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驗證
《奇譚蒐集錄》 · 清水朔 · 1.5萬 字

1
山判示婆婆的祭弔儀式結束幾日,秋末冬初的冷風呼嘯愈加強烈。氣溫直線下降。
「好冷……」
阿薩加走上沙灘,仔細將頭蓋骨放在布巾。它看起來有點冷,她用手掌稍微幫它取暖。
獨自進行洗骨,這是第二次了。不過,這次有經過老闆娘的同意。
因爲阿妲和由娜,甚至連老闆娘自己都發燒了。
如果輕微發燒,老闆娘不會讓她們休息,但這次相當嚴重,溫度一口氣燒到很高。這是島上的流行性感冒,從上個月底就開始出現大流行的徵兆。
這種感冒每幾年就定期爆發一次,今年偏偏比平常早些。大家以爲威力不強,一開始只出現在島上南部,誰能想到居然蔓延到祓除屋。
老闆娘不得不將桑寧放出牢房,讓她照顧包含自己在內的三個病人。伊茱和先檀則到鄰居家幫忙照顧病人。
島民很少請求祭弔維生的祓除屋幫忙。如果鄰居有值得慶賀的喜事,基本上都對她們避之唯恐不及,要是生病,就更加排斥她們了。因爲祓除屋被視作死亡的象徵。
現在來拜託她們幫忙,就意味着那家的女性全病倒了。伊茱和先檀沒有多說,套上白色護臂腕套和綁腿就出門了。
也可以延後洗骨,但如果這樣安排,之後的負擔會加重。考慮到今年可能必須接連舉行拔御骨,延後絕非上策。
雖然基本上禁止獨自進入黃金窟,但上次已有先例。阿薩加一個人就可以完成洗骨,對老闆娘來說再好不過。
洗骨這項工作可不便宜。阿薩加猜想老闆娘捨不得放棄任何賺錢機會,主動提議要一個人去。一如所料,老闆娘同意了。
阿薩加不喜歡蟲,但喜歡黃金窟。她原本就不討厭擔任御骨。
自從懂事以來,人骨、死亡就存在阿薩加的身邊。她甚至認爲御骨子這種稱呼簡直像爲自己而存在。她這樣說時,伊茱她們都傻眼了。
她前往根屋喪屋執行拔御骨時會緊張。聽說那邊和祓除屋從以前就關係惡劣,因此祓除屋老闆娘不會一起到根屋;但就算是島喪屋,只要遺族沒有特別要求,同樣只有御骨子執行儀式。
但在根屋喪屋時,根神一定在場。
隔着簾子也能感受到那道嚴厲的目光,正望着御骨們進行拔御骨。
不過結束後,根神一定提供她們充足的熱水洗澡,並且準備餐點。
每次都有讓她們帶回去的伴手禮,因此留守祓除屋的姐妹看到御骨們從根屋喪屋回來都很高興。這次她們也偷偷將伴手禮交給桑寧。就連阿妲都知道要小心,不會犯蠢讓老闆娘發現。
真汐尷尬地說「雖然我是個書生」,伸手搔頭。
真汐沒注意阿薩加輕微的嘆息,小聲嘟噥「不過我比較喜歡活動身體就是了」。
「妳的聲音總是在我耳邊縈繞。沒人告訴過妳嗎?」
他的遣詞用字,他沉穩的語氣。廣章也是這樣,有禮穩重。以前沒見過人這樣說話。
「老師大……老師呢?」
「你怎麼來這裏?」
「是以前的搖籃曲。的確很美。」
這些是從各自經驗中交流出來的技巧。根神暗地允許她們可以嘗試,也常提供建議。
他個子高,讓人以爲他年紀比自己大很多,但一問才知道兩人只差三歲。
「那是什麼意思?」
咦?阿薩加抬頭。
「很美。」
拔御骨原本由四個人執行,分別負責四肢。但這次少了桑寧,阿薩加填補空缺。
「可是呢,我有一羣好姐姐喔。」
突然有一道聲音向自己搭話,阿薩嚇到似地回頭一瞧。
在根屋喪屋舉辦祭弔儀式的人選由老闆娘一個人決定。萬一自告奮勇引起老闆娘懷疑也很麻煩,所以沒有人會主動說,但其實每個人都很想去,只是老闆娘多半不知道這件事。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她每次派往根屋的人選都不一樣。阿薩加不瞭解老闆娘真正的用意。
「他以前是個很嚴格,卻很溫柔的人。」
是當時的那道目光。
據說,他尚未懂事就被頑固老爹(這是真汐的原話)收養,視如己出地用心照料着。
「草、蟲,動物都有。聽說帝大里很多人在研究這些。我都從廣章大人那裏聽來的。」
——好溫柔。
這次輪到真汐發問了。
「我看見這道縫隙纔想起來。我在船上時……應該和縫隙另一頭的某人四目交接。難道是阿薩加妳嗎?」
「廣章老師,是什麼老師呢?」
他剛纔也這樣說。真汐回「嗯」,坐在阿薩加旁邊。兩人中間是布巾包裹的御骨。
「麻絲哥哥。」阿薩加鼓起勇氣開口,「你要不要坐下來?」
還不習慣這個稱呼吧,真汐苦笑着走近。那張臉有點像回憶中的薩庫拉。
「草的……專業?」
不僅不忌諱或迴避,甚至還奉拔御骨爲重要儀式,大概就只有根神了。畢竟祓除屋的老闆娘,八成連想都沒想過祭弔的意義吧。
他說話的氛圍與這附近的人完全不同。祓除屋的大家常說日本語,她聽得懂意思,但他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奇特感覺。
真汐說他最近在島上四處奔走。
「阿薩加,妳眼睛很好吧?」
上一任根神告訴自己,要爲此自豪。
草這種事情還有專業嗎?阿薩加的疑問都寫在臉上了。真汐苦笑着說,有喔。
「麻絲哥哥。」
真汐說自己也沒有關於父母的記憶。
阿薩加不假思索地搖頭。第一次有人這樣告訴自己。
