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送葬少女的鎮魂歌

第三章 儀式

《奇譚蒐集錄》 · 清水朔 · 2萬 字

《奇譚蒐集錄》1 送葬少女的鎮魂歌 第三章 儀式插圖(1)
《奇譚蒐集錄》 · 1 送葬少女的鎮魂歌 · 第三章 儀式 · 第1張插圖

1

「我馬上來寫信。」

廣章說完就窩進房間,真汐問過他後,拿着兩個空水筒走往主屋。

在遇見兩名少女前,廣章就已經忍不住,吵着要喫飯糰和醃菜了。當時還沒中午,自己雖有勸阻,但廣章根本不可能乖乖聽話。結果兩人先果腹了。留下麻糬本是當下午點心。

和兩名少女道別後,廣章有點懊惱。麻糬是他原本格外期待的食物吧。他是後悔自己沒喫到麻糬嗎?

「哎呀要是有焦糖,就能讓那兩個孩子喫得更開心了呢。」

真汐苦笑。在來惠島的海上,將存貨全喫光的罪魁禍首沒資格這樣說。不過,這倒像喜歡小孩的他會說的話。

「山判示家的婆婆,畢竟年事已高了。」

「這下真的要交棒給下一代了。今天是在根屋守夜嗎?」

真汐進入主屋前,這兩句話飄進耳裏,他驀地停下腳步。幾位女性站在廚房附近,似乎留意到動靜,紛紛抬起頭。

「啊,山內先生。」

「那個,我來還水筒。」

「哎呀,謝謝你特地拿過來。」

她們開心地接過。

「怎麼樣?幕奇,好喫嗎?」

那些女性直直盯着真汐的臉。

「啊,好喫。非常好喫。」

幾位女性喜孜孜地說:「他說好喫!」「他說好喫喔!」對她們說謊讓真汐受良心苛責。

自從得知他只有十七歲,她們都變得很體貼。有人說和我家小孩差不多大,也有人說跟我弟弟同年,經常送各種食物來。真汐雖然感激,但有點不自在。

他立刻想起剛纔的對話。

「我聽到妳們說的話,有人過世了嗎?」

真汐疑惑側頭。

「那邊很討厭祓除屋。聽說兩邊起過嚴重爭執,所以這次大家在討論,該不會出狀況吧?」

幾位女性說「馬上就來」,真汐盯着她們思索。

仲田拿起家僕端來的茶喝了一口。

「只不過,這次是由根屋來主持。」

「老師,你想了解島上的祭弔儀式……轉變成現今的形式,這發生在大約一百年前。在我所知範圍內,附近島上都找不到同樣的祭弔方式。」

「不過。」仲田又抬手擦汗。「當時根屋的根神……就是島上地位最高的神官——祝女,起初敵不過新任巫女的靈力,但後來起身反對。她認爲沒必要拔掉手臂的骨頭。」

對了。向仲田父親這麼說的人,正是廣章本人。

真汐忍不住叫出聲。廣章用眼神制止他,示意仲田往下說。

才上島第二天就有機會見識,這是何等好運氣啊。廣章似乎常獲得這種好運。

「那真的很長壽。」真汐瞪大眼睛。「山判示是什麼呢?」

「就成了非一般的情況?」

最先慘遭毒手的就是救了兩人的那對夫婦。仲田說完,大大呼出一口氣。

她回,是島上的神官。

「兩人的靈力都很高強,爭相不下,鬧得不可開交。於是,根屋和祓除屋結下樑子,到今天依然水火不容。」

那些女性登時露出幾分尷尬之色。

「就是神諭

。她說『黃泉之國即將降災於這座島。闔上門。消災解厄,砍下首級』。」

就是那位技術超羣的劍士和靈力高的少女。

——沒有四肢。

——不能讓過世的遺體變成鬼。爲此,一開始就必須把歸來時需要的雙腿卸除。

「今天島上有一個人過世。今晚會守夜。」

一位臉龐白皙的少女浮現在真汐腦中。不知爲何那是白天遇見的少女——阿薩加的臉。

「這座島上常有火山灰飄下來。因爲這個緣故,農作物種不太出來。因此能夠觀察山況的一族,就擔任起山判示的職位。要是火山噴發,整座島都會完蛋。」

「舉行拔御骨的地點在島喪屋就沒問題吧?因爲祓除屋重視網元仲田先生的意思。」

這個詞好像在哪裏聽過。真汐搜尋記憶。

最後給怪物致命一擊的是,幾天前在暴風雨的夜晚漂流到島上的日本人。

※ ※ ※

主子怎麼處理呢?

怪物在太陽下山後的傍晚到深夜裏,一個晚上就殺害超過三十個人。只要發現民宅就闖進去,徒手殺了一個又一個人。

「哎呀呀……哈。沒錯就是這樣。」

畢竟這些女性受僱於這個家,她們仰望的目光中透着懇求。

仲田搔搔頭。

真汐愣在原地,廣章疑惑地問:

連廣章都大喫一驚。

仲田不太起勁地嘆口氣,開始解釋。

仲田說明。

——這用日本的話來說,叫做黃泉歸來。是從墓園死而復生的惡鬼。要是放任不管,可能會有第二、第三個鬼從墓園甦醒。

「不過,海嘯也帶來很多災害就是了。」

聽起來,仲田家作爲網元地位應該在祓除屋之上。相對地,根屋則有他們不得輕易出手干涉的威望。

你都特地來這座島了,我想應該不至於不相信。他以這句話開頭,繼續說下去。

「傳聞是黃金窟的遺體死而復生了。」

「啊,請你別透露這些話是從我們嘴裏聽來喔。特別要對網元保密。」

「當然沒問題。怎麼了?」

「島上有個重要職位叫山判示。擔任上一任山判示的婆婆過世了。」

廣章聽了會說什麼呢?

「不過,就算是網元也沒辦法強制要求根屋的根神。」

「祓除屋」和「根屋」。他連這兩邊是什麼都不太清楚。

如果是這樣,要參加這次的祭弔儀式說不定很困難。真汐望向廣章。

「上一任山判示過世了啊……什麼時候的事呢?」

「砍下首級,聽起來太危險了吧。」

「這座島上,有一個叫做『青色怪物』的禁忌。」

「就是說啊。自己好心救的少女突然說出這麼嚇人的話,感覺很詭異吧?因此,救了她們的那戶人家不願再留兩人在家裏,立刻將她們送到島喪屋隔離。」

「當然。對了,有什麼可以喝嗎?我要拿給我家主子。」

——話說回來,鬼這個字眼原本就用在許多地方。可以用來形容惡鬼般的舉止,也可以用來比喻難以言說的存在。如果用這裏的話來說,應該是「魔物」或「黃泉的使者」……或「青色怪物」。

一位女性皺眉。

「啊——剛纔有人來通知網元,八成是今天。今晚要守夜,明天辦祭弔儀式吧?」

「那兩個漂流到島上的日本人……劍士和少女,就是現在祓除屋老闆娘的祖父母。」

仲田造訪別館,是在接近傍晚的時候。

「接受啊。就算根神反對,也沒有遺族會希望自己的親友化爲惡鬼。但和島喪屋不同,祓除屋的老闆和老闆娘不能進到根屋喪屋。能進到裏面的只有實際執行拔御骨的御骨子而已。」

「上次的大海嘯很嚴重對吧?」

仲田「咦」了一聲,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把雙腿……!」

廣章演出彷彿第一次聽見的震驚反應,低頭致意。仲田也回應「我代爲感謝你的關心」,禮數周到地低頭回禮。

哎呀呀,女人跟女人的戰爭,光聽傳聞都好害怕啊。仲田苦笑道。

「根屋?」

廣章只穿着襯衫,一副休閒的模樣應門,真汐抹去汗水告知「仲田來囉」。

「沒錯。」仲田低頭。「明天的祭弔儀式不在島喪屋,而在島上的根屋喪屋舉行。廣章大人,能不能帶你們去那裏……老實說,要看接下來跟對方商量的結果才知道。現在我無法跟你保證一定成行。」

