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散華
《奇譚蒐集錄》 · 清水朔 · 1.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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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早上抵達祓除屋。
那一天風勢強勁,遠比真汐高的刺桐樹都吹彎了腰。
最近仲田過度保護的程度快追上比志島了,責怪廣章擅自外出,但廣章依然我行我素。只是逆風造成的巨大阻力讓走路特別費時費勁。廣章忍不住拿下帽子抱在手裏。他笑着說,要是「北風與太陽」的目標不是外套而是帽子的話,故事結局就截然不同了呢。
真希望他不要擅改內容。真汐想起那個故事,不由得苦笑。
站到那間屋子的入口前時,隱約傳來哀號聲。
在呼嘯怒吼的風聲中,混雜着又尖又細的慟哭。
「……這是怎麼了?」
「有狀況呢。」
仲田派來帶路的隨從,神情狐疑地站在門口向裏面喊。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走出來。他的綽號是杜克。已經見過幾次面,他無論何時全身都圓滾滾的。
「哎呀呀,是廣彰老師和真汐先生。歡迎你們來。」
他滿臉汗珠,全被強風吹到空中了。
「你們好像在忙,要不要我們改天再來?」
男人抹去汗水搖頭說「不用不用」。
「請進,空間有點小就是了。」
一走進,就聽見斷斷續續的啜泣。
「發生什麼事了呢?」
「……沒有,沒事。」
杜克明顯在說謊,他領着廣章一行人穿過大廳。
「兩位大駕光臨這種小地方,我、我有點惶恐。啊,老婆,那個,這是我太太。」
杜克抬起頭。兩人望向前方,那裏站着一位穿白銀兩色交織和服的瘦削女性。
是不是就這樣和骸骨一起沉進水底,就找得到桑寧、枯魯奇和薩庫拉了呢?
「這麼貴重的禮物送我們太可惜了。您的吉言就是祓除屋的驕傲。」
少女們雙肩一震,廣章面露微笑。
真汐被廣章叫喚,便以跪姿靠近,廣章附耳低語。真汐點頭起身,一鞠躬就踏上走廊。
她回答初春。現在是隆冬。他們明明確認過時間還相當充足,是搞錯了嗎?
「不好意思,他有事須先離席——對了,老闆娘。我有另一件事想問妳。」
「真汐,過來一下。」
「有和父母談妥就好。前陣子,日本報紙上有一則新聞,說頗具規模的略賣屋一夥人全遭到拘捕,我擔心該不會有什麼關聯。加上我聽說周防一帶頻頻傳出年幼兒童遭誘拐的消息……抱歉,我沒有其他意思。」
「阿薩加小姐嗎?」
——爲什麼?
真汐遞出一隻袱紗。是比志島叫自己帶來的,還吩咐要在這種時候送給人家。真汐不曉得裏面裝什麼,多半是謝禮吧。
阿妲猛然抬頭。廣章悄悄向她使眼色,才轉向奈嘉。
廣章幾人等候着,無視喋喋不休瞎掰着各種藉口的杜克,這時,走廊傳來動靜。
「來,喝杯茶吧。我們家有從臺灣買的上等好茶。」
廣章說:「你去找阿薩加。」
老闆娘很冷靜。
這裏沒有十八歲以上的少女,因爲她們慘遭殺害。
「嗯,對。她以外的所有人,我都可以叫過來。」
「……所有人?」
阿薩加,晚安。我們再聊,好嗎?
廣章的聲音愈來愈遠。真汐並非不好奇,但此刻有事更緊急。
廣章抬頭。
廣章一直盯着奈嘉。兩人間的氣氛極爲凝重。
「廣章老師。」奈嘉出聲。「我先說清楚,不管我老公怎麼想,我沒打算收掉這間祓除屋。你要我老公幹什麼都無所謂,但要是沒了我們,就沒人繼承拔御骨了。對這座島來說,拔御骨是必要的儀式。不可能突然就改變祭弔方式。」
真汐發現剛纔的哭泣聲停了。
「……阿薩加!」
廣章面帶微笑繼續說:「我一定會好好安置這些御骨的。只要把僱用擔保交給我,未滿年季期限餘下的借款金額,我願意精算處置,同時我也考慮找她們的雙親談談。如果想在與父母同住的情況下過來幫忙,那我也可以想辦法。」
「我想之前應該是這樣說好的。」
啪答啪答不斷滴落的眼淚止不住。阿薩加上身前傾,屏住呼吸。輕觸到額頭的水面接住整張臉,冷卻了滾燙的眼皮,冰冰涼涼的觸感很舒服。
阿薩加哭着清洗頭蓋骨。烏雲密佈的天空下,比平時更透明的水裏,骸骨彷彿在哭泣。
——桑寧不在?
「我叫她們過來,請各位稍等。」
桑寧當時應該很高興。本來無法想像明年後的未來,居然露出一線曙光。
「這是祓除屋的規矩,每個人進來時都像這樣換新名字。」
「我們取名用的植物和花會重複……可能有過叫這名字的少女,但現在回到雙親身邊了。」
自己那時候爲什麼沒有告訴老闆娘呢?就算捱揍,被踹,也應該說出來啊。
「每一個人的名字來源都是植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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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呀……對了,這真的就是所有人嗎?」
她們的雙眼周圍紅腫。任誰一看都知道兩人肯定到剛纔都還在哭。
「可以把所有人都叫來嗎?」
「是這樣嗎?不過我見過的幾位御骨,根神大人都有說對名字和臉。」
「請等一下。」
所有人眼睛都哭腫了。阿妲還在抽抽搭搭地啜泣着。
(注:依序對應的植物分別是伊集、白檀、黃槿、阿檀和九節木。)
他話還沒說完,兩名少女端着托盤現身。一個是伊茱,另一個稍微有點印象。在拔御骨時見過,是叫先檀吧?
