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強者的證明
《惡之默示錄 ─黑社會帝王,即使死了也會支配異世界─》 · 牧瀨龍久 · 1.8萬 字
「……結束了呢。」
看到凱撒額頭流血倒下的樣子,韋斯向雷歐說道。
雷歐點點頭,並把手槍收到褲子的縫隙間,目不轉睛地凝視自己的手掌。
(……還不到『使用』的地步啊。)
那是雷歐爲防萬一,而預想要使用的祕密兵器。他也爲此做了各種準備,最終使用它的機會卻一直沒來,這讓雷歐暗自苦笑。
不過,這樣也好。對雷歐來說,這是原本就帶有各種賭博成分、不確定性高的武器。可以不用的話,當然最好。
比起這個,得先在騷動擴大前先搜索崩塌的基地,把能拿的東西都拿走。根據尼爾提供的情報,裏頭應當還沉睡着黑狼靠搶奪物資而累積的值錢物品,數量多得數不清。不趁現在趕緊拿走,等騎士團從總部前來增援,東西都會被扣押。這樣的話,伊多拉想必不會原諒以幾乎讓她無法回頭的方式加入同盟的自己。
(那邊也差不多快結束了吧,她或許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快點行動吧。就在雷歐下定決心、準備下達命令時,緊盯着凱撒屍體的莎菲亞靜靜地低語:
「他爲什麼直到最後都沒有投降呢?」
他轉過頭,莎菲亞不知爲何露出悲痛的表情。
是同情死去的凱撒嗎?又或者是憐憫他的生活方式?旁觀者無法窺知她的心情。
但,雷歐知道她又在煩惱什麼多餘的事。目睹凱撒的結局,或許是這個時候纔在詢問自己──這樣真的好嗎?
「應該還有其他的路。明知會變成這樣,爲什麼他還要走上邪惡的道路?」
對於一臉苦惱的莎菲亞,雷歐一邊走向基地,一邊小聲低語:
「順序反了。只是因爲他爲了目標而前進的道路,剛好是邪惡的。」
「……咦?」莎菲亞抬起臉,是在詢問自己到底是什麼意思吧。
在她說出疑問前──事態突然有了變化。
基地像是發生爆炸般,在雷歐等人的眼前整個炸飛。
「怎麼回事!? 」
「看來你已經決定好了。那就先把大魔礦石的所在地──」
(看樣子她不知道我們拿着大魔礦石……算了,就算說東西是我們拿的,她看起來也不像是能交涉的對象。)
「伊多拉!妳、妳沒事吧!」
──最強戰力(伊多拉)被封印了。
「說出大魔礦石在哪。根據我的直覺,應該是你藏起來了吧?」
「問題在於飄在那周圍的劍,看起來全都是創造魔術。」
面對盡情肆虐並拋散瓦礫的可怕衝擊波,雪兒護住雷歐。韋斯和莎菲亞都用手遮住臉,看向基地確認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環着手俯視雷歐,新的劍飄在四周。
「我拒絕。」
「雪兒,妳還活着嗎?」
但他至少理解,那個面具女是厲害的強者。關於伊多拉的實力,在制定計劃的階段就已經聽韋斯他們提過,所以他很清楚。伊多拉竟被打成這樣,看來這點是無庸置疑的。這樣的人對我方散發出明顯的敵意,不用說明都知道這是緊急情況。
「……不,等等。難道……不,可是……」身爲門外漢的雷歐聽不太懂開始喃喃自語的莎菲亞他們的話。

看來對方隱約察覺到惡之權能的事了。
「伊多拉,妳還能打嗎?」
她沒有回應,雖有意識,但意識似乎朦朦朧朧的。但更重要的問題是,剛剛攻擊的衝擊讓雪兒左肩以下的部位全沒了。
「沒辦法救,我能在這裏拯救的生命不多。是要自己得救,還是大家一起死……選你喜歡的吧。」
說到底,若沒有得到組織作爲後盾,很難在不被公共安全組織抓到的情況下持續殺人,就算要以魔力總量多的強者爲目標,他也不可能順利殺掉更高強的人好幾次。普通人要靠這個能力成爲最強的存在,除非建構出相當穩健的途徑,否則絕對不可能。在這層意義上,甚至可說這就是個無效技能。
莎菲亞仰頭看着空中的蘿德,滿臉疑惑。
雷歐等人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伊多拉確實就站在消失無蹤的基地瓦礫殘骸上。但她的身體傷痕累累,衣服也是到處都破洞,滲出血來。
「還是說,你想掙扎看看?現在的你正散發着魔力的氣息,明明前天還沒感受到半點。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你應該有什麼祕密武器吧……?」
「主人!」
「只是交易對象。跟柯勒他們不同,她對凱撒他們來說恐怕纔是真正的目標。」
但他們有發現嗎?