大家都敵不過怪物超乎常人的臂力,女人和小孩尖叫着四處逃竄。到深夜,終於有一羣憤慨的男性起身抵禦,紛紛抄起斧頭、船槳、鋤頭、圓鍬等工具當武器應戰。

真汐渾身發顫。

「……還是從頭說明比較好——」

「我真是汗顏。」

「要是一般情況,我在明天的喪禮後就可以請祓除屋安排,讓你們在島喪屋觀看祭弔儀式。不過,很遺憾過世的那位婆婆……嗯,亡者,身居要職,所以——」

「我們不會勉強。不過我很好奇,那位根神大人接受拔御骨這件事嗎?」

廣章說「我明白了」,呼出一口氣。

少女淡淡陳述。在這座正好以風葬爲主流的島上,是無法等閒視之的言論。

(注:神諭的方言是「ウイシ」。)

仲田伸手拭汗。

「這……請節哀順變。」

「哦。我是不太清楚詳情,但『根屋』都是些什麼人呢?」

據說距今大約一百年前,這座島上出現了怪物。

「話說回來,那位少女……第一代『祓除屋』的老闆娘,聽說她和劍士被救起來時都奄奄一息,不過一恢復精神就說出了御伊勢。」

仲田猛然抬頭。這時,真汐意會到了。

少女朱脣微啓——就由我來拔骨吧。

聽說他們一手包辦各種祭祀來安撫山的情緒,平息怒氣。

「不過她八十四歲了,算是壽終正寢。」

「廣章大人,可以打擾一下嗎?」

「被你說中了……沒錯。據說少女宣告神諭三次。她說,『鬼很強,兩隻手臂亦能歸來。』」

「在祭弔的夜裏,拔掉死者的腿骨——那就是這座島上傳承至今的拔御骨由來。」

他們從旁觀看洗骨時,廣章這樣說過。

據說被砍下首級的怪物遺體令人不寒而慄。根據描述,它不僅軀體表麪皮膚是青色的,手臂肌肉發達到顛覆人體常識,還有彎鉤型長爪般的指甲,模樣十分詭異。

海底火山隆起而形成島。真汐勉強回憶起仲田和廣章強迫自己聽的惠島知識。

「沒人希望讓亡者——自己的親友變成鬼。但就算是屍體,要砍下雙腿這種事根本沒人做得到。解決這個難題的,就是剛纔說的那位少女。」

「守望御山的職位喔。這裏是蓬山噴發才誕生的島嶼。」

島民一致認爲,這不是人類。被劍士一刀砍下的首級到最後都沒找到,不過也有人說它頭上還長着角。因爲外表奇特,大家開始叫它「鬼」——後來變成「青色怪物」,漸漸地,這成了島上的禁忌。

真汐默默地想「原來如此」,心下了然。所以才拔掉四肢的骨頭。

「那個祭弔的形式,後來發生變化了吧?」

「御伊勢?」

話題開始歪到其他方向了,真汐慌忙拉回主題。

廣章瞪大眼睛「哦」了一聲。

廣章不禁「哦」了一聲。

「不過,既然你說第一代的那位少女親自拔御骨,那她當時有進到根屋喪屋,對吧?」

仲田側頭回應,「應該有進去吧。不然就沒辦法拔御骨。」

「那現在的祓除屋老闆娘不是也必須進去嗎?」

「不用不用,因爲老闆娘不是御骨子。」

仲田搖手。

「什麼意思?」

「第一代的少女——聽說那位少女和劍士後來結爲夫婦了。從她們的女兒,也就是現任老闆娘的媽媽那一代起,御骨子都由年輕孩子擔任。據說那段時期雙方也起了很大的衝突,根神就是從第二代開始排斥祓除屋的,再也不允許她們進到根屋喪屋。只是因爲必須執行拔御骨,獨獨接受御骨子進去。」

「御骨子都是些怎麼樣的孩子呢?」

面對廣章隨口的問題,仲田貌似不自然地別開視線。他喝口茶,呼出一口氣。

「這個嘛……我聽說從島外僱用了一些優秀的女孩子。拔御骨對這座島而言是重要的儀式,都是些靈力特別高的孩子。再說,我們島上有『僱子』並不稀奇,我家裏很多人就是。」

僱子——就是類似年季奉公

的存在。仲田家裏除了女性家僕,的確有許多小孩子和近二十歲的青年負責各種雜務。

(注:「年季奉公」是指在主人與處於從屬地位的奉公人之間,於一定期限內提供勞動服務的一種身份形態。多數情況下,奉公人須住在主人家中,主人會提供食物及日用品,但通常不給予薪資,即使有給付也極爲微薄。過去在世界許多國家被視爲合法制度,但近現代因其構成對人權的侵害而被禁止。)

「原來如此。」

仲田說「不管怎麼樣,問題在根神是否會同意」的聲音變小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親自到根屋拜託她。」

「廣章老師!」

仲田驚愕地看廣章。

「我知道那有損仲田先生的面子,也知道這個請求有點逾矩,但真的拜託你。」

廣章深深一鞠躬。真汐仿效他彎腰。你別這樣,仲田的聲音變得很微弱。

仲田的聲音很緊張,雙肩還抖了一下。根神扭過頭,下逐客令。

地面全鋪着木板,簡直像寬敞的壁龕。根神在兩人眼前無聲坐下,廣章他們慌忙在她旁邊坐下。

「不是獲得許可就夠了嗎?」

可以看見前面的棺轎正要進去。當三人準備要跟在少女們後頭時。

2

這時,根神終於轉過來開口:

後方的木門突然開了。悄無聲息進來的是,途中送葬隊伍見到的那三名少女。只是,服裝不同了。她們換上短擺和服。也取下原先遮住臉的白色綢緞,有一位連白色護臂腕套及綁腿都拿掉了。前頭的兩位不知爲何還套着黑青色護具,上頭還斑駁散佈着一塊塊白色,色調顯得有些奇異。

「仲家的當家。」

廣章聽見交談聲,俐落轉身說。仲田慌張揮手。

「剛纔忘記說,既然過世的是島民,在這裏進行拔御骨時全用島上方言溝通。如果你們有疑問,之後我再說明。請直接跟在我後面入室。從這裏開始,不得發出聲音。」

棺轎前後是舉旗者,再後面一邊敲鑼前行的一行人是遺族,三名少女跟在最後頭。

——不對。

「幾位久等了。」

「沒想到順利獲得許可。」

那些少女都沒有戴護臂腕套或綁腿。兩人身上黑青色的部位,都是她們自己的手腳。

仲田聽見有人叫自己,抬起頭。那裏站着一位個子嬌小的中年女性。

面對兩人再次鞠躬,仲田回「真傷腦筋啊」時的聲音像很煩惱,又隱約透露着得意,完全不隱藏自己因爲受倚重而品味到的喜悅之情。真汐將頭壓得更低,避免被發現自己在偷笑。

仲田在旁邊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來。

「沒錯。讓你們——還是男性——出席拔御骨儀式,原是嚴格避免之事。希望你們明白,同意這件事並不是出於我個人的意願。」

「廣章老師,爲了你,我會盡力設法談妥這件事,只是……萬一真的不行,只好請你等待下次有人過世了,可以嗎?你們要在我家待多少年都不是問題。」

根屋接受了仲田家的請求,只是提出幾項條件:儀式過程中不可私下交談,還有必須與根神同席。廣章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您這次爽快同意這個無理的要求,我由衷感謝。我叫做南邊田廣章。」

