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明天

特别篇一 【太阳下班之后(一)】

《不完美的明天》 · 晨夕-沉曦 · 1万 字

下午放学后,班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不轻不重地把笔放拍在面前摊开的书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算是一次小小的宣泄,我挣扎着从座位上站起来。

写了一半的作业,堆了快有几十公分高的教科书,寥寥数人的昏暗教室,散乱的各色稿纸,还有各种物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目之所及,几乎一切的一切都给人一种压抑感,那些桌上摆着可爱摆件或精美小台历却空无一人的座位像是在嘲讽着什么。

我无声地摇摇头,知道自己这是累了,于是长呼出一口气,像在放松身体,但听起来似乎更像叹息。

又做了几次深呼吸,中间间或伸几次懒腰,压抑感稍减几分之后,遂决定出去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不过是发着呆走路,景色是几乎不看的,况且也不存在什么校园独有的景致,换一个环境想些大多与自己无关的事,对于打发时间转移注意力什么的,总归还是有效的。

当然也不是无家可回,只是一想到只此一人的房间和更乱更脏的书桌,回家的念头便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和学习有关的东西,总让人产生一种幽闭感。

我不是害怕学习,我只是害怕自己一个人学习。

操场和往常一样热火朝天着,既有社团活动,也有三五好友的切磋,我拐进了它旁边的综合楼。

那里的三楼被用以当做社团活动室之类的场所,我所在的文学社也有一间,不过现在肯定没人在了,不单是文学社,而是一个人都没有。

需要在室内开展活动的社团日期都不在今天。

细长的走廊正对着操场,然后是一排连续的窗户,可以看见夕阳,而且基本还算安静,最大的好处是没人。

十足的好地方。

操场固然也很不错,够旷远,有活力,充满生活气息,还常有微风拂面。但我此刻恐怕不适合待在操场的,虽不至于被人注意,但总归还是与整体的氛围格格不入。

选操场的话,大约更适合在晚上来吧。

而且散步散的久了,迟早还是要坐着想的。

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操场上传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越往楼上走,声音越发地清晰,音量不很高,即使是近乎无声的抽泣,在空无一人的死寂的楼里,听起来也可以肆无忌惮的。

在走廊和楼梯的拐角处萦绕着,细微的呜咽却让人觉得有些歇斯底里的意味,听声音似乎是女生。

散步是散不成了,这里已有人在,而且状态恐怕不好,为莫须有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前进。

可是如果我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话,可能会起到反效果吧…………

眼中所见只剩染上一层黑色的橙红,它快下班了。

死气沉沉的声音,听起来更像在自我安慰。

我尴尬地站在楼梯口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

我愣愣的盯着她看了两分钟,旋即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似乎是自己认识的人,好像是同在文学社的后辈,而且重要的是,她对我的印象似乎不太好…………

“你来这里干什么?”

在充作社团活动室的三楼的走廊入口,我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一个体型娇小的女生正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默默地抽泣,背靠文学社活动室的外墙,看制服的样式,大概是低我一级的学妹。

“会有谁闲的没事干来这里散步啊!”

伸到一半时,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终于看清在她面前的我的脸,正犹豫着,可是手已经伸出,而且停在半空,退无可退。

这么想着,我抽出几张随身携带的面巾纸,轻轻走到尚未意识到我的存在的学妹的旁边,把纸递到她面前。:

我犹豫了一下,又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按之前想的就这样离开,而是照着她的样子,抱着膝盖在她旁边坐下,望着前边渐渐下沉的夕阳。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我大概会马上离开这里,毕竟什么都做不了,但现在呢,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然后一走了之,任她在这里独自一人哭个昏天黑地吗?

带哭腔的呼唤响彻在耳边,遥远得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

她又低下头,似乎再不想看我一眼,用纸掩着脸,拼命擦着眼泪。

“喂!”