老闆娘一臉不情願。真汐暗忖,看來用普通辦法行不通,也挺直背脊。
老闆娘微微垂下目光。
「左邊起是十六歲的伊茱,十五歲的先檀,十二歲的由娜,十歲的阿妲。還有名叫阿薩加的十四歲女孩,這五個人。」
「那麼就麻煩妳了。」
「爲什麼?」
今早被告知這個消息。
「是根屋的根神大人告訴我的。她說,應該有位叫桑寧的姑娘。」
就連真汐都看得出來,奈嘉的笑容愈來愈僵硬。
「沒錯,有什麼疑問嗎?」
奈嘉目光銳利地瞪向他。
「妳那份覺悟和自我犧牲的美德,真教人佩服。我們沒有要強行改變什麼。祭弔儀式的確很重要。現在就尊重老闆娘的意願吧。」
「對。全都是島外來的年季奉公。工作到十八歲就會讓她們回父母身邊。」
認爲她看起來笑了一下的應該只有真汐吧。但她立刻低下頭,看不見表情了。她恭謹彎腰,抬高雙手接過袱紗。
真汐感慨萬千想「這就是老闆娘啊」,注視着她。原來如此,銳利如蛇的眼神,狹長的臉,外表渾身帶刺,將性格表露無遺。
除了從一開始就留在現場的兩名少女,只有兩人進來。四人在廣章面前坐下。
「兩位是在根屋喪屋負責儀式的御骨,對吧?老闆娘,如果方便,可以請其他御骨也過來這裏,幫我們介紹一下嗎?」
「根神大人很少有機會看到御骨子。」
「現在才向兩位打招呼。我是祓除屋的老闆娘。請隨意點,叫我奈嘉就好。」
她無論何時總是凜然保護着阿薩加等人。不曾說喪氣話。如此堅強的桑寧第一次吐露真心話——我不想死。這句話始終縈繞在阿薩加耳邊。
桑寧渡天河了。
他愣在原地時,談話聲又鑽進耳裏。
老闆娘對着坐成一排的御骨子淡淡宣告。阿薩加無法相信傳進耳中的話語。
「有一個人去洗骨了。老師,您知道吧?她也有參與根屋喪屋的拔御骨。」
明明早就說好爲此而來,但他們的態度消極閃躲,還需要廣章出言要求。夫婦倆對看一眼,接着老闆娘站起身。
「讓各位久等了。這些就是我們家的御骨子。」
沒多久,廣章開口。
「我的名字是南邊田廣章。今天來府上拜訪真不好意思。前幾天我們也到根屋見識過拔御骨。是一場非常珍貴的祭弔儀式,我深受震撼。今天過來謝謝你們。」
——阿薩加,就在那裏。
奈嘉笑了。
真汐一出祓除屋就邁步奔跑。
「會不會記錯了?尤其我們家的人經常換。她會不會指那邊的伊茱呢?」
杜克突然拍了一下手。
所以自己才問阿薩加——月桃的花是幾月開?
真汐臉上血色盡褪。
「就算您這樣說,我也不知道啊。桑寧嗎?這個家裏沒有這位少女。您要把這個家翻過來找也沒關係。」
「御骨都是僱子嗎?」
老闆娘淡淡說明。
「桑寧姐……」
廣章宛如初次見面的應對,似乎令伊茱略鬆口氣。
※ ※ ※
「真奇怪啊,應該還有一個桑寧不是嗎?」
「很抱歉,現在沒辦法。」
「這怎麼好意思。」奈嘉微微挑眉。
但實在不像能夠「隨意」的氣氛啊。她說話時的神態毫不親切,日語流暢無礙。
咦?杜克臉上浮現焦急之色。
廣章看向杜克。男人神情尷尬,老闆娘皺起眉頭。
和阿薩加談過後,得知她仰慕的兩位姐姐都已遭到殺害。被殺的時間點都是滿十八歲那一年,與自身同名的花朵綻放的季節——
奈嘉很沉着。
在祓除屋,女孩抵達這裏的那一天就要捨棄本名,接受作爲御骨子的新名字。第一個注意到那些都是花名或樹名的人是真汐。
奈嘉恬不知恥地說明。廣章回「原來如此」,嘆了口氣。
告訴她,斑痕絕不是會變成怪物的詛咒。根本沒必要渡天河。
兩人替愕然的真汐等人端上茶,正要退回走廊,廣章慌忙出聲。
他猜想得到。
根據她們哭腫的雙眼,和老闆娘一口咬定沒有桑寧這個人的態度,很容易推測現況。
巨大水聲響起,阿薩加才一抬起頭,就被人使勁往後拉。
「妳不要做傻事!」
阿薩加一直被拖到沙灘上,才曉得拉自己的人是真汐。
「麻絲哥哥。」
她大口喘息,重新吸入空氣,鬆開抱着頭蓋骨的手。頭蓋骨重重掉落到她癱坐的沙上。
「爲什麼這麼做?」
真汐神情苦澀。
「……阿薩加,桑寧她……」
聽到這句話,阿薩加的淚腺再度決堤。
「爲什麼?爲什麼!桑寧姐姐——!」
大顆淚珠不斷滾落的那張臉,忽然被壓進柔軟的地方。後腦杓傳來手掌溫暖的觸感。
慢了幾拍,阿薩加才意識到自己被緊緊抱住。
「抱歉,阿薩加。抱歉……我們來晚了。」
阿薩加顫抖着,緊緊抓住真汐的和服衣袖。
「……姐姐!」
她的臉埋進柔軟的布料裏,接着嚎啕大哭。
「好點了嗎?」
阿薩加抽抽答答哭了許久,情緒終於稍微緩和,真汐輕輕放開懷中的阿薩加。
