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送葬少女的鎮魂歌

第二章 御骨

《奇譚蒐集錄》 · 清水朔 · 1.7萬 字

《奇譚蒐集錄》1 送葬少女的鎮魂歌 第二章 御骨插圖(1)
《奇譚蒐集錄》 · 1 送葬少女的鎮魂歌 · 第二章 御骨 · 第1張插圖

1

真汐還記得逃脫失敗,在酒宴待到天亮,但自己何時回來呢?他躺在被窩裏蹙眉回想。太陽早已高掛天空,看來自己睡到很晚。光是要在亮晃晃的光線中撐開眼皮,都感到頭痛欲裂。

仲田爲廣章和真汐準備的不是客房,而是整棟別館,還說不管兩人需要什麼,他都會吩咐人準備。他如此殷勤招待,與其說是要奉承素不相識的伯爵家,更多是看在比志島的面子吧。加上大家長良顯又推了一把,這想必也是重要原因。

仲田自身的態度一如之前直爽,但生活起居的照料比先前更細膩了。讓人領教到大家長在這個家的影響力。

真汐搖頭,勉強撐起身子。他宿醉嚴重。全身感受着南國特有的豔陽照耀和涼爽微風,鈍鈍的疼痛讓他一直半閉着眼,茫然待在原地,突然一陣風吹拂過肌膚。

「真汐,你醒了嗎?」

他驀地睜開眼,轉向聲源。探頭進來的人是廣章。

「早、早安。」

真汐慌忙在被窩上彎腰鞠躬。廣章發出輕快笑聲走進。他和平常一樣,總是心情愉快。

「讓你見笑了。」

「難得看到你賴牀。昨天喝到昏天暗地吧?還不舒服嗎?要不要我要杯茉莉花茶?」

這趟旅程中,兩人曾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同睡一間房。因爲這個緣故,真汐現在面對廣章比在宅邸時少了許多顧慮。他會告誡自己要注意身份,也會藉機委婉提醒主子,但廣章明顯不在意。

實際上,他現在也走到真汐的枕頭邊,居然還蹲下來。

「這不合禮數。我自己要。」

「喔?噯,真汐。等你喫完早飯,我有個地方想去,你要陪我嗎?」

真汐抬頭。

「……是叫做『祓除屋』的地方嗎?」

聽說祓除屋是商號,專門負責這座島的弔祭儀式。

「實際舉行儀式時,不是要在弔祭場所看嗎?」

據說島上有一種非常獨特的弔祭方法。廣章無論如何都想親眼見識。

「人家總不是開店『歡迎死人』吧。平時肯定有在從事其他工作纔對。不可能有人過世纔開門。而且如果要找他們聊,更要趁平時人家有空的時候吧。」

「阿妲,沒問題的。很快就做完了。加油。」

十四子是對她們這些御骨子的蔑稱。

廣章明明掛着微笑,眼神卻射穿自己。一陣寒意竄過背脊。

廣章滿不在乎地道。仲田盯着真汐。那雙眼神和第一次碰面時的比志島一樣。清楚顯露出「這種小孩子可靠嗎?」的懷疑。

「這裏的早餐很美味喔。多喫點。今天要走很多路。」

廣章拿起帽子重新戴好。

廣章似乎躍躍欲試。真汐嘆息。

看來會很熱,主子一臉愉快地說着,站起身。

阿薩加大聲回嘴,但那些少年手裏拿着什麼東西,嘴上不停嘲笑兩人。阿妲發抖,躲進阿薩加的影子裏。

「……抱歉。」

「你們,走開!」

真汐老實吐苦水。廣章苦笑。

今晚的宴會也逃不了了。一介書生,怎麼可能拋下主子開溜。

主子笑容可掬,但心裏顯然悄悄嘟噥「跟比志島講同樣的話」,真汐見狀不禁偷笑。

真汐今年十七歲,只有個子抽高,身材纖瘦。他當然還不是大人,但有信心說自己不是小孩了。他沒打算將保護主子的職責拱手讓人。

(注:一種長及臀部的日本和服外套。)

阿薩加用眼角餘光看茂密的月桃葉,拉着阿妲的手。

我明白,真汐垂頭回應。

「所以才叫妳們十四子。」

「宴安鴆毒

嗎……反正,只要傍晚前回來,就陪他玩吧。」

「你不用擔心,我不會亂來。我長這麼大隻,但畢竟是個劍術不行又嬌生慣養的少爺。」

——確實是顯眼了點。

昨天聚集在路上的島民,視線高度都差不多,似乎沒有人是高個子。

「惡!好惡心!」

一個宿醉的人說起來不太有說服力呢,廣章不客氣地笑道。

「真汐,就是這樣才帶你來呢。」

「真的不行時,你就一個人裝病先溜吧。」

廣章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真汐超過一百七十五公分,而且繼續長高。

「是。」

真汐試圖想辦法,但頭一直很痛,他根本沒辦法好好思考。

主子完全沒有打退堂鼓的意思,真汐不禁傻眼。這個人的身體難道鐵打的嗎?

「你別看他這樣,真汐贏得了比志島的賞識。」

真汐認真回,低下頭。仲田仍是憂心忡忡,同意得很勉強。

但很遺憾,眼前這位是身着西裝的氣派巨漢。

(注:貪圖逸樂無異飲鴆自殺。)

※ ※ ※

「怪物!」

「臭,妳們身上有臭味!」

「我現在叫人準備便當,請稍等……拜託兩位早點回來。」

那似乎是所有南邊田家人的處世原則。

仲田只當他是一般隨從吧。這很正常。真汐現在的身份只是「書生」。本分是照料主子兼老師的廣章生活起居,同時求取學問,別人不會一開始就看出他有「保鑣」或「身手了得」這類附加價值。

阿妲雖然鬧脾氣,但多半不願意再像昨天那樣捱罵,正要加快腳步時。

廣章溫和微笑,卻一口否決提議。

「青色怪物!」

「拔死人骨頭耶!有十四根!」

「真汐和廣章老師的體格的確很好……唉,可是,正因如此,你們那身衣服不管怎麼看都太顯眼了,我很擔心。是吧?」

他頭上那頂在日本上流階級還很少見,在歐洲買的時髦鴨舌帽,幫氣質高雅的廣章襯托出幾分稚氣。乍看不易親近,卻流露出幾分柔和。想必絕不會有人認爲他是壞人吧——會這樣想是多年來看習慣西式打扮的緣故嗎?

陽光直直灑落,卻照不到阿薩加和阿妲的肌膚。她們都戴着黑色頭巾。走路時身體會發熱,平時常常感到悶熱,但現在是十二月,強勁北風一吹就冷到不自覺稍稍拉攏島絣羽織

的衣領。

「要是有萬一,我沒臉面對比志島。」

「爲什麼只有那傢伙是白的?」

廣章溫和微笑。他說得對,要談話就是要趁平時。只是,一個生長在伯爵家、成長過程中不曾喫過苦的少爺,怎麼懂這麼多人情世故呢?