「確認?」
「『學問是謀生髮達的財富資本』,我師父常這樣說。」
爲什麼呢?臉頰好燙。不知道該說什麼。過去不曾有人這樣直率讚美自己。
在桌上擺着相同甜點的阿薩加等人,也很期待看見今天沒來的姐妹們雀躍的神情。
要是其他姐妹在,就會想趕快回去而一直催促她,但安靜包在布巾裏的頭蓋骨並不會催促阿薩加。
「我來這座島時還是小嬰兒,我也不知道父母的事。」
「……原來是哥哥你嗎?」
「……很美的歌呢。」
和這位擁有與薩庫拉相似漂亮臉孔的少年。
阿薩加沉默地注視着真汐。
真汐的臉蒙上淡淡陰影,阿薩加慌忙說:
金黃色還會隨季節變化。濃淡、光影、色彩都不同,不曾有兩次相同的顏色。她非常喜歡像這樣坐在誰都不願靠近的沙灘上。
真汐輕聲回「果然」。
「幸好妳在。其實,我想說的事和這個懸崖中窄窄的縫隙有關。」
真汐搖頭回「不是喔」。
儀式本身看似簡單,只是拔骨而已,但需要專注力及臂力,是非常艱辛的重度勞動。
交付甕時,遺族一定會面露覆雜神情。他們厭惡用這種殘酷做法拔取骨頭,卻又因爲親友不會變成鬼而放下心。
更何況湯灌——正確來說是煮過後的四肢很燙。就算浸過冷水也不會連裏面都徹底冷卻。把手伸進裏面,有時手臂皮膚會因水蒸氣和高溫起皺褶,或者被骨頭折斷的尖銳處劃傷。在累積多年經驗,終於明白遺體的手臂和雙腿只要先卸掉關節再砍斷,就能砍得乾淨漂亮之前,她們只能靠蠻力使勁揮刀,就更容易產生裂傷。
老闆娘和老闆實際上並不參與拔御骨,恐怕對此根本一無所知。拔御骨並非單憑祓除屋傳承,還包含上一任根神的指導,多年來累積的一切,形塑出如今的儀式。
「廣章大人派我來的。我到港口取信,有件事想確認,回程就順道來了。」
沒有任何斑點,美麗無瑕的肌膚。大家臉上都有雀斑、斑點或斑痕,只有薩庫拉的臉總是保持白皙。是這一點一樣。阿薩加很開心找到原因。
這是搖籃曲。
「辦完了,接下來就回去而已。我剛好也有事想確認一下。」
會在根屋喪屋執行的祭弔儀式並不多,但御骨們都在心中悄悄期盼着。
阿薩加「啊……」地輕輕吐出一口氣。
「被……過世了。在五年前。」
這樣啊——真汐和桑寧同年啊?
「有穿透力,紮實又清亮。我很喜歡妳的聲音。」
阿薩加知道,看到伊茱和先壇時,心裏會感到些許寂寞的並非只有自己。上一任和這任根神乍看冷漠,實則重情重義。
雖說是工作,但有人認可自己做的事情,這毫無疑問是根神給予自己的成就感。在阿薩加心中,她是島上對御骨最體貼的女性。
——原本這些該由遺族自己負責,妳們只是代替他們完成。請抬頭挺胸。亡靈是喜悅的。
阿薩加坐在白沙上,眺望着大海。
阿薩加忍不住脫口,真汐語氣肯定地說,學習有很多好處喔。
精疲力竭的阿薩加等人被好好慰勞一番,這次提供她們的伴手禮是麻糬。阿妲一看到就差點叫出來,但阿薩加立刻使眼色,她便安靜喫着。當然不是那個日本人給的黑糖風味,但對少女們來說已是非常滿足的甜蜜滋味。
「透過學習,似乎可以開拓出人頭地的道路……聽說就是累積知識,可以找到好工作的意思。廣章大人也常說,何時開始學習都不嫌晚。何時都好,隨時都可以重新開始。」
冬季落日照得陡峭懸崖呈現出金黃色亮光。阿薩加心想,不知道世上有這麼漂亮的景色就太可惜了。
阿薩加按住心跳劇烈的胸口,看向真汐。
現在呢?阿薩加問。真汐搖頭回,他已經不在了。
在根屋喪屋喫飯時,根神經常問一些事情,但這次根神沒有出現。忙着接待客人嗎?阿薩加註意到簾子後面還有其他人的氣息,但她沒有餘力分辨是誰。
阿薩加仰望那張在高處的臉。
她居然沒察覺到他人的氣息,這還是頭一遭。
「研究活着的動物或植物的人。」
她不知不覺哼起令人懷念的旋律。「對了」,她想起來了。
阿薩加完全無法理解。
「是劍術的師父。是個像父母一樣養育我的人。明明開劍術道場,口頭禪卻是『求學問、勤修養』,一個很奇怪的人。」
嚴格來說叫做動物學和植物學就是了,真汐面露難色地說。一個年紀一大把的人,卻像小孩子一樣四處找草和動植物,從中學習。這是阿薩加連想像都沒辦法想像的世界。
「你任務辦完了嗎?」
養育自己的師父過世後,是師父的朋友廣章把真汐接到南邊田家。
真汐微笑。
「本草……不對,是生物學吧?」
「旋律也美,不過,聲音也美喔,阿薩加。」
「升霧?」
「我的眼睛也很好。不過常被師父罵,這就是你討厭讀書的證據啦。」
「阿薩加,妳記得來這裏前的事嗎?」
不知道爲什麼,今天罕見地想多聊一點。
「真好。我也想學習。」
阿薩加當然想學習。不過,內心更強烈的想法是——薩庫拉姐姐要是聽見這些話,不曉得會多高興呢。
真汐面向大海輕聲說,他指向懸崖的縫隙。此刻,碩大的夕陽正好在那個位置倚着海面,海平面彷彿融化開般滲着金色的光芒。
但這樣剛好避免御骨們起爭執。
對,就是像她。
「師父是廣章老師嗎?」
真汐不知何故表情略蒙上陰影,又立刻擠出笑容。
「昨天找產婆。今天又到處調查只生長在惠島的草。還發牢騷說,早知道就把專業老師一起帶來。」
「但詳細內容對我來說太難了,我也不太清楚。」
突然想說這件事,多半是因爲真汐流露出從未見過的稚氣吧?