弱不禁風的肩膀。真汐雙手抓住冰涼透頂的瘦小雙肩,專注凝視着她的臉。漾着不可思議色彩的眼珠子,和宛如深暗幽影的漆黑瞳孔,回望着他。
「桑寧是不是過世了?」
廣章環顧現場的少女們。
真汐突然離開。後來,廣章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語氣淡然地說:
「阿薩加。妳知道桑寧的遺體在哪裏嗎?」
當初,這個方案考慮的對象並非桑寧,而是七年前過世的薩庫拉。
另一條路——真汐此刻認爲這個方式更有效。
「小腿肚?」
爲了做到這件事,廣章設下陷阱,希望祓除屋主動收掉這門生意。因此他才加快腳步進行斑痕驗證工作,同時拉攏老闆杜克。
「我相信你。」
老闆娘疑惑問,廣章沒有回應,逕自說下去。
老闆娘詫異回應。伊茱交替看她的側臉及廣章。
「事情真是這樣嗎?」
真汐凝視她的臉。她脆弱地抬高目光。憔悴至極的表情令人心痛。
廣章深吸一口氣。
「如果是詛咒,爲什麼沒有出現在臉或肚子上呢?」
「原來是這樣啊。」真汐突然懂了。
「斑痕會從御骨的指尖逐漸向上淺淺地擴散到肩膀。不是從側邊也不是從上臂柔軟的內側擴散,而是皮膚最粗糙的指尖顏色最深。然後慢慢濃淡不均地擴散到整隻手臂。我問過了,由於不是從皮膚特別柔嫩的部分開始出現,應該不是蕁麻疹之類的疾病。」
——只要桑寧還活着。
這是第一條路,考量過現實的妥協方案。
第一條路是證實略賣的嫌疑。
「那七……?」
廣章希望用懷柔對策攏絡老闆,以溫和的方式讓祓除屋停業。他有料到奈嘉會抗拒,但即使必須出言威脅、嚇唬嚇唬她,也必須優先讓那些御骨子離開她們身邊。
「對。斑痕都集中在膝蓋下方脛骨的部位。連腳趾頭、腳底都會清楚出現斑痕,只有小腿肚幾乎全白,這是爲什麼呢?」
廣章特地拜訪祓除屋,就是要掌握住那些御骨子的情況,最要緊的就是保住即將滿十八歲的桑寧性命。
只要沒有遺體,就沒有證明桑寧在這裏生活過的證據。
聽見真汐的問題,阿薩加搖頭。
——沒趕上。
阿薩加搖頭。不像在說謊。
「我來告訴妳斑痕並非詛咒的理由。雖然是現學現賣廣章大人的話——但大家都不想死,也沒有必要死。所以——」
希望妳相信我。真汐凝視着阿薩加,開始解釋。
「你懷疑嗎?你都親眼目睹因爲拔御骨而擴散的現象了,卻說這不是詛咒。」
卻沒救下桑寧。他們沒料到祓除屋這麼快就動手了。
御骨子們愣住。伊茱張大了嘴。
「我認爲,原因是血液。」
根神承諾過,只要有御骨想留在島上,她願意代替祓除屋老闆夫婦收留她們。要是在根神旗下,她們應該就能以御骨子的身份,過着有人類尊嚴的生活吧。
「不就是因爲小腿肚沒有骨頭嗎?」
不——廣章搖頭。
真汐感受到阿薩加因自己激動的語氣瑟縮了身子。他緩緩拉開兩人的距離。
「那種事誰曉得啊。」老闆娘別過臉。
「至少……只要有桑寧的遺體。」
對她們而言,不,對於被留下來的人而言,遺骨是親友曾真實存在這個世界上的證明。
「相較於手臂,腿上的斑痕比較斑駁。脛骨明顯變成青色的部位主要是沿着骨頭位置,其他地方就不一定出現斑痕。相對於此,腹部、胸部或臉都沒有斑痕。這意味着什麼呢?還有,剛纔提到像有什麼濺到臉上的斑痕。」
但祓除屋抗拒這個結果的話,眼前剩兩條路可走。
阿薩加語帶沙啞地說。從祓除屋那兩人的態度可以推測,遺體並不在能夠輕易找到的地方。如果不能提出證據,要定罪兩人就很困難吧。
正是因爲廣章一行人展開行動,才讓桑寧的死期提前了。
老闆娘投來視線。由娜和先檀雙肩一震。她們的臉和太陽穴附近,零星散佈着極小卻淺淺的斑痕。
聽見真汐的喃喃自語,阿薩加無聲落淚。眼淚滴到她抱在大腿上的頭蓋骨眼窩裏,看起來像那具遺骨也一起在哭泣似的。
——桑寧會被殺,是我們害的。
——我想幫助那些御骨。
只能讓他們領悟到往後再也無法進行人口買賣,進而主動放棄那些御骨子。
「『渡天河』都是在晚上。早上時人就不在了。」
找到桑寧的遺體,裁定祓除屋的殺人罪。
不過,那些御骨就是略賣的商品——是活生生的證物。
「那麼,爲什麼腓腸肌的斑痕很少呢?……就是小腿肚。」
「妳們纔不會變成什麼『青色怪物』。跟斑痕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有這件事我可以肯定告訴妳。妳願意相信我嗎?」
老闆娘朝廣章射去銳利的目光。
