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島
《奇譚蒐集錄》 · 清水朔 · 2萬 字

1
儘管語言和文化不同,人類製造的喧囂聲都差不多。
真汐的手掌平放在額前遮光,遠眺着眼前開闊的市場。這裏會用聽起來像「阿沙加吉」的形容描述尚未變熱的清晨,現在大概早上七點吧?
「要買金目鯛嗎?」
「鸚哥魚,來看喔——」
「要不要來條絲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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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尚未變熱的清晨時間」的方言是「アサカーギ」,後方三句兜售市場商品的方言,分別是「アカイユー、コーティクミソーレー」、「コーレー、イラブチャー」、「カマジャー、コーンツォーラニー」。)
都是尋常的市場招呼,但全用島上方言,真汐完全聽不懂,聽起來像是音樂。
真汐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島。他沒去過國外,也知道這裏還是日本。但映入眼底的景象都洋溢着異國風情——這裏根本就是異國。
這座熱鬧喧騰的市場並不是固定市集。捕獲鮮魚的船隻一回到港口,女人就會帶着小孩過來,俐落分好可銷售及沒辦法賣的漁獲,趁太陽還沒有爬到最高點前,儘量銷售出去。
由於只在早晨短暫出現旋即消失,因此獲得「朝露市集」的稱呼。
有人將漁獲一字排開在看似白色粉末固化後形成的(聽說是珊瑚做的)路上;也可見到所謂的「頭頂小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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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頂着竹簍走路的女性身影。人們的和服充滿南國風情,赤腳卻結髮,外觀獨特。那些在府城中未曾見過的色彩配上耀眼奪目的陽光,令人眼花撩亂。
(注:頭頂小販(頭商い)的方言是「カミアチネー」。)
都十二月了還是這種天氣,在記憶所及也是全新體驗。至少出發時,氣溫符合月曆上深冬該有的數字。就連鹿兒島都降霜了,有些地方也下雪了。然而,此地卻是稍微活動身體就會出汗的好天氣。
真汐真切體認到日本是個南北狹長國家。自己在這趟旅程中老是在驚奇。
「我想喫喫看啊。如果是水產學的岸上老師,應該樂壞了吧。」
另一方面,說到自己的主子,他甚至沒顯露出一絲旅途疲態,眼鏡下的雙眼炯炯有神。他目光緊緊鎖定在亮藍色的魚身上。一旁傳來大大的嘆息。
「少主,你都沒變。」
隔壁站着一位小麥色肌膚的老人,長長白鬍須很引人注目。
「有嗎?比志島,一陣子沒見,你倒變黑又滿臉皺紋。」
要你管,老人憤慨抗議。
(注:從明治末期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爲了推動標準日語,在學校說方言的人會受罰,要在脖子上掛一個木牌。日本各地皆有實施,其中又以沖繩特別嚴格。)
當然,比志島還有率領幾位年輕人,並非獨自陪同。
他招待之殷勤令廣章不禁開玩笑說,自己就像待在老宅。但他熱情照料兩人時真的很開心,還順便在短短几天中嚴格訓練真汐一番,教他侍奉廣章的要訣。
(注:指乘船旅行途中布帆完好無損,也就是旅途平安的意思。晉朝顧愷之向其上司殷仲堪借得布帆,架船回家。行至破冢,遭大風,他寫信給殷說行人安穩,布帆無恙。)
「你,快,點,回,來!」
正如那位比志島感嘆的,廣章一身時髦行頭,不太像在長途旅行。
他真的是個瘋子。
「在憲法頒佈前,不管是御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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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離島,樣子都差不多就是了。」
比志島乍看是位臉上佈滿皺紋的老先生。但如果仔細一瞧,會發現他體格結實,皮膚光澤。要是剃掉鬍鬚,應該比實際年齡少個十五歲。真汐記得之前聽到他今年七十七歲。
「不過,要是你事先寄信通知我一聲,我就能早點安排得更好。」
廣章的雙眼炯炯有神。真汐不由得和比志島對看一眼,同時嘆口氣。
「令尊還健在嗎?」
「要是交給那幾個不懂人情義理的毛頭小子,少主,說不定就讓你坐獨木舟咧。要是那樣俺可要昏倒了。」
「你說這什麼話。本島而已,本島還算是俺的後花園咧。」
仲田說現在風平浪靜,可以馬上出發。
到鹿兒島後,受到比志島的盛情款待。
「不用對我這麼客氣。我可沒有爵位。請用輕鬆點的稱呼叫我。這就是一位研究者的興趣而已……接下來這段時間,麻煩各位多多關照囉。」
他情緒一高漲,講話就出現老家鄉音。他回過神似地清清喉嚨。
「我們來遲了。」
「我們走囉。」
景色飛也似地不斷流過。真汐開窗時被飄進來的煙嗆到,遭廣章取笑。當然,這也是自己第一次搭夜車。車內的橘黃色燈光令人心情平靜,從窗外買來的烤番薯溫暖了凍僵的雙手。真汐目不轉睛地盯着深不見底的漆黑夜色,一整晚幾乎都沒闔眼。看見日出時,他和廣章齊聲驚呼。後來迷迷糊糊地睡睡醒醒,終於抵達下關時,冷到不禁縮起身子。
仲田流露出困惑,比志島見狀不由得苦笑。廣章的態度確實和善到不像伯爵家的兒子。
「很遠喔。」老翁毫不遲疑回應。「本島已經在鋪設簡易鐵路,意氣風發想追上其他都城。但別說是東京府了,這裏是個連薩摩都比不上的鄉下地方。」
這般有禮、身段又低的貴族很少見。
「初次見面。我們『仲家』是在惠島的南芙蓉擁有多艘漁船的網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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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仲田辰治。」
回應的是一道悠哉的聲音。
比志島對他三位哥哥和兩位姐姐管教甚嚴,唯獨對這位老麼疼愛有加。
面對比志島懷念的聲音,主子沉穩應對的樣貌,的確和肖像畫上年輕時的前任家主很像。真汐在心裏附和。
他回覆的聲音蒼勁有力。廣章聳肩。昨夜他也試圖說服數次,但老爺爺充耳不聞。不過可以理解,要是錯過這次機會,他和廣章或許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
滿布血絲的三白眼氣勢凌人,嚇得真汐慌忙低頭回「我明白」。
比志島難掩喜色,手頻頻按住藏不住笑意的嘴角。
聽說又稱「幻之島」。在初期的日本地圖上並無蹤跡,世人在很久以後才確定這座島真實存在。
「對了。」廣章偏過頭,換話題,「有那麼遠嗎?那個惠島。」