他在廣章身邊隨侍時看不見的、與真實年齡相符的一面。想到兩人年紀相仿,一股親切感就油然而生。可能因此才忽地想炫耀自己也有那種如家人般的人在喔。
「是妳之前說過的桑寧姐姐?」
「對,桑寧姐姐也是。不過還有兩個人。枯魯奇姐姐,和薩庫拉姐姐。」
「枯魯奇和薩庫拉,這兩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枯魯奇指黑色的樹——叫做黑檀的樹。薩庫拉是冬天開花的,桃紅色的……寒緋櫻。」
關於枯魯奇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但自己沒有忘懷被她背在身上的溫暖。
在懂事前最早的記憶裏,就有她在。溫柔的歌聲——那種透明的音色溫柔包覆住自己。在黃金窟不由自主哼起的,就是那首搖籃曲。
薩庫拉一一教導自己各種教養及禮儀,和關於生活起居的一切。自己是個愛哭鬧的孩子,她卻始終耐心引導自己。就像媽媽。
宛如從這兩人手中接棒,作爲姐姐帶領阿薩加成長的就是桑寧了。
共度的時光最長——比任何人都重要。
「向其他人討母乳,讀書寫字,教養……是這些姐姐養育我長大的。」
那瞬間,真汐的眼睛像閃過一瞬光采,但說不定只是光在反射。
他突然微微側頭。
「吶,阿薩加。這個名字,不是妳原本的名字吧?」
阿薩加沉默了一秒鐘,老實回答「對」。
事到如今有什麼好隱瞞的,真汐和廣章早從阿妲口中得知了。
「我們到祓除屋的第一天,老闆娘都會幫每個人取名字。」
其他姐妹都有各自的名字,但阿薩加沒有。
阿薩加來這座島時就只是嬰兒,是來島上才第一次擁有名字。
在充盈着金黃色光芒的空間,這句話聽起來像從天而降的神諭。
「阿薩加,妳願意協助廣章大人嗎?」
「阿薩加。那個斑痕,說不定不是詛咒喔。」
「就算這樣,我也想和大家一樣。」
——好美。
她毫不遲疑回答,握緊拳頭。
這比起變成怪物的威脅,比起任何事都來得恐怖。
——那是無論夏日陽光多麼炙熱也絕不會曬黑的白皙手臂。
「如果是病,就可能治癒。廣章大人希望調查清楚。」
爲了不要變成怪物。爲了以人的身份死去。
「阿薩加,妳很喜歡那些姐姐吧?」
和桑寧、和其他姐妹一樣。如果大家都要走上同一條道路,那自己想一同前行。我討厭只有自己被留下來。
從不曾有人這樣說。
「我知道了。」
當那種標記擴大到全身時,就會變成怪物——變成喪失自我,無差別攻擊島民的惡鬼。大家之所以排斥御骨子,就是因爲她們和「青色怪物」相似。
——因爲妳是半吊子。
「阿薩加,我想再問妳一件事。」
真汐的話很溫暖。阿薩加頻頻點頭,不知怎地有點想哭。
真汐小聲回「果然」。
「協助?」
「就算會變成怪物?」
「南邊田大人,我就告辭了。」
阿薩加不經意一句話。真汐一瞬間停止動作,然後用力點頭。
真汐說,廣章對於「詛咒」這個詞抱持着疑問。
「我相信,廣章大人做的事不會有錯。」
儘管內心紛亂,阿薩加仍舊同意了。
真汐注視着她。
「這件事需要御骨子的協助。」
「那阿薩加就代表護身符的意思嘛。是好名字。」
自己和重要的人們不一樣,這件事只帶給她深深的寂寞。
是光的影響吧?眼珠子看起來是鮮明的青色。彷彿要被吸進去般的大眼睛。
和桑寧不一樣的寬大手掌。可以完全包覆住自己的手。雖然兩人馬上就放手了,但一股莫名情愫在胸口漾開。
「聽說十字符號可以用來驅魔。所以月桃葉裏的麻糬上頭纔會綁十字吧?」
阿薩加猛然回神。
阿薩加也不例外。儘管她從小就待在祓除屋,早已明瞭一切,老闆娘還是按照慣例,徒具形式地說明一遍。當時誰也沒有料想到,阿薩加身上居然不會出現斑痕。
「麻絲哥哥,你爲什麼這樣問?」
阿薩加不禁審視他。真汐是認真的。
真汐鄭重地向阿薩加道謝。
——因爲有渡天河。
「什麼意思?」
「大家只要執行拔御骨,身上就會出現斑痕。青色的斑痕被說是一種標記。但我身上就是不會出現。明明大家都有。」
她們說「真羨慕」。安慰她「這是好事」。用那些顏色漸深的指尖。
一如預料,他一轉彎就在前面發現廣章。陪在一旁的是見過的高個子男性。年紀約莫四十幾歲,是長年任職根屋的少數男性之一。他向突然出現的真汐輕輕點頭致意。真汐慌忙打招呼說「您辛苦了」。
「我差不多該走了。」
阿薩加低下頭,給了肯定答覆。
只要她不會變成怪物,只要能救她的話——
「一樣喔,阿薩加。相信重要的人,不想失去他們。大家都是一樣的。沒有任何不同。阿薩加,妳和我,和大家都沒有不同。」
「今天很謝謝你。請幫我向根神問好。」
爲什麼只有自己,沒辦法和姐妹承受同樣的痛苦,同樣的悲傷。
真汐站起身。阿薩加愣愣盯着朝自己伸來的那隻手,讓不由得苦笑的他拉自己起身。
他的話語具有一股力量。質地類似阿薩加對桑寧的信賴。阿薩加覺得和真汐更親近了。
「是在黑檀花和櫻花綻放的季節過世嗎?」
「……麻絲哥哥,我呀。」
「『十字』在島上方言中能念爲『阿薩』,對吧?在日本,阿薩可以是『字』的意思。」
過一會兒,阿薩加伸出手。
「沒有斑痕。」
「我討厭只有我和大家不一樣。我討厭變成怪物,我想要當人,可是我討厭和桑寧姐姐她們不一樣。我想要和大家一樣。」
「想要。」
阿薩加驚愕地抬起頭。她很訝異真汐居然知道,但她沒辦法否認。
「謝謝。阿薩加,這對我們幫助很大。」
真汐不知何故臉色變得很凝重。
什麼都說不出來。該說什麼?該怎麼說纔好呢?