「南邊田大人。你應該明白。拔御骨是拔除四肢骨頭的喪葬儀式。詛咒出現在四肢不是理所當然嗎?」
不希望親友變成怪物,又希望保留珍重之人存在世上的證明,在這座島上的唯一寄託,就是拔御骨這項儀式。
「……原來如此,會濺到臉上啊。」
老闆娘像是被擊中要害。
「我旁觀拔御骨時注意到一件事。這些御骨子都會跪着擦地板。跪在染滿鮮血的地板。」
真汐再問了一次,阿薩加眼中又漸漸蓄滿了淚。真汐用拇指抹去,淚珠卻再次輕巧滾落。
不過,如果是桑寧遇害的現在——
※ ※ ※
「臉上並非完全不會出現。」
真汐垂下眉毛。
「說是渡天河了。」
「我認爲有些不尋常喔,這個斑痕。」
「阿薩加。」
「所以我說是詛咒。」
「哥哥,你也是那七布薩。」
既然不能將他們繩之以法,就只能從「自身安危」的層面嚇唬那些參與略賣的人。廣章當時這樣說。讓恐怕脫不了關係的惠島有力人士——網元仲田家,來公開原先往來密切的略賣屋一夥人遭到拘捕的消息。
根神這樣說過。
但就算找到遺骨所在之處,而且假設遺骨也在,很難證明那就是薩庫拉,這個計劃因缺乏現實可行性而遭到擱置。
「廣章大人現在應該在祓除屋說明這件事。我原本想一起質問她們的……原本,很希望可以趕上的。」
兩人相對哭了一會兒,真汐稍嫌粗魯地擦了擦眼角。阿薩加終於止住哭泣。哭腫的眼皮替白皙臉蛋增添了一抹紅。
確實,斑痕幾乎都出現在膝蓋以下的部位。老闆娘不耐煩地回,那又怎樣。
一邊啜泣一邊牢牢望着真汐的那雙黑眸,讓真汐忍不住抱緊她。
廣章環顧少女們這麼說。伊茱下意識把手藏起來。其他御骨則動也不動。
「斑痕並非詛咒這一點是真的。再也不用有人渡什麼天河了。沒必要死了。妳相信我。」
愛哭鬼的意思,阿薩加說完,微微笑了。真汐難爲情地低下頭。不過馬上抬起。
老闆一臉得意地這麼回,但廣章只是溫和地笑着側頭。
阿薩加的心中浮現一股想相信真汐話語的渴望,以及不確定那是否真的並非詛咒的不安。還有,放棄一切的念頭。桑寧已經離開的此刻,這些還有意義嗎?
止住的淚,又從眼角滾落。
「我聽說這裏有一個迷信,認爲『斑痕是拔御骨的詛咒』。」
阿薩加曾多次表示自己最喜歡頭蓋骨。她說,就像活生生的一樣。
「那不是迷信。這個斑痕是一種標記。只會因拔御骨而擴散,是遺體的遺憾化爲詛咒轉嫁到身上才產生的。」
真汐深深懊悔着。
鄉下還是以埋葬爲主,師父當年雖是火葬,但自己並沒有撿骨的記憶。真汐原本並不理解遺骨是必要之物的這種想法,但他現在明白了。
儘管如此,目前仍沒辦法確定阿妲原本的身份。這件事需要花上大把時間。此外,就算詳細追查僱用擔保,也不容易證明那是僞造。廣章先前說這些話時愁眉苦臉的。真汐心想「這倒是」,認同他的看法。別說是她們的父母,就連可依靠的親戚是否還活着都不清楚。
突然,阿薩加瞇細雙眼。
阿薩加說得斷斷續續。真汐一直點頭,終於按捺不住,落下淚來。
「濺?」
真汐他們來這座島前,就因爲別起案件掌握住略賣屋一夥人的情報。有辦法屢次前來航行困難的海域,這樣的仲介人士相當有限,加上那些人還要長期仰賴販賣人口維生,不是同一批人反而奇怪。
「斑痕?」
「不過,要是他們今後也要繼續執行『渡天河』,那就是單純的殺人了!是真正的怪物。如果是會殺害人的怪物,那就必須殲滅。不是嗎?」
「我想問關於斑痕的事。」
老闆娘冷靜點頭。
「老闆娘。」廣章叫她。
他的目的是說明關於斑痕的驗證結果,讓御骨子明白那並非詛咒。他想從「祓除屋」內部阻止這個起因於一己之私,害御骨子爲了不變成怪物而犧牲自己的騙局。如果運氣好,他希望瓦解這項制度——他是這樣想的。
「現在就下結論還太早。還有其他地方會出現斑痕,比如雙腳。」
真汐看透她心中的迷惑,不假思索地開口。
※ ※ ※
「血液?」
對——真汐點頭。
「妳們常觸碰遺體。正確來說是遺體的血液。廣章大人推測那些血是導致斑痕的原因。」
「可是——」
阿薩加反駁。
「我們平時也會受傷,也會處理傷口,卻沒有碰到誰的血就讓斑痕擴散……啊,可是——」
阿薩加忽然愣住,沒有再說。
「怎麼了?」
「……廣章老師爲什麼可以讓自己出現斑痕呢?」
她聲音顫抖地這麼說。
「我們到仲家時,老師在伊茱姐姐和我身上塗一種液體。液體裝在瓶裏。有點像血。」
這時,她指着自己的手肘。
「伊茱姐姐說她會像拔御骨時一樣刺痛。隔天早上,那裏就浮現了斑痕……」
阿薩加白皙的手肘上,當然沒有任何色塊。
「姐姐很害怕,說自己明明沒有拔御骨,身上怎麼出現斑痕。」