学妹的声音似乎有些怒意,夹杂着哭腔的话语听起来像受尽了委屈。

哭声戛然而止。

有时候我想我心里或许是有些害怕的,害怕它会改变我平静的生活,带来一些意料不到的麻烦,而且主动寻求的邂逅总要比偶然的邂逅缺少一种意料之外的魔力,带着一种不纯粹的目的性。

从小时候起,我就对故事中所记述的无数奇妙的邂逅非常向往,那些带有重大意义的、既像命中注定、又像偶然相遇的邂逅,一切的故事都随着那次邂逅而展开,一次邂逅往往代表着要有许多奇妙的事发生,它是所有故事的起点,是命运的交汇处。

挺可爱的女孩。

我手里的纸几乎是被她一把抢过去的。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刻意对刚才的事避而不谈。

“擦一擦眼泪吧………”

“呃…………大概算是散步吧。”

话虽如此,从小到大,我一次也没有为了遇见这样邂逅而主动寻找过,一次也没有,只是一天天的过着普通的日常生活,仅此而已,而且散步的目的也从来不是为了邂逅什么。

她抬起头,附着一层水雾的朦胧的眼看着我,下意识伸出来手来接我手中的纸,红着眼圈,雪白的学生制服的袖口已经湿透。

“可是………你不是也在这吗?”

我的声音从世界尽头传过去,传到另一个世界尽头,然后她的意识从世界的另一头慢慢飞回来。

哭泣声还在持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的清晰,窗那边的操场传来源源不断的欢笑声,像满座的喜剧和空座的悲剧,凄凉至极。

她当然不会叫学长或者前辈,除非有别人在的时候,不过我们从未有过独处的机会,也是今天才幸而得以知晓原来独处时她是这样叫我的。

直到现在,我依旧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碰上一次充满未知的奇妙的邂逅,它依旧令我着迷,就像我第一次邂逅故事书那样。

“我那是!那是因为………因为………”

“怎么了?” 我说。

我从无限延伸的地平线中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擦干了泪,和我并排坐着,也望着远处的夕阳,此时光线的光线已经昏暗到看不见她眼角残余的闪烁的泪花,只有尚未消肿的红眼圈还隐约可见。

“唉………”

她说话时脸并没有转向我,而是把目光直直的投向前方。

我无奈地叹气。

9;至少让她擦擦眼泪吧9;

这样做人实在太不地道,虽然她对我没什么好感,但我对她的印象倒是不坏。

这样的理由似乎并不能让她信服,就常理而言,确实没人会这么做,据目前所知只有我有这样的雅兴。

所以直到现在,我仍在等待。

理所当然的结果。

再有就是看到她这副样子,或者说看到其他人伤心的样子,我往往会情不自禁的产生同病相怜的感觉,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看着女孩子独自一人躲在没人的地方掩面哭泣,总觉得实在不忍心。

她起初的声音很大,像迫切地想要辩解什么,然后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平静下来的声调里又附上了哭泣时才有了鼻音,眼角又泛出泪来,然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最后,她干脆把脸扭向另一边,只用后脑勺对着我,两只手不停抹着眼睛。

我稍微有些后悔和愧疚,像沉在深海中似的说不出话来,早该换个更合适的回答的。

这样的情况不知又要到何时才能停止,我在心里无奈地叹息,斥责自己的愚钝。

自己上一次像这样放声大哭是什么时候呢?只记得是很久以前,不知何时我已失去这样的权利,好像已经习惯,不知不觉地。

想换一个略微舒适或放松的姿势,于是便把双手往后靠去,用手撑着上半身。

指尖触到一个略显粗糙、有些厚的长条形的东西,摸起来的质感像是粗纸,估计是信封之类的东西,静静地躺在我和学妹围成了的夹缝中,因为天色太暗,刚才竟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这是…………”

我好奇地把它拿在手上仔细观察着,如我所料,确实是个又大又厚的牛皮纸信封,托在手上竟觉得很有分量,寄信人的落款处龙飞凤舞地写着“XX杂志社”这几个飘逸的大字,几乎没有一个字是老老实实呆在框内的,可以想见签字人的敷衍程度。

“不能看!”

两只细白的手臂慌乱地伸过来,轻轻撞了一下我露在校服短袖外的手肘,触感有些冰凉。

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的信也被学妹一把抢过去,随即大感不妙。

不用说那封信一定是学妹的,而且怕不是什么好事,我刚才竟忽略了这一点,而把别人的信拿起来看,当着本人的面。

我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蠢事,一时间愣在原地,额头渗出些冷汗来。

我偷偷将目光移向学妹那边,哭倒是不哭了,只是脸还背向这边,像赌气的小女孩。

“嗳,你要看的话其实也不是不行。”

空气沉默了一阵子,时间上来说不知道有多长,这句嗓音有些低沉的话忽然从右手边传来。

“啊?”