下一刻,強風呼嘯而過。
「治癒……」
「廣章大人說過。他說,雖然他不是醫生,但說不定並非詛咒。」
「是叫做九節木的樹。葉子會交錯長成十字的模樣,因此叫阿薩加。它會結紅色果實。」
聽他這麼說,阿薩加低頭抱住雙腿。胸口暖暖的。
真汐也許正在回想,他思考片刻,拍了下大腿說「原來如此」。
連標記也沒有的半吊子。那些話深深傷害了自己。不過,那羣姐妹一次都不曾看不起阿薩加。她們會伸出青黑色的手撫摸阿薩加說「好漂亮啊」。
阿薩加支支吾吾。沒變成怪物是有理由的。
她知道身旁的真汐倒抽一口氣。他上次將阿妲的斑痕誤認爲刺青,現在一定很清楚兩人的差別了。
阿薩加咬住下脣。真汐不知道。爲了不要變成怪物,御骨子必須犧牲自己。
所以阿薩加很難過。
真汐湊近,雙眼深深注視着阿薩加。阿薩加在極近的距離下回望,不知爲何有些入迷。
沙灘上獨獨留下真汐的聲音。
「……阿薩加是什麼花?還是樹?」
「如果讓熟悉相關領域的醫生看診,或許可以知道些線索。但我也認爲斑痕不是會讓人變成怪物的詛咒喔。要是斑痕擴散之後會變成怪物,那早該有好幾個人變成那樣了吧?」
在祓除屋,每個人第一次完成拔御骨的隔天早上,老闆娘就會說明這些內容。
「這是病?」
「可是,聽說『要是斑痕擴散,就會變成怪物』,對吧?」
「現在,廣章大人四處奔波,就是在調查斑痕的事。」
回過身來的黑影籠罩阿薩加。不知爲何看不清他的表情。因爲逆光嗎?
「只是一種可能。」
「我願意做任何事。」
「——月桃的花,是幾月開?」
當然。不只姐姐,妹妹們也是。畢竟在這座島上,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能夠了解彼此。
——斑痕逐漸擴散的疾病,在世界上也有一些案例。而且同樣在執行儀式,惟有阿薩加沒出現斑痕這點也很奇怪。這真的是詛咒嗎?
阿薩加註意到真汐蹙眉。
廣章當時語調沉穩,雙眼卻綻放出光彩。
「阿薩加,枯魯奇姐姐和薩庫拉姐姐……難道過世了嗎?」
幾天後,真汐再次幫廣章跑腿完,要轉過宅邸東側的十字路口時聽見聲音而抬頭。
哪怕只有一點點機會,只要有拯救桑寧的希望。
「那是……」
頭腦混亂。
「麻絲哥哥,你和我一樣。」
老闆娘一喝醉就常這樣罵阿薩加,偶爾會動手。老闆也是。還會取笑她說,御骨子怎麼可能這樣,她該不會根本沒資格當御骨吧。
2
「即使如此,妳還是想要斑痕嗎?」
爲什麼這樣問?阿薩加掩不住驚訝。真汐追問:
真汐在前頭,走過沙灘,想到什麼似地扭頭問阿薩加。
怎麼回事?明明第一次看,卻令人感到十分懷念的色彩。
夕陽灑落。
這件事獲得根神全面協助,才能夠像這樣將他借調過來幫忙。廣章可以不帶着真汐在島上四處行動,可以從島民探聽珍貴情報,一切都是他的功勞。
廣章目送他的背影遠去,開口問:
「真汐,你那邊情況如何?」
「很順利。聽說今天伊茱和阿薩加要送遺骨到附近人家。我有捎口信請她們回程過來仲家一趟。」
「太好了,阿薩加也在。幫助很大。」
阿薩加不是每次都會出來洗骨,但這次由於流行性感冒,有了一點討價還價的空間。
祓除屋老闆娘還沒辦法下牀也是重要原因。阿薩加主動表示自己現在可以自由活動,爭取到這個機會。
「最好每位御骨都參與驗證工作,但現在不能要求這麼多了。仲田先生可是幹勁十足地計劃好,明天就要再叫祓除屋的老闆過來了。看兩人談話情形,說不定立刻就能拜訪祓除屋了。畢竟我還是有點擔心桑寧。」
真汐點頭。按阿薩加的說法,不知何故只有桑寧連在祓除屋周邊走動都遭到禁止。
我們想看拔御骨——還有御骨子的事,祓除屋當然知道。如果她們因此刻意軟禁桑寧的話,那唯一的原因就是防備我們見到她了吧。
廣章似乎認爲,眼前局勢絕不能樂觀看待。
「驗證的部分,怎麼樣?」
「驗證……嗯,很順利喔。」
廣章忽地抬起頭,湊近真汐的臉緊緊盯着他。
「對了,你今天早上先出門了,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嗎?」
問題來得太唐突,真汐一時無法回答。他回想着有沒有什麼特別情況,搖搖頭。
「沒有,沒什麼特別的。」
「有沒有哪裏痛?」
「咦?我嗎?」