仲田笑了。他說話幾乎不帶琉球口音。可見經常在各地奔波。
「咦?是!我很樂意。」
比志島大方回應。喊了聲「少主」,回頭看廣章。
他說得神氣十足。
「這位是仲田。」
他發着牢騷。
比志島說,「話說回來,少主,你要公費留學也沒問題吧。」廣章一笑。
仲田眨眼。廣章展露溫和的笑臉。
主子的名字是南邊田廣章,他父親是前薩摩藩士南邊田實明。廣章是父親榮獲勳章及伯爵爵位的明治十七年誕生的第四個兒子。
「你就這樣想,惠島是比這裏落後三十年的島嶼。」
「不過,真的沒問題嗎?那篇報導有多少可信度呢?」
老爺爺喊着「山內」回過頭,「可以吧?廣章大人就拜託你了喔。」
話題突然拋向自己,真汐不禁回顧一路過程。從新橋停車場到下關的路上都是坐汽車。
看着這位愛操心又過度保護的前總管,廣章溫柔地伸手放在他背上。
到九州的路程快得訝異,但聽說從博多開始就很花時間。
「對了,比志島——」
「你不用擔心。一切準備就緒……啊,那傢伙來了。」
「我已經和學問研究結婚了。」
「我想看你驚訝的表情啊。比志島爺爺。」
「我知道。」
廣章瘦歸瘦,但身高輕鬆超過一百八,外表並不顯瘦弱。沒有蓄鬍的鵝蛋臉,加上性格穩健開朗,一眼看不出真實年齡。他由於體型和白皙膚色,偶爾被誤認爲外國人。
「俺以爲這輩子沒機會見到你了。我退下崗位才五年,你就來找我這個老頭子,我想說終於見個面,你卻說想到惠島,有夠亂來的。我該說真符合少主你的作風嗎?」
「我以前在薩摩遇到麻煩時受過比志島先生諸多關照。因爲當時的緣分建立起情誼。」
老翁和背後一羣年輕隨從同時低頭。經過的路人好奇地睜大眼睛,停下腳步觀看。
仲田恭恭敬敬鞠躬。仲家似乎是商號。
他每次一臉嚮往地講到往年金澤的甜品點心品評大會時,都會一直喊着好想喫Palatschinken(果醬餡薄餅),好想念Apfelstrudel(維也納蘋果卷)。聽在真汐耳裏只像神祕咒語,但一定是非常美味的點心。到奧地利自費留學的經驗,一定對他的味覺偏好產生了決定性影響。在真汐眼中,自家主子有時就像個大孩子,實在拿他沒辦法。
當時實明年過五十又得子,格外高興。他沒有妾,孩子全由正妻所生。廣章和長兄相差多達三十二歲,在成長中集全家萬千寵愛於一身。
「關於這件事,我認爲利害一致。」
兩人要在這裏暫別比志島。他說會逗留到廣章回來爲止。
真汐還在心中不合時宜地想,這簡直就像是傳說中的出征前夕呀。日俄大戰結束時,真汐未滿十歲,他對戰爭根本沒有清晰的記憶。
「誰想到你一路跟到沖繩來。真是的。」
他應該不是完全沒興趣,但不曾聽聞他和誰談戀愛。他自己也曉得大家都在背後笑他是個研究瘋子。
「比志島爺爺,你不要勉強,馬上回家也沒關係。」
只是這位老爺爺遲遲不行動,害兩人在那裏待上整整五天。一連幾天,老爺爺嘴裏吆喝着讓人一頭霧水的當地諺語,表示「不喝就不算數啦」,強迫真汐喝他喝不慣的燒酒,最後居然還說要再三個月纔打算動身,真汐聽了臉色都發青了。廣章又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根本沒在擔心,更讓真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廣章淡淡補充「真汐,你那時還沒出生。」比十七歲的自己更早一倍的過去啊,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
真汐體驗了暈船。整個胃就像翻過來似的,太難受了,只好死命待在船舷,吐了一陣子終於舒服多了。但廣章那麼瘦,居然從頭到尾都顯得泰然自若。看來很習慣搭船了。
「你哄一個老頭子開心也不會有好處。話說回來,這樣看着你,我不禁覺得啊,」比志島瞇起眼睛,抬頭看主子。「你真是長大了。有夠像年輕時的實明公,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主君要是在世,一定很欣慰。」
比志島轉變語氣說,「少主,事情辦完後就趕快回來喔。」
「這位是幫我處理雜務也一邊求學的書生山內真汐。請忘掉小時候學校裏掛方言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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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罰的不堪記憶。各位要是能教我一些島上方言,我是求之不得。」
「你到現在還說這種話啊。比志島爺爺,你太高估我啦。我區區一個臨時講師。光是來這裏都已經拼盡全力啦。真汐,你說是吧?」
「你第一次出國,是到巴黎的萬國博覽會嗎?」
「要服侍伯爵大人,我尚有許多不足之處,但我會努力侍奉您的。」
比志島距今五年前提出告老還鄉,正好是廣章領養真汐的時期。真汐在比志島離開後緊接着來到家裏,這次是兩人首度碰面。
比志島揮揮手。幾個男人注意到這裏,加快腳步。
「對。跟着哥哥去的。年紀正好和現在的真汐一樣吧。」
「你差不多該娶個老婆安定下來了吧。」
「布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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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廣章取笑真汐說,那只是比志島風格的玩笑話。要說真汐心裏完全不感到丟人那是騙人的,不過後來待在鹿兒島的時光就變得格外開心。比志島很嚴厲,但幾杯黃湯下肚,話就明顯多了起來。廣章帶來的伴手禮中有大量仙貝,他特別高興。他說喫起來有江戶的味道。
他看起來就像島上的本地人,但他是薩摩隼人。只是曾在江戶——不,是在東京府住過五十年以上。他退隱五年了,還是特地安排到本島的航班,主動擔任嚮導。他在家鄉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卻不拘泥小節。他對主子的情感之深可見一斑。
那是自己出生以來第一次坐汽車,當然興奮極了。不過就連照理說早習慣的廣章也像是擺脫束縛,除了家裏準備好的便當,還盡情大啖餅乾跟大肆購買來的牛奶糖等零食。要是在宅邸裏偷喫被發現,馬上就會被沒收,他肯定累積了不少鬱悶吧。他可是相當熱愛甜食。
最前頭的男人身穿整潔的先染布服裝、頭戴流行的巴拿馬帽,他匆匆取下帽子行禮。
「那麼,可以回推到我剛出生那時候囉?」
當家家主實明在三十七、三十八年的日俄戰爭後病逝,長兄學昭繼承家業。他一度和父親一樣任職官場,但現在以實明接班人的身份擔任制鐵公司老闆一職。
他手持配合過主人修長手腳,杖身較高的漆黑柺杖。那是用實明遺物改制而成,他愛不釋手。
(注:擁有漁網及漁船的漁業經營者。相對地,受網元僱用提供勞力的漁夫則稱爲網子。)
「仲田這男人在他父親的嚴厲管教下長大,很值得信賴。你待這裏時,就把一切都交給他打理。」
與此同時,他也嚴謹安排好航程大小事。這就是前南邊田家總管幹練的一面嗎?