三人裝束也和走在前頭的那些人一樣,看不見臉。只是,三名少女和他們不同,雙手都套着白色的護臂腕套,雙腿裹着綁腿。

「仲田先生,你不需要跟來吧。」

她抬起原先一直低垂的頭。

這位是書生山內真汐。真汐聽見廣章一如平常介紹自己,跟着一鞠躬。她微微頷首,伸出手掌示意幾人在椅子坐下。

棺材在轎上。棺轎形狀類似四個成人扛的神轎。裏面擺着棺材,由一身白衣的男人搬運,這些人臉上全用白色薄布遮掩。一行人全打扮相同,敲鑼舉旗前行的目的地——是根屋喪屋。

根神的聲音沉穩,但相當不客氣。

「好吧,既然根神和老師都這麼說了。」

正確來說,是深受她的氣魄震撼。

手腳白皙的少女是阿薩加。只知道剩下兩位不是阿妲,年齡要不是和阿薩加差不多,就是比阿薩加稍長。

「真是好久不見呢,仲家的當家。」

那是斑痕已擴散到大片範圍的青色四肢。

從山麓到東邊森林要走山路——稱爲獸徑可能更加貼切。

白天的喪禮和日本沒有太大差異。比較特別之處大概就是有幾位哭孝女吧。

年齡不清楚,但那種威嚴不可能少於四十歲吧。可她並不顯老,凜然的相貌及身姿很優美,長長的大眼睛上有黑眼線。她臉上沒有微笑,但會感覺那種神情反而適合她。

仲田發出由衷感嘆,根神掃去凌厲一眼讓他閉嘴。

一位盤起華美白髮,身穿白色和服的女性現身。真汐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這裏的建築樣式或許想設計成遮擋陽光,屋檐下方的空間特別寬。面向庭院那側沒有拉門,外頭太陽已下山,天色昏暗,室內卻是亮的。是八個方位都點上粗蠟燭的緣故嗎?燭光使屋內清晰可見。有風透進來吧?蠟燭的火光偶爾晃動。

仲田站起身。

(注:常位於山丘或山腰上,原本村落都會在其周圍形成。在琉球神道中是神存在、降臨或祭祀祖靈的地方。)

「根神找你。幾位請往這邊。」

根神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就連祓除屋都不能進入嗎?」

「不是那個問題喔,老師。」

根神轉過身,動作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沒辦法待好幾年啦。廣章苦笑着回。

聽說以前發生過棺轎傾斜,抬轎人滑倒等意外,但今天仍是選擇了最短的直線而非迂迴路徑,距離大幅縮短。然而,一行人也走兩小時以上了。

內部陳設與其說西式,更偏向中國風。擺着一張圓形的陶瓷大桌子,還有幾張陶瓷椅。垂掛着綢緞的氣派屏風十分巨大,遮擋住入口。

「哪裏的話。我爸要是知道我讓兩位自行去,肯定狠狠罵我一頓。這是仲田家當家的面子。」

正中央鋪着一塊巨大而富有光澤的布。不用仔細看也知道,布中央擺的多半是剛過世那位婆婆的遺體吧。上面蓋着白布,看不清細節。枕頭旁放着一塊白布。不曉得什麼用途?

「兩位客人我會請男家僕送回去的。你不必擔心。」

「我針對你們做了多次占卜,依然無法辨明吉凶。既然如此,我的判斷是按照神諭執行較爲妥當。」

她的個子很高,應該超過一百六十公分。在女性體型中算高大了。

廣章回「原來如此」並面露微笑。

仲田穿着祭弔專用的袴。儘管現在白日還有太陽時只穿薄衣裳也沒問題,但太陽下山後就是冬季的寒冷氣溫。廣章雖沒穿披風大衣過來,但和上島那天一樣穿着禮服。當然,柺杖和帽子一應俱全。只有真汐永遠都是相同裝扮,倒也沒聽說有人有意見。

氣質高雅,深具威嚴。一位完美符合神職的女性。

她們揹着白色布巾包袱,在胸前打結固定。廣章一直想找機會問她們裏面裝了什麼,真汐拼命阻止。真汐他們和隊伍保持一點距離走在後面,可說是位在最後頭。

根屋這個詞原指島的創始者,專職祭祀的人。這座島嶼以女系祭祀爲主。根神既是根屋的女主人,同時是掌管島上所有祭祀的祝女領袖。地位高於附近村莊的占卜師及巫女。

那瞬間,根神朝廣章射去銳利的視線。仲田焦慮地喊「啊啊啊」,但廣章絲毫不顯畏怯。

大汗淋漓的仲田伸手一指。前方是座大宅,在夕陽下更顯其威嚴。

廣章和真汐跟在她後頭。

根神「噓」地強烈示意他安靜,真汐下意識捂住嘴。廣章也看過來,他慌忙低下頭。廣章多半也發現了。

喪屋就建在那間宅邸左側的下風處。

「你沒有出現在夢中。我不能帶你。請你在此打道回府吧。」

「哪裏的話,請讓我在這裏等。」

廣章和真汐皆以眼神和表情回應。根神稍微低頭穿過那扇門。廣章和真汐必須把頭壓得更低,但勉強進到那扇狹窄的門裏了。

仲田在真汐旁邊低聲說。前面的廣章上半身向前傾斜,外套的衣襬向後延展着,因爲真汐用手抓住了。他要是一放手,廣章八成就會立刻衝去找那些少女吧。他一專注,集中力就非比尋常,完全忘記顧及周遭,彷彿一個大孩子。

「仲家的網元。」

面前垂着布料質地疏鬆的簾子。簾子另一側是個寬敞空間。粗估十坪。整面地板都閃耀着蜂蜜色的光澤,這空間讓真汐回想起道場。

因爲廣章這句話受到驚嚇的人不只有真汐,還有仲田。他神情尷尬到令人同情。

「沒問題啦,別擔心。」

「好久不見,根神。」

真汐想到這裏,忽然倒抽一口氣。

女性帶三人來到喪屋裏的小房間。

「阿薩——!」

「有兩個男人會從日本到這座島上——一同觀看拔御骨。夢境是如此。」

「是、是!」

「不愧是根神……」

「不是我的意思。但我早就知道你們會在今天來到這裏——有夢諭示。」

女性垂下視線行禮。仲田慌忙回禮。應該是家僕吧?