真汐這下真的疑惑了。廣章檢查着真汐的耳朵下方。沾到什麼東西嗎?還是有污垢沒洗乾淨呢?他伸手往廣章注視的位置用力搓了搓。
「那麼,兩位在回去的路上務必小心。」
「說不定只有我。」
他和身兼義父的劍術師父不同,是另一種值得尊敬的指標。
伊茱思考着,眼珠左右轉動。
「洗骨不會。」
「不出所料呢。他們看來也和周防的事有關。」
※ ※ ※
「說到略賣屋,就讓人想起那件事呢。」
真汐語帶佩服,廣章則露出一張苦瓜臉。
不久前,頗具規模的略賣屋一夥人遭到拘捕。
廣章移動視線,落在伊茱變成青色的手上。她下意識藏起手,但見阿薩加搖頭,又籲出一口氣。
真汐思考片刻,忽然領悟。
廣章換了個問題,伊茱側頭。
「什麼感覺……有一點點刺痛。」
伊茱看起來不太有自信。
「沒有。畢竟這是詛咒對吧?老闆娘說,詛咒會一直擴散。」
「雙手手臂,還有腳。」
廣章一副沒什麼大不了似地從文具盒拎起信封,問「你要看嗎?」。真汐慌忙搖頭。他和閱讀速度快的廣章不同,不擅長讀寫文章。
「問題都很簡單,請妳喝茶輕鬆回答就好。伊茱小姐,妳是幾歲來這座島呢?」
廣章頭也不抬地回「什麼事?」。真汐知道自己逾矩,遲疑着仍是問出口。
兩人從後門進到別館。她們坐着等待廣章的期間,真汐不時偷看前幾日在拔御骨時見過的伊茱。真汐其實不太記得她,當時阿薩加的印象過於鮮明。
「那個,廣章大人。」
「在拔御骨的過程中,妳有什麼感覺嗎?」
細節不是很清楚,但伊茱過去似乎生活在北陸的村莊。她說,當時有人覺得可疑,但一說是南方島嶼需要人照顧小孩,大家都紛紛回很不錯呢。她上船航行,抵達惠島。
「對了。我還有件事要麻煩兩位……真汐。」
伊茱小聲補充,發熱,但不會到睡不着的程度。廣章說「我明白了」就此安靜下來。他接着叫「阿薩加」,少女轉向這邊。
伊茱表示同意,她站起身時,廣章又叫住她們。
兩名少女低頭致意。真汐注意到兩人都摸着左手肘,但詢問時,她們笑着說沒事。
廣章苦笑,繼續寫東西。廣章手裏是他愛用的鋼筆。墨水瓶上的標示應該是英文,真汐看不懂,但這種深藍色不管在任何紙上都能清晰顯色。他不討厭那種獨特的氣味,以及望着筆尖在紙上躍動飛舞的畫面。
「那種疼痛持續多久呢?」
名叫伊茱的女孩,一臉無措地坐在房間正中央。頭髮鬆鬆地紮在後腦杓,小眼睛提心吊膽地環顧房內。旁邊是緊握住自己的手,正陷入沉思的阿薩加。
廣章不滿地抗議,我可沒有到處亂找東西喫,就率先大步向前走。
「我想想,應該是整體。」
主子突然叫到自己,真汐詫異。
這座島上確實很多蟲。驀地,按着手肘的兩人閃過腦海。她們也被蟲咬了嗎?
(注:相當於現代的人力仲介或人才派遣公司。自江戶初期出現,當時有些人從鄉下來到江戶,口入屋就替他們擔保身份,代爲和資方溝通,並收取酬勞的一部分作爲擔保身份的費用。)
御骨子都境遇相似。無依無靠,過去生活的地方各自不同。不過有一個共同之處,所有人都不是來自琉球,而是日本。
「阿薩加,妳也有這種感覺嗎?」
「怎麼了?」
「沒事,好像被蟲咬了。」
不過,廣章做事不會有錯。
他的語氣就像在說,一個連航行都很困難的島嶼,居然有略賣屋經常來來去去,這實在教人無法接受。
現在十六歲。也就是說,來這座島七年了。
「……」
阿薩加露出訝異的神色。
「爲什麼會出現這個斑痕呢?妳想過這個問題嗎?」
「伯母的朋友暫時收留我一陣子,但她家裏很多小孩,實在沒有餘力……我找過口入屋
㊟
,但對方表示沒有家人就不能僱我。這時,碰巧遇上旅人主動告訴我有好工作機會。」
「是哪些地方呢?」
「伊茱姐姐很膽小。對吧?姐姐。」
「頻繁往來惠島的人很有限,理出頭緒不會太難。有這種程度的證據還找不到才奇怪。」
真汐因這尷尬的稱呼苦笑,陪同走了短短一段路,慶幸還好太陽還沒下山就讓她們回去了。真汐目送已知路途的兩人離開,返回別館。
「跟我料想的一樣喔。」
「要我買膏藥嗎?」
——是什麼事呢?
「提出這種要求真不好意思,馬上就會讓妳們回去的。」
「真沒禮貌。」
沒讓兩人等太久,廣章就走進房裏。阿薩加看起來已經習慣真汐他們的打扮了,但伊茱突然目睹奇裝異服的陌生人,相當驚慌。小臉繃得很緊,臉色不太好,是因爲緊張嗎?