我张着嘴,脱口而出的声音暴露了完全忘记掩饰的惊讶,又一次将目光偷偷撇向右侧,学妹的身体稍微转了一些回来,像我一开始看到的那样,双手环抱膝盖,低着头,垂落的短发遮住她的侧脸,看样子似乎紧紧抿着嘴唇。

我下意识地接过被她抢走而又主动递过来的信封,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杂志社寄回来的退稿。”

况且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如果不全神贯注的紧盯着看的话,很容易就要迷失在其中的。

发呆时那人畜无害的样子倒是比其他时候要来的可爱。

封口的割痕十分整齐,想必启封的时候应该很细心。

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她渐渐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移到身前冷冰冰的地板上去,空气逐渐沉默,此后就再也不说一句话。

闻言我不再说话,小心翼翼地从信封里抽出杂乱的稿纸,倒不是一开始就像这样散成一团,而是前一个取出来看的人随意地把它塞回去的缘故。

稿子很长,厚厚的一大叠,字迹工整娟秀,几乎没有错字和改动的痕迹,估计是改完初稿后又工工整整地抄正一边遍上去的,这可是一项费时费人的活计,足以知晓作者本人对此的重视程度。

读的过程中世界很安静,操场那边的声音或许还有,反正没有去注意,倒不是说学妹写的小说好到足以让人忘却一切周遭的事物,或许可以算是习惯使然。

还没来得及发问,学妹抢先说道。

音量小得像蚊子叫。

“没关系,看吧。”

她早已不哭了,单手托腮,望着远处镶着橙边的群山发着呆,或许这样更有利于思维的发散,未知的远方总能引起人们无限的遐想。

该说此时的沉默恰到好处,或者说是必然,她在等待,到了该发表评价的时候了,于是她慢慢把头垂下去。

“惊讶什么?”

她说这话时还是低着头,简单的判断句,说的时候却全身紧绷着,似乎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低沉的语调让人联想到灰烬般的颜色。

她抬起头。

“只是浅浅的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跳着看的,抱歉,没时间细看了。”

“所以给我看真的没关系?”

我还在犹豫,攥着信封的手的掌心早已开始出汗。

“不,只是感到有些惊讶。”

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我轻轻开口:“那个………我差不多看完了。”

“这么多全看完了?” 她诧异地说。

“想不到的东西多了去了。”她扭过头去,“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她似乎又哭了。

“想不到你竟然会写小说。”

她的头更低了,用手臂挡住眼睛。

轻轻把稿子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塞进信封,我抬起头默默的叹气,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向她开口。

她的语气中附着一抹淡淡的失落,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想笑就笑吧………”

有些情节描写偏负面了些,毫无疑问,这样的作品是不能放在大众眼前雅俗共赏的,小说本身没什么问题,虽然算不上有多好,但我认为不坏,可这并不是某些人或者说大部分人所需要或期望看到的作品。

很长一段时间她才从未知的思绪中清醒过来,中间我一度怀疑是自己声音太小导致她没有听见,差点准备再叫她一声。

“我说我看完了,差不多。”

就小说本身来说(当然是出于我个人的评价),一眼就能看出是青春期的少年写的,是常见的那种散不去的阴郁,表达的情感很真挚,描绘的文笔很细腻,创作的故事也还算动人,但从始至终都洋溢着年轻人独有的比较激进的氛围(或许与作者本人的性格有关)。

“你在写小说?” 我惊讶地问。

“怎么了,不行吗?” 她没有抬头,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

“退稿?”

“啊?你说什么?”

“没事。”

乌黑的后脑勺给予我肯定的答复。

“我写的小说。”她说她。

我背靠着墙,一言不发,脑子里绕来绕去地想要如何开口,等待的时间想必很漫长,可为什么明明过了那么久那视野中模糊了一切物体的夕阳还死乞白赖的趴在对面的山顶上呢?

“其实………写的还算不错,在我看来。”

任由她在一旁顾影自怜,我犹豫了几分钟才堪堪开口。

“真的?”