剛纔那位中年女性端茶過來。茶杯上冒着水蒸氣,是熱茶。

「本來,這種要求是沒辦法同意的。連島民要進根屋喪屋都有許多限制,讓來自島外且非親非故的人進來,可說是特例中的特例,即使是足以稱爲全島代表的仲家請託也一樣。」

能與主子膽量匹敵的人還真不多,說不定是場精采的決鬥。真汐腦中轉着輕率的念頭。

不會,你太客氣了。仲田明顯不情願,但還是低頭致意。

仲田眼神飄忽。

島上最東邊的山丘,通往深處森林的入口——那裏據說有巨大的御嶽

,是神明居住的聖地。那裏除了根神,其他人皆不可進入,裏面有小河流經,每個月從小河汲水,遠遠祭拜兩次是根神的職責。

「仲田先生,我們只能靠你了。萬事拜託。」

「啊,是那個吧?」

真汐想起阿妲。讓人誤認爲刺青的深青色。只有一個人的手腳十分白皙。

廣章語氣輕鬆地說。仲田爲難地垂下雙眉。

根神一言不發地邁開步伐,布料摩擦聲響起。

「我們很感激。謝謝您。」

黃昏時,大大的太陽逐漸西斜,一羣逆光的漆黑人影沉默地走着。

聽見根神說不帶自己過去,仲田反而鬆口氣,但他意識到自己可不行就這樣回去,出言表明自身的態度。

聽說祭弔儀式將在喪禮結束的傍晚開始。

「那就走吧。我沒有計劃花時間在這裏談話。」

兩人跟在根神後面走過一條長廊。前方站着一位貌似侍從的女性。她一認出根神便深深鞠躬,拉開那扇門。那扇門小到讓人不禁心想「這裏有一扇木門啊」的程度。

「謝謝,仲田先生。都是託你的福。」

兩人互瞪片刻,出聲嘆息的是根神。

根屋是守護御嶽而建,位在遠離人煙之處。

「可以請教您,違背自己的意願,同意這件事的理由是什麼嗎?」

她們的黑髮盤在頭頂,頭上像綁着頭巾般用一條長長的白布纏着。額頭點着紅色硃砂。

一個人將某些東西擺到枕頭旁的布上。好像在排列,但因爲光源及簾子遮擋,從真汐的位置沒辦法看得很清楚。

三人準備好了,跪在遺體前深深行禮,額頭輕碰地板。接下來,三人一起唱誦祝禱詞。

過一會,三人唱誦完畢,兩旁少女分別起身,虔誠揭開遺體上的白布。應該事先就安排好白布的蓋法吧?遺體縱向蓋着三塊白布,正中央那片稍大,一塊就足以從臉蓋到骨盆下方。

少女們掀開薄布兩側,讓雙臂和肩膀露在外頭,接着露出雙腿。遺體並沒有穿着和服。

這時,少女們取出繩子,將自己和服的袖口往上綁起來。短到可以看見小腿的和服是爲了方便活動吧?阿薩加綁好袖口後,就有下一個動作了。她抓起放在枕頭旁布上的東西,回到原位。她拿的是——真汐仔細一看,不由得顫慄。

她手中之物是散發出沉鈍光澤的巨大刀刃。刀刃面積較一般更大更寬,相當沉重。看似是一把放大版的斧頭。

——她拿那個做什麼?

阿薩加面不改色,舉起那巨刃朝老婆婆的肩膀揮下。一道沉甸甸的聲音響起。儘管清楚婆婆早已過世,但泉湧而出的鮮血轉眼就染紅白布。

其他少女沒有出手。阿薩加力氣最大吧,她全都一刀俐落砍下,儘管這需要一些技術。

刀刃砍上地板的四次巨響,讓阿薩加以外的少女們不禁雙肩震動。

見不到阿薩加的表情。不過——她的臉頰似乎稍稍泛起紅暈。像在微笑。是錯覺嗎?

感覺到她隱約流露出高漲的情緒。

她砍斷四肢後,接着由其他兩位少女拿柴刀逐一切下手腕、腳踝。

又是四次聲響。噴出黏糊糊血漿的手腕在地板上滑開,每次少女都要起身撿回。

不久,阿薩加把切除了手腕及腳踝的四肢,仔細收進一旁的四方形盒裏,再走近方纔進來的後方木門。看來是把盒子交給事先等在那裏的侍女了。

接着,少女們將擺在角落的空木棺搬過來。把手掌和腳掌擺回遺體,再用染滿鮮血的布重新裹好,齊聲吆喝,把遺體放進棺材。是因爲沒了四肢嗎?光靠三名少女的力氣也足以抬起。

阿薩加負責頭那一側,其餘兩人抬另一側,再次把棺材抬近後方的木門。她們三人放手後,棺材依然向外移動。外面也早有人待命吧?

她們一回到室內就跪在地上擦地板。幾灘血,飛濺的血跡,都一一用布巾擦拭乾淨。

即便如此,濃濃血腥味依然穿過簾子飄來。氣味之強烈,真汐下意識半屏住呼吸。

「也叫做啃骨。不少地方用這個詞代表喪禮。並不是如同字面意思要啃咬骨頭,但有些地方在過去的儀式中也實際上會啃骨頭。啃碎骨頭,吞進自己的身體,我想應該是藉此接受死者的一部分,保有對方的靈魂吧?特別是轉爲火葬後,骨頭沒那麼讓人有距離感。不過鄉下大部分還是土葬就是了。」

廣章輕聲說,根神聽了露出驚訝的神情。

真汐的驚訝之色太明顯了嗎?根神咧嘴一笑。

真汐顫慄着。現場根本不冷,冷汗卻止不住淌下。

(注:越南舊稱。)

阿薩加毫不遲疑地把手伸進肩膀那端的斷面深處。水蒸氣湧出來。真汐又差點叫出來,他拼命按捺住衝動。

「你真清楚。是安南國的奧黛。穿起來很方便,我就從那個國家帶了幾件回來。平時我不會在別人面前穿這樣,今天請兩位特別包涵一下。」

驀地,茶杯在她脣邊靜止了。廣章則維持跪姿稍稍向前挪動。

真汐發愣着,相反地,廣章十分興奮。

「總之先端上冷飲給你們……很熱吧?」

(注:在這段御骨子執行儀式的情節裏,少女們從頭至尾是用方言來祝禱與說明,從第一句至最後一句的方言,內容是「ニジリウディ、ティーチヌフニ」,「ニジリウディ、ターチヌフニ」,「ヒジャイウディ、ユーチヌフニ」,「ヒジャイウディ、ムーチヌフニ」,「ニジリヒサ、ククヌチヌフニ」,「ヒジャイヒサ、トゥーターヌフニ」,「ヒジャイヒサ、トゥーユーヌフニ」,「ジョーシフン、ククルウティチキミソーチアヌユンカイメンソーリョー」。)

簡樸餐點擺在地毯上,她端起唐風白瓷茶杯,那隻手白皙美麗。

再拿乾布仔細擦乾白骨。

阿薩加臉上的高昂情緒似乎已褪去,白皙臉龐恢復虔誠的神態。

「妳所知關於『祓除屋』的一切。」

三人再次低頭行禮,將拔出骨頭的手臂和腿收進盒中,用圓盆的水將骨頭清洗乾淨。

廣章搖頭。

兩隻手臂處理完了,又換處理腿。阿薩加的工作量明顯較多。

真汐慌張回「不敢不敢」時,幾位女性擺好餐點。

就像噎到時那樣。

根神吩咐等在一旁的女性領兩人前行,自己再次踏進剛纔那個大空間。女性解釋,根神接下來要獨自爲遺體祝禱。

關門聲響起後,根神轉向這邊,以手勢示意兩人起身。真汐猛然回神,慌忙開門離開。

「右手臂,第一根骨頭。」

水蒸氣不斷冒出來。富有光澤的白色表面上,血絲盤繞,宛如上頭纏着紅線。

根神的語氣中流露出與方纔截然不同的輕鬆,盤腿而坐的姿勢很爽快。

她們依序報數,排好骨頭。

——拿去煮了嗎?