「你、你說什麼!? 」
但敵人沒有給予雷歐更多深思熟慮的時間。
但說到底,現階段雷歐仍認爲惡之權能是個不太有用的能力。
無法期待增援,那就只能由雷歐自己設法應付這個狀況了。
「舞臺的演員很碰巧地都聚到這裏來了……省去麻煩,真是幫了我大忙。」
聽到這句話時,老實說伊多拉心中想的是「啊啊,又來了」。
「……看來你已經沒有對策了,本來還對你稍微有點期待呢。」
所以蘿德才想盡可能地抹殺關係者?
這件事讓雪兒和韋斯的臉色先變了。兩人在這些人當中最瞭解伊多拉,所以頓時就領悟到了──伊多拉受傷了。這個事實代表的異常性,還有這個事態暗示的危險性。
他忍受肩膀滲出血的疼痛,抱起倒在附近的雪兒。
「……姑且問一下,我其他同伴的性命呢?」
「只要告訴我,我就饒了你的性命。」
在沙塵卷至上空後,有一瞬間的寂靜籠罩這一帶。
「抱歉沒能滿足妳的期望。」
「小手段是行不通的,即使動用智慧也無濟於事。你們結爲組織,也只是增加屍體的數量。揹負弱小這個罪孽的人,只能單方面被強者奪去一切。看到這慘狀,你應該充分理解這個道理了吧?」
雷歐是唯一一個被雪兒推開逃過一劫的人,他按着肩膀站起身。
「……所謂的弱肉強食,本就是如此。」
所以伊多拉大概是特意把蘿德誘導到此的。她會把蘿德帶到這裏來,想必是斷定單憑自己很難打破僵局。這表示如今的她狀態極爲危險,危險到必須選擇仰仗雷歐等人這個屈辱選項的地步。
對於這樣的雷歐,懷中的雪兒和眼前的蘿德都用驚訝的視線看着他。
周圍還有超過百把、大小形狀各異的劍同樣飄着,劍身在俯視雷歐一行人的蘿德周遭閃着光。仰頭看着這幅景象,雷歐發出感嘆的嘆息。
面對雷歐的問題,伊多拉維持着背對他的姿勢答道,她是累到連轉過頭都覺得喫力了吧。恐怕是在跟騎士團連續戰鬥時,魔力枯竭了。
莎菲亞也用相同系統的招式嘗試迎擊,不論破壞力和速度都是敵方有壓倒性的優勢。莎菲亞的劍在發光前就被敵人的攻擊迅速擊破,並被捲入劍雨引起的衝擊波之中。
然而,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
雷歐果斷且乾脆地這麼宣告。
幾乎就在韋斯大喊的同時,上百把劍從空中傾注而下。因爲劍上都帶有魔力,擁有可怕的破壞力,在刺入地面的那一瞬間就伴着衝擊波刮飛周遭的一切。那種東西的數量竟有上百把,整體的破壞力難以言喻。
「太驚人了,魔術居然能讓人飛到空中啊。」
「──只要告訴我,我就饒了你的性命。」
即使對雷歐有點偏離重點的感想感到無力,莎菲亞仍回答道:
「雖說控制風與重力的魔術可以辦到,不過是高等技術。這需要精密的魔術操作和龐大的魔力量,不是能輕易做到的事。至少我就做不到……更重要的是──」
他好不容易纔轉生,與其在這裏白白殞命,不如趕緊交出伊多拉他們的命,乖乖投降,接着再尋找時機東山再起。
看到這一幕,莎菲亞急忙衝向伊多拉,想要把肩膀借給她。伊多拉則是厭煩地揮開那隻手,儘量表現得堅強,但無論誰來看都知道她滿身是傷。
「無法置信……我沒聽說過有人能用創造魔術製造出這麼多數量。」
「伊多拉大人……?」
