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鬼
《奇譚蒐集錄》 · 清水朔 · 1.9萬 字

1
「請你不要亂來。」
嗯?廣章應聲抬頭,雙頰塞滿味噌醃漬五花肉而脹得鼓鼓的。他說自己從前就愛喫肉,到歐洲又喜歡上西方食物。待在仲田家時,依然徹底發揮自我本色,說這個調味要偏辣纔好,或是想多嘗試當地的稀有香料之類的,卻沒有招人討厭。別說被討厭了,他簡直大受歡迎,那些侍女只要一有空,就一個接一個輪番拿食物過來。
不過琉球料理似乎很合他的胃口。連日的酒席不僅沒有讓他腸胃虛弱,反倒變得神采奕奕。只有自己面容憔悴。奇怪的到底是誰啊?
廣章正在喫錯過時間的午餐。從祓除屋回來已經兩小時了吧。與其說是午餐,更像是提前的晚餐。不過今晚極可能變成不醉不歸的徹夜酒席,說不定該趁現在填飽肚子,到時不至於醉得頭暈腦脹。
「比志島先生要是知道,肯定罵我一頓。」
廣章瞧着板着臉的真汐,終於察覺到他的言外之意。
「別讓他知道就好啦,真汐。」
亂來自然指斑痕的事。廣章右腳腳踝內側往上約三寸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青色斑痕。像用細棒朝水平方向劃過一個「一」字。他居然幹這種事,事前完全沒有告訴自己。
「如果要做實驗,找我就可以了。」
真汐一邊輪流把肉和白飯送進口中喫得津津有味,一邊氣憤抱怨。廣章乍看聽見,但終究當成耳邊風。
「做都做了,你現在講也白費力氣。我是男人沒差,但伊茱身上的斑痕才真的無法挽回。那才真的有疑慮。」
廣章蹙眉說,真想設法將她的斑痕弄淡。
真汐也認同,儘管爲了驗證,那是必要的犧牲。但認同歸認同,能不能麻煩他也稍微重視自己一下啊。讓人操心的地方也太多了。
「原因是瓦吉那草沒錯吧?」
「要說證據確鑿,現在的推論還太薄弱。但那應該是原因之一。畢竟我身上也出現了淺淺的斑痕。事前得知她喝過鄰居乳汁的消息太有幫助了。要是沒有這項資訊,就只能硬扯其他島上特有種來講了。」
那樣缺乏說服力就是了,廣章說完嘆口氣。
「又不可能老實講『人鬼不會出現斑痕』。」
真汐驚愕地抬頭。
「廣章大人,這——」
「絕對是如此。人鬼不會出現斑痕。」
「哥哥對我說,『現場全權交由你判斷』。更何況人鬼也不是說要找就能找到的。找不到也沒人會困擾吧?」
——我想見到真正的『鬼』。
「阿薩加,妳要去哪……」
「被阿薩加帶走了。」
「你快聽她說!她說那家的老闆過世了,被殺了,嚇死人了。」
「就算有些差異,但既然能融入人羣就行了……只是沒有救下桑寧,實在很遺憾。」
——哥哥。
連和她見上一面都沒辦法。明治時代都結束了,不敢相信現在還有離島做這種事。
廣章開玩笑問,是發現蛇了嗎?侍女立刻反駁,你說什麼傻話。
他總忍不住想,如果再早點行動的話……無法救她的悔恨無比強烈。
不過要找出超過十年前的小嬰兒行蹤以及消息真僞,無疑是難題。困難程度相當於教人到鬼島上把鬼的丁字褲取回來。
「那個嬰兒偏偏逃到百年前淪爲人鬼實驗場的這座島上……要說是偶然實在太巧了。應該是略賣屋刻意留下這條見不得光的航線吧。」
她回,我哪知道她叫什麼名字。說話時身體瑟瑟發抖。
他低喃的話語罕見帶刺。在真汐發問前,廣章再次開口:
阿薩加不知何故沒有轉身。走在她前面的老闆娘似乎聽見伊茱的聲音,回過頭來喊:
幾年來怎麼找都找不到人鬼嬰兒的下落,但最近得到一條消息顯示,其中或許牽涉到前陣子遭一網打盡的略賣屋。那是上個月的事了。原本的鄉野傳說忽然有了現實感,他們草草辦完手續,極力蒐集資訊,慌慌張張地就出發過來了。
每當她這麼喚自己,總有一股心癢難搔的情感湧上。她是善解人意的少女。愈瞭解她,每次想起自身職責時,胸口就愈疼。
真汐躊躇,卻仍鼓起勇氣開口。
走下中庭後通往外頭的那條路上,有一道熟悉的背影。
真汐忍不住和廣章對看。
我們現在要爲此加倍努力。如果這能慰藉桑寧在天之靈就好了。他說完罕見嘆口氣。就在這時——
阿薩加以冷硬聲線回話,打斷伊茱的問題。那股不容拒絕的魄力令伊茱倒抽一口氣。
當時關於建築殘骸中那些怪物的傳聞內,有一則提到火災一發生就有小嬰兒被救出那間宅邸,後來不知去向。
這纔是——真汐他們踏上惠島的真正理由。
她轉身要查看情況,一個人影突然映入眼底。
那是人鬼的遺體。紀錄上沒有詳細內容,但聽說有上臂、肩峯異常隆起,下臂特別長,大腿前側比常人粗一倍,小腿肚膨脹,腳趾骨異形等特徵。
廣章奇譚蒐集家的身份並不是權宜之計。好像是他年少起就有的興趣。真汐來到南邊田家後,曾驚訝於他對人鬼的執着,他那股熱情簡直異樣。這次他作爲南邊田家的負責人領命前來,但若非此行與人鬼有關,他會不會採取行動還很難講。
過了十年再次提起這項傳聞的,是現任政權中的一部分保守派。
「……阿薩加?」
「不在?」
那道命令始終壓在他心上。但他依然深受她吸引。主動接近她,一方面的確是要放鬆她的戒備,但心裏頭的感受早已超出了表面的感情。
「老闆過世了,真的嗎?」
伊茱方便完後,擔心阿薩加怎麼去那麼久還沒回來。
「血海?」
「『己亥年大火』中有個怪物的嬰兒逃掉了……沒想到十五年前那篇報導和這件事有關。」
真汐大大呼出一口氣,才意識到自己原本多麼緊繃。
——從現在往回推十五年,明治三十二年。
廣章接下來這句話,真汐難以招架。
全國各地火災頻傳,大都市創下總計高達一萬戶燒燬紀錄的那一年。
其中一場火災,一棟宅邸燒燬。那是一位有權有勢的前領主別墅,佔地遼闊。大部分建築物都改建成洋館了,聽說經常出現奇異的聲音和不可思議的現象,沒有人會靠近。
對於掉到南邊田家頭上的這件麻煩事,家主學昭明顯意興闌珊,他下的命令是,找出那個人鬼小嬰兒並暗中解決掉。
這項密令層層轉手,最終由廣章已故父親的故鄉薩摩接下。真汐並不知道詳情,但據說薩摩藩是唯一清楚人鬼並非虛構故事的地區。
過來的人是伊茱。廣章急忙跟着侍女到另一間房,伊茱就癱坐在裏面。她喝了端上來的水後應該稍微冷靜,但此刻還在試圖平緩呼吸,臉色非常蒼白。
她臉色蒼白,叫喚聲拼命得像在求助。
「請你來祓除屋一趟。我不知道怎麼辦。」
——人鬼。
「更何況這只是某個想陷害薩摩的亡靈詭計罷了。」
「發生什麼事了?」
「伊茱!伊茱!」
「最先說『根據年代和情況,應該是她吧』的人是你喔,真汐。」
終於,阿薩加只把頭扭過來。她的臉,她的脖子,都濺滿黯沉污點。那不是斑痕,不是痣,正因爲阿薩加膚色白皙,更顯得那些污點很醒目。
在流傳大街小巷的故事中,異樣外觀被視作鬼的特徵,不過平時的人鬼,外貌與常人無異。只是那種能力並非人類所擁有的,有些情況則是在釋放力量時,身體形貌暫時變得奇特。