「真汐在,不會出問題的。」

儘管如此,中間沒有休息,連續兩天被叫去洗骨還是頭一遭。通常,換人輪流去是不成文的規則,今天的工作是昨天對老闆娘撒謊的處罰。

「妳們是青色怪物!」

幾乎都用島上方言。纔來這裏一年的阿妲聽不太懂,但她聽得懂「十四根」這個詞的涵義,這是她到這裏第一個學會的詞。

「是沒錯,可是……」

「我——山內真汐,會捨命保護廣章大人的安全。」

她明白這是在辱罵自己,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妳們要去洗屍體腐化後的骨頭吧!」

廣章一副事不關己般地開玩笑。

廣章的手肘抵在膝蓋上,雙手托腮側着頭,要是個年幼孩子該多惹人憐愛啊。

「喔!是十四子!」

洗骨的頻率原本沒那麼高。平時頂多一年幾次,可能一季一次或甚至一次都沒有。但今年真的特別多。

腦中浮現出愁眉苦臉說「畢竟少主很不受控」的那副神情。比志島直到臨別還在反覆叮囑:「你一定要阻止他喔。」

幾個少年出現在路上。是住附近的小孩,偶爾會看見他們。阿薩加遲疑了一瞬間,要不要回頭?但不走這條路就去不了黃金窟。她凌厲地瞪向他們。

2

廣章一說要去走走,仲田家就馬上派人帶路,但廣章堅持拒絕。他說,已經把整座島的地圖都記在腦子了。

有夠惡——他們一起出聲嘲弄。

「若非如此,我現在身邊應該緊緊跟着四、五位比志島家的高手喔。比志島多愛操心,仲田先生,你也清楚吧?」

「不能忘記當初的目的。」

阿薩加揮舞拳頭。見到那隻手臂,其中一位少年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真的要求饒了。」

「就算不讓我跟,我也要陪你。比志島有交代我,萬一你要去的地方太危險,一定要拉住你。」

仲田也耳濡目染這種習慣了嗎?過了一會兒,他重重嘆口氣。

「我會留意。」

仲田不是在尋求誰的同意,伸手拭汗。廣章身上是亮到醒目的純白開襟襯衫搭麥金萊的長褲,沒套背心也沒穿外套,腳上皮鞋的皮革經過鞣製相當柔軟,手裏總是拿着柺杖。一身打扮較昨天的禮服輕便許多,是真汐早已看慣的廣章散步裝扮。

「——真汐。我們爲什麼纔來這裏?」

一想起身就頭痛欲裂,真汐不由得咂舌。

真汐打從進南邊田家後,就不曾見過廣章穿和服。他原本沒特別注意,但這座島上所有人都穿和服,廣章自然特別引人注目。

「那可不行。」

「但這樣好嗎?仲田說今晚也有宴會。」

不過,只要堅持不喝酒就好了,只要不喝酒……

阿妲一直哭着鬧脾氣。

「視情況,我一個人也……」

真汐在鹿兒島一見到比志島,就立刻被拉去他熟人的道場。

相對地,真汐上半身是詰襟襯衫和絣織長着,下半身的袴是小倉織中最頂級的。打扮應該不算太稀奇。當然,這是在日本的情況。

北風呼嘯。

——只相信自己親眼確認過的事。

晚上自然就更冷,還有蟲咬,要是不趁還有太陽時趕快去,辛苦的是兩人自己。

尖細的小孩聲音傳來,阿薩加不假思索地停下腳步。

話是沒錯,可是……他依然一臉擔憂地望着真汐。比志島當時一副要是自己再年輕個兩三歲,肯定要一路從沖繩跟到惠島的態度。自己不能隨行,至少多派幾個人跟着。他這樣懇切要求時,廣章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讓他打消念頭。

今天也要洗骨。

「閉嘴!」

「這座島上沒人笨到向體格這麼好的男人找碴,但兩位就是很引人注目啊。」

「廣章大人。」

廣章原就比真汐高了一個頭,現在真汐還躺在被窩裏,更覺得他看起來很遙遠。

在他眼前一遍又一遍進行實戰練習,打到他滿意爲止。真汐至今記憶猶新。

幾個人面面相覷,但立刻恢復囂張氣焰。

「但妳也是御骨子吧?」

「都臭的啦!」

一說完,他們紛紛扔石頭過來。阿妲哇啊地驚叫出聲。

然而那羣少年驀地一起停下動作。

阿薩加護着阿妲背對他們站着,察覺沒有石頭飛來了,她抬起頭。

「哎呀呀,在吵架呀?」

那羣少年看起來真心感到詫異。

出現在阿妲身後的是,阿薩加出生後首次見到的西式打扮男人。他手裏拿着長長的西式棍子。閃了一下光芒的眼鏡很罕見,還有那張白皙柔和的臉龐,一切都令人驚奇。而且,他的身材很高大。

不,是兩個高大的男人。站在旁邊的那個人稍微比西式打扮男人矮。勉強還能稱爲少年,但明顯已是一位年輕男人了。他殘留着幾分稚氣的臉頰線條柔和,雙眼流露出強韌的意志。

但在阿薩加眼中,兩個人都高大到需要仰望。他們明顯不是島上的人。

「哎呀,不繼續嗎?」

臉上掛着和善笑容,穿着西式服裝的眼鏡男說出驚人之語。那幾個少年眼睛和嘴巴都張得很大,或許被兩人的氣勢嚇到,連連退後好幾步。

「你們在玩什麼遊戲?該不會在圍攻她們吧?」

那不太好呢,他說着,走過阿薩加旁邊。那羣少年依然掛着驚愕神情,愣在原地。

「廣章大人,他們是不是聽不懂?」

穿着袴的少年這麼說,眼鏡男才猛然醒悟似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忘記了。沒錯。島上方言太難了。」