根神首度露出恍惚的神情。

她一直注視着廣章,緩緩啜飲熱茶。

第九塊是膝蓋骨吧?一根圓形的白骨。

木板地上鋪着地毯。領着兩人過來的女性說「請自便」,他們有些無所適從地坐下,過了一會兒,根神來了,背後跟着幾位女性,手上端着食物和飲料。

她們偶爾顯露痛苦,跟阿薩加的面不改色形成鮮明對比。不習慣嗎?還是覺得情狀悽慘呢?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根又粗又潔白的骨頭。在明亮燭火照耀下,看得很清楚。

但廣章並不在意,側頭問:

裏面裝着剛纔砍斷的四肢。全都膨脹了。

她們緊緊綁好大甕,和盒子放在一起,收起大塊布料,再次將附近地面擦拭乾淨。

「見識到珍貴的儀式了。」

廣章一臉不可思議。

這就是——拔御骨。

「可是——」

阿薩加拿着手臂的兩端,一使勁,從正中央——手肘的位置附近傳來富含水氣的「咕切」聲,還有「劈哩」的厚實聲響。

大腿骨是第七根,腓骨是第八根。

接下來,她按住手腕這端,用柴刀從手肘切開一道口子,再次伸手進去。一邊轉動橈骨和尺骨一邊拔出來。

斷面很平整。是煮透了的緣故嗎?

「右手臂,第二根骨頭。」

說很棒是不是有點不禮貌?廣章開朗笑了。

那些少女不介意嗎?真汐偷瞄旁邊。廣章和根神都面不改色,專心注視着三名少女。

根神到過外國啊?真汐瞪大雙眼。她說得一口流利日語說不定也是這個緣故。

「這儀式很珍貴,但沒有必要隱藏吧?當然,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

這就是……

「你的表情就像在說,島祝女不是該從早到晚都關在屋裏全心聆聽神諭嗎?」

廣章的眼睛閃過一絲光芒。

真汐回「您這樣一說……」,也伸手拭汗。儘管透風,但在封閉空間內舉行的儀式令人緊張,實際上應該挺熱的。只是當時心情緊繃,又太過震撼,中間冒了不少冷汗,根本無暇顧及身體的感覺。

一名少女從角落拿來貌似陶瓷材質的甕,將那些骨頭一一收進其中。

「右腿。第九根骨頭。」

其他兩名少女也開始同樣行動。只是,她們拔出的力氣不如阿薩加,花上更多時間慢慢把骨頭從肉上剝離下來。

然後三人拿着盒子和甕,從後方木門出去了。

阿薩加發出清亮有穿透力的聲音。右手臂——那是上臂骨嗎?

雙手和雙腳都膨脹成超過兩倍大。

「沒有必要隱藏?」

「左手臂。第六根骨頭。」

根神換上俐落打扮,頭髮斜斜垂下紮成一束。長版上衣順着身體線條垂下,下面則穿着質地柔軟的褲子。

真汐慌張喊「廣章大人」。不是什麼事都可以直接問吧。

她們依序折斷四肢的關節,再一一排到布上。

左側的腓骨是第十二根,膝蓋骨是第十三根,脛骨是第十四根。

「謝謝您的好意。我也有事想問。」

她們接過一個冒着水蒸氣的盒子,同時還拿着一個貌似裝了水的圓盆。

她壓住手肘附近的位置,緩緩抽出一樣東西。

與其他少女不同,她拔御骨的動作非常流暢。看起來沒費多大力氣,輕輕鬆鬆就抽出骨頭。

「左腿。第十二根骨頭。」

「……我想你們應該不會用開玩笑的心態在外頭吹噓,但還是請兩位保密。」

根神用手背抵住眉心,「咳咳」清了清喉嚨,挺直背脊。

「十四根。請安息吧。」

「來,邊喫邊聊。問什麼都可以,我知無不言。你想知道些什麼?」

在光線照耀下,如寶石般的汗珠閃動着晶瑩光采。

「噬骨?」

廣章又補了一句,我想應該沒有地方特地挖開墳土來啃骨。

3

「……老實說,我完全沒想到你會這樣說。」

「不管怎麼樣,取出骨頭的方式和作法有差異,但這就是這座島的祭弔儀式吧?就算從島外人士的眼光來看,拔御骨也不是丟臉的事。」

陌生的詞彙令真汐疑惑地側頭。

大腿骨原本就比較粗重。一名少女按着,阿薩加用恰到好處的力道俐落拔出。

「左腿。第十四根骨頭。」

「以上,就是你們想看的拔御骨。」

「祓除屋和根屋從第一代就不和。」

「我是想敬你們一杯,但這裏圓滿桌

的習俗是不喝酒,還請兩位見諒。」

根神像變了個人,回應的眼神比剛纔溫柔許多。

那些少女先將四肢浸在圓盆中的水——八成是冷水——再遞給阿薩加。

三名少女擦完坐下,等了一個小時。咚咚,後方木門傳來聲音。坐在左側的阿薩加和另一位少女站起身,打開木門。

「左手臂。第四根骨頭。」

「我聽說……」

真汐他們被帶到另一間房裏。

(注:喪事結束後大家一起聚餐。早年家中有喪事,鄰里鄉親會一起幫忙,因此喪事結束後,家屬爲了答謝大家的幫忙,便會請大家喫頓飯。)

「妳是要說,處理過程太過殘酷嗎?」

真汐凝神細看,再次發顫。

此刻走廊上流動着夜裏冰涼的空氣,不由得渾身舒暢。

阿薩加打開箱子。一大團白色水蒸氣轟地湧出來。

「妳們沒有輕率對待遺體。是遵循固定做法,將其儀式化,心懷敬意在祭弔吧。爲了遺族不願珍愛親友化爲鬼的願望,展現對死者的敬畏。我只能說這就是崇高的文化了。過程有些獨特,確實讓我有點驚訝,但每個環節都很仔細,充滿虔誠的敬意。嗯,是一場很棒的儀式。」

「我記得那是東南亞細亞的……安南

嗎?」

庭院中燒着火把,室內擺着許多行燈,明亮如白晝,也不像外頭會冷。

「這可說是簡短版的洗骨吧?日本也有喔,叫做噬骨。」

真汐領悟,她從關節處折斷骨頭了。

根神聽見這句話,挑了挑眉。

「雙方明明不和,但根屋似乎接受拔御骨這種做法。方便的話,我想從這裏問起。」

「……我剛纔就有這種感覺了,你這人很大膽呢。」

廣章笑着應「不敢當」。真汐嘆口氣。

「我是孫輩了,第一代的祓除屋有什麼樣的靈力我不清楚。畢竟我沒親眼看過。」

只是,我聽長輩敘述過。根神說着放下茶杯。

「聽說第一代祓除屋,在暴風雨日漂流上島時只有十六歲。當時根神十二歲,剛交接到新一代身上。」

「才十二歲……」

「根神很早就會繼承名號。不過,沒有因此就免除基本教育和幫忙家事的義務。」

真汐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自己心中的微小羨慕或許表現在臉上了。

「儘管有上一代的協助,但根神畢竟年紀還小,沒預知到『青色怪物』來襲也情有可原。拔御骨這項儀式在我們這邊反對前,就已在島上傳開,要阻止很困難。更何況,當時這座島還未從『青色怪物』襲擊的震撼中回神,也不知道讓整件事落幕的其他方法。」

「妳懷疑過『青色怪物』的存在嗎?」

真汐大驚失色地望着廣章。廣章很認真。

「哦,你懷疑這一點啊?」

根神咧嘴一笑。

「我只是想見到『鬼』而已。我有覺悟花上一輩子尋求。」

「真是瘋狂。」

「我自己也這樣認爲。」

她愉快地笑着回「有自覺的話就是末期患者呢」。根神語氣直率,但沒有不快。

「鬼嗎……」

根神輕聲說,抬高目光。

「我很驚訝喔。」

(注:江戶時代記錄民衆戶籍的冊子。除了家裏有哪些人,連家畜、房子大小都會記錄。享保十一年(一七二六年)後,則只記人口。)