伊茱落淚。
——「青色怪物」並不是在黃金窟死而復生的遺體。
負責人前去處理燒燬的建築時,發現南側洋館地底有個相當寬敞空間——其中有許多具燒燬的奇特屍體。
伊茱搖頭。
廣章咬着醃菜回「沒錯」,又喝了口茶。
真汐很難描述此刻的心境,好似鬆了口氣,又好似泄了氣。
「那些御骨都是好孩子呢。若祓除屋能就此解散,或者那些御骨能挺身對抗的話,悲劇就不會重演了。」
廣章斬釘截鐵地說。他和平時不同的武斷語氣,令真汐稍感突兀,不過——
話說回來,真汐一直很清楚。人是不可能因爲詛咒而變成怪物的。
「我和老闆娘出去一趟,妳回房間。馬上。」
——一樣喔,阿薩加。相信重要的人,不想失去他們。大家都是一樣的。沒有任何不同。阿薩加,妳和我,和大家都沒有不同。
2
那篇報導現在在比志島手上。在鹿兒島時交給他的,他那張苦瓜臉教人想忘都忘不掉。
廣章的膽子一向很大。
她拼命點頭。
伊茱臉色更蒼白了,或許是想起那幅畫面。
「……老闆娘呢?」
該不會正在捱揍吧——她一想就很不安。
不管年代或狀況都吻合。雖然現在還沒有足以佐證的資料,但廣章也認爲她是人鬼。
「阿薩加就只是力量稍微大了一點的女孩。一個會爲了姐姐死去而嚎啕大哭,會對妹妹表露關懷的少女,她有什麼錯呢?」
「這樣真的好嗎?廣章大人……空手而返。」
那時候,阿薩加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確實,那位少女有哪一點可以說她是人鬼呢?
「我告誡妹妹們不要踏出房門一步。可是……宅邸已經化爲血海……」
廣章大喫一驚,直接坐到伊茱面前。
「哎呀,是哪位?」
「在我眼中,那個老闆娘更像鬼。」
「發生什麼事了?妳的臉色好難看。」
「老師。」一見到廣章的臉,那雙眼睛就蓄滿淚水。
「有報章雜誌大書特書,又馬上被壓下來嗎?」
「伊茱。」
※ ※ ※
真汐想起那雙如蛇般的眼睛,身體微微發顫。廣章苦笑。
雖然禁止離開房間,但上廁所不在此限。
明治三十二年,廣章十六歲,真汐才三歲。
己亥年一連串的火災——「己亥年大火」。
伊茱滿臉淚水地垂下頭。
「不在。」
「廣、廣章老師!」一位仲田家的侍女跑了過來。
然而廣章說,自己打算什麼都不做,直接打道回府。
「……伊茱姐姐。」
「說什麼『洋館裏出現大量怪異骸骨』,又不是畸形秀的廣告詞。我當時聽都沒聽過『人鬼』這個詞,真汐,那時我年紀跟你現在差不多吧。」
在黃金窟,在那一次的洗骨。自己不禁渾身顫慄,真汐不曾忘懷那刻。
「瓦解祓除屋就是很有價值的成果了。她就是普通少女,這樣不好嗎?這裏沒什麼人鬼。只要我不說、你不說就沒事了。我們費盡千辛萬苦獲得的資訊,沒必要老老實實全部往上報。」
他們認爲這件事對於正致力推動歐化政策,打算一舉轉型爲現代國家的日本而言,無疑是顆未爆彈,必須儘快處理。這道命令簡直胡來。
「有一個祓除屋的御骨小女孩來找廣章老師。」
伊茱年齡比較大,但阿薩加待在祓除屋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
相對於御骨子在祓除屋的生活都只講日語,她連島上方言都運用自如。比誰都熟悉習俗,無論伊茱或先檀都從阿薩加身上學到許多。但就算她待在祓除屋的時間長,也始終謹守妹妹的分際,一次都不曾對姐姐不禮貌。
她這麼強硬回話,還是頭一遭。
「阿薩加,可是,妳——」
「姐姐,拜託。」
阿薩加看起來快哭了。
「……我要找桑寧姐姐的遺骨。」
伊茱說不出話了。
桑寧是這羣御骨子的大姐姐。她和冷酷無情的老闆娘不同,可說取代了母親的位置。在這裏的御骨,每個人都很依賴她。
但今天早上,大家卻被宣告桑寧已經「渡天河」了。消息來得突然,內心衝擊難以言喻。伊茱痛哭到還以爲自己會斷氣或流乾體內全部水分。
「渡天河」就是死亡。遺體和骨頭都不會留。連葬身在哪裏都不曉得。就忽然消失無蹤。
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變成那樣。御骨們在一次次聽見「渡天河」的消息時,就會更加意識到自己的死期。
後年,伊茱也將如此。恐懼,加上失去信賴的人,她內心惶惶不安。今早她的內心徹底失去餘裕,甚至都沒想到該安慰妹妹們,一直痛哭不已。
每位御骨都因桑寧離開而悲傷。阿薩加應該比任何人都更難受。
桑寧有如她的親姐姐。她的打擊多大啊。
可是,她此刻真的不對勁。不光是悲傷——還散發出一股危險的氣息。
白天,廣章來到祓除屋,告訴大家斑痕並非詛咒,簡直就像解除了心理暗示。說不定根本沒必要渡天河。衆人發現了另一種全新的可能,自己說不定不用死。但爲什麼阿薩加此刻的表情卻這麼悲痛呢?
她好像在催促老闆娘前進。老闆娘頻頻回頭,神情像在乞求幫助,相對地,阿薩加再也不看伊茱。
「阿薩加!妳要去哪裏?」
伊茱赤腳走下中庭。才追了幾步,阿薩加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
——真汐用雙手接下的,是一根黑檀木製成的西式柺杖。
奈嘉正要反駁「妳說什麼傻話啊」,可惜杜克早一步開口。
3
十之八九,御嶽就是實行「渡天河」的地點了。雖然不曉得阿薩加確定地點的前因後果。
突然被叫到,真汐猛然回神。不知何時廣章已站到眼前。
「我走在前面,妳就滿意了吧?妳最好彎腰跟着我。往前走一小段就有一個開闊空間。裏面全是頭蓋骨。在某種層面上,那裏也是骨化。跟黃金窟沒兩樣……妳喜歡這些儀式,對吧?」
「阿薩加說要和老闆娘前往御嶽吧?」
「風聲太大了。還有,大家……從早上就在哭,又因爲老師你說不是詛咒的消息興奮不已。」
「我們不能踏進任何御嶽。島民不希望我們靠近,我們不會主動前去。但對我們來說能夠稱之爲御嶽的場所只有一個。」
就連阿薩加也只知道個大概。使喚御骨子的祓除屋也清楚不到哪裏。
阿薩加在威部前方遲疑着。
御骨子不曾踏入島上御嶽。那些地方禁止男性進入,御骨子又比男性更令人忌諱。
「妳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做到妳滿意爲止。好了,現在怎麼了?桑寧在等妳喔。」
「……對。」
「妳們當然不知道。這又不是可以告訴御骨的事!」
她一踏出來就呼出一大口氣。身子搖搖晃晃的。她按捺不住衝動地大笑。
御嶽森林的深處——又稱威部,位在靠近林中小溪的源頭,岸邊寬廣平地旁的洞窟裏。是隻有根神才能進去、高度隱密的地點。根神每個月造訪威部的入口兩次,用設置該地的香爐焚香,表達感謝及祈願。
「老闆娘。剛纔那些話是真的嗎?」
「此事分秒必爭。首先要追上——她。」
——那件和服是?