他略爲喪氣地垂眉說,早知道就乖乖託人帶路,卻仍沒有停步的意思。

他走到離那些少年剩五步時,那些少年頓時轉身朝四面八方逃走。

「別叫我大人啊。」

「妳……妳也懂日本的語言嗎?」

「那個——」

「我來這裏時還是小嬰兒。」

「而且她們說自己就是『祓除屋』呢。」

「妳有個好名字呢。不過是祕密,我就叫妳阿妲吧。可以嗎?」

廣章苦笑。

「叫叔叔就可以囉。」

可能是通往海邊的路。

3

廣章配合兩名少女目光的高度蹲下。

少年訝異地睜大雙眼,扭頭望西式打扮的男人。阿薩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轉過去。

「嗯——差不多就是我是老師,他是學生的意思。」

其中一名少女大概十四、五歲,另一名應該十歲。兩人都穿着絣布羽織,雙手隱藏在護臂腕套下,個子小的那名少女連腿上都套着綁腿,但腳底裸露。

散步路上,聽見小孩子對罵的聲音。真汐和廣章對看一眼。

阿妲驚訝地張大雙眼。

廣章腳步輕快地走向一道徐緩的斜坡,遠方飄來海水的氣味。

「是真正的海,對吧?」

年長的少女轉過臉。

「叔叔老師,我啊,叫阿妲,但我的名字其實是『幸』喔。幸福的幸。」

很正常。不僅島上小孩會像剛纔那樣用方言取笑她們,那些沒有同理心的大人在路過時也常投來白眼。

阿妲抬高音量。

御骨子——參與拔御骨的人就是會遭到排斥。島民明白沒有她們,祭弔儀式就無法完成,但仍會將內心滋生的恐懼及輕蔑發泄到她們身上。

「爲什麼!我們也正要去那裏喔。」

「對。我一年前來這裏的。我老家在叫做周防的地方。」

「真正的海?」

她們四周有許多石頭。顯而易見,少女被欺負了。

「懂。」

「一起!一起去!」

「老師大人,你們待會要去哪裏?」

僅管那羣少年馬上鳥獸散,但也讓廣章他們發現語言不通,孩子們都用島上方言。看這樣子,就算到祓除屋也是白跑一趟。

「妳老家在哪裏呢?」

「這裏把鹽稱爲麻絲。」

叫做真汐的少年語帶責備地出聲,但廣章說「不是正好嗎?」,根本不當一回事。

這樣呀,廣章略帶歉意地垂眉。

阿妲剛滿十歲,來這裏才一年,這個環境對她而言有很多事情需要忍耐。正因如此,阿薩加沒辦法冷淡待她——因爲她和不懂事時就待在島上的自己不一樣。

「阿妲!不能說!」

真汐心頭浮現出類似難爲情的奇異感受。

「叔叔,你們是日本人嗎?」

「對。叔叔們從日本來喔。妳們也是嗎?」

不知道?廣章疑惑側頭。

阿薩加不由得大大呼出一口氣。

「哦——」廣章揚起眉毛回應,「真巧。我們可以跟妳們一起去嗎?」

「——阿薩加。」

媽媽以前告訴我的,她壓低聲音說,但音量其實一點都不小。

主子毫不遲疑就要過去,真汐慌忙喊他。

阿薩加心想,阿妲上次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是什麼時候?她欣慰地旁觀者。

比較年幼的那名少女卻用清晰的日本語回答。

哇——阿妲大聲喊。阿薩加也露出驚訝的神情。

真汐不禁和廣章互看一眼。

阿薩加捕捉到他話中有其他含意,不由得皺眉。

「是麻絲。對吧?」

不知道爲什麼,真汐的目光無法從這位少女身上移開。

「那我怎麼稱呼妳纔好呢?」

「去喫大便吧!」

老師大人!年紀小的那名少女臉上散發出光采。

「啊,我知道。」

「妳沒事吧?」

「地圖說前面有個地方叫做黃金窟,我想看看。」

見他頑皮的笑容,那孩子跟着笑了。

真汐暗忖明天起需要一個人幫忙翻譯跟帶路,一邊出聲關切「妳沒事吧?」。

「那你就是麻絲哥哥!」

阿妲拋來天真無邪的疑問。真汐眨眼心想,自己還真的從沒被問過這個問題。

兩人沿着聲音方向走,如同方纔猜想,一羣島上少年和不知爲何戴着黑色頭巾——類似御高祖頭巾,將頭髮、面部和頸項都包住,只露出眼睛的兩名少女。

少年主動關心。她正要回沒事時。

阿妲歡天喜地地拍手。

「廣章大人,別人吵架還是少靠近。」

「我們來找這座島上的『祓除屋』。」

阿妲似乎對廣章名字的由來不感興趣,她只在意怎麼稱呼。真汐在心裏偷笑,比志島要是知道有人叫廣章叔叔,說不定會昏倒。

「書生?」

阿薩加是例外。但從日本來的少女,就算來祓除屋時年紀再小,至少都滿七歲了。所以馬上就會發現語言差異吧?阿妲很快就察覺到這件事,開始討厭踏出祓除屋。

「廣章大人。」

「沒關係、沒關係。就是小孩子,出不了什麼大事。」

阿薩加覺得很新奇。她知道廣章頭上戴的東西叫帽子。南芙蓉是走在流行尖端的地區,她看過少數拿着帽子的男性。這座島上也有栽種作爲巴拿馬帽材料的葉子。

少女莫名開心,整張臉笑得燦爛。

阿妲搶先回答了。

年長少女毫不遲疑地回答。

「嗯,不過從字面解釋的話,應該是『真正的鹽』就是了。」

阿薩加拿掉固定頭巾的小夾子,露出臉來,是位五官清秀的少女。確實可以看出她並非這座島上的人。肌膚細緻白皙,正開始從少女轉變爲女人的臉頰富有彈性,鼻樑筆挺,宛如黑暗般吸引人的深邃眼眸——眼神很堅毅。眼珠子是不可思議的色彩。

※ ※ ※

「是那個方向吧?」

少年低頭致意。

身高約一百五十公分吧。以這個年紀的少女來說算高。只是異常瘦削。不同於那位說自己叫做阿妲的女孩子,她腳上沒有纏着綁腿。白皙小腿整條裸露在外,當然是赤腳。

阿薩加開口。廣章抗議地說,拜託別那樣叫我啦,但她充耳不聞。她沒辦法像阿妲一樣馬上就親暱地叫「叔叔」。

「叔叔,你們是日本人嗎?」

「那個……我不知道。」

「叔叔老師,你們來做什麼?」

——手持西式棍子的高個子男人,臉上不知爲何浮現高興的笑容。

不過那男人頭上的帽子和至今見過的形狀都不同。衣服也是。西式打扮本身就顯得很異樣。他手上真的是柺杖嗎?和平時島上老人用的柺杖長得完全不一樣。原料是黑檀嗎?筆直且富有光澤的棍子,握柄處講究好握,用金屬工藝細緻加工。這位高個子男性明明沒駝背,爲什麼需要拐杖呢?看起來像個沒用的裝飾。

「噯,真汐——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阿妲確認似地仰頭看去,阿薩加點頭。

阿妲一臉高興地站起來。方纔出聲的少女稍稍鬆口氣。

「不正是我們家嗎!」

祓除屋和外面不同,除了老闆和老闆娘,其他人都講日本語。上次對此感到不可思議是何時呢?