這就是對立的理由。根神苦澀地說。

「雖說是工作,但她們年紀那麼小,都很努力。有哪個大人忽然被叫去做這種事就能立刻熟悉的?正因爲她們夠純粹,才能慰藉遺族和遺體,讓人沒有怨言——但你們知道斑痕嗎?」

「你們看到了吧?那三名少女……山內先生認識阿薩加嗎?」

根神直直望向廣章。廣章也回看她。

那明顯指祓除屋的第一代夫婦,少女和劍士。

「一切都很巧妙。少女上島後宣告神諭,然後真的有怪物來襲。平息亡者靈魂的巫女,祓除穢氣的劍士。接着,他們要在這塊土地定居的條件,包括來自島民的恐懼、敬意及謀生方式,一口氣全到手了……當然,要把怪物帶進來就要確定可以順利收拾,而且他們也可能漂到島前就死了,這是一場奠基在這所有可能性上的豪賭吧。」

「可是,並沒有女孩子真的變成怪物吧?」

「媽媽跟我多次找了祓除屋談這件事,每次都不歡而散——我認爲你們不至於如此,但二位應該不會認爲拔御骨是免費服務吧。」

「說起來,一開始提出這個說法的人是誰?」

根神果斷地說。

她記得儀式中真汐出聲的事。

廣章淡定回答。根神說「算了無所謂」,雙手在胸前交叉。

「我媽媽苦思許久終於決定領養御骨,但最後演變成差點鬧上官府。站在根屋的立場來說,局面已超過我們可以介入的範圍,混亂到幾近失控。最後是對方表示如果我們要沒收祓除屋的財產,就必須提出相應的罪狀及證據,而且島上有力人士紛紛贊同他們的主張。」

「一定的,才那個年紀就被問是刺青嗎,大概挺傷心的吧。」

(注:江戶時代,江戶幕府在日本實施宗教政策及民衆統治政策,用這個制度來調查民衆信仰何種宗教,由於當時發佈了禁教令,此制度的目的即在揪出基督徒。)

「時間長了,皮膚漸漸變成深青色……那是不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某項存在?」

真汐沒能理解她的話中含意,望向廣章。廣章露出前所未見的嚴厲神色。

「『青色怪物』真的是從骨化死而復生的遺體嗎?我們無從判斷。」

「你們已經去過祓除屋了嗎?」

「可是,怪物真的出現了不是嗎?死了那麼多人。」

「我已經過了相信童話的年齡。但島民實際遭到這種存在襲擊,是不容置疑的事實。島上留下不少口述傳說。南邊田先生,你認爲一個普通人類能用手刀砍下人的首級嗎?」

嗯,沒關係。根神說着,交叉雙臂。

「沒錯。據說當全身都被青色覆蓋時,她們就會變成怪物。那是死者對於執行拔御骨之人的詛咒,再進一步說,也是來自『青色怪物』的詛咒。」

根神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真汐回溯記憶。印象中的確有人這樣說。

根神瞇起眼睛。

根神輕笑,又吐出一口氣。

「這是上一任根神……我媽媽發現的。御骨會消失。祓除屋好像有禁止御骨走漏消息,但終究難杜悠悠之口。祓除屋察覺到我媽發現了,儘量不再派同樣的御骨來根屋喪屋。每次都會換不同的人。終於,等到一開始見過的臉又出現時,就代表少了一位老手。」

真汐猛眨眼。

既然她認爲怪物不是從墓地起死回生的遺體,那麼避免亡者成爲怪物而執行的儀式確實就失去意義了。

你可以自己確認。根神說着,浮現疲憊之色。

她雖然身居神職,卻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者。

「太過分了,難道可以允許殺人嗎?」

「換句話說,妳認爲『青色怪物』不是從墳墓爬起來的遺體?」

「她們會找各種理由,說生病過世了或送回父母身邊了,但那些御骨從小就一直被灌輸只要滿十八歲,斑痕擴散到全身就會變成怪物的觀念。現狀就是她們不想殺死同伴,不想變成殺人鬼被砍下首級,只好勉強同意被殺。」

「我不會說這座島上的居民每個人都很善良。我也沒辦法斷言所有靈都是善良的,不會幹壞事。謊言也是同樣道理。靈障、惡靈、附身、失魂。就算沒有這些干擾,人也經常遺落靈魂,我們是一種不穩定、脆弱又愚蠢的生物。正因如此,人只會活在自己的認知範圍內,面臨死亡時又順服得近似膽怯。」

「上上任的根神和祓除屋對立的原因是,是否要對兩隻手臂進行拔御骨。但我媽媽——上一任根神不拘泥在這件事上了。媽媽那代的爭議點和拔御骨無關。」

「聽說一開始手上會浮現淺淺的青色。在拔御骨時,好像會有點痛。那個斑痕的顏色會隨着一次次拔御骨漸漸加深,範圍擴大。完全無關的腳上也會出現,偶爾還會在奇特的位置如污痕般浮現。大家都說這是在祓除屋被拔去四肢骨頭的死者,對御骨子的四肢施加詛咒。」

「反正只是說好玩的。我實際上根本不清楚什麼是真相,連是否真有可能把怪物送上島都不確定。畢竟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第一代的祓除屋。」

廣章代爲回答。

根神嘆氣。

「原來如此。那麼——妳認爲那個怪物的目的是什麼?」

不,根神搖頭。

「類似日本用的人別帳

。不是像宗門改

那樣只專門記錄人的生死。根據『青色怪物』頸部以下的肉體,他年齡約落在二十多到三十多歲。身高大概一百七十三公分。對,就跟山內先生差不多。」

沒錯,根神點頭回應。

「只是我個人推測。沒有證據。不過——」

「用手刀嗎?」

廣章一言不發地盯着根神。真汐感覺到自己流汗了。

「如果有人策畫了這一切——」

——這用日本的話來說,叫做黃泉歸來。是從墓園死而復生的惡鬼。要是放任不管,可能會有第二、第三個鬼從墓園甦醒。

「你們見過她們了,我才坦白說,其實我不討厭御骨。」

「我知道。聽說所費不貲。」

「兩位對我這個假設並不驚訝。」

「不,妳的見解很寶貴。我先回到正題。從妳上一代起,和祓除屋已經沒有不和了嗎?」

「背後?」

「我聽說當時沒有真的釐清那個怪物到底是誰。畢竟劍士砍下的首級掉進海里找不到了。又沒有肉體條件吻合的人,就找了個方便的解釋,說怪物可能是在那個世界獲得超乎常人的力量。島民真是純樸到憨傻。」