「那在哪裏?」
就在她忍不住探身向前時。
老闆娘憔悴至極地回答我就說是真的了。她跌坐在入口前方,那裏放着香爐。腳在痛嗎?她似乎連站起身都嫌麻煩。
爲什麼要這樣?一道細小的聲音響起。
「伊茱小姐。」
伊茱用顫抖的雙手捂住臉。
「這是任務,山內。」
——沒有腳。
伊茱戰戰兢兢地撐起身體仰起頭。廣章的表情很嚴肅。
老闆娘雙手向上一攤。那在祓除屋是表示服從的證明。
「你們剛纔說,『青色怪物』並不是這座島上的人。」
兩人走了一陣子,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是風的呼嘯。看似深邃的洞穴其實在某處有開口,聲音就從那裏傳來。
「真汐。」
「妳用不着擔心,我什麼都做不了。拜妳所賜,我現在不僅腳底流滿鮮血,還拐到腳了。根本沒辦法逃。就算有辦法好了,我也沒那種力氣了。」
她大吼,活該!
「島上有好幾個御嶽。」
「先、先檀將大家留在房間裏。只有她知道這個情況。」
「人鬼……」
「廣章大人。」
太陽開始西斜了。真汐等人氣喘吁吁地趕到祓除屋,馬上跟隨伊茱的帶領,前往白天去過的那間房。
真汐請示般向後看,廣章神情僵硬地點頭。真汐一把拉開木格拉門的瞬間,濃烈臭味撲鼻而來。一塊塊黑色污漬同時映入眼底。到處都是鮮紅色,以及開始氧化的顏色。飛濺到傢俱及牆壁的血跡,顯示了情況多麼慘烈。
朝裏面踏一步。房中大量血液覆蓋住整片地板。
她說,大家哭累了又聊到累了,後來紛紛睡着。
「妳大概不曉得,不過奈嘉外公可是奉主君命令才把人鬼帶進這座島喔。」
背後傳來廣章冷靜的聲音。
杜克挺起胸膛。
※ ※ ※
阿薩加牢牢跟在老闆娘身後,在威部前進。她彎身前行,的確有路通往深處。四周很暗,看不太清楚前方。
但兩人在走廊上便停住腳步。真汐忍不住掩住口鼻。
奈嘉豎耳傾聽。風聲很吵,但她依然聽見磅一聲,東西墜地的聲響。
阿薩加心想,她怎麼知道這件事?老闆娘說不定真的是巫女。
阿薩加仰頭一看,洞穴就像挑高天花板般延續到懸崖上。由於內部曲折,就算從上頭往下看也看不見裏面吧。從那裏透進的光線微微照亮洞穴更底部。相當深,從下面往上吹的風有股腥臭,是聞過的味道。
那道聲音令伊茱愣在原地。
阿薩加愣在原地。
——拔御骨。
阿薩加這樣問着走進,奈嘉和杜克都嚇一跳。
御骨子只有在根屋執行拔御骨時,被允許在回程路上遠遠參拜。即使她們沒有對於神明的信仰,但御嶽在她們心中依然是神聖之地。當然,她們一次都不曾走進深處。
杜克趴倒在地的遺體乍看沒有傷口。但真汐繞到他後面,一垂下目光就震驚到說不出話。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真汐知道背後的伊茱嚇得跌坐在地。當初她想必是極度驚慌地跑到仲家,現在再次親眼見識到這幅慘狀後就沒了力氣。真汐也突然呼吸一滯,像有東西鯁在喉嚨。
問出來的地點,跟原本猜想不謀而合。
「……老闆娘,桑寧姐姐真的在裏面嗎?」
「……去御嶽。」
但御骨子口中的御嶽只有一處——位在與祓除屋對立的根屋境內,一座古老森林。
「妳沒有聽見慘叫聲嗎?」
「妳只要往這裏深處看,說不定就會見到桑寧喔。」
「其他御骨在哪裏?」
斂去笑容的廣章,嚴肅地說。
「你全權判斷。責任我來擔。」
除了專門負責祭祀的神人,禁止任何人進入。那大多位在維持着原始樣貌的森林,守護島內的信仰與神聖。
碰。她感受到背後遭受一股衝擊力道的那瞬間,身體已飄浮半空。
數十分鐘前——
「妳知道是哪一個嗎?」
真汐行禮,緊握住柺杖——接着他氣勢驚人地離開。
在島民認知中,御嶽是聚落裏神明降臨的場所。
御嶽是神聖的場所。
好似確實會在底部發現什麼。阿薩加定睛一瞧。一件見過的衣物逐漸在視野中清晰成形。
她瞪大雙眼。
阿薩加回頭,老闆娘朝她聳肩。
不同於黃金窟,根神不會進到威部裏面。那裏是很深的天然洞窟,洞穴天頂很矮,就連小孩子都必須彎腰。誰都不清楚最深處的情況。
老闆娘一路上幾乎被拖過來,臉色盡顯疲憊,而她這麼說時嘴巴歪斜。
※ ※ ※
老闆娘說「真拿妳沒辦法」,邁開疼痛的腳步前進。
「……啊啊。」
風聲不停呼嘯。面對前方的未知,阿薩加怎麼也動不了。
可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房間角落,兩根膝蓋以下的部位像木柴般隨意扔在那裏。斷裂處歪斜並收窄,模樣簡直像被扭斷似的。
一個男人——杜克面朝下倒在地上。有傾斜的桌子撐着,才得以看見他肥胖的上半身。埋葬蟲嗅到氣味,已聚集好大一羣。
她連忙走出洞窟。連腳底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
她完全不明瞭發生了什麼事,自己的身體正不斷加速直往下墜。
「沒錯喔。桑寧、薩庫拉,還有枯魯奇……大家都從那裏『渡天河』。最裏面有一個通往黃泉的巨大洞穴,傳聞只要穿過那裏就會到那個世界。」
