也不再是我。”
她语气复杂地说。
“真没想过拿去什么地方发表?”
“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不适合拿去发表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
我轻轻地,缓缓地说。
学妹还是低着头不发出一点声音,身体也一动不动。
她自顾自地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想不出自己想说或是能说什么,轻轻叹息一声,用纤细的手指拣起第一页封面。
“而且现在不止我一个人看了,刚才你也看了不是吗?”
“写得这么好却只能自己一个人看,不觉得很荒唐吗?”
学妹只低着头,不发出一点声音,。
“不行的,这我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我说。
“是啊,我自己觉得………”
就像现在这样。
她低着头说,黑色的短发遮住情感丰富的眼睛。
“可为什么不拿去发表呢?明明写得这么好?”
“我不是谁的影子,更无法成为任何人,无论如何我只能是我,做自己会的事,仅此而已。”
翻过两篇之后,学妹像有什么话要迫不及待脱口而出似的,轻轻搁下稿子。
“我曾经也想成为其他人那样,可是做不到,我只能写我会的东西,而且明白自己只能如此,世界的多样性决定了不可能所有人做同一件事都付出同样的代价。”
我想大概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无论什么书,谁写的,总是认认真真地投入整个身心,对文学的执念深到不行,而且十分的地较真。
光线渐渐地昏暗下来,我瞥了眼越来越远的太阳,和上次一样,他又快下班了。
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我想,这实在怪得不行,一直以来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于学妹不过是个旁观者,而我也一直自觉地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
我远远的看着她抱着膝盖靠在墙上,自己则心情复杂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好。
恍惚间学妹默默地站起身,轻轻走到我面前。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她。
“抱我。”
她用疲惫但是平静的语气说。
我疑心自己大概是听错了,正想向她确认时,她却已闭上了双眼。
我叹了口气,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轻轻伸出手软软地把她搂在怀里。
“抱紧。”
她用极度虚弱的声音说。
于是我搂得更紧一些,想要把她融进身体里似的。
距离几乎为零,属于两个人的呼吸一起一伏震动着空气,可以感觉到彼此身体的形状。
学妹一动不动地被我紧紧搂在怀里,闭着眼匀称的呼吸着,脸颊边围绕着刚认识不久的栀子花香。
一切的感受似乎都变得陌生起来,那样的不真实,手指轻轻触在学妹背部,心跳带着脉搏从指尖掠过,稳健有力,震耳欲聋,令手指微微发麻,可她此时竟安安静静地靠在我身上如同睡着了一般。
我不禁在心里默默地感叹,生命果真是奇妙的东西。
我忽然想闭上眼睛抛却所有感官,这样或许可以感知到一些别样的东西,大概正是那些尚不明确的,可是不行,我一闭上眼两人必然失去平衡,于是只好作罢,改为愣愣地站在原地发呆。
一段时间后学妹缓缓睁开双眼,我们对视一秒,然后我顺势放开双手。
至于到底过了多少时间,大概只有窗外的太阳知道,毕竟他总是掐算着下班的时间点。
对于现状我仍旧处于一种一无所知的状态,身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不属于我的花香味,发呆仅仅利于打发时间而不利于解决问题。
她顿了顿说,“你没有过?”
她明显愣了一下,脸稍稍地红起来。
我疑惑不解地望着她的背影。
“嗯。”
她整个身体僵硬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任由我牵着她的手,没有任何表示。
“为什么?”
一段时间后,学妹默默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疲惫的神色,甚至于多了几分惆怅。
我站在门内,右手轻轻撑着门框,注视着门外学妹的脸,明明是该道别的时候,两个人却莫名地沉默,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有什么话没说完似的。
“没有。”我回答。
走到一半时,学妹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牵住我的右手。
我惊愕地看向她,她默默把脸偏向一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放慢速度继续向前走着,娇小的手掌带着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
“非我不可?”
我看着她的侧脸问。
我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没有挣脱,任由她牵着,然后稍稍用力回握。
我和学妹对视一眼,然后她习惯性地低下头去。
我正愣愣地想着自己是否该做些什么,学妹的手却已如受惊的含羞草一般重新缩了回去。
察觉到我询问的目光,学妹侧着头轻声说。
“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
她只默默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动作,也许并没听见刚才的问题。
我和学妹一左一右并排走着,相隔半米的距离,奇怪而又朦胧的氛围充盈在空气里,混迹在蒸腾的暑气中。
去时的路比来时更沉默,街道上夏日的余烬已经消散,闷热的傍晚行人出乎意料地稀少。
犹豫间想说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我该走了。”她说。
渐渐地我已被学妹落在身后,我无声地叹息着,为一切不可名状不具形体的东西,我突然觉得或许自己应该把握些什么,尽管一切的一切仍未明确。
一边说着,她走向房间唯一的窗户,细小的手臂搁在窗沿上,调皮的风仍不止息,拾起她鬓角的碎发。
我呆呆地坐在床沿,竟想不出此刻该说些什么。
………………
这样的体验在我短暂的十几年人生中大概还是第一次,学妹对于一切的举措全然没有一点表示,相比之前不过走得更慢了些。
望着她的背影,我艰难地抉择着,最后下定决心追上前面的学妹,重新轻轻牵起她空落落的手。
“有时候会有那种感觉。”
“但确实非你不可,就目前来说。”
我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的街道,同时注意调整速度跟上学妹的步伐。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学妹仍是侧着头不说话,只是加快了步伐,风扯着她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或许应该更像保镖也说不定,这一路沉寂的“护送”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意义。
没有预料中的推辞,而只是侧过头轻轻应了一声。
“得让人紧紧的抱住才感觉自己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难以想象在旁人眼里我们俩该是怎样的关系,看起来既不像兄妹又不像情侣也不像同学,何况实际上的确既不是兄妹更不是情侣而且并非同学。
“我送你回家吧。”
不过像刚吵过架的。
几分钟后,她淡淡开口道,用字斟句酌的语气。
现在大概至少看起来像情侣了,我胡思乱想着。
学妹默然不应。
学妹的家确实很近,步行仅仅十几分钟的路程。
“到了。”
我跟着学妹的拐角处停下来,她用右手指着面前一栋不起眼的单元楼。
“我家就在那。”她毫无感情地说。
“那………再见?”
我像电脑宕机似的僵硬地输出着干涩的语言。
“嗯。”
她应了一声,然而并未迈出脚步。
两只手仍紧紧地牵着,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那………我回家了。”
很长一段时间,学妹才缓缓地开口,大概是我的错觉,她有些恋恋不舍的松开手,语调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
“再见。”
我重复一遍刚才的步骤。
“嗯。”
松开手后,我看着学妹渐渐远去,孤独的背影消融在门后无尽的黑暗中,怅然若失地望着夕阳消失的方向,不知为何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