她“刷”地一下抬起头看向我,眼里透着恳求般的希望。

“真的。” 我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平静的回答。

被寄回来的退稿自然算不上好,甚至可能入不了编辑的法眼,可我毕竟不是编辑,只是区区一届普通学生,没有专业的知识,但至少清楚自己的喜好。

“真的,作为我个人的看法。”

出于回答的严谨性,我又补充了一句。

“嗯。”

她默默地应了一声,像在思考些什么,或许是来自我这非专业人士的认可让她感到很失望。

“好固然是好,只是不太适合拿去发表。”

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话说得清楚些。

“为什么?” 她问。

“这个嘛,要怎么说呢,我觉得里面的内容,或者说情感,不太适合拿去什么地方发表的。”

“就是说我写的不好咯。” 学妹紧紧抱着膝盖。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 我连忙摆手否认。

“所谓不合适就只是不合适而已,和写的好不好没关系,虽然也有编剧不需要那样的作品或者眼光太挑剔的问题,但不合适终究还是不合适。”

“写小说而已,何必非要到什么地方发表呢?自己一个人写不也很开心吗?”

末了,我情不自禁地接上一句自以为是安慰的话。

“所以你…………”

“嗯。当然。” 我轻轻点头,“如果你只把它当成一种爱好,而不是必须做好的事业性质的东西的话。”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作为一个沉默的听众,她似乎也无所谓有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隔了好久我才听见,从她嘴里挤出来的不完整的话,音量很低,柔柔地,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我父母,他们………”

冷淡的语气里混杂着心如死灰的味道。

没有回应,迎接我的是长久的沉默。

望着她模糊了轮廓的侧脸,我随口问道。

“嗳,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写小说这种东西?”

她撇撇嘴,自嘲地笑笑,颇有几分绝望的味道。

“喜不喜欢?”

“他们不允许我写小说。”

“天底下很多事情大可不必一定要适合或擅长才能做的,写小说大抵也是如此,就像球打的不好照样可以喜欢打球,如果目的不在非要写得多好,而单单只是喜欢写的话,适合也好不适合也罢,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不适合固然有其可能性存在,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果然还是自己喜不喜欢吧。”

我继续说:

“是啊。” 我下意识回答。

“之前进文学社时他们也不同意,我又是软磨硬泡又是拿成绩做担保,他们才勉强答应的。”

她整个人瘫靠在墙上,毫无感情的眼神注视着地上的信封,像在注视随处可见的野草像,姿势美不美观已经不在考虑范围内,抱着膝盖坐太久,腰难免腰酸痛难忍。

她也学会了用些模棱两可的词作为回答。

不知是第几次,反正她又哭了,没有听见哭声,也看不清她的脸,但我听见水珠溅在地上的声音。

百无聊赖中,她漫不经心地问。

我静静地回应,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自己也不清楚,是表示赞许还是出于礼貌的回应。

“回信上虽然没有明说,但大概的意思是9;如果这种是这种稿子的话,以后就不要寄来浪费时间了9;,正巧最近成绩一落千丈,还被父母抓来骂来着来。“

“你是为了什么才开始写小说的,喜欢写吗?”

“老实说我不太喜欢这部小说,就算它是我认为的有史以来最好的作品。”

操场上运动的人似乎都走光了,附近差不多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嗯。”

终于,也许是说累了,她闭上嘴,大概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多少有些厌倦了,于是周围一下就安静下来。

我感到很不好意思,话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口,最后还是她自己顺着我的话往下说下去:

“原来还有这种理论。”

“其实我也不敢说自己就是喜欢,当时想写所以就写了,没别的理由,写之前也没想着要多开心。” 学妹摆弄着自己纤细的手指,“不过写的时候和写完之后感觉还挺不错的。”

“这样说来,我当初加入文学社也是为了这个。希冀着碰上一个经验丰富的前辈或者几个有共同爱好的朋友,可惜没有。”

“即使写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我毫不犹豫地说,“如果从一开始目的便不在于此。“

似乎说了一番很像是大道理的话,总感觉有些急促,恍惚着就有语言从嘴里脱口而出,不过不过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回答,毕竟我说的不是假话。

“所以我想向他们证明自己,于是就拼命地想拼命地写,结果就真的把学习落在一边,直到写出一部自己认为各方面都很完美的作品,偷偷去投了稿。”

“即使写的东西不被人认可?”