年長的少女慌張制止小女孩。這樣呀,廣章應和着,似乎察覺到什麼。

(注:鹽的方言是「マース」,音譯爲「麻絲」。)

昨天老闆娘提到的日本人,一定就是他們了。這是第一次在島上見到穿西式服裝的人。

廣章這麼說,阿妲更驚訝了。

他們嘴硬罵了一句,唰唰唰地穿過草叢逃走了。

「抱歉,問了失禮的問題。我叫南邊田廣章。這位是書生,名叫山內真汐。」

「可以!」

相對地,島上偶爾會見到類似少年的裝扮,絣織和服跟袴算是常見,但內裏的詰襟襯衫就罕見了。沒看過有人這樣穿。

兩人的打扮很奇特,彷彿不是人類。

值得慶幸,兩個人都不像壞人。他們嚇走壞孩子保護阿妲。模樣不像出於島上大人的算計,不是害怕後患而昧着本意責怪那些小孩。

因爲這兩個人什麼都不知道嗎?

「黃金窟這名字真美呢。」

聽他天真的發言,阿薩加忍不住說:

「那個地方連島上居民都不會靠近。」

「哦。那是爲什麼呢?」

——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要是事先打聽一下,或者找個人帶路,肯定會避開這個地方。

「那裏是骨化。」

阿薩加抬頭。她沒有瞪人的意思,但說不定就像瞪人。據說自己的表情有時會顯得盛氣凌人,她常因此被老闆娘揍。

「骨化?」

「那個……就是墳墓。暫時的墳墓。你們要是跟來,會後悔喔。」

「爲什麼?」

「因爲——」

阿妲的臉也蒙上陰影。該怎麼說明呢?腐爛的屍體、駭人的臭味、多到數不清的蟲……該從哪裏說起呢?

「妳們去那裏做什麼呢?」

見到阿薩加欲言又止,那男生反倒主動詢問。

他叫做真汐嗎?年紀和桑寧差不多大的年輕男子。

她只抬着棺材一端,沒有人抬的那端就懸在半空,角度稍微傾斜,正朝這邊走。

——曾在哪裏聞過?

阿薩加在幾個關鍵字是用島上方言,廣章聽不懂。

她們走得很快。想必都在屏息前行吧。這倒合理。洞窟不暗。好幾處都有光線如垂下的梯子般射進。

數量龐大。粗略估計應該超過三十口以上。真汐不寒而慄。那全裝着遺體嗎?

那股臭氣刺激了淚腺。兩人強忍住生理反應帶來的淚水,凝神細看。最深處最平坦的地方擺放着許多長方形木箱——棺材。

廣章深受感動,兩名少女愕然望着他,突然回過神似地說:

冷風中忽然有股氣味掠過鼻子,阿薩加抬起頭。

「只是斑痕罷了。」

「我們現在要將棺材搬來這裏洗骨。你們千萬不要插手喔。洗骨……其實是禁止男人的。」

「不過,要說是『洞窟』的話……」

看來她們找到目標的那口棺材了。兩人一到旁邊就默契十足地同時抬起棺材。但阿妲的力氣明顯不夠。她顯得很喫力,抬得搖搖晃晃,好像手滑了,磅一聲傳來棺材掉到地上的聲響。第二波蟲蟲大軍蜂湧亂竄。阿妲哭了。

真汐突然注意到阿薩加正盯着自己。她以爲自己會打退堂鼓嗎?她圓睜着雙眼,似乎有些意外。真汐挺高胸膛表示自己沒問題。

阿妲可能看不下去阿薩加那麼傷腦筋了,扯了扯她的袖子。

「一同來看就知道啦。怎麼樣?對吧?姐姐。」

哭腫的雙眼周圍還黏着幾隻蒼蠅。她使勁拿下口罩和鼻罩,雙肩劇烈起伏着大口呼吸,然後用海水洗臉。下意識長長呼出一口氣。

「可是……」

「就是靈魂。首先必須讓身體和靈魂徹底分開。所以要先讓『魂歸離別』

,然後在島喪屋進行『拔御骨』,結束後遺體會送到骨化——就是送到黃金窟放置。遺體會裝進棺材,用棺轎抬過去。」

到底該怎麼講纔好……阿薩加在內心哀號。

「沒看到嗎?」

那些聲響原來是大烏鴉和黑尾鷗。發出尖細叫聲跑出來的老鼠也很大隻。剛纔想說有東西在動,看來就是這些小動物了。

少女們取下斜斜掛在身上的布巾包袱,掏出不可思議的布。那貌似不是布,是皮革。她們用這件裝備掩住眼睛下面的鼻子和嘴巴,應該可稱作口罩和鼻罩。

下一刻,有什麼東西從裏面發出巨大聲響。真汐下意識將廣章護在身後,舉起一隻手臂擋在臉前。

當真汐想到「阿薩加呢?」抬起頭時——

阿薩加想就此打住話題,斷然回應。阿妲都快哭了,她在心裏祈求對方能透過自己生氣的表情察覺到不對勁。

真汐望向阿妲,阿薩加站到他前面。

「那妳的是?」

「我的意思是……」

飛蟲很多,但沒有聚集到沙灘上的跡象。怕人嗎?還是風向的緣故?

一發現洞穴,就有股難以言喻的臭味,隨着突然轉變方向的風吹了過來。就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廣章也立刻拿手帕捂住口鼻。真汐慌忙用衣袖蓋住半張臉。

「等等會很臭,你們可以嗎?要回去就趁現在。」

「阿妲這個不是刺青。在這裏,要出嫁時纔會刺青。」

阿薩加和阿妲苦笑。

「不清楚。」

廣章溫柔的神情,似乎讓阿妲心情好轉。

「我們會幫你們保密的。」

夕陽會在傍晚時分射進,讓山崖環繞的空間轉成金黃色而得名。

「我明白了……那黃金窟是在海邊嗎?我好像沒看到類似的地方。」

阿薩加很清楚,真汐目睹連指尖都呈青黑色,因而喫驚提問。阿妲卻一臉要哭出來。

令人慶幸,可能因爲洞窟正對着海,冰冷海風強勁吹拂,沖淡了飄來的臭味。

「人死後,『麻卜衣』

會脫離。當然活着時也會脫離就是了。」

「啊,我記得刺青的方言是『哈幾七』

。」廣章剛想起來般地說。「我在沖繩見過,當時好奇就問了。據說是刺在已婚女性手背上的花紋。真汐,早知道先告訴你。」

看來這兩個男的也不是笨蛋,主動換話題了。

廣章對這個詞很陌生,疑惑地側頭問:

「那是什麼?」

他的雙臂爬滿雞皮疙瘩。

「這實在太驚人了!」

4

嚴格來說並不是,但無所謂啦。

「老師!你可別昏倒啊。」

「抱歉……可以問嗎?島上的人……女性們好像都在手上刺青,妳也是嗎?這裏的風俗嗎?」

一行人自然變成廣章跟阿妲走在前頭,阿薩加跟真汐走在後頭。

兩名少女走到洞窟入口,一齊低下頭。首先誦唸祝禱詞,再手牽手一起踏進洞窟。

因爲這樣,走在身旁的男性和其他事都從腦中消失了。

「不可以,真汐。」

說不定只是男人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作祟。

「那是她們的工作。我們不能插手。」

「去洗骨。」

風呼呼吹着。

「棺材用完就會丟棄,裏面那些幾乎都有遺體。有時會有遺族決定取出遺體就好,讓空棺材留在原地。」

「可以請妳告訴我嗎?」

陡峭的斷崖絕壁像是封閉這個空間般層層疊疊矗立,從裸露岩石的縫隙中稍微窺見蔚藍色的海平面。海水的透明度高到簡直像那裏沒有水似的。

她走路時一直在專心回想,試圖想起這種不對勁的來源。

「啊,妳的手怎麼了?」

阿妲露出調皮的笑容。廣章笑了出來。

「我說了,你們會後悔的。」

這個人真的是老師嗎?怎麼聽不懂人家講的話?