(注:指當時的東京、京都和大阪。)
仲田深深一鞠躬,幾名男性下屬一起低頭。廣章略顯爲難地聳肩。
主子略顯困擾地笑了。他今年虛歲將滿三十,稍微高於一般適婚年齡,但並非有無法娶妻的苦衷。事實上,成天有人來府上說媒。
他臉上的薄鏡片銀框眼鏡是在歐洲請人特製,頭戴帽頂中央凹陷的費多拉紳士帽,身着雙排扣西裝配寬領帶,因弗內斯斗篷在這種炎熱氣溫下當然早脫掉了。
廣章微笑道,畢竟這座島國遠遠比不上西方列強。比志島苦笑道,「少主,在你眼中看來連整個國家都落後了。」
這個人約莫五十歲。皮膚曬得黝黑,臉孔很有大海男兒的味道。眼尾皺紋很深,笑起來的表情卻意外有親和力。個子不高,較比志島還矮。
比志島神情凝重地說。真汐馬上想起那則年代悠久的新聞,和一連串相關傳聞。但他可是實際看着自家主子隨調查不斷出現進展,眼神愈來愈興奮。
「託您的福。他自然沒辦法過來這裏,但精神還很好。」
接下來的交通工具是——渡船。
2
一陣冷風忽然吹過,阿薩加抬起頭。心理作用嗎?她下意識轉身看,又立刻回神想起沒時間了,重新投入工作。
島嶼西南側有突出的斷崖峭壁,也有數個錯縱複雜的天然峽灣。
其中之一的山崖內部受大量侵蝕而形成天然洞窟。
惠島最西側的峽灣——俗稱黃金窟。
這個峽灣在退潮時會顯露出一片美麗的白色沙灘。沙灘盡頭的洞窟很深,有高低落差。即使漲潮時也絕對不會進水的深處明顯經過人工擴寬削平。在整理過的裸露岩石上擺放着爲數衆多的棺材,裏面幾乎都存放着屍體。
這個場所稱爲「骨化」。將遺體擺在這裏經過風葬——部分是鳥葬——之後,待遺體徹底風化,再將遺骨收入甕中,正式安葬到島上墓地。換言之,這裏是一處暫時的墓地。
因此會進到這個場所來的,除了貧窮到無力委託「祓除屋」進行「後御骨」儀式——或者「洗骨」——的遺族之外,就只有阿薩加這些被稱爲「御骨子」的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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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祓除屋」、「後御骨」、「御骨子」的方言是「ハレーヤァ」、「アトミクチ」、「ミクチヌグヮ」。)
由於姐妹哭着說「我討厭洗骨」抗拒前來,阿薩加偷偷答應了。年紀還小的阿妲哭着哀求,阿薩加拒絕不了。她再三叮囑阿妲千萬不能被老闆娘發現,隨後獨自來到這裏。
洞窟內彷若十二月,無一絲暑氣,但強烈臭味一如既往地凝滯着。海風儘管會隨季節改變風向,但多半都吹不進裏面。相對地,洞窟上半部岩石複雜交錯的縫隙中會有陽光透進,微風徐徐吹入。
夏天的情況極其惡劣。盛夏時的洗骨,是一場和遺體數不清的蛆、甲蟲和飛蟲的戰役,以及對自己和肺臟的嚴厲試煉。強烈的刺激性臭氣好似扎着眼睛、鼻子、喉嚨和黏膜,還有大量小蟲飛來飛去。勝負關鍵在於能夠屏息多久。老是有人一個不小心就把臭氣吸進肺部深處而要窒息,昏倒的人不在少數。就算戴上用鞣製皮革做成的牢靠口罩和鼻罩也一樣。
這裏禁止獨自進來,其中一個理由就在此。
那些烏鴉和黑尾鷗察覺到人類氣息便衝出,在外面叫得震耳欲聾。阿薩加在洞窟裏仔細迅速地尋找目標,檢查寫在棺材側面的數字,朝裏面窺探。幸好褪色的衣物下,大部分都已化爲白骨了。真值得感謝。看來這位順利成佛了。
阿薩加伸手搭上棺材邊緣。洗骨通常由兩人一組作業。但今天只有自己一人。照例要戴的護臂腕套也省略了。身旁沒有見狀一定會斥責自己的姐姐,也沒有會使自己該做個好榜樣的妹妹看着。
獨自工作的解放感真新鮮。
她略一施力——上臂肌肉便膨脹隆起。在喀唰一聲巨響後,阿薩加抬起棺材。
窸窸窣窣地,棺材下方黑壓壓的一大羣蟲,在岩石上往四周逃竄。
許多蟲啪搭啪搭掉下來,阿薩加儘可能避免蟲掉到臉上,步伐急促地走出洞窟。
她一到沙灘上就拉下口罩,在炙熱陽光下大口吸氣。這是帶着鹹腥味的海風聞起來最香的瞬間。
阿薩加喘氣般不斷大口吸氣又吐掉,晃動着肩膀放下棺材。
她徒手拆解棺材。每完成一次洗骨,就有一口棺材完成它的任務。
一個男人戴着黑帽子,看起來個子更高了。還有另一個人,一個站在他身旁的年輕男人。
手中的頭蓋骨沒有回答。從好似天然屏障的峽灣勉強可見遠處小小的海平面上,有船隻。
「這樣啊。」
阿妲猛地抬頭。老闆娘將細絲般的雙眼瞇得更小。
下一刻,阿妲倒在地上。阿薩加晚一拍才意識到,老闆娘用右手手背揍了阿妲的側臉。
「呃!」阿妲捂住臉蹲下來。阿薩加知道她正拼命忍耐着別發出聲音。要是嚎啕大哭,老闆娘會更生氣。就連年紀小的阿妲都明白這一點。
祓除屋願意承接一切喪葬相關事宜。阿薩加等人,就靠這份工作謀生。
「……有人要來嗎?」
阿妲今年十歲。她九歲到島上。現在才過一年,但她一身褐色的肌膚和一雙大眼睛,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像島上土生土長的孩子。
她攤開兩塊布巾。把頭蓋骨放在其中一塊上。接下來,在另一塊布巾依序擺上頸椎骨、肩胛骨、胸骨、腰椎骨、肋骨和髖骨。指骨幾乎都沒殘留下來。可能是上面還有肉時被烏鴉們叼走了。那也算成佛。阿薩加極力避免碰到還黏附着乾枯皮膚和肉塊的地方,一邊把遺骨一塊塊擺到布巾上。
是大型漁船。島上只有一戶人家可以開那麼大的船。
就在這時——
遺體身上作爲黃泉路餞別禮的最好行頭,在經過歲月摧殘後一樣色彩盡褪,全變灰色。那塊布不光包裹着遺體,還孵化了衆多的蟲,既成了牀也成了棺材。阿薩加剝下那塊布,當場扔掉。漲潮時,海浪會把它帶向大海——最終帶去另一個世界。
阿薩加瞥向緩緩沉進水中的頭蓋骨,再次抬頭。
那些逃跑的小蟲在白色沙灘上拉出長長一道黑線,但她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沉默地拆毀棺材,讓它變回廢棄的木板,然後按照規定,把那些木板塞到與洞窟反方向的山崖縫隙裏。阿薩加不太清楚爲什麼要這樣做。不過有時暴風雨來臨時,海浪會把那些木板捲走,縫隙又變得空無一物。據說這種情況發生的那一年,死人會比較少。
一道清亮的聲音突然叫她。
我在妳身上花了特別多力氣呢,老闆娘撇嘴說。
阿薩加兩隻手掌心朝上伸出來,額頭靠到地面,懇求原諒。原本抽抽搭搭啜泣的阿妲同樣將額頭貼地。
——目光對上了。
頭頂有些地方還殘留着頭髮和肉塊。阿薩加一邊對頭蓋骨說話,一邊用手中的皮革緩緩摩擦,頭髮和肉塊就滑溜地從骨頭上剝離。接着,咻嘶咻嘶,許多細小氣泡從冠狀顱縫噗嚕噗嚕地往上升起。簡直像在道謝。