阿薩加說,難道老師從遺體身上……真汐慌忙解釋。
「不是不是!那不是屍體的血,妳們不用害怕。我後來聽說時也大喫了一驚……這樣呀,不過,伊茱身上果然有出現斑痕啊。」
真汐皺眉,在心裏暗罵此刻不在此地的廣章,他真是太亂來了。
「阿薩加。那不是可怕的東西。那呀,是正在努力幫助妳們的人,提供了自己的血。」
「提供血……!」
廣章突然立起小腿,拉高褲腳露出小腿。伊茱瞪大雙眼。因爲那裏有一道和自己相同的淺淺斑痕。
「伊茱!」
※ ※ ※
如果是從接觸到遺體的部位開始蔓延,照理說腿上根本不該出現斑痕,畢竟腿並沒有接觸到遺體。這個不合理之處一直令他納悶。
面對驚詫得目瞪口呆的伊茱等人,廣章開始解釋。
「換句話說,除了阿薩加,島上的人不會出現斑痕,島外來的人則會出現斑痕。可以視作這座島上居民的血液,和從日本來的人的身體在某種層面上是相互對抗的關係吧。而那個對抗正是御骨子們的免疫系統,也就是說,爲了保護自己而對異物展開攻擊的機能。這種機能偶爾會過度活躍。那就會引發蕁麻疹等症狀。各位御骨都是在年幼時來到這座島。相對於此,我聽說阿薩加是襁褓時就待在這裏了。有錯嗎?」
「我來和大家說明驗證的結果吧。」
「至少這些驗證成功證明了,就連活人的血液都能讓御骨——甚至我身上出現斑痕,還有阿薩加身上不會出現斑痕。如果是刺青,要完全去除可能有難度,但並不會危及性命。只要不繼續從事拔御骨,或說只要不接觸到血液,今後不會繼續擴大。這下就沒必要再害怕斑痕了吧。還覺得斑痕繼續擴散自己就會變成怪物嗎?」
那些御骨子喧譁起來。
「要不要我現在弄傷自己,把血沾到誰身上看看!根本不可能會出現斑痕。你說那是某個慷慨協助的人的血,但你能證明那不是來自遺體嗎!你要是做那麼恐怖的事,詛咒會——」
「以前其他姐妹受傷,血沾到我身上,或我沾到自己的血,也沒有變成這樣啊。」
「我們身上?」阿薩加睜圓雙眼。
每次執行拔御骨後都會擴散的斑痕十分詭異。斑痕又只會出現在負責拔御骨、必須拔除四肢骨頭的少女四肢上。大家認爲這是詛咒也無可厚非。就連真汐都這麼想過。
伊茱想起來。這指新生兒媽媽在哺乳期間攝取「瓦吉那草」的風俗。每天兩次的餐點中會混進大量藥草。這種歷時一個月的風俗習慣,原意是讓小嬰兒喝下混有令鬼討厭的草的乳汁,淨化身上的厄氣。日本沒有這種習慣,產婆提起這件事時,自己只是驚歎這倒是很少見。
那些御骨牢牢盯着自己身上的斑痕。
他還到處找漁夫、獵戶這類有許多機會摸到血的人談話,但每個人都沒有斑痕。
「就算切魚切兔子沾上鮮血,也沒有出現斑痕。」
「刺青是把染劑打進皮膚深處加以染色。我認爲伊茱說的『會刺痛』正是證據。就算原因不是瓦吉那草,也可以確定對島外的人們來說,島民的血具有刺激性。御骨子們就相當於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每次執行拔御骨時就像在刺青吧?」
「這是……」
廣章緊緊盯着臉色難看的老闆娘,接下去說「再來」。那雙眼神令伊茱不寒而慄。
所有人都出現深色斑痕的部位是手臂和腳底,還有脛骨周邊。然後,實際看到她們在拔御骨時跪在地板上的身影后,廣章建立一個假說。
「對。他找工作上經常摸到人類血液的人聊。」
※ ※ ※
「驗證?」
「於是廣章大人展開驗證。」
——冰冷的視線。
「斑痕的確是免疫反應,但從形狀看來,並不是體內長出的蕁麻疹那類,而是外部刺激反應。這樣一來,反倒可能是類似於刺青的存在。」
「爲什麼阿薩加沒有出現斑痕?」
「那個……桑寧姐姐說不定知道。」
「現階段的確是。只不過,有辦法可以證明。」
「刺青?」
廣章喝了口端上來的茶潤喉。
「廣章大人找根神大人商量。根神大人也很驚訝,表示在這座島上沒有人因爲觸碰血液而感到疼痛或浮現斑痕。當然,這在日本也一樣。可是御骨子身上就出現了。」
伊茱忍不住出聲。
在驚訝的衆人面前,廣章冷靜地收回腿,重新坐正。
伊茱承受不住老闆娘責難的目光,垂下視線。自己要有心裏準備晚點得捱罵了吧。
她不知爲何特別強調「現象」二字。
廣章盯着老闆娘。
阿薩加深深坐進沙灘,屏住呼吸。
「那個,老師。」
老闆娘慌張責備,但那句話已覆水難收。老闆娘一臉疲憊地嘆氣。
現場陷入寂靜。
就是妳。真汐望向阿薩加。
該不會是接觸到遺體的部位——接觸到的血液有問題吧?