阿妲抬頭看阿薩加的臉。阿薩加心裏覺得很麻煩,嘆了口氣。

朝四面八方竄逃的黑色斑點中,阿薩加正向阿妲說話。阿妲立刻跑到洞窟外面。

(注:等待靈魂離開軀體,方言是「マブイヌワカシ」。)

「不。請務必讓我們見識一下……真汐,你呢?」

阿薩加註視着廣章。他搖頭。

「不管怎麼說,百聞不如一見。阿妲,請讓我們一起去吧。」

真汐不假思索地就要跑近,廣章制止了他。

走了一段坡路,衆人來到石頭堆砌成的狹窄階梯。目的地比最初以爲的更深處,花大把時間走進去後,視野突然開闊。

「什麼意思?」

真汐瞪大雙眼。

(注:刺青的方言是「ハヂチ」。)

(注:靈魂,方言是「マブイ」,音譯麻卜衣。)

「這裏就是黃金窟。」

而且,好像有東西在動——那是什麼?

廣章一臉不可思議地環顧周遭,笑容很快從臉上隱去。他的目光凝聚在一個點上。

「靈魂?」

少年好像話不多。

站在沙灘上,面對海平面朝左側看去,山崖壁上有一個洞穴。

「那是在身體裏面的東西……」

真汐的目光忽地停在阿妲手上。阿妲立刻把手藏進羽織。她雖然戴着護臂腕套,但指頭遮不到。

她不打算對斑痕做更多說明。萬一對方追問,就算挨老闆娘罵,她也打算直接回祓除屋。

「麻煩妳們了。」

有夠麻煩。阿薩加蹙眉。麻卜衣就是麻卜衣,要怎麼說明纔好呢?

就算從這個位置都看得出她手臂根部、肩膀附近的肌肉明顯膨脹變大了。

入口的直徑約十二公尺,十分巨大。

接着,她們脫下綁腿和護臂腕套,雙手套上護具。那護具大得出奇。阿妲甚至因爲沉重護具,整個人都站不穩。

「這片天然景緻太美了。」

「我當然是陪在你旁邊。」

阿妲不客氣地叮嚀。阿薩加溫柔地凝視着阿妲,這幕令人印象深刻。

眼前美景讓廣章感動出聲。真汐也睜大雙眼。

「這樣呀。」

真汐和廣章目瞪口呆,她連瞥都不瞥兩人一眼,慎重緩慢地抬着。

「這整個巨大的洞窟稱作骨化。裏面擺着許多遺體。看得見嗎?」

「席古?」

「我們搭船過來時照理說會經過黃金窟纔對,但我不記得有看到。真汐,你有印象嗎?」

那裏是一大片白色沙灘。

此刻所見的畫面教人難以置信。

一會兒後,咚欽,在巨大聲響中,她將棺材放到沙灘。

「阿薩加姐姐!」

阿薩加朝跑過來的阿妲點頭,就像叫她放心,一邊如溺水般拼命大口吸氣。雙肩劇烈起伏。方纔巨大粗壯的肌肉已經消失了,又變回弱不禁風的纖細肩膀。

「那、就、開、始、吧。」

阿薩加依然喘着氣,每個字說得斷斷續續。好的,阿妲說着抹去眼淚。

儘管相隔一段距離,仍舊非常臭。但她們戴着護具的手就直接伸進棺材裏。

一團黑色霧靄般的東西涌上,接着慢慢散去。是蟲吧。彷彿在沙灘撒上了細碎木炭的一塊塊黑色斑點向外擴散,漸漸消失。

她們在攤開的布巾放上一塊塊骨頭。似乎在區分哪些附着肉塊,哪些沒有。阿薩加不再戴口罩了,但阿妲戴了回去。是心理作用嗎?她的表情也很僵硬,明顯尚未習慣。

「廣章大人。」

真汐忍不住抬頭望向主人,廣章點頭,像在說「我明白」,然後佩服地隻手抵住下巴。

「……原來如此。這就是洗骨啊。」

「洗骨?」

聽了廣章的話,真汐反問。

「有人過世時,日本都是下葬後就結束了,但在南方,幾年後會再從墳墓裏取出遺骨。我印象中是埋進大墓附近的土地,上面蓋一座像是小屋的設施。幾年後,請幾位女性親手挖掘出來,將遺骨清洗乾淨,再收進甕裏埋葬。那就叫洗骨。她們正是進行這項習俗。我聽說每座島的埋葬方式都會有些差異,這座島上就是用這種方法吧。」

廣章神情興奮地凝視着她們。眼鏡後面的雙眼睜得老大。

阿妲戴着護具,表情依然很緊繃。阿薩加一邊對她下指令,貌似擔起大部分工作。

沒多久,兩名少女抱着還黏着肉塊的骨頭站起來,直接走進海中。

相較於臉色發白的阿妲,阿薩加的動作行雲流水。巨大的頭蓋骨上依然黏附着毛髮。那塊遺骨就連真汐看了都不寒而慄,但她珍重地徒手抱着,緩緩沉進海里。用手中那塊皮革磨掉皮膚,這絕對不是一件愉快的差事,但阿薩加的臉上甚至漾着淺淺微笑。

——好美。

「沒問題。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所以……那個,老師大人,也能請你不要跟任何人說嗎?阿妲真正的名字。」

他像在抑制興奮情緒般壓低聲音。

他的性格也很討小朋友喜歡。

——喫慢一點。飯菜不會逃走的。

「少了啊。人的骨頭沒那麼少。」

阿薩加笑得溫柔。

「我只有喫過白色的麻糬或紫芋麻糬……這還是第一次……」

阿薩加雙眼直勾勾地盯着。

「黑糖,好甜!」

阿薩加說「就是這個」,拆開十字交叉綁好的繩子,攤開葉片,上頭盛着類似麻糬的食物。她說,蒸過後顏色變深了,但包着「幕奇」的大片葉子就是「桑寧」。

做法一樣。用海水清洗遺骨。阿薩加把變乾淨的骨頭拿出海面,阿妲看了,表情似乎也放鬆了些。骨頭顏色並非純白,但表面變得非常乾淨光滑。到這個階段,就不再令人害怕了。

「這個葉子,妳看,這是月桃吧。」

「就是黑糖。老師大人,我們真的可以喫這個嗎?」

「當然可以喔。是洗骨的犒賞。」

十二月常見的冷風吹來,兩名少女身旁的布巾包袱中,裝着剛洗淨的頭蓋骨和其他遺骨。

「好。我們今天就回去吧,改天再登門拜訪祓除屋,不過,妳們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真汐蹙眉。好像沒什麼特別奇怪的。