她低头盯着眼前的地板,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然后结果你也看到了,半个月后,稿子被退了回来。”

“他们说整天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还会占用学习的时间。”

“或许。”

“因为写的时候光顾着想要怎样写才能写得更好。”

“或许。” 我说。

在印象中她明明是个自信到极点的女孩,甚至还有些盛气凌人的感觉,现在却成了这副样子。

对于我有应付嫌疑的附和她没有一点反应,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语调显得很慵懒。

“不过每月1至2次的读书会,我还挺喜欢的,虽然有讨厌的家伙会破坏气氛。”

对于这类话题我常常不知该作何反应,索性干脆保持沉默。

“嗳,你说文学社这么多人都喜欢文学,怎么就没几个喜欢写小说的呢?”

“有的。”

“什么?”

“有的。” 我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有?是谁?” 她感到有些惊讶。

“我。”

我面无表情地说地,至少在我看来我应该是面无表情的。

“你?”

或许是听到了最不可能或者最不希望听到的答案,她“ 刷 ” 地一下把目光从正前方转向我,满脸的不可置信。

“嗯。”

“为什么你会写上小说啊?而且为什么不说出来?社里不是提倡多互相交流吗?”

她“ 蹭 ” 地坐直起来大声说。脸上满是愤懑。

“有必要特出特地拿出来谈吗?大家应该差不多都知道吧?” 我感到很疑惑,搞不清楚现状。

“其他人都知道这件事?” 学妹的脸上闪过怀疑的神色。

“是啊。” 我不明所以地回答。

“所以说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咯………”

她又不看我了,默默地转过头去,捋了捋鬓角的碎发,声音低低的,整个人像婴儿一样蜷缩回去。

“就没想过拿到什么地方去发表?”

“其实也不止我一个在写,要找喜欢写小说的学姐的话也还是有的。”

我想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疑心自己被其他人排挤在外,赶紧解释说。

“你和他们………其他学长学姐们经常一起讨论写作吗?”

“什么什么样的?”

“和我同一级入社的大概都知道,但下一届的新人倒是没有提起过。”

“我想大概算是,毕竟除此之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但就同我刚才说的,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无论拿到哪里都不能变成合适,老实说,我的也属于不合适的那一类。”

“我想还是算了吧。”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

以前明明从不觉得傍晚能有多漫长,总是一眨眼就过去了,面对面的太阳此时竟还露出个光鲜的额头来,走廊因为没有开灯,几乎是漆黑一片,那浅浅的额头竟还剩了些光亮在这里,照在我们身上,穿过她鬓边飘飞的短发,淡到几乎看不见。

看来她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她只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一动不动,既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任何要开口说话的迹象。

“想过。”我咽了下口水继续说:

“读书会的时候总是最不正经的一个,经常开一些低级的玩笑,笑起来也是一副猥琐的样子,一点礼貌都不懂。”

“我总是想,这样一个没有丝毫文学素养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混进文学社的………”

“嗯。”

“原来讨厌的家伙是在说我吗?” 我现在才反应过来。

“你平时都写些什么样的?”

没有任何要避讳或是委婉的意思,学妹强调似的大声说。

“小说啊!你说了你有在写的,别不是在骗我吧?”

“哦,不是的。” 我恍然大悟,“硬要说的话什么都写,一般是想到什么写什么。”

“需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吗?” 我试探性地问。

她并不理会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着。

”毕竟各自的风格和思想都大相庭径。”

“这就是我讨厌你的原因。”

一字一句地,仿佛积压了许久的怒气得到释放,像积怨已久的、任性的孩童一般。

她好像耐不住寂寞,用手肘轻轻戳了我一下。

正胡思乱想着,她突然问,尽管不是看着我说的,不过这里大概也没别人了。

“什么最不可能的一个?” 我听得一头雾水。

我被搞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难道你没有这个自知之明?” 学妹没好气地说。

抱怨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

“偶尔互相交换着看看,不过基本上还是各写各的。”

“明明看起来是最不可能的一个………”

“我说。”

没有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我稍微愣了一下说。

夏日的傍晚固然是好的,除了略显有些闷热之外,天早已黑了,街上的路灯也已陆续亮起。

她轻声嘟囔着说。

“这就是我讨厌你的原因!”

“那么,喜欢写?”