說話和她有相同口音的是伊珠姐姐,但姐姐說兩人來自不同故鄉。雖然語言相近,但那地方我沒聽過——她向阿薩加解釋,日本是非常廣闊的國家,但老實說阿薩加有聽沒有懂。
阿薩加垂着雙臂,兩手各拿一個布包,阿妲接過其中一個。她想幫忙拿啊,阿薩加苦笑着想,放開手。
老闆娘抬腳從下往上踢阿薩加的肚子。冷不防被踢,阿薩加跌倒在地。喀啦喀啦,包在布巾裏的骨頭髮出巨大聲響。
「妳現在有飯可以喫,是誰的功勞?妳能像現在這樣活着該感謝誰?把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嬰兒拉拔長大,那可是辛苦得要命喔,阿薩加。」
「請原諒我,老闆娘。」
阿薩加垂頭說對不起。
「不欽古喔。阿妲,妳拿給老闆娘前,要先洗過喔。」
怎麼樣?有遇到困難嗎?她彎下身子放柔聲音問。她用沒拿煙管的那一手輕撫阿妲頭髮。那隻手背滿布密密麻麻的黑色刺青。
現在她清洗的頭蓋骨主人在五年前去世。記得是位女性。記憶模模糊糊是因爲當年阿薩加還不到十歲,還有那年因爲流行性感冒死去的人數特別多。那年冬季,阿薩加她們不停出門工作。
空氣彷彿呼吸般,從眼窩及鼻骨又大又暗的空洞,及牙齒參差不齊的嘴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升起。阿薩加很喜歡這個畫面。簡直就像終於可以喘口氣了似的。頑強黏在裏面的那些蟲也會全部浮上海面。
洗骨是子孫的職責,是在向祖先表達自己存在世上的感激之情。儘管大家在這種教育中成長,一旦親身站到遺體前,沒有人不感到畏懼。
清洗骨頭——這就是洗骨。
她的視力很好,在幾個姐妹中特別出色。只是這麼遠,她實在沒辦法連長相都看清楚,但她還是用力瞇起一隻眼睛。
阿薩加仔細觀看。甲板上有幾個人影。
她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阿薩加輕撫她的頭。
「妳們回來啦?」
「……阿妲,洗骨如何呢?」
阿薩加走回布巾旁。有些部位還黏着肉屑,有些骨頭乾乾淨淨。阿薩加將帶來的一大張皮革拿在手上,先抱住頭蓋骨,走入海水。
「咦?」
日曆上現在是冬季,但在這等豔陽的照射下,海水很溫暖。當海水淹至小腿一半高度時,阿薩加緩緩把頭蓋骨放進透明的海水中。
「管妳喜不喜歡,妳們別以爲在我這裏鬧脾氣有用。哭也不會有人幫妳的,沒錯吧?」
※ ※ ※
這個音色在哪兒聽過。對了,這是以前……
「怎麼沒應聲?」
「我有叫妳照顧阿妲,但可沒叫妳寵壞她。她得早點成長爲有用的戰力纔行,我們是爲什麼纔買下妳們的,妳不知道嗎?妳啊,不可能一直像這樣照顧阿妲。」
對吧?阿薩加。聽見老闆娘嘲弄般的聲音,阿薩加慢吞吞撐起蜷縮的身子。
老闆娘踩住阿薩加的手。沉甸甸的重量和被踐踏到地面的痛楚,令她緊緊閉上眼。
「妳也是,阿薩加。妳待在這裏最久,還不清楚規矩嗎?不準撒謊。阿妲沒去吧?根本沒有死魂在妳身邊飄不是嗎?」
「妳身上連斑痕都沒出現,說不定會被阿妲追過去呢。妳就是個半吊子的御骨子,這麼久都沒出現標記,就是妳不夠虔誠。居然幫着妹妹欺騙我,這恰恰就是妳是半吊子的證據。」
「老闆娘,老闆找妳。」
她臉蛋白皙,身材苗條,尖下巴很顯眼。雙眼瞇成一條細縫牢牢盯着這裏。姐妹中沒人不怕那雙三白眼的。
因此,今年要把遺骨交給遺族的洗骨工作特別多。
菸草臭味撲面襲來。阿妲皺起小臉。
「等了很久吧?」
「老闆娘……」
很不可思議地,阿薩加從小就不認爲洗骨可怕。
她拍掉爬到手臂上的蟲。平常皮膚都會掩蓋在護臂腕套下面,許多蟲直接在皮膚上爬來爬去的觸感,她也是第一次體會。那感覺太過噁心,她不知爲何反倒笑出來。
阿薩加立刻接話。老闆娘轉動眼珠,如蛇的凌厲目光瞪阿薩加。
「老闆娘。」
「對,我們一起回來的。」
「不欽古嗎?」
一到晚上,天氣就冷到要凍僵了。這座島偶爾會下雪。在酷寒中不分晝夜連日工作,不曉得搬運多少遺體到這個黃金窟裏。在她的記憶裏,那是最難熬的冬季。
冷風吹來一股不曾聞過的味道。
許多姐妹討厭洗骨。這很容易理解。要進入骨化,不僅要與臭味和小蟲奮戰,還要把腐敗的肉塊刮下來,就算身爲遺族,這也是退避三舍的工作。更何況遺體萬一殘留着許多肉塊,就會被視作沒有成佛而遭人避諱。
在這個洞窟裏的人們原本都是人類,沒有一個變成「青色怪物」,都是些靜靜沉睡的人們。在她心中,差別只在活着還是死了,因此她不曾有過恐懼。
最重的是頭蓋骨和髖骨。肋骨什麼的好像很有分量,卻比想像中來得輕。很多地方還黏着薄薄一層皮,這些之後必須削掉纔行。出乎意料化成屍蠟般的皮膚很容易殘留,也常常黏附在骨頭上。就算裏面的肉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了也一樣。
她哼出浮現腦海的旋律,心想人們本來就會有些奇怪的念頭,她輕輕揚起微笑。
「我知道了。」
「……唔!」
看不清楚他的長相。可是那道目光確實投向自己。驚人銳利的眼神。雙肩甚至不由自主一顫。
遺骨用海水清洗後,一定會再用淡水洗過一次。交給遺族後,遺族會再淋泡盛酒清洗再放入甕中,收進墓地。至此,遷葬才大功告成。
據說有些地方用海水或淡水清洗,有些地方用酒來洗。但阿薩加不曾有用酒清洗的經驗。
老闆娘忿忿地說,裝什麼大姐姐啊。阿薩加被踢的肚子開始發燙。
「我沒講過最討厭別人撒謊嗎?」
「對不起,姐姐。」
我都講過那麼多次了,老闆娘說着回過頭。她對上阿薩加的目光,那張臉就像能劇面具般沒有表情。下一瞬間——
老闆娘溫和微笑,原本撫摸頭髮的手忽地抬高。
不過——老闆娘的聲音放低。
「我們回來了。」
尤其她在外面都不開口說話,更像了。
臭味確實會刺激眼睛,頑強黏附的那些小蟲也很惹人厭。不過,她就是沒有害怕的感覺。
阿薩加完成洗骨,抱着布巾裹好的遺骨回去,阿妲飛奔而來。
阿妲點頭。
她儘量忽略棺材角落那羣如一塊污漬般聚集、蠢蠢欲動的生物們。雖說她很習慣了,但沒有興趣注意啃食遺體維生繁殖的那些蟲。
聽說她來自日本的西側。阿薩加完全沒有概念,但似乎非常遙遠。
她用鼻子「哼」一聲,柳條般的身姿搖曳走近。
阿薩加手中的頭蓋骨掉下去。
聽說祓除屋成立前,視遺體狀態有可能會先暫停洗骨,等過幾年後再執行,這種事不算少見。
大家心裏明白這一點,但年紀愈小就愈會害怕。阿薩加每次看見那些妹妹用顫抖的聲音哭着說不想去,心裏都很難受。
「妳不是去洗骨了嗎?」
阿妲依然低着頭,小聲回答:「很、很欽古。」
阿妲一驚,驀地停步。建築陰影處走出一位瘦削女性,手中煙管飄出嫋嫋白煙。
那裏已經不見船影了。
「!」
她甚至覺得清洗乾淨的頭蓋骨很美,偶爾還覺得可愛。但沒有人贊同她這個想法。