廣章低聲說。真汐看他,他的雙眼熠熠生輝。

「聰明的孩子很好。依然保有警戒心。這很重要……噯,真汐。」

※ ※ ※

「對,祕密。見到我們、讓我們看洗骨、還有在這裏喫麻糬的事,全是祕密喔。」

「幕奇!」

她會喫芋頭,偶爾喫到麻糬。不過她從小接受的教養,讓她無法像附近那些孩子輕率地摘甘蔗來喫,因此她幾乎沒機會體驗到砂糖的甜蜜滋味。真的只有很偶爾,纔有人給她喫喫看。

廣章望進真汐的眼睛。鏡片深處的目光好似正微微煩躁地說:你怎麼沒注意到呢?

「……是呢。真好喫。不過,要保密喔。」

真汐想起阿妲在沿路上常伸手摸着草說出這個詞。蒸過後的葉片香味更加濃郁。原來她們在講的植物就是他認識的「月桃」,月桃和「桑寧」在島上方言中意思相同。

「是。」

「祕密。」

主子說「有事情要麻煩他調查一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真汐沉默地垂下頭。

「——四肢。」

至於稱爲「幕奇」的食物,在這裏的習俗是用來除魔及祈求小孩健康。差不多等於日本端午節喫的柏餅吧?

「怎麼了嗎?」

真汐目送她們遠去,走近廣章。

阿妲也用一種面對珍寶的神態,仔細解開十字交叉綁好的繩結。葉片裏面露出來的是富有光澤的咖啡色麻糬。

「妳們有位叫做桑寧的大姐姐嗎?」

兩名少女雙眼放光,大口咬下麻糬。阿妲興奮地喊「好甜!」,阿薩加出聲提醒,妳喫慢一點。儘管知道兩人沒有血緣關係,但她們真像一對感情要好的姐妹。

廣章和阿妲邊勾手指邊喊「勾勾手指,不算數的人挨一萬拳」。兩人相視而笑,阿薩加看着這幕瞇起眼,淺淺微笑。

在那個外界,溫柔地向自己搭話的人。

阿妲湊近聞味道,忽地綻放笑容。

「你去拜託仲田,請他和比志島聯繫。我想請他轉交一封信。」

阿妲開心的聲音將阿薩加從自己的思緒拉回現實。

胸口暖暖的。

「只要妳別叫我『老師大人』,我就答應妳。」

他雖然酷愛甜食,不過對方是小朋友的話他也願意相讓。

「廣章大人。」

一塊布巾裏只有頭蓋骨。另一塊放着頸椎骨、肩胛骨、胸骨、腰椎骨、肋骨和髖骨。

阿薩加似乎看過這種食物,臉上並不驚訝,只是小聲說,原來聞起來是這個味道。

(注:黑糖的方言是「クルザーター」。)

那隻手的觸感清晰浮現,那是從後背感受到的溫暖。

廣章蹲下來,直直望進兩名少女的眼睛。

「是祕密。」

——你放心。已經沒有人會傷害你了。

對阿薩加來說,只有前往洗骨的路上,纔是唯一可以自由活動的外界。

簡直像一位慈祥的母親。自己彷彿目睹了神聖的畫面。甚至心生羨慕地萌生一個念頭——「要是死後也能被那樣抱着清洗乾淨的話……」,真汐慌忙搖搖頭。

阿薩加的聲音帶着幾分興奮。這名小姑娘看起來冷靜,但面對甜食時仍會流露出少女的一面嗎?真汐喫驚的同時,不知爲何,一股暖意在胸口漾開。

「庫魯?」

「哎呀。」

第一次喫到那麼好喫的麻糬。現在嘴巴還甜滋滋的。這輩子第一次喫到這麼甜的食物。她以前喫過一次紫芋,當時舌頭也因那種甜蜜滋味彷彿暫時麻痺了一樣。這次更勝那一次。

網元的財力果然不同凡響。廣章喜形於色地微笑。

在石階上方的柔軟草地,兩名少女津津有味地喝着水。仲田家準備的便當裏有竹筒製成的水筒,和用葉子包起來的食物。廣章慷慨地全給她們,兩名少女高興得不得了。

阿妲開心地說:「勾手指!」

阿薩加與其他姐妹不同,襁褓時期就待在祓除屋,從未體驗過豐衣足食的生活。她只能透過其他人分享的回憶片段,想像那些罕見食物的風味。

「你說少了什麼?」

廣章興味盎然地盯着她們的工作過程,真汐見他挑高一側眉毛。

阿妲說「好」,用力點頭。

「什麼不夠?」

廣章睜大眼睛回「哦」,然後輕輕笑了。

「真的!是桑寧姐姐!」

忽地,真汐的身影浮現腦海。

廣章的聲音猛地將沉浸在回憶的真汐拉回現實。她們笑得燦爛無比。當廣章說水筒裏的水可以全部喝完時,少女們真的很驚訝。不過或許是渴到受不了了,她們放心喝光後,一邊道謝一邊還回水筒。

他臉上有一瞬間閃過類似寂寞的神情。但很美。似乎有點像誰,但想不出來到底是誰。

「骨頭啊。」

阿妲高興到像連布巾包袱很重都忘記了。要是老闆娘目睹這幕,不知會是什麼反應。一想到這點,阿薩加擔憂起來。

「桑寧?」

「真汐,你沒注意到奇怪的地方嗎?」

食物塞得滿嘴都是,雙手仍死死抓着飯糰的小小身影,還有溫柔輕撫他後背的寬大手掌。

廣章豎起食指擺到嘴巴前。阿妲模仿他的動作。青黑色的指尖剛好對齊嘴巴。阿妲不再試圖隱藏自己的手了。

廣章一臉高興地微笑。

「不夠。」

阿妲歪了歪脖子。

「好喫嗎?」

阿妲興奮到蹦蹦跳跳,阿薩加嘴上提醒她冷靜,心裏還有點飄飄然。

(注:方言是「ムーチー」,是種點心。)