「斑痕出現在腿上也是因爲儀式中,御骨子跪在沾血地板的行爲所致。沒有蔓延到小腿肚,是因爲這個部位不太會沾到血。同時,鮮血造成的刺激較強。意思就是隨着時間經過,刺激逐漸減弱,斑痕不會因爲洗骨就擴散。此外,活人血液也能導致同樣反應,斑痕來自遺體詛咒的說法是不成立的。」
伊茱又看了廣章一眼,然後將目光垂落自己的指尖。
「我的推測是,斑痕並非詛咒,而是免疫過激反應的『接觸性皮膚炎』或『外傷』。」
老闆娘緩緩抬起低垂的頭。伊茱感到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聽說他反而被講「所以就說那是詛咒啊」。
※ ※ ※
這座島上常接觸到血的職業,就是醫生、產婆,還有御骨子了。
「島上獨有的風俗習慣?」
「雖然是爲了驗證,但我真的不知該怎麼道歉好。」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她攝取過瓦吉那草了。」
她驚愕不已,真汐沉着地垂下目光。
「廣章大人的疑問有兩個。第一個,爲什麼只有御骨子出現斑痕?另一個——」
廣章搖頭。
真汐當時只聽了個大概,但他說,自己身上出血——譬如經血或其他御骨受傷摸到她們的血時,當然也沒有出現斑痕。
「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呢……根神大人。」
廣章仔細說明,一條一條緩緩道出。
「接下來,他拿魚類和獸類的血試驗。阿薩加,他問過妳吧?像喫飯時怎樣的。」
原本一直以爲是詛咒,這個青黑色的東西——登時沒那麼恐怖了。
「當然這只是推論。」廣章表明立場。
雖然多少有個人差異,但斑痕的擴散方式和濃淡分佈有一致性。確實是年長御骨子的斑痕範圍較大,但腹部、後背,甚至是隱藏在和服下的部分卻連一塊斑痕都沒看到。
「並非只有御骨身上會出現斑痕。」
真汐豎起兩根指頭。
「應該有吧。嗯,有。當時待在這裏的年長御骨子好像拜託過附近的鄰居。」
廣章低下頭,伊茱慌忙搖頭。
「不過你這些話,並不足以斷定斑痕並非詛咒,對吧?」
「有一種叫做免疫系統的存在。妳可能對這個詞感到陌生,但這是每個人的身體都具備的機能。不小心攝入外部毒素時,挺身防禦的身體機能就稱爲免疫。」
那是冷靜的目光,但凌厲到令人膽怯。那是敬畏嗎?還是恐怖呢?——不曉得是不是來自探究真相的魄力。
在這個階段,廣章猜想原因說不定出在御骨子身上。
「有某位人士慷慨協助。這是血。活人的血。」
「確實,如果按照你的推論,可能是這樣的現象。」
「我說過了,之前曾拜託御骨們幫忙。拜託妳不要責罵她們。是我擅自接近她們的,她們沒有責任。」
「在這個情況中,那個毒素就是血液。啊,並不是真的有毒的意思。我只是方便才稱爲毒……我想想,請把它視爲一種刺激。」
「比方說食物。正好我找過產婆問許多問題。令我在意的一項習俗就是食用瓦吉那。」
「沒有任何醫生和產婆有斑痕。老人家的臉上或手上雖有淺淺的斑,但模樣和御骨子的斑痕截然不同。醫生一樣會摸到遺體的血,但誰都不會出現斑痕。」
「瓦吉那草是這座島上獨有的草,我聽說這種草具有特殊苦味,一般只在哺乳期喫。阿薩加喝過其他新生兒母親分享的乳汁嗎?」
「如果妳要證明,我可以請那人過來,但現在先不多說。現在重要的是,不光是遺體,活人的血也會使斑痕出現。那不可能是詛咒。理由是——」
少女點頭。
※ ※ ※
他詢問伊茱和阿薩加後,得知斑痕主要在四肢擴散,雙臂最嚴重,再來是雙腿。可是不知爲何只出現在這四個部位,不會蔓延到腹部或後背。小腿後側的小腿肚上幾乎不見斑痕。
在廣章眼神示意下,伊茱將手肘展示在衆人面前。上面有一道顏色極淡,像用手指縱向畫過般短而不自然的斑痕。老闆娘驚訝地審視着那道斑痕。
「在伊茱的手肘留下斑痕,這一點我很抱歉。」
「這是我偶然得知的風俗習慣,說不定瓦吉那草正是個中原因。也可能是其他食物。這些只要嚴密調查就能確定了。因爲攝取本土種食物形塑的血液導致刺激,使得島外人士的免疫系統產生過激反應,這個機率非常高。
可是廣章一開始就說事有蹊蹺。因爲斑痕出現的部位很奇特。他在洗骨時注意到阿妲的小腿肚上沒有斑痕。
「阿薩加沒有出現斑痕,很可能是因爲她來這座島時還是小嬰兒。正因爲她和島上居民一樣,所以沒有出現斑痕。換言之,平常御骨來到這座島時是介於七歲到十二歲之間,有可能阿薩加在這個歲數前身體已變得和島民一樣了。因爲某種島上獨有、日本沒有的風俗習慣。」