知道。伊茱小聲回答。
「因爲那個怪物,是奈嘉外婆和外公帶進惠島的『人鬼』喔。」
他在房中尋找,這次確實叫出聲。
空氣中飄蕩的臭味讓人聯想到那一夜。
真汐的手裏多了一樣東西。
情況慘烈至此,如果有人聽見聲音跑來也很合理。
「怎麼了?妳不是來找桑寧嗎?」
「爲什麼要這樣?當然是要測試人鬼能夠一舉殺害多少人啊。」
杜克說的是真相。
約一百年前,爲了進行人鬼實驗,這座島被選中。被送上島的人有負責收拾人鬼的劍士、負責監視的少女,還有負責回報情況的忍者。藉由暗地裏很出名的略賣屋管道,這三人將人鬼送上惠島。雖然偶然遇上暴風雨,但他們勉強抵達。
實驗結束後,忍者搭上略賣屋繞行的船覆命,劍士和少女按照計劃留在島上。
在離日本非常遙遠的離島生存,並且避免遭到懷疑,兩人四處散佈人鬼是從骨化死而復生的「青色怪物」,讓恐懼深植島民心中。同時發想出拔御骨這項對策,成功在島上取得安身立命的地位。
——那就是第一代的祓除屋。
「奈嘉外公是很厲害的人鬼殲滅者。是山內家的人,那可是少數人知道的幕府機密喔!」
祓除屋老闆娘,暱稱奈嘉——本名叫做山內百合乃。她的家族從媽媽那代起就招贅,杜克本名是山內傳雄。
「老闆娘、老闆,你們一開始就知道斑痕和怪物沒有關係嗎?」
杜克得意洋洋地說「那當然囉」。
「杜克!」
奈嘉大聲喝斥,但杜克回「有什麼關係」,整個人豁出去。
「反正只要醫生或了不起的博士來調查,就知道斑痕跟『青色怪物』沒半點關係。事情一旦走到那步,我們會變成怎樣?殺人兇手喔,奈嘉。」
奈嘉渾身一震。
「我們想全身而退,只有捨棄惠島去日本這條路。御骨們就讓給根神吧。我們走我們的嶄新道路……所以啊,妳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吧,阿薩加。」
杜克對祓除屋已沒有留戀了吧。他完全被那個叫做南邊田廣章的男人說動了。他一定早就在腦海裏描繪起自己在東京府生活的美夢了。
奈嘉沉重嘆氣。她不像杜克那樣單純,她不認爲跟着南邊田,眼前就會出現另一條康莊大道,但現況都在對方掌控下,她不得不承認繼續維持祓除屋確實困難。
她不認爲南邊田廣章值得信任,但如果不吵不鬧接受對方所有條件,或許不至於淪落到被定罪的下場。她心裏已有一半傾向接受杜克的提議了。
「阿薩加,妳不能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阿薩加很沉默,奈嘉以防萬一地叮嚀一句。就在那時——
威部的洞窟——那深處,正是處理桑寧的地點。
洞窟深處有個天然的垂直大洞。雖然沒有實際測量過,但洞深應該有十到十二公尺。
「妳不只闖進御嶽,還跑到威部。這可是神域。」
「老闆娘,阿薩加在哪裏?」
御嶽信仰這種東西,原屬日本人的母親根本不信。女兒奈嘉也一樣。最先上島的外公外婆過來前,早有一位忍者將島上情況調查得一清二楚。解決掉「青色怪物」時,兩人天衣無縫處理掉他的首級,聽說當時扔掉首級的地點就是這個洞窟。
「規矩?即使妳明知姐姐不會變成怪物?」
隔幾年進一批女孩。那些女孩在開始執行拔御骨後,身上出現不可思議的斑痕。因此,母親想出了詛咒跟「渡天河」這個解決方案。
雙肩劇烈起伏並喘着氣的是隨侍廣章身邊的少年。
「帶我去。」
「山內,你來拜託我是對的。」
根神過來的日子固定。這件事很容易查。「渡天河」只要避開那些日子就行了。島上一般居民就不用說了,連根神都不會走進裏面,威部簡直像專爲此存在的地點。
「……祝女的直覺。」
「妳、妳!」
這些經驗正好派上用場。洞底很深,照理來說根本看不見,但阿薩加如自己希望地探頭窺視底部。她成功消滅那個怪物了。
一個好似拖着沉重腳步的身影出現在眼前。老闆娘尖叫。
頭髮溼漉漉的。是血正在滴落吧?黑色的東西啪搭啪搭地落到潔白的碎石上。
根神比預想更健步如飛。膝下綁繩的鈴鐺不斷髮出清脆聲響。也許因爲用這條繩子固定住下襬,她的動作很靈活。
從陰影走到陽光下的身影,正是阿薩加。
「阿薩加,妳要做什麼!」
「精神錯亂的人想什麼,正常人怎麼猜得到。阿薩加爲什麼帶我來,我哪裏——」
下藥是從自己這一代開始。之前,每次都要忍受女孩最後的掙扎跟淒厲慘叫,實在太煩了。藥物正好解決問題,大大簡化整個過程,只剩抱她們過去這件麻煩差事,但奈嘉將這項工作交給杜克負責,因此對自己沒有影響。杜克後來用推車,實際上需要抱人的僅剩從御嶽到威部這一小段路,因此他也沒有怨言。抱一個小姑娘也不花多大力氣。
穿着陌生異國服飾的根神。
「……可是伊茱說,阿薩加要找桑寧的遺骨?」
「妳沒親眼目睹她的遺體,爲什麼斷言她追隨姐姐走了?」
怎麼可能?真汐瞪大雙眼說。
太陽西下,四周急速變暗。更加黑暗的威部深處,有東西在動。那個輪廓,那個身高。
她突然閉上嘴。是察覺到什麼動靜嗎?緩緩回過頭。
——阿薩加死了?