「意思是?」

根神一直盯着自己看,真汐渾身不自在。

當時調查過島上的戶籍冊。根神繼續說。

從小朋友欺負她們的狀況來看,可以隱約察覺到島民忌諱她們。原以爲那是因爲她們負責從事拔亡者遺骨的工作,看來不止於此。

——在遭受襲擊的幾天前,有人漂流到島上。

「怎麼可以這樣。」

她省略了御骨子的「子」。在她吐出的兩個字裏,蘊含着超乎想像的親密情感。

「怪物出現,跟那個怪物從骨化死而復生,並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兩件事有關。」

「只要說是病死的,我們就無計可施。」

——青色皮膚。

只是——她壓低聲音繼續說。

「那陣子過世的人裏沒有條件吻合。這座島上原本就沒有個子長那麼高的人。雖然有些人勉強可稱爲高個子,但衰老離世後,身高也縮水了。」

「妳的意思是,他們把怪物帶進來的?」

問題從一個想都沒想過的角度拋來,真汐瞪大雙眼。旁邊響起「當然」的聲音,廣章早就知道了。

「我和真汐都認識。我們在前往祓除屋的路上偶然遇見她們。還請她們讓我見識洗骨。」

我不曉得是什麼原因。根神搖頭。

根神撇了撇脣。

真汐不假思索說出這句話,根神神情一暗。

「那要問怪物本人才知道。或者是,藏身在他背後的某個人。」

聽見意外的發言,真汐忍不住出聲。

「不是這樣。」

「但她們傷心的理由不光是這個而已。只要做過一次拔御骨,身上就會出現那種斑痕。」

根神苦笑。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是要廢除拔御骨嗎?」

沒辦法否認這種可能性。她呼出一口氣。

根神揚起下巴。

「是御骨子。」

「拔御骨和洗骨都是。只要在這座島上過世,就只能委託祓除屋。但他們只把御骨視爲賺錢的工具,對待御骨十分惡劣。平時都沒讓她們喫飽,訓練全丟給年紀較長的御骨負責,美其名爲教養的處罰是家常便飯。我還聽說上一任祓除屋老闆甚至會對年幼的御骨出手。」

「我記得有個御骨快滿十八了,叫桑寧。只要觀察桑寧過十八歲的情況就知道了。」

「『青色怪物』?」

「這般膽小的人類,會讓自己死去的軀體再次復活,獲得超越人類的力量,四處屠殺其他人嗎?」

「據說那傢伙四肢力道超乎尋常,肩膀有常人兩倍寬,指甲也如同巨型猛禽類的爪子。也有紀錄顯示,觀察遺體遭到殺害的手法後,發現和『青色怪物』的肉體特徵及傷痕吻合。實際上有許多目擊者,儘管少了最重要的首級,但大家都有見到那具屍體,清晰烙印在記憶中。大家口徑一致表示,那不是人類——換句話說,應該真的在惠島出現過。」

「死後徹底腐爛的身體,要怎麼才能復活成那麼強壯呢?比起這種荒謬的說法,一個擁有這等怪力的人類從外部上島還教人信服得多。不是有實際案例嗎?畢竟大屠殺發生的幾日前,就有人實際漂流到島上來了啊。」

「這意思是?」

這座島的居民相信這件事。根神說着垂下目光。

「沒有。應該說,沒有成年的御骨。」

她指向自己的手背。白皙無瑕的手。位居神職卻沒有刺青反倒令人不可思議。廣章搖頭。

島上的醫生也被拉攏了。根神不屑地說。

——每次拔除四肢的骨頭,四肢就會浮現斑痕。

廣章和真汐同時猛然抬頭。

「真汐誤以爲是刺青。好像傷了她們的心,沒能深入追問。」

「長大成人前就被處理掉了。」

——要是斑痕擴散,就會變成「青色怪物」。

「既然你們已經知道,那就容易了。我認爲要廢除祓除屋。」

真汐插嘴。根神靜靜望着少年。

「不,那倒還沒。」

原來如此。廣章大大嘆了口氣。真汐端起茶啜飲。他覺得口乾舌燥。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從御骨口中一點一滴問出來,這就是祓除屋的祕密。我希望廢除祓除屋,但我能做的有限,頂多像這樣在她們來根屋拔御骨時,提供好喫的慰勞一下她們。」

那個……真汐開口。

「怎麼了?」

「阿薩加……她身上沒有斑痕?」

根神揚起單側眉毛。

「阿薩加呀。她身上確實沒有出現斑痕。拔御骨次數最多的女孩子偏偏不受詛咒的影響,這真的很諷刺。」

可能因爲她還是小嬰兒時就到這座島吧。根神輕聲說。

「根神大人。」

原本陷入沉思的廣章抬起頭。

「阿薩加她們,不是在島上出生對吧?」

「連這件事你都知道了啊。」

廣章回「我有問過」,接着說明原委。「聽說年紀小的大概七歲就到這座島上。從日本……那是用哪種手段前來呢?養子?還是年季奉公?」

「什麼意思?」

根神回以訝異的神情。

「這座島上有不少僱子——就是奉公人。這些以『年季奉公』身份來島上工作的孩子並不是太稀奇,我不曾特別留意。」

「通常小嬰兒是不能擔任年季奉公的,對吧?」

說得也是。她同意。

「確實只有阿薩加是特別的。應該有特殊原因。」

根神抬高目光。

「沒關係。碰面就可以了。還有產婆。」

但廣章用眼神和表情示意他「你冷靜點」,真汐只好不甘願地坐回。

根神居然曉得。真汐愣住,輕輕張開嘴巴。廣章低聲說「不愧是根神」,繼續往下講。

「我也這麼認爲。我們或許可以利用這點,讓對方採取有利我方的行動。」

真汐驚慌到下意識要站起來。那是直搗核心的一句話。

「能逃過薩摩的威脅也正是這個理由。」

相對地,根神聽了只是挑高一眉,臉上並無驚訝之色。

有一個由幕府設立的人鬼研究機關,名字叫做「禽獸操練所」。

根神和真汐不禁專注望着他。

「你嘴上嚷嚷着想見到鬼,想調查鬼,卻在我說出『青色怪物』不是怪物的推論時,輕而易舉就接受了。你的焦點反倒集中在御骨子的出身嗎?」

「什麼意思?」

廣章點頭。

不過,的確沒人可以斷定「青色怪物」的皮膚和那些斑痕相同。

「太過恐懼斑痕以至於使年輕的御骨遺憾喪命,我絕不認爲這是對的。斑痕的確來自拔御骨,但斑痕擴散就會變成『青色怪物』是毫無根據的說法。根本沒有人可以證明。」

「歷經漫長研究生成的人鬼應用法只有一個,就是運用那種力量殲滅敵人,使其屈服。」

確實,斑痕的外觀會讓人想起傳說中「青色怪物」的外貌,實際上大家也這麼說。加上又只出現在負責拔御骨的人身上,更加強詛咒的想法。

「我不惜全力相助,只是——」

「你真是位非常奇怪的人。」

真汐想起廣章曾告訴自己:雖然不確定在何時,又在哪裏發現他們,但至少平安時代流傳下來的文獻,明顯是在描述具有人鬼特徵的人。

「兩位認爲,其中有可疑之處?」

「我聽了再說。」

讓御骨子在十八歲死去這件事變成正義的人——

根神也點頭。

「和此事有關連的人選相當有限呢。」

「這世上極少出現的人鬼,僅限男性可以和人類女性生子。生下來的孩子多半都是普通人類,只是有極低的機率會在第一代生出人鬼。有些人看中了這點。因此,出現了人爲操縱下,交配生出的人鬼存在。」

根神瞪着廣章。真汐忽然發冷。惹火根神了嗎?