不過這座島現在有祓除屋。
「阿薩加姐姐!」
「我沒問妳。」
阿薩加突然抬頭。
她湊近鼻子。那舉動令阿薩加不寒而慄。
一開始,她聽不懂阿妲說的欽古是什麼。伊珠一臉懷念地說明後,她才知道是「辛苦」。
沉穩的音色。阿薩加忍不住抬起頭,旋即低下頭。
那短短一瞬間,她看見一位個子比老闆娘更高,身形苗條的女性身影。
「他有什麼事?」
「聽說日本人
㊟
來了。好像很了不起,現在南芙蓉陷入騷動。」
(注:稱呼日本人的方言是「ヤマトンチュ」。)
「日本人……來這座島?」
老闆娘吐出一口煙的聲音傳來,她的腳移開了。
「我知道了。」
阿薩加。老闆娘的聲音從上方響起。
「妳們兩個下次也要洗骨喔。妳可要好好訓練妹妹,阿薩加。」
「……是。」
還有——老闆娘的聲音繼續響起。
「今天,這兩個人沒飯喫。聽見了吧?桑寧。」
「我知道了。」
下次再撒謊,我可不會手下留情。老闆娘一說完就快步離開了。
「阿薩加。」
和服下襬出現在眼前。那個人毫不遲疑地跪到地上,扶起阿薩加。
「姐姐。」
「妳運氣太差了吧——阿妲,妳也是。」
桑寧那張曬得黝黑的臉咯咯笑着。她雖然瘦,但在阿薩加心中,那雙大眼睛和清麗五官比任何人都漂亮。頭髮往上梳成一個髻,凸顯了臉蛋的輪廓。
桑寧話中有話。老闆娘要是看得見,就不會把臉湊近頭髮聞臭味了。這時阿薩加才發現那個舉動就是檢查。
桑寧聳肩。阿妲注視着自己的雙手。她的指甲尖端早就染上青黑色了。
「我進去準備一下就回來,請兩位稍等。」
「老闆娘在這一行也不是白白做這麼久。她早就知道年幼的孩子討厭洗骨,所以纔會像那樣檢查囉。妳別看她那樣,老闆娘可是個巫女,她說不定真的看得見靈魂。」
真汐的後背被用力拍了一下。
聽說這座島上的屋子沒有大門,就由這些石牆錯綜複雜地畫出家家戶戶的界線。
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背。密密麻麻畫着複雜紋路,顏色像黑色也像青色。是刺青。這樣說起來,島上許多人——全都是上了年紀的女性,手背都是黑色的。現在回想起來,自從來到沖繩後,好像一直看到這種青黑色刺青?
桑寧脫口說出的話語,令阿薩加抬起頭。
阿薩加震驚搖頭。
島上人家似乎都住在西南側。聽說東北側全是田和山。
仲田繼續說,他身體健康,就是腳有點毛病。廣章沉穩地出聲制止。
「她爲什麼會發現呢?」
我跟妳不一樣,我會做得很高明。她開朗笑着推了下阿薩加的背。
「阿妲,妳先洗好。」
阿薩加想微笑,但被踢的腹部還是很疼,不禁皺起臉。桑寧嘆口氣。
阿薩加看着那隻黑色的手輕盈舞動片刻,才加快腳步趕去找阿妲。
「初次見面。我是仲田的妻子。」
一下船,迎面就是黑壓壓的人羣。從港口到仲田家的宅邸明明只有一小段路,沿途卻被大批人潮擠得水泄不通。熱鬧程度媲美祭典。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沒想到都是跑來看廣章和真汐的。
「姐姐。」
「我們來府上叨擾,主動向前任家主打招呼有什麼不對呢?」
仲田妻子請他們進宅邸,廣章移步時,旁邊那些人窸窸窣窣地一起動。從港口跟過來的小朋友和看熱鬧的人似乎沒有要跟進宅邸腹地。
「去吧,阿妲說不定正一個人在哭。妳去幫她。別擔心,晚餐我會準備好的。」
據說這座島的地形高低起伏大,港口建在唯一可以停泊大型船隻的此處。
剛纔被踩的雙手已滲出鮮血。
她的日本語很流利。仲田常像這樣邀請客人來吧。家裏其他人也沒有特別興奮,態度沉穩,懂得禮數。
「我們過去就好。」
「阿薩加,一定因爲妳是個特別的孩子喔。」
兩人被領到客房,放好行李時,仲田現身。
「更何況廣章老師又是這副打扮。」
廣章有這一面。溫柔體貼,卻氣勢凜然堅決不讓步。許多人就是深受他這項特質吸引。
「老師大人到了!老師大人到了!」
「洗骨結束後,臭味會黏附在頭髮及和服。光是斑痕不會擴大就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沒事,姐姐。我很強壯的。」
「來,不講這個了,趕快來洗遺骨吧。還得送到遺族家。」
「纔不會。」
「姐姐,妳會被老闆娘罵的。」
真汐在船上聽來這些資訊。他在宴席上與喝不慣的酒精跟暈船搏鬥,還能記得這麼多,算是可圈可點了。
的確,島民十人裏就有十人穿着和服。不知何故還有人雙手合掌膜拜,真汐微微聳肩。他和廣章不一樣,不習慣別人這樣毫不客氣地盯着自己猛瞧。
畢竟洗骨是很臭的,桑寧苦笑道。
「我好驚訝。我都沒注意過。」
他輕聲嘆口氣,廣章笑了。
哎呀,阿薩加,畢竟妳從來不討厭洗骨啊。她苦笑道。
3
「老師,我爸爸馬上就來。」
不難想像這片海域至今肯定吞噬許多船隻及生命。此外,惠島漁夫的駕船技術出類拔萃,想必是讓惠島成功逃過掌控的重要因素。要前往島上,就一定要仰賴惠島人的技術,因此這座島成了一處不容侵犯的祕境。
(注:此處方言是「メンソーレー」。)
仲田苦笑道。可能因爲整整兩天同喫同住,也可能因爲他天生的性格,或者是廣章的親和力(這個可能性最高),仲田口吻隨意許多。
仲田深受感動似地低下頭,說「往這邊」到前頭帶路。
(注:沖繩具代表性的一項染色技法。「紅」指各種色彩,「型」指各式各樣的圖案花紋。)
「真汐,你振作點。可不能因爲這麼點小事就累壞了。」
(注:此處的方言是「ヤトイヌグヮ」,指年紀較小的傭人。)
「你不要害羞啦。連我也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優雅時髦的男人喔。」
「真汐也一樣,你看,女性們投來的目光很熱烈吧?」
「阿薩加,手伸出來。」
阿薩加發問時目光依然盯着手。這個問題她已經問過無數次。祓除屋除了阿薩加以外,其他御骨子全受青黑色斑痕的侵蝕。只有阿薩加是例外。
桑寧的手臂也一樣。不管手心和手背全都黑漆漆的。黑色斑痕有着濃淡疏密,一路爬上手臂,現在擴散到肩膀附近了。小腿也是。雖然現在被和服遮住,但下方有着大片黑色斑痕。
真汐心想,廣章是不是有無窮無盡的精力?那些小朋友毫無顧忌地湊近,他就特地停步摸他們的頭。溫柔笑意令那些小朋友喜上眉梢。原本待在遠處看的那些人也都一副我也要我也要的態度捱過來,一行人完全沒辦法前進。仲田的部下慌忙驅散人羣,要大家退後,他們終於能邁開步伐。
她變成黑色的手指很溫熱。
有着零星雀斑的雙頰因笑容隆起。
「令尊腳又不好,那就更是了,晚輩打招呼才合道理。麻煩你帶我們過去。」
染黑齒的風俗和日本沒有太大差異,但至少日本沒有刺青。廣章來了興趣,但現在初次碰面,不適合劈頭就問這種事。
「快去吧。」