然後,廣章說着朝老闆娘低下頭。
老闆娘一臉不情願地同意。
老闆娘沉默不語。她無意說話吧。伊茱反射性說:
「……你的高見非常有道理。」
「就、就是說嘛!」老闆娘像是終於回神,大聲附和。
對,廣章說着環顧所有人。
「我的結論是,活人的血也能產生斑痕,斑痕也會出現在像我這樣的人身上,還有阿薩加身上果然沒出現斑痕,這三件事。」
廣章微笑。
「很簡單——御骨長大成人就好了。」
老闆娘皺眉。
「當詛咒的斑痕擴散至全身時,就會變成『青色怪物』。沒錯吧?」
老闆娘狠狠瞪着廣章。她的眼睛在訴說,自己講了詛咒的事,但應該沒提過另一件事。
「妳說全讓十八歲以上的御骨回到父母身邊了。在她們回去後,妳收到過她們變成怪物的消息嗎?」
「那、那是人在島上纔有效的詛咒!離開這座島後詛咒就失效了。」
老闆娘大喊,又驚覺不妙地閉上嘴。
「原來如此。即便是萬能的詛咒,也會因爲物理距離失效是吧。」
廣章說「真是長見識了」,有禮地點頭。
「不管怎麼樣,我認爲要遏止御骨的斑痕繼續擴散,或預防斑痕出現都是辦得到的。斑痕並非詛咒一事,也能夠靠御骨的成長來證明。」
老闆娘不再掩飾不悅。
「無論如何,我渴望證明推論正確。爲此,需要麻煩各位御骨遠道前往日本一趟。我樂意支付過程花費。當然,如果想返鄉回父母身邊,再抽空協助我調查也沒問題。」
廣章站起身。
「今天就到此爲止。具體詳情等下次到府上打擾時再談。」
他用一種在說「可以吧?老闆」的目光看過去,杜克儘管不明所以仍熱情回應「是」。老闆娘立刻用手肘頂了他的側腹。
廣章悠然微笑。以一種不同於方纔,充滿慈愛的眼神環顧那些御骨。
「下次我想單獨和每一位御骨談話。我已經記住妳們的名字和長相了……沒問題的,各位一定活很久喔。」
2
一回到祓除屋,御骨們就聚集到大房間。
「阿薩加,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真汐緩緩用大拇指抹掉阿薩加的眼淚。
「少囉嗦!」
「阿薩加,妳怎麼知道這件事?」
奈嘉聽說外婆並非病死而是意外身亡。奈嘉不曉得母親如何利用這件事,但當時有個御骨子經常反抗,最後母親又創造另一個新的詛咒,說斑痕擴散到最後將讓人變成「青色怪物」。她晚年老是懊悔,早知道就把變成怪物的年齡設定得再高一點,但女孩的供應不曾斷過,價格不貴。工作到十八歲就能夠回收成本了,因此並沒有特別不便之處。
「該怎麼辦……真是的。」
先檀彎彎的眉毛髮愁地垂成一個「八」字。
母親很能幹。想到透過略賣引進一些女孩,在外婆麾下作爲御骨子加以培養。據說就是在這時發現那些女孩身上會出現斑痕,而讓斑痕成爲死者詛咒的也是母親。
「所以啊——現在只能跟着那位老師去日本了吧——」
如果能把桑寧的御骨收在身邊的話。
伊茱一臉訝異,阿薩加焦急地回「那不重要」。她難得那麼焦躁,伊茱不禁疑惑。
再怎麼說都是老闆娘親口說出的話。不能保證大家心中不會產生「滿十八歲後離開這座島也沒關係」的想法。
他消除了自己眼前的不安。阿薩加握緊拳頭。
「略賣屋也是,搞什麼啊。要是他們不來了,以後要透過哪裏找人才好。」
真汐說對了。
「等一下,妳要去哪裏!老闆娘叫我們待在這裏。」
妳也是日本人吧。杜克出言揶揄。奈嘉大吼着你很煩。
在小嬰兒時期喫過島上居民的乳汁,就只是這個差別而已。
而且我們除了這裏也沒地方可以去,伊茱苦笑道。儘管被賣來這裏的原因各異,但有一點所有人都一樣。
「我要找老闆娘談。」
但她又不能老實這樣講。所以她纔會不假思索地回:
有什麼正在逐漸崩壞的感覺。
——元兇是誰?那個日本人嗎?
她會說「滿十八歲以上的都回父母身邊了」,當然是要掩飾「渡天河」。沒想到反而被對方將一軍,奈嘉剋制不住心裏的煩躁。
真汐說他想幫助御骨子。
她接連抽了好幾口煙管,再次用煙管敲出尖銳的一聲「鏘!」。
伊茱露出斑痕。因爲廣章的驗證工作纔出現的那道斑痕。
伊茱用力抓着阿薩加的雙臂,好似緊緊攀住年紀比自己小的她。
喀噠。走廊上有聲音響起。
是真的嗎?
真汐的話十分有說服力。最重要的是,他解釋了自己身上爲什麼不會出現斑痕,以及自己和其他姐妹不同的理由。
——爲了幫助大家,爲了讓妳們一起生活,需要找出桑寧沉眠的地點。有沒有辦法找出確切位置呢?