阿薩加用輕鬆語氣搭話,希望讓她放鬆心情。伊茱比阿薩加晚來島上,年紀卻比她大兩歲。雖然同情她的恐懼,但現在沒閒工夫慢慢等她習慣了。廣章立刻發問。
伊茱似乎很驚訝。
「原來如此。那麼,接下來我要針對拔御骨儀式問一些問題。特別是關於斑痕。」
那真是不幸,廣章垂下雙眉說。伊茱見狀,似乎稍微放鬆戒備。
真汐他們正是事先獲得這個消息,纔會來到這座島。
「什麼都沒有就好。」
負責保護這樣的廣章,令自己感到自豪。
「好像有搭建救難小屋,但遠遠不夠。聽說很多孩子喪命。當然,多了很多孤兒。那些人就是利用了這一點。」
「你出去一下。」
「伊茱小姐,是隻有拔御骨時會刺痛嗎?洗骨不會痛?」
「怎麼了?你喫了什麼怪東西嗎?」
根本不需要真汐塞點錢,壓低聲音說「別告訴仲田」,男家僕二話不說就爽快同意了。廣章是個嚷嚷着想見識拔御骨的怪人,這件事早已傳遍全島。他想直接找御骨子問話也早在預料中吧。既然上一任家主有令,僕人們只能遵照行事,偷偷放兩人進來。仲家上一任家主的影響力之大,不禁教人佩服。
真汐依舊納悶,跟上主子的腳步。
「妳爲什麼來這座島?」
不能在我面前問的事嗎?需要我回避的問題是什麼呢?
「……九、九歲。」
這是被南邊田家收養這五年來切身的體會。說好聽點是天衣無縫,說難聽點就是自由放縱。他行事隨心所欲,雖說不是沒有讓自己冷汗直流的場面,但沉穩的言行舉止中一向存有他獨特的正義,是個堅守自身信念的人。
伊茱爲難地看阿薩加。阿薩加朝她微笑。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廣章說「果然」,單手托住下巴。
「沒錯。」
廣章的手掌放到真汐頭上,哄小孩似地輕拍他的頭,真汐忍不住皺眉。
「惠島航路的……!」
「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變成御骨子了。不是照顧小孩,是照顧死者。」
「那位比志島先生怎麼說?」
「伯母家發生火災燒掉了,我沒地方去。」
「一部分嗎?還是大範圍?」
人口販賣——誘拐他人進行買賣是明文禁止的,但據說檯面下相當猖獗。說好聽話哄騙孤兒,再把他們賣到遠方;也有很多動用暴力綁架的情況,這些行爲稱爲略賣,就是人口走私。
可是,阿薩加爽快答應了。想必是一心想救桑寧吧。她殷切的心情令人胸口一緊。
廣章不知何故在摸右腳踝。
「妳的雙親呢?」
「我不會痛。」
「能麻煩妳也問其他御骨這個問題嗎?再告訴我結果,看是不是大家都一樣。」
廣章的目光轉向阿薩加。
真汐在心裏想,拜託沒有同樣感覺的阿薩加有些殘酷。畢竟比起詛咒帶來的恐懼,阿薩加更渴望和大家有同樣的斑痕。
「只憑那條線索果然無法鎖定身份,但周防南邊確實發生過災害。在一年多前的夏天。」
「不愧是薩摩大人呢。」
「再見,麻絲哥哥。」
廣章的表情和平常並無二異,依然掛着沉穩的笑容,但語氣不容拒絕。真汐雖感訝異,卻沒有理由抗拒。他低下頭走到外面。
外頭的落日拉出長而鮮明的橙色光芒。本館的人們正忙着準備晚餐吧。真汐沉浸在一股懷念之情,一道聲音說「讓你久等了」,廣章隨即出現。
「沒那麼嚴重。」
「都不在了。兩人死得早,我一直借住在伯母家裏。」
被賦予新的名字,發現有人不見時,就有新的人來了。她們過着受嚴格規定束縛的祓除屋生活,拔御骨、洗骨、記住儀式流程和做法。全都是從未接觸過的事。
連日大雨導致土石流,河水高漲氾濫,淹沒村落,造成許多人死亡。這件悲劇就在阿妲住過的鄉下地區。
廣章說「我就知道」,又把信封放回原位。
「好像常常在拔御骨結束後還繼續痛。上牀就不痛了,但通常會發熱。」
「伊茱小姐,今天的事可以麻煩妳保密嗎?不管是見到我們,或者來過這裏。」
「這樣就可以幫助那些御骨子了嗎?」
「還缺少一個殺手鐧。」
主子面露難色。
「這件事還需要花時間。現在必須加快腳步進行斑痕的驗證工作。」
——我願意做任何事。
真汐想起阿薩加閃動着強烈光芒的雙眼。
想扭轉現狀的心情,真汐也一樣。
「拜託你了。」
真汐朝主子深深一鞠躬。
3
「杜克!你這個白癡!」
老闆娘的怒吼久違響徹祓除屋。她病倒十天,終於有力氣從被窩起來,僅管尚未痊癒。
「妳就生病,還躺着啊。」
杜克遭受怒吼,肥胖臉上冒出汗珠地出言反駁。
「你也不能這樣就一個人跑去找那些日本人啊!」
奈嘉一邊咳咳咳地咳嗽,惡狠狠怒瞪自己老公。
杜克說,昨天南芙蓉的網元找他過去家裏。奈嘉不知道他未歸的理由,他平時就常常喝到不省人事,別說早上了,中午過後回來是家常便飯,也就隨便他去。此刻她真想痛罵自己。