這座島形狀有如歪斜的菱形,菱形南側平緩地缺了個角的部分就是南芙蓉。四周矗立着許多陡峭山崖,地形有如天然要塞,從外部沒辦法輕易上岸。
阿妲回桑寧「好」,搖搖晃晃地拿起布包走遠。
「不出現比較好喔。關於『渡天河』,還是不要遇上的好。」
他們口中喊着「歡迎來島上」的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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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張臉上都洋溢着喜悅之情。
仲田先生——廣章這樣喊着,朝一臉爲難的家主笑了笑。
「死魂啊,其實是在說臭味。身上有沒有臭味。」
桑寧爲難般地笑着。不管阿薩加問幾次,她都這樣回答。阿薩加明白桑寧也不知道答案,但她就是想問。
「這些人大多一輩子都沒出過這座島。就連踏上衝繩本島的人都少到數得出來。有島外的人過來,可是比有人過世更稀奇的大事。」
「這裏就是一座偏僻的小島,請兩位悠閒待着。」
看着她愉快的笑容,阿薩加臉上終於露出微笑。
「廣章老師,他們好奇看熱鬧,你可別介意啊——」
對耶,阿薩加說着起身。
真汐微微噘嘴,引來鬨堂大笑。
一位穿鮮豔紅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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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服的女性走來前頭。這是這裏的正式服裝嗎?她的長髮以一種獨特的髮型綁在頭頂。肉肉的圓臉蛋很有親和力。眼睛很大,邊緣是黑色的。她是位美女,只是曬得黝黑。廣章的皮膚還白得多。
出於這個緣故,具備掌舵技術的人自然成爲有心人士的目標。惠島居民就算前往琉球或日本本島,也不會透露自己來自這座島嶼。爲了保護島,暴露身份成了禁忌。這樣一來大家就無從得知島的存在,因此它被稱爲「幻之島」。
據說琉球受薩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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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控的期間,普遍認爲惠島理所當然納入管轄範圍內,但薩摩人始終沒有踏上惠島。直到明治時代後汽船性能提升,這座島都完全封閉。如果仔細梳理歷史就會發現這座島甚至不屬於琉球,是一座特殊的島嶼。
「可是——」
仲田的宅邸比原本料想還大,又寬敞。家裏人很多。據說被稱爲「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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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僕人就有二十來人。南芙蓉的網元,地位說不定比想像中還高。
仲田這般揶揄他。
(注:現在的鹿兒島西部一帶。)
「……爲什麼我身上沒有出現斑痕呢?」
「可是,老師……」
一羣外表純樸的小孩子正嘴巴張得大大地望着這邊。廣章看着衆人,發揮與生俱來的親切特質揮了揮手。
我們一起回來的——自己只講了這句話,老闆娘爲什麼看穿那是謊言呢?「死魂在飄」這種事我聽都沒聽過。阿薩加輕聲嘟噥,桑寧頑皮地笑了笑。
船停靠在名爲南芙蓉的地區,這裏是惠島的心臟地帶。意外廣闊的港口很顯眼。
「我又沒有穿西裝。」
「好了,該幹活了。」
「很嚴重啊。這樣傷口進水會妨礙工作吧?」
做之前要先告訴我喔,桑寧說着用掛在腰間的布擦拭阿薩加沾上泥土的手掌。
「你說得倒簡單……」
沒多久,前面出現了數目遠遠不及方纔的一羣人。
大家都是第一次見到穿全套西裝的人喔,仲田失笑道。
船從琉球本島啓航,整整兩天半才抵達惠島。
一大羣人整齊劃一地鞠躬。看來是仲田家的人。
人們認爲那種斑痕是污穢的,畏懼着它。據說從事這項工作的人,至今無一例外身上都出現這種標記。可是,阿薩加待在這裏的時間最長,洗骨次數照理說最多,但直到今天她身上依然沒出現那種斑痕。
「我知道妳很強壯,可是受傷一樣會痛吧?下次妳要做得聰明點,別被老闆娘發現。」
比宮古•八重山羣島再更遠的惠島附近,有好幾處被認定是航行難關的地點。其中一處是經常出現漩渦,稱爲「疆界大漩渦」的海域。從惠島出發通過相對容易,但從外界去惠島時,這裏必然成爲一道關卡。漩渦出現的位置也會隨時間帶、季節有不同變化。
真汐嘆口氣,重新抱好行李。
——爲什麼,自己身上不會出現斑痕?
一行人爬上窄窄的石階,走過斜坡,從人羣的縫隙中窺見石牆不斷延伸。
港口除了獨木舟,還停泊着許多最近興起的帆船,還有規模較大的汽船、汽帆船等,很引人注目。這裏確實具備人口集中、形成熱鬧商圈的條件。
仲田低頭致意,快步踏入房間,又立刻露臉。
「我爸的模樣不太好看,請兩位見諒。」
仲田雙眉下垂,廣章見狀露出愉快微笑,踏進去。真汐跟在廣章身後。
房裏採光明亮。一位老人坐在和室椅上。那張椅子較一般和室椅稍高,但他的頭低得都快碰到膝蓋了。
仲田立刻請廣章在坐墊坐下。一位年輕姑娘走進來,端上裝在大碗中泡泡般的茶。
「廣章老師,這位是我們的大家長。」
「初次見面,我叫做南邊田廣章。」
「我是仲田良顯。」
老人緩緩抬起頭。臉上的皺紋較比志島更深。眼睛的顏色帶着幾分混濁,下巴微微顫動。
「真不好意思我這種打扮。」
老人穿着整潔的織物和服。他本來打算換衣服吧?氣派的和服架上掛着一件和服。
「我甚至沒能出來招呼您。」
「您客氣了。」
廣章挺直背脊坐好。他雖然只是坐着,那副姿態卻充滿不可思議的魄力及威嚴。身着西裝也替他增添幾分氣勢。
「長幼有序。尊敬長輩,是我離世父親耳提面命的家訓。我過來才合乎禮數。」
聽了他的話,老人合攏顫抖的雙手。廣章苦笑。
「我纔要感謝您,爽快同意我這連爵位也沒有的年輕人暫住。我沒辦法用言語表達自己對仲田家的感激。接下來要打擾一陣子了。」
「我們家淨是些不靈光的鄉下人,也許有招待不周之處,兩位待在這裏時就請當自家……對了,」老人聲音細薄,突然抬頭。「像你這樣優雅氣派的公子來我們這座粗俗的小島,不知道有什麼事?」
繼比志島、船上的仲田後,這是第三次被問及此事。
廣章身爲帝大的約聘講師,特地請假跑到惠島。這座島罕爲人知,很多地圖上都沒有畫出來,好奇他大老遠跑來的理由很合情合理。