「阿薩加在這裏消失了。她一定對殺害老闆,又把我擄來的事感到後悔。她說要自行了斷就消失在森林裏。如妳所見,我腳受傷了根本跑不了。」
「妳剛說她選擇了死。」
「難道——」
洞底堆滿形狀尖銳的大石塊,一掉下去就沒機會生還,更不可能爬上。
「根神……」
「帶我找桑寧姐姐。」
「……你怎麼在這裏。」
然後,從他背後慢了一拍現身的是——
奈嘉回過頭,出聲。
「妳爲什麼知道在那裏?」
她繼續用誇張的肢體動作說,我根本不知道這裏是威部。連真汐都暗忖,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散發出不容拒絕的魄力。她抓住奈嘉的手臂,輕而易舉將整個人拉起來。那股力量超乎尋常,剛纔的血腥畫面深深烙印在腦海揮之不去。
聽說她們前去御嶽,但真汐並沒有直接闖進御嶽的森林。
「那、那是規矩吧!現在別管這了,妳放手!」
「……老闆娘。」
4
老闆娘突然露出卑微的神情。
阿薩加沒有表情。她直接將杜克往牆上一按。杜克使勁揮舞拳頭毆打她,但那隻纖細的手臂紋絲不動。
聽說幕府交給外公外婆的獎賞相當豐厚。不知何故兩人幾乎沒動用那筆錢就雙雙過世,但他們的孩子,自己的母親厭惡拔御骨,便運用那筆錢開始和略賣屋做生意。
奈嘉老實告訴她在御嶽,這是拼命思考如何保住自身性命得出的答案。
「妳在威部做什麼?」
老闆娘滴水不漏地扮演起受害者。
阿薩加突然有了動作。
根神快步前進。
家僕說根神在會客,真汐明知添麻煩仍舊拼命拜託對方通報一聲。根神立刻出來見他。
衆人出聲制止,根神大手一揮,站在前頭。
——有腳步聲響起。
「根神大人,我不是自己愛來的。我被髮狂的御骨子抓過來。」
「妳明知道斑痕和怪物無關……卻殺了桑寧姐姐嗎?」
杜克一邊掙扎,出力地拼命捶打阿薩加的手臂,但阿薩加完全無視,直直盯着奈嘉。
杜克的右膝不斷咕咚咕咚地噴出鮮血,阿薩加仍舊把他按在牆上,這次抓住左膝,和剛纔一樣發力扭斷。杜克已失去反擊的跡象,渾身虛脫,失血嚴重。已經昏過去了。
真汐背後竄起惡寒。
杜克抬腳踢她腹部,她用左手抓住他的右腳,肩膀猛地使勁。
老闆娘堅持說詞。真汐暗罵,她就是覺得死人不會說話,狠狠瞪着老闆娘。她流露出的那股自信就像在說,不管怎樣阿薩加都不可能出來反駁我了。
阿薩加把杜克的身體隨意一拋,走近奈嘉。
「老闆娘,阿薩加在哪裏?」
——不知何故,盯着洞窟裏面。
她毫不遲疑走到杜克面前,伸出右手掐住他的脖子,並且往上舉。
「御嶽很大。指南針也起不了作用。不熟悉環境或沒有根屋的人陪同,很可能走不出去。」
單手就把人腿扭斷的怪物這樣問自己。哪敢說假話哄騙她。
「根神大人,不可以!」
「啊。」
他聽說森林很大。更何況他根本不知道切確位置。這些年來他深切體認到「欲速則不達」這句諺語在現實中的重要性。因此他最先跑去的地方是,根屋。
老闆娘接下前方投來的視線,揚起下巴。
「明明有更好聽的講法,妳偏偏說胡作非爲……根神大人,妳還是一樣口不擇言。沒半點根據就出言羞辱我。妳說說看我做了什麼啊。」
「真可憐,在姐姐之後她也……」
「不過,祓除屋出了個罪人是我們管教不當。您的責怪,奈嘉我深切……」
真汐凝神細看。
他說明情況後,根神馬上主動表示要帶他前往。周圍的人全部臉色發白。
將具有安眠藥效的藥草混進飲料或食物,讓女孩失去意識。奈嘉和老公就用這種方式聯手送好幾個女孩「渡天河」了。她心中從未感到一絲危險或罪惡感,只是平淡執行——
「太危險了!讓我去。」
根神冷冷瞪着她。
「特地跑到御嶽的威部?妳知道這裏什麼地方嗎?簡直胡作非爲。」
望着走近的真汐,她換上憐憫的表情。
「剛纔有客人在,真不好……」
直覺猜中了。
聽見根神的聲音,原本試圖圓謊的老闆娘神情大變。
遲了一步嗎?阿薩加真的選擇了死亡嗎?
真汐愣在原地,後方傳來一道安靜的聲音。
「沒事。來報告山判示最近注意到的狀況而已。我們先去威部。她們應該在那裏。」
「她發狂了,卻好像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後悔。因爲剛纔從森林裏……遠遠傳來慘叫聲,我才推斷她自行了斷了。」
鮮血迸發,某樣東西飛到房間角落。這時奈嘉已嚇到腿軟。
奈嘉用尖細的聲音大喊,但阿薩加依然舉高右手。她輕輕鬆鬆就用單手將約莫九十公斤重的杜克吊在半空。
根神打斷她的話。
現場有香爐,還明顯用神繩圍出結界。外行人都明確感受到此處的氣跟其他地方不同。
真汐發問,真神回頭瞇起眼睛。
這是爲杜克報仇。奈嘉正覺得出了一口惡氣時。
激烈反抗的杜克發出慘叫。
「哇啊啊啊!」
那雙眼睛漆黑如墨,連眨都不眨一下。
「好久不見,祓除屋老闆娘。」
「桑寧姐姐在哪裏?」
遠遠看去也知道虛脫地坐在碎石上、骨瘦如柴的女人就是老闆娘。
就連根神都倒抽一口氣。衆人啞口無言,僅僅注視着阿薩加將扛在肩上的人影放下來。
「……桑寧姐姐。」
她輕柔放下來的那具遺體,軟綿綿地躺臥在地。變成黑色的手腳上有什麼東西在蠢動。盤旋頭部的飛蟲數量非比尋常。一股腥臭味飄了過來。半張臉都是血,是凹下去了嗎?從真汐的角度看不見。剩下的左半邊臉完好無缺。是標緻的白皙側臉。她依然保有其美麗。
這反倒更殘酷,真汐握緊拳頭。
可以救她的。真的很希望她活下來。他想起阿薩加痛哭的身影,一股氣堵在胸口。
阿薩加像守護着遺體般彎身輕柔撫摸她的面頰。桑寧——根神沉痛呼喊。
老闆娘非常驚慌,她沒開口,拖着腳逃離現場的聲音響起。
阿薩加緩緩起身。右半側被溼潤頭髮蓋住的臉模糊不清。從真汐和根神的位置只見得到她的嘴巴。那張緊抿的脣動了。
「老闆娘。」
「妳、妳怎麼,還活着……!」
「……我發現姐姐在洞底,就往她的位置跳下去。」
老闆娘的臉色唰地發白。
「妳說跳下去,那裏可有十公尺高。妳又怎麼上來的!」
她舉起自己的雙手。那兩隻手全都是鮮紅色的。她不顧手指受傷,光靠手指的力量扛着遺體爬上來嗎?
「姐姐叫我帶她離開那裏。她說不想待在黑黑的地方,我就爬上來了。」
「阿薩加。」
根神的氣息也出現顫動。
「已經夠了,阿薩加。幫妳處理傷口。讓桑寧安心沉眠吧。」
阿薩加的臉轉向根神,搖頭,又轉回去看老闆娘。
「老闆娘,請妳也到洞穴底部。」
阿薩加察覺到氣息了嗎?轉頭過來面向真汐。
根神的聲音發顫。阿薩加的聲音也很沙啞。
「她們殺了很多人,殺了很多御骨。是殺人鬼。老闆娘就是殺人鬼沒錯吧?」
「……阿薩加,桑寧在這裏,但她並不是那樣說的!」
阿薩加停止動作。
「如果妳是鬼——」
——爲了幫助大家,爲了讓妳們一起生活,需要找出桑寧沉眠的地點。有沒有辦法可以找出切確位置呢?
「老闆娘不是人鬼。」
「……可是姐姐,姐姐一直說話。叫我幫她報仇。」
「她居然還看得見……」
老闆娘哀號着蜷縮身體,阿薩加搭上她的脖子,把她拎起來。阿薩加看得見她臉上痛苦的神情吧。
光拔掉腿骨不夠,因爲黃泉歸來的人只靠兩手說不定也能移動。
阿薩加抓住老闆娘的腳。後者用染滿鮮血的腳奮力抵抗,但阿薩加仍舊輕而易舉地再次扯飛她僅剩的腳踝。
阿薩加只有嘴巴在笑。弧度散發出一股瘋狂,真汐宛如被澆了盆冷水般寒意直竄。
真汐抽出柺杖裏的存在。一把閃耀着鈍色光輝的劍。
「阿薩加,不行!住手!」
不要!妳不要過來!老闆娘失控大喊。阿薩加緩緩拉近兩人距離。
阿薩加輕聲說。
「阿薩加,妳聽得見嗎?我要妳住手。」
老闆娘可能昏過去了,任由她擺佈。
「那孩子……眼睛……」
「……麻絲哥哥。」
她——轉頭審視手裏的軀體,終於意識到那是一具屍體。軀體從鮮血流淌的黏滑手中滑落,發出沉甸甸聲響。
阿薩加再次轉向真汐。
「阿薩加……」
「這座島上沒有鬼。我原本也想這樣報告的……!」
真汐闔上眼睛,抽出廣章的柺杖。
真汐在師父耳提面命人鬼大小事的環境中成長。但他不曾親眼見過。進南邊田家後,這件事的現實感又更淡了。
老闆娘脖子以下的部位晃動着,血流如注。阿薩加看不清楚嗎?還是她眼中的老闆娘還活着呢?