她想起當天父親的話。
「是談判破裂纔來滅口的嗎?想徹底清除知道內情的人是很值得讚賞,只是做法有點隨便,欠缺美學。」
「凱撒他們除了騎士團,還跟那個女人交換了密約。內容就是在這次搶奪物資作戰完成時,把重點貨物──大魔礦石非法轉售給那個女的。」
連擁有超凡耐力的韋斯都完全沒有爬起來的跡象,這證明了蘿德攻擊的破壞力。光是一次攻擊,就把雷歐一行人幾乎逼入毀滅的狀態。
反正她肯定會殺光所有人滅口。
聽到雷歐這麼說,蘿德用完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
「!要來了!」
雷歐的眉毛微微動了動,真是個出乎意料的提議。
更何況如今的雷歐面對蘿德這種對手,是不可能用這種力量做到什麼的。
「我從第一次見面就感覺到,你大概跟我是相同類型的人。老實說,我也覺得在這殺了你很可惜。要是你能在這裏答應跟着我,那我可以只救你一人。」
石頭髮出清脆的滾動聲,風與煙逐漸散去。這突如其來的事態,讓觀望騷動的貧民窟居民驚慌失措地逃跑,似乎沒人被剛剛的爆炸波及。幸好這一帶是黑狼的地盤──當莎菲亞暗自感到放心時,看似平安無事的雪兒說出報告情況的初步訊息。
「……抱歉啊,畢竟我除了力量就沒有其他才能。除了用力量壓制,我不知道有效的做法。原諒我。」
──第三勢力介入。這是雷歐設想的橋段中最糟的一個,而且還發生在最糟的時間點。
聲音是上方傳來的。
在這次的戰鬥中,雷歐從一開始就沒怎麼指望這個力量。
「……我不打算回答。」
又要被捨棄了,自己又要被背叛了。
對於雷歐輕佻的回應,蘿德稍稍笑了笑,下一秒就把劍刃對準他。
魔力總量是決定性因素──根據這個世界的常識來思考,這的確是超乎正常級別的能力。既然殺愈多人魔力就會愈多,那說得極端點,只要進行大量虐殺,就能一下子直衝上強者的階梯。在腳踏實地鍛鍊的人眼中,真是不合理到讓人想大叫「少開玩笑了」。
「沒辦法,魔力幾乎用完了。」
「妳在說什麼呢?」
在雷歐等人的頭頂上,面具女──蘿德就飄浮在半空中。
「……即便如此,妳還是使出了強硬手段,是因爲有相應的理由嗎?」
但是雷歐尚未察覺到,聽到他的回答,現場還有另一人內心比任何人都驚愕。
雷歐倏地與懷中的雪兒四目相對。她已經氣息奄奄,卻露出理解一切似的微笑,點頭回應他,想必同樣聽到兩人談話的伊多拉和韋斯也什麼都沒說。伊多拉只是死心似地嘆了口氣,把目光從雷歐身上移開。
「──都到齊了呢。」
到處都傳來瓦礫掉落的聲響,等慢慢掀起的塵土散去,周遭像樣的建築全部毀滅,成了由幾座瓦礫山相連的荒野。除了雷歐以外的四人都渾身是傷地躺在地上。
莎菲亞的臉上染上驚愕之色。雷歐嘴角揚起笑,仰望着蘿德。
被捨棄的人也有心,就連看起來常常面無表情的伊多拉也有普通人的感情。
大勢已去。雷歐這方已經沒有半個能動的戰力,要從這裏逆轉戰局是不可能的。那麼,拿伊多拉等人的性命做爲籌碼投降確實是合理的選擇。他跟這三人原本就是暫時合作的同盟,就像他們當初準備隨時捨棄雷歐那樣,雷歐當然也有這個權利。