他繼續說,我喜歡蒐集奇特的故事。
老人正面承接廣章的目光。他原先的顫抖似乎停住了。
(注:發祥於現新潟縣的鄉土藝能。獅子舞由七歲以上,十四到十五歲以下的兒童負責,再搭配兩三位樂手進行表演。)
「奇譚?」
「我明白。」
真汐體質特殊,天生就不接受酒精。但仲田無法理解。他嚷嚷着你只是喝不慣,執拗勸酒,真汐拒絕到厭煩了。
(注:「拔御骨」的方言是「ヌジミクチ」。)
真汐不禁要佩服他的膽子。萬一惹這家人不高興,人家也可能把兩人趕出去,但他看起來老神在在。
「爲什麼?」
「十七歲在以前就是成年人了。就算你是書生,既然來到這座宅邸,我們就不會放過你。」
哼。他從鼻子哼了一聲。
「其實,在工作之餘,我狂熱地在蒐集某樣東西。」
老人連藏都不藏不悅了。廣章很明顯已經惹他不快。
「……話雖如此,頭上長角,下半身圍着虎皮又肌肉發達的怪物,並不那麼容易見到。我想其中也有些誇大成分。我印象中,琉球有一個故事講述化爲鬼的男人和他妹妹。話說回來,鬼這個字眼原本就用在許多地方。可以用來形容惡鬼般的舉止,也可以用來比喻難以言說的存在。如果用這裏的話來說,應該是『魔物
㊟
』或『黃泉使者
㊟
』……或『青色怪物
㊟
』。」
只是聽說——廣章回完這句話,神態悠然地啜飲一口熱茶。
「島上長年形成的習俗與傳統,不管什麼形式,人們都應對其抱持敬意,也絕不是沒紮根於那塊土地的人可以輕率否定的。因此,我不是帶着否定的心態前來。那種祭弔方式是這座島的祖先爲了後世子孫而建立。讚頌歷經漫長時光,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深度文化,有什麼問題嗎?有人花費大把時間和勞力跑來,卻是專程否定或侮辱儀式,那他一定是瘋了。」
(注:蘿蔔的方言是「デーク」,奈嘉是「ナンジャ」。)
仲田驚訝地喊,他忍不住用方言叫喚父親。但老人點頭。
不知房內氣氛靜止多久,老人呼氣的聲音清晰可聞。
「萬一安上人口販賣的罪名,一切就完了。」
「戴着銀框眼鏡,個子修長,不至於太瘦。隨侍在旁的書生和主子一比就顯得很孱弱,但有幾分轉大人的姿色啦。」
「……廣章老師。如果你用狂熱來形容,我建議你別太好奇比較好。」
接着,他溫柔地笑了。
(注:方言是「オールーヌマジムン」。)
「我哪知道啊。突然派人來叫我,我過去才發現是網元。說希望我們讓幾個人見識『洗骨』和『拔御骨
㊟
』。我一看不就是那幾個日本人嗎?震驚到不知道說什麼了!」
「只要堅持說是僱子就行了。仲家的家裏也多得是吧。」
「只記得……我聽說在那座島上,人們因爲那個鬼的緣故,改用一種奇特的方式進行祭弔儀式。」
「他們不是官吏吧?」
「這座島隨便你看,你問什麼都可以。我來負責。你儘管使用這棟宅邸。只不過——」他的眼睛又閃過一絲光芒。「請你千萬別忘記對亡者的敬意。不管是什麼形式,作爲一個人活着,作爲一個人死去,就是這座島的一切。就算是遺體,也請你將其視作人類。」
(注:太政官爲明治維新時設立的最高行政機關,具有立法、行政及司法的功能。太政官佈告即明治時代初期由太政官發佈的法令。)
真想回去,真汐低聲嘟噥着真心話。
「距今約百年前,有鬼出沒。」
「你真清楚呢。」
「當然。」廣章肯定。「如果鬼真的存在,我一定要研究一番。我一直對鬼很有興趣。」
「祭弔儀式十分神聖。誰都不樂意自己親人的遺體被陌生人看吧。在這塊土地上理所當然的事,看在都城的人眼中可能是未開化的野蠻行徑。祖先很清楚這點,禁止任何人透露,你爲什麼會知道呢?」
廣章側頭,一臉天真無邪。老人依然注視着他,開口回:
老人忽地舒眉放下心來。
廣章鞠躬。老人目光放柔。
「我連仲田先生都沒有說。真抱歉。我其實是一位奇譚蒐集家。」
「以前在南方的某座島上——」
廣章不光酷愛甜食,還千杯不醉,可稱酒中豪傑。真汐聽說過他以前留學時曾喝光一升
㊟
的葡萄酒,讓周圍的人驚歎不已。根據本人的說法,葡萄酒乍看酒精濃度高,其實喝起來很順口,隔天身體也不太會不舒服。但真汐可沒天真到照單全收廣章的話。
廣章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抬起頭。眼鏡鏡片下貌似閃過一道光芒。
最近取締的力道明顯變強。她想起相熟的仲介上次難得發了幾句牢騷。
廣章挺直背脊。
同樣,她的暱稱是「奈嘉」,意思是「白銀」。在祓除屋,本名是必須隱瞞的尊稱。這是奈嘉母親那代開始的規矩。
㊟
仲田看向廣章,又瞥向真汐,輕輕呼出一口氣。
新政府上任後,相關規定又因太政官佈告
㊟
變得更加嚴格。儘管如此,實情是無關綁架及誘拐的奉公人契約依舊存在。其對象以私娼公娼爲首,幾乎都依附在角兵衛獅子
㊟
的終身徒弟制度上,畢竟那些規定原本就只是爲了在面對列強時保護我國作爲文明國家的面子。只是一些用來辯稱日本沒有奴隸、沒有人口販賣的說詞。若非如此,就無法說明政府爲什麼幾乎不曾向農村、漁村或商家的年季奉公
㊟
問罪。
「就是說啊——」
(注:大約一•八公升。)
對這男人講什麼都沒用。
「我已經準備好了。老師,你要蒐集奇譚,請等到明天再開始。」
「你真是個怪人啊。」
(注:方言是「ニッジャヌチケー」。)
「很久以前聽來的……哎,是哪裏呢?」
「哎呀,鬼……」老人裝糊塗般說,「你該不會對哪處的鬼故事信以爲真了?你這樣在帝大當老師的人,居然會把這種事當成一回事。」
「什麼?」
仲田尷尬地說。他努力營造出開朗語調。但老人臉上的笑容消失,直直盯着廣章。
廣章思忖着,要說「來轉換心情」這個理由第三次嗎?但下一刻,他說出不同以往的內容。
人口販賣自古就遭禁。不過賣給偏遠地區的情況則改以奉公的名義,兩者界線變得模糊。
那男人倒比想像中更挺拔呢。杜克說着神情略鬆了鬆。
他清楚表態。
「……辰治,你幫他們和祓除屋說一聲。」
(注:方言是「マジムン」。)
「我想近距離見識一下,因此遠道而來。」
老闆娘——奈嘉挑高單側眉毛。面前是她老公,正搖晃着肥胖身軀,冒出涔涔冷汗。他小時候綽號是「蘿蔔」,方言念起來是「杜克」。兩人結爲夫婦後,老闆娘依然這樣叫他,呼喚本名的次數極端稀少。
杜克是本地島民。自己年輕時一時衝動就在一起了,但一直沒有懷孕。她認爲在某個層面上,這是種幸運。
因意外之詞感到驚訝的,似乎不只有真汐。仲田也露出喫驚神色。
仲田父子全僵住了。這氣氛實在太凝重了……真汐抹冷汗。
「我明白了。」
杜克與臃腫身軀不搭的短眉毛髮愁地下垂成一個「八」字。
「避免誤會,我先說明我提到的狂熱,是我自己本身,我來這裏,並沒有要拿這座島上的儀式開玩笑的意思。」