「老闆娘。」
「姐姐問爲什麼。老闆娘。」
她沒有開口,快步拉近距離,一把抓住老闆娘的腳。哇啊啊啊的慘叫響起。
對。真汐抬高音量。
老闆娘一驚,慌忙靠手撐地逃跑。那光景簡直就像是她外婆的謊言——
「我聽得見。老闆娘也是。因爲老闆娘也看得見死去的靈魂。對吧?」
「……哥哥,你要殺我嗎?」
下一瞬間——
阿薩加應該看不清,但她對那股殺氣產生反應,退後一步。
「阿薩加,住手!」
「哇啊啊啊!」
「一百年前的『青色怪物』。據說那傢伙就是人鬼。」
阿薩加突然將臉轉向這邊。雙頰泛紅。
「我來這裏,是要尋找『人鬼』。我奉命找出十五年前下落不明的人鬼嬰兒並處置他。」
「早知道就不該買妳!對方說算妳底價好了硬推給我,我那時就該拒絕的。妳這個怪物最好回到洞穴的底部!」
「妳、妳開什麼玩笑!」
她的詛咒響徹威部。整羣烏鴉振翅飛向高空,似乎被她的聲音驚擾了。
她笑了。從嘴角浮現的笑容察覺到情況有異的,只有真汐一人吧。
根神回「可能是靠嗅覺」。的確,她剛纔有嗅聞味道的動作。
聽見根神的話,真汐仔細看。跳下去時受傷了吧?髮絲飄揚,露出阿薩加的右臉。右眼已毀得慘不忍睹。左眼眼皮上有一道斜斜的傷口,不算大。大概受湧出的鮮血影響,眼睛剩下一半大小。裂傷很深吧?
真汐回過神來大喊。
「爲什麼變成這樣?」
「妳說什麼蠢話。」
真汐靜止着。
「人鬼……嬰兒?」
是這些人謀劃的。阿薩加用雙手把老闆娘吊起來。
「她說:『爲什麼那天晚上,妳不願意聽我說呢?』」
「枯魯奇姐姐,薩庫拉姐姐……還有許多御骨都在。妳要向姐姐們道歉。」
妳也是!她喊着,顫抖指向阿薩加。
老闆娘不屑地說。
「……老闆娘是監視者的孫女。」
「麻絲哥哥。」
5
「妳要幹麼,快放手!」
——她聽懂了吧?
黏稠的血液噴出來,老闆娘哭喊哀號着。
「放開我,怪物!」
領養真汐的山內劍武道場隸屬「禽獸操練所」。
阿薩加牢牢盯着她。
「阿薩加,住手。懲罰應該交由公權力執行。夠了。找到桑寧的遺體了。沒必要再弄髒妳自己的手。」
「哥哥,不是你說的嗎?我找到姐姐了啊,這樣一來就沒有人能阻撓我們,大家可以一起生活了吧?」
她撇嘴。
阿薩加側頭打量濺到手上的液體,直接舔了一口。
「我聽得見桑寧姐姐的靈魂回來了。你聽,她就在這裏。」
「因爲這樣,他們殺了姐姐們。桑寧姐姐也是!如果老闆娘不是人鬼,那誰纔是人鬼!」
「『青色怪物』明明和這座島沒有任何關係,卻有許多御骨爲此死去。就只是她們不斷從事拔御骨,就只是斑痕擴散。」
「妳爲什麼從我身邊奪走姐姐她們呢?老闆娘。」
她小聲抗議。
叫做「處置組」,如字面意思,負責暗中處理掉人鬼一族。
根神拼命阻止她。阿薩加卻搖頭。
所以——要拔掉四肢。
阿薩加呼出一口氣後,繼續說:
真汐驚訝回:「妳知道?」
「老闆娘和老闆告訴我的。他們說『青色怪物』不是黃金窟死而復生的島民,而是第一代祓除屋主人帶上這座島、叫做人鬼的存在。砍下那傢伙的首級是要隱藏他的真實身份,讓大家以爲他是這座島的居民。」
根神呼喚名字的聲音飽含心痛。
一顆淚珠從阿薩加的左眼滾落,在臉頰留下一道淡紅色痕跡。
聲音彷彿消失了。
真汐低聲說。
阿薩加扭斷了老闆娘的腳踝。像在摘桃子一樣輕鬆。
「阿薩加,老闆娘死了。」
「可是——鬼必須要殲滅不是嗎?」
聽見真汐緊緊咬牙擠出的聲音,根神的精神承受不住,跌坐在地。
根神伸手掩住嘴巴。真汐動也不動,守望着這幅光景。
角度開始傾斜的橘紅色光芒灑落溪邊空地,阿薩加緩緩仰頭。
「……麻絲哥哥,你不是說過鬼就要殲滅嗎?」
「老闆娘確實殺了人。是理應受罰的人類。但她死了!妳殺了老闆娘。」
在燦亮餘暉中,老闆娘的人頭掉到地上。
阿薩加扭頭盯着老闆娘。
——不過,他不曾忘卻自己肩負的使命。
老闆娘掙扎着想逃,又發出尖叫。
「御骨子都是我花錢買回來的!要怎麼處置是我的自由吧!」
「阿薩加,夠了。住手。桑寧不會希望妳這樣做。」
「麻絲哥哥?你在那裏嗎?」
佇立在夕陽中的漆黑少女身影,存在現實嗎?
真汐確實這麼說過。他不由得咬住下脣。只要有桑寧的遺體,就可以舉發祓除屋,就可以保護御骨子她們。找遺體是爲了這些原因。
阿薩加失望地垂下眉毛。
「哥哥,你騙了我嗎?」
「我沒有騙妳。」
「你騙人!不是可以大家一起生活嗎?我明明找到桑寧姐姐!我那麼相信你,你卻……」
她說着抱住雙手手臂,但肩膀似乎注入力量,手臂開始膨脹成近兩倍。
真汐心想,是傳聞的人鬼特徵。
阿薩加明顯正在變化成超乎尋常的形貌。彎曲的骨頭拉長,支撐骨頭的肌肉也隨之膨脹。手指指甲變成有指頭那麼粗,外觀近似猛禽類。
一被抓住,身體就會被劃開吧。
「阿薩加,桑寧已經死了。」
「沒那回事。姐姐還在跟我說話。」
因爲失去了視力嗎?阿薩加異常頑固——不,說不定失去理智了。
真汐動了起來。阿薩加同樣跟在真汐對面,她敏捷到完全看不出僅仰賴嗅覺。是嗅覺?還是傷勢不重的左眼視力呢?