「有。是我重要的姐姐。」

「阿薩加,也可以拜託妳嗎?」

5

她們正要用兩塊布巾將遺骨包起來。

——不過今天兩個人確實一起洗骨回來了。

廣章喜歡小孩。真汐見過很多次,他陪偶爾來的外甥或姪子玩耍,也依然記得自己被南邊田家領養前,他每次到山內道場都會帶來各式各樣的伴手禮,很疼愛自己。

「可以嗎?」

這是真汐忘懷已久的感覺。

兩名少女抱着布巾包袱,揮手道別,慢慢爬上斜坡。

「阿薩加那個小姑娘很聰明呢。還會主動叮嚀我們。」

從巖壁上方俯瞰,大海就像灑滿太陽碎片般璀璨閃爍,宛如深色寶石般的藍,美到震撼。

「那我們來勾手指吧。」

「我知道!我只跟阿薩加姐姐說,沒關係!」

「不要告訴任何人,妳們見過我們。」

阿薩加將頭蓋骨拿出水面,打算替進度緩慢的阿妲接下清洗髖骨的工作。

「是庫魯砂糖……」

陽光溫煦,遠方海面閃閃發光。青草氣息飄來。兩名少女身上沒戴護具也沒戴綁腿,在柔軟草地上伸展纖長的手腳,主子靜靜望着她們的身影。

阿薩加想,阿妲的力氣還抬不動棺材,這件事要向桑寧報告。她很清楚就算告訴老闆娘也沒用。真正在安排拔御骨和洗骨的,是最年長的桑寧。

「在下次洗骨前,阿妲,妳得搬得動棺材纔行呢。」

「如果下次叔叔老師和麻絲哥哥也來就好了。我和阿薩加姐姐一起。這樣的話……欽古的洗骨,我也可以忍耐。」

「說得也是呢……」

阿薩加的心情也一樣。只是之前任憑桑寧說破了嘴,強調阿妲還小,百般懇求仍沒用,老闆娘依舊強迫來島上三個月的阿妲加入拔御骨。想必任何要求都過不了她那關。

——更何況,是和他們一起。

「阿妲,妳聽好。如果妳不想捱揍,不想被踢,就一定不能說出老師他們的事喔。」

「我知道。」

「對其他姐妹也是喔。特別是由娜。要是她忌妒妳,覺得怎麼只有妳遇見這種好事,說不定會向老闆娘打小報告。要是那樣,我們大概會被罰三天沒飯喫。」

阿妲的小臉驀地發白。

阿妲真的被罰過三天沒飯喫。老闆娘不會因爲她們是孩子就心軟。那次不管是桑寧還是阿薩加都救不了她。

阿妲到第二天就渾身無力地癱着,終於被允許進食的早上,身體虛弱到連米湯都承受不了。她已經知道恐怖了。

「……我知道。」

阿薩加在心裏稍感後悔,是不是嚇她嚇得太過頭了,一邊繼續往回走,剛好看見兩個陌生男人從祓除屋走出來。

「阿薩加姐姐。」

阿妲聲音顫抖地叫阿薩加。

阿薩加可不是外行人,她不會不懂這兩人來訪代表什麼。

他們造訪,只有一個理由。

「……哎呀,阿薩加、阿妲。哼,這次似乎乖乖洗骨了呢。」

老闆娘的身影映入眼簾,她多半出來送客,她將長長的煙管拿出嘴巴。她湊近阿妲,阿妲嚇到渾身發冷。

桑寧瞇眼說「不懂事的孩子」。

「就說別那副表情了。」

老闆娘瞪阿薩加一眼。

桑寧剛來島上就被硬塞了照顧阿薩加這個小孩的職責,當時一路幫着她、引導她的人毫無疑問就是薩庫拉。那一天阿薩加和桑寧哭了整晚,哭到眼睛都紅腫了。

桑寧的聲音透着爲難。隨即,那道聲音又呵地輕笑一聲。

「阿薩加。」

——桑寧是特別的。

「桑寧姐姐。」

「哎呀,阿薩加。妳來看我嗎?」

雖然不知道老闆娘出於何種緣故,決定打破慣例接受阿薩加,但她從一開始就無意養育還只是個小嬰兒的她。

沉穩的聲音,令阿薩加猛然回神。

那時感受到的恐懼和悲傷,凝結在心底不曾消融。

(注:黑檀的方言是「クルチ」,音同枯魯奇,薩庫拉即是日文的「サクラ」。)

快去淨身,想辦法把死魂清乾淨。老闆娘冷淡下令,就走進主屋了。

「好了,快去準備。這次要到根屋的喪屋。阿薩加,妳應該很清楚那邊的習慣和島喪屋不一樣。千萬別有閃失。」

那副營養不良的身體尚未出現任何徵兆。桑寧苦笑。

輕微的嘆息聲響起。

「拔御骨訂在明天傍晚。伊茱、先檀和阿薩加。妳們三個去。」

「桑寧這陣子暫時不會出門。不管誰問,妳們都要說不知道。如果是認識的人,就說她生病在睡覺喔。知道了嗎?」

阿薩加一驚。

當時她正在教阿薩加讀書寫字。據說十一歲來到這座島上的薩庫拉,不論是讀書寫字、算盤還是琴和笛子,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要不是一場大海嘯害她父母及親戚全過世了,據說她原本的夢想是進入師範學校就讀,成爲一位女教師。

「枯魯奇姐姐,薩庫拉姐姐,然後是我。我和枯魯奇姐姐在時間上剛好交棒。我的第一項工作就是照顧妳呢。」

桑寧苦笑道,她都說自己太寵妳了。薩庫拉姐姐也在五年後,新年過後寒緋櫻綻放的時期,從阿薩加眼前消失了。當時阿薩加七歲左右。

「還有伊茱和先檀在。」

桑寧高興地微笑。房裏很昏暗。她正憑着燒得短短的蠟燭光芒做針線活。

這是專爲處罰設置的房間,最裏面擺着疊好的薄牀墊。

「爲什麼……姐姐爲什麼在這裏?」

※ ※ ※

阿妲顫抖地問。老闆娘輕蔑地掃阿妲一眼,才壞心眼地回「對啊」。阿妲一臉要哭出來。

她總會摸阿薩加的頭稱讚她學東西很快,稍微有點下垂的小狗眼,雙頰圓圓的薩庫拉,也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就像和不久前進入祓除屋的伊茱跟先檀交棒。

「我過年後就滿十八了。」

阿薩加指左眼下方。桑寧瞪大雙眼。

阿薩加壓低聲音向妹妹竊竊私語。

阿薩加立刻抗拒。

「老闆娘說,不想讓那兩個人看到我。」

「我不太瞭解老闆娘他們的想法。好了,阿薩加。妳的護臂腕套,做好囉。」

「妳已經不記得枯魯奇姐姐了嗎?」

「阿薩加。」

如她所說,雖然有一個巨大的鎖頭,但現在只是一個掛飾。

姐姐不可能生病。今天早上她還鼓勵心裏很不安的阿妲。

老闆娘不帶感情地宣告她「渡天河了」。當時桑寧張皇失措的模樣,阿薩加至今不曾忘懷。

阿薩加抬頭。老闆娘呼出一口煙。

「我去找姐姐。」

「昨天說過吧,待在網元那裏的日本人。」

「這次真的有好好工作了。哦——哦——好多死魂在飄呢。」

當然。他們是來通知有工作的。換句話說,有人死了。

「姐姐,我要妳教我!」

「浪費妳這張漂亮的臉蛋了。不行喔,不保持笑容,妹妹們會不安的。」

「我知道了,老闆娘。」

「可是,我記得姐姐說過的話。當時連尿布都很難取得,還有妳很小的時候瘦成皮包骨好像隨時會死掉的樣子。聽說是枯魯奇姐姐特地拜託其他新生兒母親分一些母奶給妳喔。妳常常半夜哭得很慘,她每次都帶妳出去安慰。」