老公睡一覺,酒大概醒了吧,說晚飯前有事要講。奈嘉邊喫邊聽他講,氣到將好不容易有力氣的身體轉向杜克——
然後,就是剛纔那一聲怒吼。
「所以咧?人家請你喝高級酒後,你說溜嘴什麼!我說你呀,從以前就這副德行。」
「等一下等一下,妳冷靜點。」
「那個日本人啊!那個,好像叫做廣彰吧?那個廣彰老師啊!他說可以幫我介紹工作喔!暫時當他的助手也沒問題。我喔?當帝大老師的助手?」
昨天老闆娘的身體一恢復就馬上將桑寧送回牢房。這次甚至上鎖了。桑寧原本睡了吧?她撐起身子,因爲阿薩加手中燭臺的亮光而瞇起眼。
奈嘉回,你說什麼?停下所有動作。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那種說法在這座島以外行不通的,這個蠢杜克!」
「嗯你個頭啦。你真是頭蠢豬!」
「要是網元收手,祓除屋也做不下去了吧?所以啊,嗯。」
她伸手捂住嘴。
「桑寧怎麼辦?不是講過很多次了,千萬不能讓那些日本人看見她。這樣下去,別說略賣了,我們可會落得以殺人罪名被捕的下場喔。」
「纔不是這樣!那個書生……我想想,叫做什麼真夕吧。他也是,原本是孤兒,變成書生不過五年前的事喔?不擅長讀書寫字也可以短短五年就變成老師的隨從喔。很厲害吧!」
奈嘉再次暴跳如雷。
「……怎麼對其他御骨子說?」
有些字聽不清,阿薩加豎耳傾聽。
阿薩加隔着柵欄朝她伸手。桑寧溫暖的手,緊緊握住自己的。
眼前的桑寧猛地蹲在柵欄前。
惠島資訊流通很慢。以前幾乎沒人從外界來島上,但開國後,船隻性能提升。拜這所賜,開始有一些交易,但這裏仍是一座未開發的島嶼。
就算我們用生病當理由,但對方帶醫生來怎麼辦?杜克難得提出有建設性的意見。
「不是啦,在古代就是大臣喔。位處日本中樞呢。」
「杜克。」
桑寧接受自己的命運,絕不在他人面前展露心底的混亂無助,這刻是她流露真心的瞬間。
「今年形勢不太對。我們打算從合作中抽身,你們家最好也考慮清楚。」
口入屋起初是爲了祓除屋才定期上島,而祕密出借港口一塊區域的正是身爲網元的仲家。他們明知貨物違規,但收取比平常多一倍的費用,對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差點忘了。廣彰老師明天要來祓除屋喔。」
「可以聊一下嗎?」
「阿薩加,怎麼啦?妳怎麼跑來這種地方?」
她平時能幹俐落,上次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已經是薩庫拉過世的時候了。
我可不會再給她說些花言巧語就要領養御骨子的機會。奈嘉想起年紀比自己小的根神那張道貌岸然的臉。不只媽媽那一代,自己也和根神起過沖突。
「雖然有點早,就讓她渡天河吧。今晚動手就好了。」
「但他說形勢不太對。」
「這無所謂啦!姐姐……我們說不定有救了喔。」
杜克現在滿腦子只想着渡海到日本了。
「不是那種有點小錢的有錢人喔。我說真的。」
奈嘉鼻息粗重地「哼」一聲。確實聽他們說過狀況不太樂觀,但現在不清楚詳情。
她會對御骨子示好。她說着漂亮話,但心裏肯定打着算盤,若有機會把御骨子納入旗下就要狠狠大賺一筆。奈嘉光想到這件事就一肚子火。
「你瘋了嗎?她還十七歲。渡天河要明年四月。」
杜克「嗯——」地沉吟,一副興致不高的模樣。奈嘉按捺住想從他屁股狠狠踹下去的衝動,把煩躁收進心中,一口氣喝乾茶。
阿薩加趁大家都陷入夢鄉,一片寂靜時爬出被窩。她到別館牢房,寒意滲入了身體。
「怎麼樣?一開始別讓他看見就行了。」
「姐姐,妳沒事嗎……」
對吧?杜克問。奈嘉呻吟。這這男人偶爾會有好點子。若非如此,自己早就跟他離婚了。
——斑痕擴散說不定不是詛咒的緣故。
杜克搔搔頭說,萬一他們抓住這個把柄,故意哄擡價錢咧?
口入屋是祓除屋和仲家之間的密語。指每二到三年從日本送人力到惠島的略賣人。
事情發生在離開酒宴,杜克要上廁所的時刻。
「哎呀,這門生意差不多到收山的時候了吧?」
「真是的,妳的手好冰。該不會感冒了。」
在這種情況下,略賣屋憑藉獨家操船技術守住一席之地。其中也有來自惠島的人,纔有辦法在這座島建立起銷售管道。照理說不會輕易被逮住纔對。
「姐姐?」
夫婦兩人對望片刻,沉默行動。
仲田叫住他。
奈嘉按住額頭說,人家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湯。自己說不定又發燒了。
「……所以?」
等一下等一下,男人伸出手掌反駁。
「所以啊,我們不用一輩子都窩在這偏僻島上幹葬儀業維生!」
奈嘉傻眼,連讀書寫字都成問題的這個男人可以幹麼?