「麻絲哥哥。」
真汐保持距離,架好劍。
「阿薩加,妳爲什麼殺老闆和老闆娘?」
「老闆和老闆娘殺了姐姐她們。」
「懲罰不該由人來做。」
「那哥哥,你現在對我做的又是什麼?」
真汐無話可說。
此刻正發出低吼,舔拭着傷口。
用清澈聲音對着大海唱歌的少女。
人鬼會因鮮血失去理智——師父的話掠過腦海。
被踢的地方好熱。
下一刻,阿薩加無預警現身,一口氣縮短距離,真汐趕緊逃開。他打算靠近施壓,卻慘遭反擊。兩人在這樣的輪迴中,不知不覺進到御嶽森林的深處。
——這對我很不利。
他把燈掛在附近的樹上。雙肩起伏着大口呼吸,靜候藏身在黑暗的阿薩加襲來。左手臂和側腹正劇烈發疼。
過了一會,有東西啪啦啪啦地掉落下來。
——聽說十字符號可以用來驅魔。所以包在月桃葉裏的麻糬上頭纔會綁十字吧?
「根神大人,快找安全的地方!」
反過來說,要是自己有阿薩加的怪力,說不定用這把劍就辦得到。相互矛盾的念頭一一閃過真汐腦海。他搖搖頭甩開紛雜思緒。
她安靜地走近真汐,右手拿着一樣物品。形狀看似短刀。在燈光下,黑色刀鞘似乎上了漆,刀柄上有螺鈿般的華美工藝,製作非常精美。
會爲了保護妹妹揮拳追打島上那些少年、會爲了姐姐埋在真汐胸口痛哭的少女。
他根本不需要仔細看,那道輪廓就映入眼底。廣章應該和根神會合了。根屋的男家僕也在,是負責帶路嗎?
真汐重重點頭回應時,磅一聲,突如其來的巨大沖擊襲來,現場天搖地動。
「好嚴重。得趕緊止血。」
他抬起頭,剛纔似乎在打量真汐手中的劍。
好過分,她受傷的聲音顫抖着。
她取出一條漂白過的細綿布。真汐覺得在哪裏看過,他還在回想時,記憶就甦醒了。
真汐立刻遠離根神,加速奔跑引開阿薩加的注意。
在燒灼的痛楚中,預先察覺到再次揮下的爪子簡直是奇蹟。他的劍擦過阿薩加的左手腕。
真汐拭去汗水。森林的陰影益發濃厚,而阿薩加與黑暗化爲一體。她從最初就不依靠視力。真汐因爲初次造訪森林及漆黑夜色而神經緊繃,她目前似乎暫時躲起來,窺伺時機。真汐感覺不到她的氣息。
心跳驀地加劇。自己已經流血很久了。
「退後……快點!」
「最好不要動左手比較好吧。」
一臉興奮喫着麻糬的少女。
「只有你救得了阿薩加。請讓那孩子,變回人類。」
真汐明白了人鬼實驗最終只能無奈放棄的理由——無法操控。
特製柺杖的刀刃細而鋒利。因爲廣章高,劍身還算長,只是硬度並不如自己期望。
站在附近的根神一鞠躬。
但實際上,真汐察覺不出阿薩加的存在。他內心益發焦躁,汗珠從太陽穴滴落。
漆黑夜色中,一團又一團黑色雲霧彷彿積雨雲般直向上竄。那是煙吧?
不止血就糟了。阿薩加已經失去理智了。
他聽見聲音,驀地轉過臉。
真汐閉上雙眼,旋即睜開。
——拯救,是什麼意思?
轟然聲響斷斷續續傳來,拳頭大小的石頭砸中附近樹木,掉落地上。時間不多了,不能在這裏回頭。
唰地一聲。男家僕即刻把廣章和根神護在身後。
但他無暇感受氣息,阿薩加就從身旁的暗處跳出來。真汐舉劍擋下阿薩加的爪子。鏘,金屬撞擊聲響起。真汐的劍沒造成傷害,下一刻,側腹傳來灼熱和衝擊力道。被阿薩加踢中了。
「山內!」
是拔御骨時,阿薩加綁在頭上併攏起袖口的布。他陷在回憶時,換成那位男家僕來接手包紮傷口。他靠男人的力氣緊緊纏好,血開始止住,但手臂發麻的情況變嚴重。
人鬼會因鮮血發狂。愈解放其力量,身爲人的判斷力就愈遲鈍。
真汐驚愕仰頭。廣章等人也詫異似地望着上空。
「你不要過來,廣章大人!」
真汐思考起阿薩加的體格。她肩膀的肌肉力量是靠自己加強吧?連脖子周圍都覆蓋一層厚實肌肉。
阿薩加嘴角流出的唾沫在強風中潑灑。順從人鬼的本能,盡情釋放了力量嗎?她此刻的模樣宛如一頭野獸。
真汐道謝抬頭。廣章在面前蹲着。
真汐抬頭。
下一個瞬間,她一口氣衝過來,靈巧跳躍過河,直接朝真汐發動攻擊。
但半路就被追上,她從斜後方跳來的身影映入眼簾。
兩人究竟打了多久呢?僅剩的夕陽餘暉也不見了。周遭漸漸暗下來。
真汐大叫「我在這裏」,試圖誘導看不見的阿薩加往上游。阿薩加原本對根神就沒有抱持負面情感,現在雙方敵對,真汐希望儘可能讓根神遠離戰局。根神似乎也察覺到真汐的意圖,往下游消失了身影。
判斷稍有差池,她一擊就能讓自己身首分離吧?
這一擊有效果,阿薩加停止攻擊了,又消失在黑暗裏,真汐當場跪下。
老闆娘他們殺了人。和阿薩加一樣。要是他們還活着,自己是否會殺他們呢?
「我的護身小刀。」
燈有兩盞。真汐借了一盞就遠離原先位置。必須避免在這裏開戰。
從廣章的表情讀不出他此刻心境。眼鏡的鏡片反射燈光發亮着。
聲源有幾團小火光搖曳着。距離遠,但他不可能認錯,立刻揚聲喊:
「如果是鬼就可以殲滅,是人就不行嗎?那老闆娘他們也不行不是嗎?老闆和老闆娘都是披着人皮的鬼。我僅僅是殲滅了鬼。」
「……阿薩加,妳不是人了。」
「……我也一樣。我只是要殲滅鬼而已。」
真汐登時舉起左手保護頭,左手腕到手肘被劃開長長一道口子。那種衝擊相當於被按上一根灼熱的鐵棒。
這座島和寒冬時的日本不同,即使在這個季節,森林裏的低矮草木也不會乾枯。真汐想起跑來時有一處長滿柔軟的青草。
——人鬼的自愈力很強,體力又好,就算想靠讓他受傷來消耗他的力氣,頂多只能撐一陣子。要殺他們,就必須一劍砍下首級。
「這是?」
真汐揮舞的劍招總被她輕易躲開,轉眼阿薩加又消失蹤影。
根神靠近真汐,遞來光源。外觀貌似燈籠,但細節顯得陌生的異國風燈源照亮四周。有光線真令人感激。
——就是黑糖。老師大人,我們真的可以喫這個嗎?