我不禁想或许这是命运的安排,偌大的世界只剩下我们三个。

“有的。” 我说,“只是刚才没往那个方向想。”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读书会上莫名其妙遭到批判了,不,也许并不是莫名其妙。

“明明平时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关于这个那个的像样的道理却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

她好像很气愤的样子。

“难道平时表现出来的都是假的?都是你装出来的吗?”

“不是的。”

喉咙相当的干涩,对于这项指证我实在难以辩解,感觉像是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似的。

“那为什么………”

她没再重复一遍刚才用以评价的词语,而是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用希冀着什么的语气。

“我都是真实的我,无论在读书会上还是现在在你面前的。”

我艰难地咽下口水,拼命组织着语言拼。

“所做的事都是因为想做所以就做了,没有做样子的意思,但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我很抱歉。”

“这就是你喜欢充当滑稽角色的理由?”

“是的。” 我相当干脆地承认了。

“和朋友在一起时,总想说些引人发笑的话,要说我爱出风头也好,强烈地需求别人的关注也罢,总之就是想这样做,仅此而已。”

“仅仅就因为想那样做,所以就能说出那种话吗?说主角或者还不如死了好什么的。”

她怒气冲冲地瞪着我,一如当初那次读书会上那样,看来多少觉得我过于不可理喻了。

“把这当做玩笑话来说,是我的不对。”

我对此有些歉意,说话时刻意不去看她的眼睛。

“但我确实是这样认为的,主角活着不如死了好,这不是假话。”

“既能坚持自己的理想,又能好好活着的办法。”

“为什么………”

说实话我还挺喜欢那本书的,看了远不止三遍。

或许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不忘攥着那厚厚的信封。

她紧紧地盯着脚边的大理石板。

我下意识回头看去。

“怎么了?”

湿热的呼吸扑在脸上,柔软而湿润的触感一闪而逝,我一时愣住了,只来得及看清带着栀子花香的黑色短发从眼前拂过,只留下若有若无的半消散的吻,还印在皮肤上。

显然我的回答超出了她的预料,导致所有已准备的、未准备的词汇都离她而去,而只剩下三个苍白无力的字眼。

“是什么?” 她看着我的侧脸。

“嗯。”

在她思考的几分钟时间里,我发挥自己的特长天南海北的胡思乱想,盯着某个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方向。

“我写小说的事,还有今天下午发生的所有事,都不要跟别人讲。”

“因为他所在的世界不适合他。” 我说,这大概很有断章取义的悬疑。

“大概………有的吧。”

现在想想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实在是相当的奇特,恐怕比我此生碰过的任何一件事还要更甚,直到现在我仍处于一种模糊的奇妙的状态,而且正准备走下楼去。

“是………这样啊。”

她收回视线,又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膝盖,低下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到楼梯口,我们互相到了再见,或许更多是出于礼貌。

“他的理想太过理想了,可是世界既没有那个条件实现他的理想,更不是他理想中的模样,主角的人格固然高尚,但他如果一心维护他的理想,就只会不断被伤害,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可能。”

“那么,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我叹了口气,跟着她一起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去。

时间确实不早了,四周已经完全黑下来,太阳也已一点不见,这下它可算彻彻底底地下班了,在各种意义上。

“或许某一天他终于发现了真实的世界,然后彻底心灰意冷,从此以后只把理想埋在自己心里,再也不和别人分享,而只是成为一个有理想的自己,其他人谁也不知道,然后大概率要孤独地了此一生。”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静的样子。

以告别来说略嫌冷淡的语气,或许只起通知作用。

“再见。”

毫无预料的偷袭,半晌后等我反应过来时,脚步声早已急不可耐地下楼去了。

“不讲的。” 我说。

“谁都不可以讲!”

“除非他抛弃自己所谓的理想,尽管这个理想很现实,不是那种自大天真的货色,但是这样一来就违背了主角,甚至是作者创作的初衷,所以我说活着不如死了好,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死比活着要轻松的多,事实上作者也正是这么写的。”

她抬起头看向我,又强调了一遍。

说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她的情况,但多亏了她中途的一言不发,我才能一口气说完这段冗长的解释。

“就没有稍微两全其美的方法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不适合?为什么不适合?其他这么多人都可以!他不是一直在努力吗?遇到困难不是应该更拼命的努力吗?”

“再见。”

“等一下。”

“嗳。”

她说得气喘吁吁,身体随呼吸剧烈的上下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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