阿薩加咬住下脣。

桑寧跪着移動靠近,連指尖都變得漆黑的手指,從柵欄裏遞來白色的護臂腕套。

「薩庫拉姐姐也是,妳食量小,她爲了弄東西給妳喫真的是拼了老命。妳大概不記得了,但妳以前很討厭燉芋頭。薩庫拉姐姐會瞞着老闆娘和老闆偷偷要各種食物回來。還會偷偷撿貝殼來換香蕉。就因爲妳喜歡喫甜的。」

極爲瘦削的手臂穿過柵欄,輕撫靠近的阿薩加。

「妳瘦成這樣,所以每個月的那個也還沒來。」

桑寧苦笑說,我腦中姐姐的長相已經很模糊了。

「如果可以在我還在時教妳就好了。」

身上應該沒有月桃的香氣吧?臭味消失了嗎?

阿薩加呆愣在原地,連伸手接下都沒辦法,光是出聲喚她的名字就已耗盡全力。

阿薩加也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桑寧嘆口氣。

老闆娘「哼」一聲收回上半身。阿薩加忍不住鬆口氣,老闆娘從阿妲的肩膀上方對她說:

「妳說他們……?」

因爲是黑色的嗎?伸過來的那隻手看起來更加纖細。阿薩加忍不住跪下。

「阿薩加姐姐……」

阿薩加抬頭,發現桑寧正用一種充滿懷念的眼神望着自己。

「不要!」

「桑寧姐姐,生病了嗎?」

「阿薩加,妳立刻沐浴淨身。」

「教我啊。不然我不是會手忙腳亂的?」

「咦?桑寧姐姐呢?」

「當然不會忘記啊。」

「妳居然記得。」

桑寧說「誰曉得」,用牙齒咬斷線。

——有一天,桑寧也會消失。

「姐姐,妳不可能是生病。爲什麼不能出現在那些人面前呢?他們不是那麼壞的人啊。」

阿薩加停下腳步。拔御骨通常四人一組執行。爲什麼只有三個人?

枯魯奇是兩年,薩庫拉是五年。

阿薩加四處尋找桑寧,終於在別館的牢房找到她。

「妳看到了吧?剛纔那兩個男人。」

「妳明明這麼有精神,爲什麼不能出現在別人面前呢?桑寧姐姐,不管是伊茱姐姐還是先檀姐姐,都不可能取代妳的。老闆娘很清楚纔對。可是——」

「我好像在看小時候的妳。妳以前就常常這樣暴躁發脾氣。噯,阿薩加。」

「阿薩加,妳冷靜點。妳是個聰明的孩子,所以……應該明白了吧?」

「阿妲,妳和由娜負責今天后續工作。待會把遺骨送過去後,明天整天都要處理家裏的工作喔。畢竟姐姐們要去淨身了。」

「爲什麼?」

阿薩加聽她這麼說的瞬間,眼眶湧現淚水。

阿薩加催促阿妲快走。

「來,阿妲。妳和由娜一起完成洗骨的收尾。我啊……」

「妳別一副絕望的表情。我暫時住在這裏,也不是在受罰啦。好了,妳看,門沒鎖吧?」

「……記得喔。紅頭髮,這裏有痣的姐姐。」

「我去準備。」

然後,桑寧是十年。

「不要……」

聽說阿薩加來這座島時大概一歲。正確的出生年月日不詳。

阿薩加一五一十地把白天的事全說一遍。剛纔叮嚀阿妲要保密,自己卻說出來了,不過她並沒有任何內疚。

只一起生活了兩年,有一張美麗瓜子臉的枯魯奇,刻在阿薩加最早的記憶裏。在黑檀花朵綻放的季節,她就人如其名地消失了。

桑寧細數過往回憶。

好嗎?桑寧說着,指尖溫柔撫過阿薩加的臉龐。阿薩加的神色悲傷。

老闆娘任命當時十六歲的枯魯奇爲老大,交代十三歲的薩庫拉及兩年後到惠島、還是七歲的桑寧負責照顧小孩。

「我們都很疼愛妳。妳就像我們真正的妹妹。」

「不是!我不想聽!還早!」

老闆娘發出聲音嗅聞。

——是廣章和真汐。

桑寧露出詫異表情。

這些姐姐是最常陪伴身邊的人。阿薩加還知道,她們會把食物分給自己,還會代替自己承受老闆娘的處罰。

疼愛自己的人們,引導自己的人們……

——爲什麼一個個都要消失了!

頭上傳來被輕撫的觸感和「妳別哭」的聲音。

「妳都長這麼大了,不能再來找姐姐哭囉。」

「別說了!」

阿薩加蹲着小聲喊「我不要聽這些」。

宛如詛咒一般、過去聽過的話語,此刻沉甸甸壓在胸口。

——祓除屋沒有十八歲以上的御骨子。

她理智上明白其中意義,明白爲什麼必須如此的理由。

儘管明白,卻無法接受。

阿薩加沙啞地說「拜託」,隨即泣不成聲。

「妳不要變成……薩庫拉姐姐那樣。」

她沒聽見反駁的聲音。一時間,房裏只有自己的嗚咽。

「阿薩加……來,回去工作,準備淨身。」

沉默持續了多久呢?微微帶着哭音的嗓音從頭上傳來。阿薩加緩緩抬起頭。在溼潤而暈開的視野中,看見了眼眶微紅的桑寧。

那雙頑皮的大眼睛湊近阿薩加,望着她。

「妳要振作點。先檀和伊茱的年紀雖然比妳大,但論執行拔御骨的次數,妳比任何人都多,阿薩加。」

桑寧說「更何況這次是在根屋喪屋」,她伸出漆黑的手指擦拭阿薩加的淚水。

「妳可不能讓根神大人目睹這麼沒出息的樣子喔。」

「還不是……還不是現在。畢竟,月桃的花還沒開。」

「……我知道。」

桑寧拿起自己帶進來的大量待補衣物,拋開思緒般投入工作。

※ ※ ※

那是一道獨自在牢房發抖,試圖安撫自己般低喃的身影。

她蜷縮身子蹲着,注視着眼前在夜色中更顯漆黑的手指,在蠟燭火光中如暗影般躍動着。

她用強而有力的眼神凝視着阿薩加。

阿薩加大大點頭,低頭說「我去去就回。」

阿薩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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