這些孩子會被賣到這裏幾乎都是有原因的,或者淨是些被誘拐來的孩子,既然沒有會有怨言的父母,當然也沒有僱用擔保。滿十八歲就沒必要繼續養她們,也不需要考慮她們未來的生活。是一羣順從、方便並用過即丟的勤奮僱子。
「太早殺桑寧了。要是沒辦法補充新人,應該再讓她活久一點的。不管怎樣,這下斑痕這個說法對那些御骨子會漸漸失去約束力吧。」
——殺害人的鬼就該遭到殲滅。
微弱的聲音傳進房間,接着消散了。
「老師好像因此決定暫退一步。然後他說有事想問,就是這個。」
「伊茱姐姐……我也認爲斑痕不是詛咒。」
桑寧的遺體——御骨。那是她活過的證明。
「老闆娘,剛纔那些話——」
——我們要把祓除屋繩之以法。
堅定的語氣顯露出真汐內在的信念。
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伊茱殷切的問題,是這裏所有人的心底話。
外婆的小孩——奈嘉的母親,打從一開始就表明自己討厭拔御骨。聽說直到藉由略賣屋買小女孩當御骨子前,幾乎都由外婆一個人獨力完成。
殺人是不被允許的。不管出於任何理由。
伊茱想阻止她,阿薩加卻揮開她的手朝別館走。
一定沒問題。
同時,根神的臉浮現眼前。那隻女狐狸,奈嘉咬牙切齒地說。
阿薩加加快腳步。
3
她早就超過十八歲了,但當然沒有變成怪物。
但如果有辦法讓大家像過去每一天,一起生活的話。
阿薩加並不是很明白所謂瓦解祓除屋是什麼意思。
下手太早了。杜克臉色難看地說。
我現在一肚子火。奈嘉的聲音很失控。
「說什麼斑痕不是詛咒,不會變成怪物!不需要你現在來告訴我,我早就清楚了!」
伊茱留意到阿薩加,立刻跑過去。
他牢牢望着阿薩加。
「我們——是不是不用死了?」
用真汐告訴自己的那些話再找老闆娘談一遍。阿薩加回想起他說「殲滅鬼」時的堅定語氣,身體不禁發抖。
「伊茱姐姐,這是?」
僵直站在那裏的阿薩加,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兩人大聲對罵。
——不能讓那些御骨子心生疑問,是不是超過十八歲也不會變成怪物?
「你給我閉嘴!」
阿薩加轉身。
——大家都不想死。
——廣章大人打算瓦解祓除屋。根神大人也在協助我們。不過,如果祓除屋充耳不聞斑痕的說明,今後執意繼續執行「渡天河」的話,到時……我希望妳也能幫助我們。
建立起這種制度,祓除屋得以存續。自己聽話地繼承家業,爲什麼事到如今必須遇上這種難堪的事。
她神情不安地看向後方。阿妲和由娜哭累了,已經睡着了。
「我哪知道事情變成現在這樣啊!妳當時不是很贊同嗎?」
奈嘉焦躁地將煙管按上煙盆。一陣尖銳聲音響起。
御骨子——奈嘉母親建立這套制度。據說第一代祓除屋,也就是外婆,直到臨終前都親自執行拔御骨。不管出於什麼意圖,但這樣的行爲已被這座島接受,逐漸有更多人相信。
只要誠懇地說,老闆娘一定懂。阿薩加這樣相信。
「我們出席打過招呼後……老闆和老師原本打算說服老闆娘收掉祓除屋。但老闆娘強硬拒絕,她說絕對不放棄祓除屋。」
「說起來,一開始『青色怪物』就不是這座島上的人。根神沒能看穿這一點,不也丟人現眼嗎!她就是個遲鈍的祝女,根本沒發現從拔御骨這件事上尋求意義就大錯特錯了。」
那男人的聲音迴盪在腦海。奈嘉咬牙切齒地說,都是那男人害的。
「那個日本人,他想讓祓除屋威信掃地嗎!」
「這樣一來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花大錢把她們買來!」
——讓我們找回桑寧活過的證明……她曾在這裏的證據。
「……阿薩加,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阿薩加嘆息回「嗯」。
如果大家可以一起在根屋,在根神大人麾下工作的話。
「阿薩加。」
「老師向老闆娘說明斑痕的事了吧?怎麼樣?」
「老闆娘叫大家暫時待在這裏別亂跑。這還是頭一遭。」
「喂,奈嘉,妳冷靜點。」
「我也相信老師和哥哥。」
如今御骨子都明白那是搪塞的謊言。但那句話也給日本人開了另一條路。
——妳說全讓十八歲以上的御骨回到父母身邊了。在她們回去後,妳收到過她們變成怪物的消息嗎?
——那、那是人在島上纔有效的詛咒!離開這座島後詛咒就失效了。
奈嘉並沒有年幼時關於外婆的記憶,也不記得她身上是否有斑痕。
奈嘉一愣,停下動作。她和杜克妳看我我看妳,最後他猛然拉開走廊那側的木格拉門。
「老師說這個斑痕不是詛咒。阿薩加。就算超過十八歲,就算斑痕蔓延到全身,也不會變成『青色怪物』的話……」
「不是你提議的嗎!昨天!說現在就動手!」
那些御骨子早已明白,自己沒辦法在有斑痕的情況下活過十八歲。已經有許多御骨子不想變成怪物,懷抱對死亡的恐懼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