阿薩加疑惑地偏過頭。
「山內。」
——用長長的鮮紅色舌頭。
利爪無預警揮來。她似乎憑藉自己靠近時產生的風流動向來掌握位置。
她是認真的。一道冷汗沿着後頸淌下。
就算想動也動不了。只能慶幸不是慣用手。
真汐一向自負於視力好,但現在視野差強人意。不光是沉重的火山灰,空氣中還飄蕩着細碎的粉塵。瞬間就沾黏上手腳,有的還很燙,又有黏性,沒辦法光靠揮動就甩掉。
他知道自己蹙眉了。
根神喃喃自語,真汐聽見了。
他記得這種植物。
耳裏突然響起一道天真無邪的嗓音。
「廣章大人。」
——不能再讓她因鮮血發狂。
「真汐,你要拯救阿薩加。」
——這就是人鬼的力量嗎?
真汐離開光源,但就算藏身在光線可及範圍的陰影裏,只要一動就會被察覺。
「蓬山噴火了嗎?山判示說中了呀。」
阿薩加拉開距離,舉高右手臂。一行血流了下來。
「你再還我就可以了。請你完成任務,平安歸來。」
奔跑的聲音響起。黑色的東西正穿梭在樹林的陰影中快速逼近。
「阿薩加……」
驚人的硫磺臭氣蔓延過來。阿薩加在遠處現身。她皺着眉。瀰漫的硫磺臭味影響了她的嗅覺嗎?她似乎靠模模糊糊的視力辨識出燈光。她勉強理解到那是真汐的位置。待在燈光附近很危險,但徹底遠離燈光又沒辦法戰鬥。
「我也拜託你……阿薩加就交給你了。」
風呼嘯着。有氣息在靠近。真汐一口氣壓低身體,再舉劍跳高。唰,手中的劍傳來滑過什麼東西的確切觸感。但下一秒,右手就被猛力往上踢。整隻右手發麻,劍飛了出去。真汐立刻壓低身體迅速朝阿薩加支撐重心的那隻腿一勾,她稍微失去平衡,但沒有倒下。
真汐滾了一圈重新站好。下一刻,阿薩加的爪子又揮了過來。
幸虧剛纔拉開距離。若太靠近,這種速度恐怕反應不過來。
真汐在緊繃心情中,不經意發現臉附近有一株很高的灰色植物。他聞到一股強烈香氣。
一奔跑,腳就常勾到東西。真汐嘖了聲,下個瞬間,他瞪大眼。
根神忍耐着什麼似地緊抿住脣。
「真汐!」
師父的教誨浮現腦海。
那是一瞬間的判斷。真汐閃過第一記爪子,舉劍砍向她時,被她反手揮中側頭部。真汐閃避時右腳踏上碎石一滑,頓時失去平衡。但那個剎那,一隻手臂伴隨劈裂空氣的聲響掠過頭頂。
「即使我不是鬼?」
根神細心地用弄溼的布巾親自擦拭真汐傷口。真汐痛到差點慘叫,但現在可不是說喪氣話的時候。
那是不可能一劍砍斷的。
然後,她輕敲真汐的右手臂,以方言祝福:「祝你武運護身。」
「阿薩加,來吧!」
阿薩加受到聲音吸引,一口氣逼近。下一刻,她跳得出奇高,撞上真汐手中拿的東西。
滿是火山灰的那東西是——月桃葉。
那是什麼?她那優異的嗅覺一瞬間就明白了吧?
趁着阿薩加猶豫時,真汐使出全身力氣,用發麻的手持短刃,往上一刺。
野獸的咆哮響徹四周。
※ ※ ※
混雜着火山灰的雨水落下。啪搭啪搭的雨絲將有高黏性的火山灰變成黏糊糊的稠狀物。
在稍有不慎就會滑倒的泥地上,真汐踏步向前,站在阿薩加的上方。
那把刀應該要刺進喉嚨,但阿薩加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了嗎?現在貫穿鎖骨至肩膀位置。這對人鬼而言絕對算不上致命傷。但她仰躺着,動也不動。
真汐撿起被打飛的柺杖劍,慢慢靠近她。
「阿薩加。」
她右眼已毀,左眼只能睜開一半。
「阿薩加。」
喘氣般張大嘴的阿薩加——鼻子好像動了一下。
她似乎無意抵抗。鋒利的長爪子擱在地面上紋絲不動。
撼動天地的聲響持續傳來,但這一刻,任何雜音都傳不進耳裏。
「阿薩加……」
「哥哥……」
爲什麼只是呼喚她的名字,爲什麼只是被她呼喚——眼淚就滑落了呢?那滴淚落到阿薩加的額頭上。
「你別哭。」
「謝謝你……」
阿薩加點頭了,她清楚說出口:
除了那個名字,不擁有任何東西的少女。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可以。就那樣。如果是和姐姐們一樣就可以。」
如果殘忍殺害兩人就要受罰,那至今冷酷殺害數十位少女的夫婦該受何種懲罰呢?不能說這反而是一種正義嗎?
聽見阿薩加恢復神智的聲音,真汐再也撐不住地跪倒在地。
真汐胡亂擦乾雙眼,專注盯着阿薩加。
左眼的眼皮動了。她看得見嗎?沒辦法聚焦,但明顯想轉向真汐的方向。
她的嘴角依然向上彎。
少女說自己最喜歡頭蓋骨,說那簡直像還活着似的。
聲音在顫抖。眼淚止不住。好一會,阿薩加似乎都在豎耳傾聽。
「……你果然是愛哭鬼耶——麻絲哥哥。」
儘管那張臉龐上,滴落了幾滴透明的水珠。
真汐跪在地上。袴飽吸火山灰和雨水,愈來愈沉重。啪啦啪啦的巨響像在趕人似的,但他動也不動地端正跪坐在落石和大雨中。
如果是廣章,多半會有不同判斷吧?
「……阿薩加,妳想變回人嗎?」
「變得,回去嗎……?」
人——阿薩加用沙啞的聲音重覆。她不是聲帶受損,而是肩膀肌肉過於發達,頸項受到壓迫。然而,依然擁有原本的穿透力。
「如果想和桑寧,還有過世的那些御骨一樣……」
「我喜歡妳喔,阿薩加。」
——從此,再也無人出聲回應了。
真汐彷彿聽見了這句話,不由得咬牙。他站起身,將貫穿她肩膀的短刀拔出來。阿薩加臉上瞬間閃過痛苦的神情,但她似乎顧慮真汐的感受,放鬆了染滿鮮血的眼睛。
「阿薩加。」
染成玫瑰色的淚水,從眼角滑下,滴落。
阿薩加微微睜大雙眼。
他想起阿薩加洗骨時經常做的事,輕輕將她的頭放在自己大腿。
真汐喘氣似地,求救似地,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阿薩加,真汐再次呼喚她的名字。
真汐將全身力氣集中在右手臂,揮下刀。
※ ※ ※
渾身浴血的少女雙眼始終閉着。漂亮容顏因雨水而溼漉漉的,就像被海水浸溼的那日。
——我討厭只有我和大家不一樣。我討厭變成怪物,我想要當人,可是我討厭和桑寧姐姐她們不一樣。我想要和大家一樣。
「廣章大人……」
——爲什麼無法救她?
「我很喜歡妳。」
真汐咬住下脣。除了這樣做,沒有其他辦法了。
這是多麼諷刺啊。
想要獲得怪物標記的她,纔是真正的怪物。
少女想要擁有斑痕。
——我想要和大家一樣。
依然是那道美麗的聲音。
她嘴角勾出一抹笑,闔上左側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