「沒關係。全給他們看。這位老師就算知道,應該不會愚弄或避諱我們。」
老人沉默,臉上浮現出傻眼的神情,但廣章並不介意。
「辰治。看來今天的酒會特別好喝。」
「爲什麼仲家的網元攪和在裏面?」
「我的本業是生物學——以前叫做藥草學。在帝大理學院裏隸屬於動物學部門。但我並不是那種堅信只有重重驗證及明確根據纔是一切,對口述傳說嗤之以鼻的迂腐理論崇拜者。現在雖然還看不見任何跡象,但未來有一天,這些鄉野文化肯定會登上學問的殿堂吧。我們國家在文化層面還沒有成熟到那種程度——沒錯,我現在就只是一名狂熱分子。地位也沒高到可以在哪裏發表文章。如果您認爲這樣也沒關係,請允許我們留住幾天。」
但很難如願。廣章遺憾似地垂下雙肩。
4
「我們又沒有僱用擔保,那種說法八成不管用吧。」
這男人,這幾年逐漸展現出對男性的「性」趣。這點奈嘉當然清楚。不過光是他不會對御骨子出手這點,至少就贏過上一代了,但再怎麼說,這蠢貨居然在自己妻子面前樂呵呵地陶醉在其他男人的容貌。奈嘉直接放棄溝通了。
「我不是說了嗎?我就是個狂熱分子。」
「我希望至少間接透過訪談了解,但這也很困難。若連文獻都找不到,就只能根據任何一點資訊,直接到當地走訪了。」
「你是從哪裏聽到這些事的?我很想知道。」
奈嘉見他瞠目結舌的樣子,嘆了口氣。這男人爲什麼這麼沒有危機意識啊?以前不是沒覺得他這點可愛過,但現在這個喜愛男子的輕浮傢伙實在令人鬱卒。
廣章老師——老人喊。
「哦,蒐集?」
「廣章老師,你這人還真是處變不驚啊。內心很健全。」
還真的是如此。老人回完,心情愉悅地咧開沒有牙齒的嘴巴笑了。
但廣章依舊不爲所動。
老人瞇眼。現場氣氛爲之一變。
「這叫泡泡茶,很清爽吧。」
「真汐,你也是喔。」
「今天一定要喝個痛快!讓仲田我來教教你,什麼是這座島的規矩。」
「當然。我保證。」
老人依然牢牢盯着廣章。
「這是怎麼一回事?杜克。」
這次輪到廣章裝糊塗了。簡直就像一位三流演員。那副態度明顯在說,我不想講。
「真稀奇呢。都是泡沫的茶。」
「我只想知道鬼真的存在嗎?如果存在,那人們是抗拒還是接受了它?後來又如何變化呢?我只是想了解過程。我搜集奇譚的最終目的是要遇見鬼。」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真汐驚聲回應。
廣章泰然自若地微笑。
真汐搖頭說不敢當,但仲田回「這招在我們這裏沒用」並抓住他的手臂。真汐在船上也拼命閃酒,但仲田出乎意料地固執。見他「這次絕不會讓你逃掉」的氣勢,一想到接下來的命運,真汐不由得臉色發青。
「塔裏!」
(注:江戶時代常見的制度,青少年到商家擔任有期限的學徒或勞工,僱主則提供食宿或日用品作爲報酬。當時由於農村鬧饑荒,人口販賣橫行,幕府曾限制奉公年限爲最多十年,但後來年限又遭廢除。勞動環境惡劣,奉公人遭僱主施暴的問題也不少。)
只要擔保人和僱主明確,過去也不曾買賣過其他人,就不會有問題。
——正因如此,這裏的御骨子就成了問題。
「僱用擔保這種事情,找人做一下就好了吧。」
「僱用年限你打算怎麼說明?這裏可沒有成年的御骨子喔。」
不存在十八歲以上的御骨子。這是祓除屋上一代就傳承下來的傳統,也是規矩。
「就說放她們回父母身邊了就好啦。」
「人家會信嗎?」
這座島可是偏遠到只要沒有網元的船,就連附近島嶼都到不了。
「那就說我們收留的都是失去父母的孤兒啊。」
「不可能啦。人家一查島名簿,我們就露出馬腳。」
不管是網元還是島長,都不至於對祓除屋出手。照理說是整座島的默契纔對。
「網元也不是笨蛋。他會想辦法圓的。要是祓除屋沒了,大家的祭弔儀式都不用辦啦。」
杜克的態度莫名強硬。
「不用說太多啦——不管怎麼樣,網元都會和我們統一口徑吧。只要讓他們看祭弔儀式就好了。那些人多半也不是真心想看拔御骨吧?」
話說回來居然想觀賞遺體,這興趣還真是特別啊。他輕蔑地笑着說。
奈嘉嘆口氣。
「然後呢?」
「他們說,等下次有人過世就行了。」
杜克搶過奈嘉手中的煙管,一臉滿足地含住菸嘴。
蓬山是活火山。島上老人的口頭禪就是火山灰害得島上土地貧瘠,大家都公認如此,但蓬山靈力高,是島上古老信仰之一。
「……誰?」
「杜克。」
「……那洗骨呢?」
島上掌管祭祀事宜的一族稱爲根屋。通常在祭弔儀式時,遺體會從過世的地點被搬到島上的喪屋,在那裏由祓除屋來進行拔御骨。不過,神職人員或靈力高、位居要職者或有力人士的喪禮,則由根屋一手包辦。
儘管不像其他離島有沉重的賦稅壓力,但這座惠島也不是人間樂園。海嘯時常來襲,害島上部分土地成了荒地。有一陣子,島上居民銳減到五十戶以下。
這男人樂天到無藥可救。
「不管怎樣,只有『渡天河』絕對不能讓日本人知道。那會害死我們。」
「那個——」杜克苦笑回。「最近就會有喔,死人。」
「就先排除桑寧吧。」
「就算日本人過來,也不能讓他們看到她。引起他們懷疑就麻煩了。」
「這樣一來,拔御骨就會在島上的根屋喪屋
㊟
執行吧?」
只能這樣了,奈嘉說着呼出一口煙。
奈嘉重重嘆口氣。
島上現在約多少人口呢?不至於超過兩百人,但不是每個人都認識。
心無罣礙的杜克自信滿滿地說。奈嘉搖頭甩開隱隱騷動的不安,注視着眼前男人。
「啊,對。她快十八歲了。」
「也是。所以收帳特別累人。」
「聽說真的是年紀到了。」
男人伸手搔頭,奈嘉搶回煙管。
「那是什麼時候啊?他們該不會打算待上一兩年,等到有死人吧?」
山麓上有唯一一個聚落,裏面是成員寥寥幾人的「山判示家」一族。
(注:根屋喪屋的方言是「ニーヤームヤ」。)
「只要不說,他們就不會知道啦。」
「蓬山山麓的婆婆。」
「啊,她年紀真的很大了。」
「不管哪裏的喪屋都無所謂,反正讓那些日本人在旁邊乖乖看就是了。我們只要認真做好工作就行,不是嗎?」
「在人死前讓他們看就好啦。今年很多吧?」
奈嘉不善於應付根屋。那裏有根神在。她不光肩負根屋的祭祀職責。她是根神——這座島的祝女。
這一族被稱爲蓬山的守護者,長年觀察蓬山的情況,做出判示和說明。
老闆娘撇嘴。
「我還想說最近都沒見到她。」
奈嘉不禁皺眉。那個婆婆伶牙俐齒,講話很難聽。的確,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好像已經超過八十歲了。
現在一隻腳踏進棺材裏的那位婆婆,是上一任的山判示。
「交給桑寧就行了。她會處理得很漂亮。」
杜克呼出白煙地說。
奈嘉尖銳地喊自己老公。他猛然想起什麼似地靜止下來。
奈嘉從小就常聽如今已離世的母親提及根屋和祓除屋不和,心中隔閡很深,儘量避免和對方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