網元愁眉苦臉。
「你最近有跟口入屋聯絡嗎?」
「網元的當家呀,他偷偷告訴我的。」
——就算斑痕擴散,說不定也不會變成怪物。
杜克心情絕佳。
言之有理,如果對方叫我們交出遺體也很傷腦筋。
「麻絲哥哥和廣章老師都不會說謊,他們正在努力。」
男人「呼——」地嘆口氣。
「那要問過那些傢伙才知道吧。」
「我知道他們是有錢人。」
奈嘉的呼吸帶着尖銳雜音,她按住劇烈起伏的胸口坐下來。她心悸。
「你是說如果在古代就是主公大人嗎?」
「好個頭啦。我不會這樣就同意!我話說在前頭,如果要去日本,你自己一個人去。我可不能讓祓除屋在我這一代結束。」
「所以啊,在那時候渡天河反而讓人懷疑。」
「你真是不清楚自己幾兩重。居然說得出那麼不知羞恥的發言。」
「忘記在哪裏聽過,但大城市會調查可疑遺體,找出死因喔。要是廣彰老師記得她就麻煩了。如果老師之後問那個姑娘去哪裏了,這不太好吧。回答說她突然病死了,萬一老師說要去黃金窟看怎麼辦?那位老師,可是完全不排斥遺體和白骨喔?」
奈嘉抬起頭。
不過,現階段並沒有收到任何相關消息。這種情況很罕見,也成了加劇心頭不安的原因。
※ ※ ※
桑寧雙手掩面。
「那些傢伙想看的拔御骨都在根屋喪屋從頭到尾看過一遍了,沒關係吧?洗骨就找個時間給他們看一下就行啦。重要的是,那些日本人好像來頭不小喔。」
「……」
「網元啊。」
阿薩加將真汐的話比手畫腳地轉述給桑寧。
「你說什麼?」
啊。杜克像想起來似地發出傻乎乎的聲音。
阿薩加說我們也有幫忙喔,隨即抬起手肘給桑寧看,熱烈說明前幾天的實驗過程,桑寧的眼睛漸漸溼潤。
杜克歪頭納悶。奈嘉壓低聲音。
「姐姐!」
「……我、不……」
「他們還欠我們很多人情吧。說起來,我們在阿薩加那時候說不要嬰兒,他們還硬塞不是嗎?叫他們還當時人情就好啦。」
「他說,如果我們要到東京的話,他必須思考一下在這裏工作的少女們出路。所以想詳細知道多少人和年齡。如果時間搭得上的話,也想順便看洗骨。」
「我們根本不用看網元的臉色,叫他們坐帆船到黃金窟就好了吧!一開始也是這樣啊!讓他們停在海上就好啦。要是不能去南芙蓉的風化區,在那邊囉哩囉嗦的話,就叫他們忍耐一下不就得了!」
「……你是蠢了嗎?」
「……真的嗎?」
「我——不想死!」
「說斑痕突然迅速擴散就行了。雖然是個例外——」
奈嘉蹙眉。
——畢竟渡天河就如同字面意思,連骨頭都不會留下,徹底消失在這個世上。
「我有事要告訴妳。」
「而且不用現在就動身——他說這次來看情況的,之後會回去一趟,但四個月後還會再過來,叫我可以先想想未來方向,在他回來前處理掉祓除屋比較好。」
網元帶他到一間小房間。
桑寧輕聲問,阿薩加用力點頭。
即使在夜裏也能清楚看見隨着話題進展,桑寧的臉漸漸泛起紅暈。
「形勢啊,在這種時代,三兩下就變了。誰想得到主公居然被推翻?我們就是時代的受害者喔。現在就是要他們還人情的時候。要是在這時收山,根屋肯定會肆無忌憚地使喚御骨子,虐待她們吧!」
「可是,那是規矩啊。」
「姐姐,妳不會死!不用渡天河!妳不會變成怪物,一直和我們在一起,幸福生活!」
桑寧嗚咽着不斷點頭。阿薩加也哭了,她伸手穿過柵欄,不斷撫摸桑寧肩膀。
要是沒有這種東西擋在中間,此刻就能夠緊緊抱住姐姐了。她纖細的肩膀和蜷縮的後背正在顫抖,但自己的手僅能靠近一點點。
不久,桑寧站起身。
「……謝謝,阿薩加。這就是『加福』呢。」
桑寧拭淚抬頭。紅腫的雙眼盪漾着柔柔笑意,說了在祓除屋幾乎不用的島上方言——加福,就是果報之意
㊟
。
(注:果報的方言即爲「カフー」,在佛教語境中有「因果報應」的涵義。)
「阿薩加,妳們正爲我拼命努力,我怎麼可以哭,妳說對不對?」
阿薩加伸長的手,被兩隻漆黑的手包覆住。
「謝謝。」
姐姐回握的手強而有力。阿薩加「嗯」地點頭應聲。
「妳再撐一下就好。」
就在她這麼說時——
「哎呀,是阿薩加嗎?」
老闆娘拿着燭臺現身,她發現阿薩加時不知何故露出受驚的表情。是沒料到她這麼晚了卻在牢房吧?
「老闆娘,妳身體恢復了吧?」
「幸虧桑寧用心照料我們。」
桑寧不惜犧牲睡眠,照顧大家,但老闆娘再次把她關進牢房,還厚着臉皮這樣說。
阿薩加的心情十分複雜,站起身。
「老闆娘,妳來得正好。關於標記的事,我想跟妳談談。」
阿薩加察覺不對勁。老闆娘的聲音很怪。她不是那種會用哄貓咪的甜膩嗓音講話的人。
「阿薩加,晚安。我們再聊,好嗎?」
「阿薩加,這時間妳該睡覺了。妳想在這裏待到幾點?」
畢竟老闆娘不知道啊。不知道那個斑痕纔不是詛咒。
桑寧也是一臉訝異,但老闆娘都開門了,她沒有繼續待在裏面的理由。
阿薩加註意到桑寧眼神示意「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我會告訴老闆娘的」。那張調皮的笑臉,令阿薩加放下心。
「明天再說。我有事找桑寧。」
走出來一瞧,老闆娘好像瘦了些。
阿薩加領會到她的意思,終於轉身。
老闆娘毫不留情拒絕。但阿薩加罕見地堅持。
「桑寧會馬上回房。快睡覺……桑寧,妳照顧我們餓了吧。剩一些粥,妳要不要喫?」
老闆娘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她興沖沖解開鎖。
咦?兩人疑惑對看。
「我這次真的以爲自己的靈魂也要消失了。我過來道謝。總之,妳願意從牢房出來嗎?」
——毫不知情隔天自己將懊悔萬分。
桑寧察覺到老闆娘快發脾氣了,溫柔地輕推阿薩加的後背。
桑寧說「好」。
「是……但是我——」
「妳趕快回房間。」
「桑寧姐姐。」
「一下下就好了。」
「桑寧,不好意思麻煩妳照顧我們。因爲妳的付出,我、阿妲和由娜都完全恢復了喔。都是妳拼命照料的功勞。很抱歉一直讓妳待在牢房。」
姐姐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一定可以高明地告訴老闆娘吧。
「桑寧姐姐。」
「阿薩加,妳要說什麼明天再說。可以吧?」
「阿薩加。聽老闆娘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