「當然。」

廣章似乎自己打定了主意。

研發不斷進行,甚至用上異國藥物和藥草,要讓他們成爲好用的人類兵器,但最終實驗結果是,無法操控的實驗品相繼出現,操練所在幕府末期破產了——廣章用平淡口吻說明。

真汐恍然大悟。根神蹙起柳眉,並不是生氣,而是感到痛苦。

根神說了句「在我們談話前」就轉向一旁,吩咐換上熱茶。真汐跟着起身。現在已不是顧及他人眼光的時候了。他假借上廁所的名義探察周遭情況,但別說是其他人了,連小動物的氣息都沒有。多半是根神特意命人迴避了吧。真汐回來後,房內外一片寂靜,只有從茶杯冒出的白色霧氣柔柔飄升。

廣章搶在她開口前又補上一句。

廣章肯定地回答「妳的判斷合情合理。」

——死後徹底腐爛的身體,要怎麼才能復活成那麼強壯呢?比起這種荒謬的說法,一個擁有這等怪力的人類從外部上島還教人信服得多。不是有實際案例嗎?畢竟大屠殺發生的幾日前,就有人實際漂流到島上來了啊。

「恕我直問,妳心裏仍有對那些御骨的憐憫之情嗎?」

「我同意。是有人故意讓大家這麼以爲吧?」

廣章先以「現階段我還沒辦法肯定」開頭,抬起目光。

廣章注視着她。

兩人似乎達成共識了。真汐聽不懂全貌,可是不好貿然發問,只能默默聆聽。

「你打算做什麼?」

「誘拐嗎?」

廣章做出害羞的表情。令人不禁懷疑他到底知不知道這並不是在稱讚他。

廣章微微側頭。

「既然如此,就必須有熟知惠島航路的舵手吧?話說回來,這座島的優勢就是外界的人來不了不是嗎?」

「接着是關於斑痕的事。」

「你們……有隱瞞什麼事吧。」

廣章重新坐正。

「我以前在大陸的偏僻鄉下聽過。人虎或人禽一類會在民間信仰中出現。我記得禽的意思是——化爲獸身出現的神吧?」

「首先,可以請妳告訴我關於這座島的事嗎?像風俗民情或習慣。」

「原來如此。」

「那在大陸叫做人禽,日本自古以來則稱爲人鬼。據說一般流傳的民間故事或傳說中大部分的鬼,都以他們作爲原型。」

廣章微笑,接着忽然低頭行禮。

汗珠沿着太陽穴滑下。根神太敏銳了。真汐抬不起頭。但旁邊聽着的主子卻沒有展現出一絲動搖,高深莫測地與根神對視。

她凌厲的眼光令真汐心生膽怯。

「即便並非一切都由魂或靈造成,但它們確實擁有把人帶去那個世界的力量,也可能展現出超乎想像的暴力。很遺憾,因爲我真的清楚,所以我沒辦法斷言斑痕不是詛咒。」

「根神大人,妳剛纔說那是詛咒,但妳真的相信嗎?」

真汐望向主子,想着那句話——故意讓大家這麼以爲。

「祓除屋敢定期處理掉御骨,因爲她們有信心可以補充新的人手。再說,我也不認爲仲介沒門路就敢單槍匹馬跑來島上做生意。說到底,能定期造訪這座島也是——」

「你說得沒錯。」

廣章思索片刻。

「南邊田先生。」

「根神大人,妳聽過人鬼這個詞嗎?或者是人禽。」

「難道……」根神的臉色變了。

「祓除屋應該有熟識的人口販賣仲介。抱歉,我這樣說有點失禮,但此地是海上偏遠的孤島,化外之地。是個想回家也求助無門的地方。」

「到底誰可以證明『青色怪物』的身體和斑痕有關呢?」

「根神大人明察秋毫。」

真汐按捺住發言衝動,注視着自家主子。

「——因爲島上有其他人幫忙嗎?」

「常有人這樣說。」

「我可以提出一個疑問嗎?」

「如果可以的話,請協助我調查這件事。」

廣章詫異地問。根神「呼」地籲出一口氣。

真汐啞口無言。

「你說人爲交配的——人鬼?」

她語氣很強烈,但感覺並沒有帶着怒意。

根神伸手搭着下巴。

「助產婆倒不少。各聚落多則三到五位吧。」

「妳爲什麼這麼想?」

「那就麻煩介紹一下那些人。再來是獵人。漁夫的話,我請仲家牽線就可以了。最後還要請御骨們幫忙。」

※ ※ ※

「島上有兩位醫生,一位已經隱居。他年事已高,記憶模糊不清。另一位是他兒子,跟祓除屋往來密切。」

「我確實身居根神的職位,但我提到詛咒,是因爲我親眼看過、親身體驗過,並有過許多交流。請你別將我和那些隨隨便便就把無法解釋的現象都怪罪到靈的頭上,招搖撞騙迷惑周遭的那種傢伙當同一類人。」

「疑問?」根神抬高目光。

「我不是醫生,但具備一些知識。近距離親眼看過後,我不認爲那只是一般的斑痕。」

「每個人鬼的特徵都不同,但經由人爲操縱誕生的人鬼釋放力量時,身上經常出現一個特別強化的部位,形態也可能暫時出現變異。」

真汐握住茶杯,溫暖指尖,緊張地等待廣章不知會如何起頭。

「我就把一切都告訴妳吧——然後,希望獲得根神大人的協助。」

那麼,廣章往下說。「來談談那些御骨,我認爲她們不是經由正規管道前來的奉公人。應該是在父母,甚至自己也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騙過來的。比如地震、大火或洪水等災害時。」

「聽了剛纔的話,我們很同情那些御骨的遭遇。雖然只見過一面,可是那麼小的孩子不是出於自願待在這裏,我們希望盡力救出她們。只是,纔來島上沒幾天的過客沒有立場糾正。」

「當然,我是在清楚妳位居神職的立場上刻意這麼問的。」

看來就連博學多聞的根神也不曉得這件事,她沉默地示意廣章往下說。

根神的聲音稍顯僵硬。廣章把頭壓得更低。

然而,自家主子總是這麼唐突。

「我猜斑痕說不定反而能成爲拯救御骨的辦法。試試看才曉得就是了。」

根神抬頭。

「最後甚至說想拯救她們,拜託我幫忙。你們的目的是什麼?你們真正的用意爲何?」

「這座島的傳統,無論好壞都是島民日積月累的財產。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要做出什麼選擇,要如何修正,一切都只有這座島上的人可以決定。我們再怎麼說都只能從旁協助。但我心裏的確希望做些什麼。根神大人。」

根神臉上流露出懷疑的神色。

「廣章大人。」

四周突然變涼了。轉頭一看,外面不知何時下起毛毛雨。這裏的雨總是來得突然,而且雨點會大顆大顆落下,這般寧靜的綿綿細雨真是許久不見。

「接下來,我希望妳幫我引見一些人……我想想,首先是醫生。」

聽見根神的疑問,廣章回「恐怕是」。

「沒問題。」

廣章安靜點頭。

「根神大人,『青色怪物』就如同妳說的,不是死而復生的死者,而是可悲的人鬼實驗品。」

根神彷彿從震驚中回神,一口氣喝光眼前冷掉的茶。

「我知道你們不驚訝的理由了。原來你們本來就知道真相啊。」

「但我很驚歎。」

廣章微微笑了。

「——根神大人居然能提出這類假設,分析能力實在太卓越了。」

別說傻話了,根神瞪向廣章。

「南邊田廣章。你是何方神聖?追尋人鬼足跡到此的瘋狂學者面具下,藏有什麼企圖?」

根神的目光帶着戒備,廣章吐出一口氣。

「我都說這麼多了,再隱瞞妳又有什麼意義?我沒說半句假話。想要拯救御骨的心情也是真的。我們只是……」

廣章瞄了眼真汐,再看向根神,然後緩緩將雙手平放到地面上。

「接受命令,來處理掉這座島上的人鬼而已。」

廣章深深垂下頭。

「根神大人,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

真汐看了眼愣在原地的根神,纔回過神,和廣章一樣低下頭。

——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根神的幫忙。

真汐因爲主子話中的含意緊緊抿脣。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