被她這麼一說,雷歐環顧倒在周遭的夥伴們。韋斯、雪兒和莎菲亞都沒有半點動靜,伊多拉倒是試着勉強站起來,該說真了不起嗎?但她似乎受到很大的傷害,不像是能馬上戰鬥的樣子。
莎菲亞邊說邊凝視飄在半空中的劍。
飄在蘿德周圍的劍尖一起對準地面上的雷歐等人。
蘿德降落在雷歐面前。
雷歐看向前方同樣仰望着蘿德的伊多拉後背。
人類就是這樣。就像那天笑着的父親一樣,就像賣掉自己的家人一樣,只要自己陷入困境,爲了得救,人類可以連自己人都毫不在意地交出去。換作他人,就更不會對此感到迷惘或猶豫了。在這個狀況下誰都會這麼做。正是因爲知道這一點,伊多拉在當時和現在都沒有特別置喙。
「……別用那種臉看我。妳總是面無表情,也不太開口。妳原本就不怎麼喜歡我們這些家人吧?那就沒差了啊。」
看來是無須多言了。
「……那到底是什麼人啊?是凱撒他們的夥伴之一嗎?」
「輝煌閃光──嗚,不行!來不及!」
「交易對象……?」
在這個事實面前,雷歐第一次用手抵着下顎思索起來。
比如說,用「有人想要大魔礦石」的情報爲依據,光是列出候補,應該就有可能查出眼前女人的真實身分之類的。
蘿德邊說邊凝視着雷歐。先不論她認真的程度有多少,假設她是認真提出這個提議,那對雷歐來說就絕不是壞事。
這下方針就完全確定了。雷歐緩緩抬起目光。
會面無表情,是爲了向家人隱瞞肚子餓的事;會沉默寡言,是因爲只要一開口,似乎就會脫口而出「我想要食物」。
父親所說的一切,是她以孩子的角度思考「不可以向貧窮的家人耍任性」,是她對家人愛的結果。爲什麼直到最後,都沒有家人注意到呢?
被說「妳不喜歡家人吧」,答案是絕沒有這回事。伊多拉也用自己的方式愛着家人,只是不斷忍耐的結果,就是她在不知該如何好好表達感情的情況下長大。她不是沒有心,不是不會受傷。
所以當家人決定賣掉伊多拉時,她就關上了自己的心。她對自己發誓,不再相信他人。
這或許是伊多拉在極度害怕心靈崩潰的情況下,無意識的自衛手段。伊多拉就這麼拒絕與他人扯上關係,一直活到現在,所以連她都很訝異自己會參加這次的同盟。
即使向凱撒等人暴露真實身分、陷入難以回頭的狀況,只要伊多拉有那個意思,理應也能獨自逃走。
無論騎士團和黑狼派出多少追兵,伊多拉有實力、也有自信能設法應對。她理應沒有道義和理由陪着雷歐等人去對付騎士和黑狼,只爲了那筆不知能否真正到手的報酬。
但她還在這裏。這到底是爲何──當時伊多拉在溫泉中思考,自問自答,其實已經得出這個結論。
(啊啊,沒什麼特別的。就只是我好久沒跟自己以外的人相處,感覺很好而已。)
明明會被背叛,明明都會失望。
但小時候的自己依舊哭着說「好寂寞」。
沒錯,寂寞。一個人很寂寞。
知道自己仍是那個渴求家人、蜷縮着身體的孤獨少女,伊多拉對自己這個存在很失望。可一旦注意到,她就無法再欺瞞自己的心。
也因爲目睹到雷歐這個男人的才智,抱着一絲些微的希望,賭上不確定的可能性,懷着自己如果努力,說不定真能得到待起來舒適的容身之處的想法,然後終於迎來決戰之日。
自己是有多蠢?有過那樣的經歷,卻還會期待別人,真是無可救藥。只要有意,她憑自己的實力也能夠活下去,卻還是窩在不太會跟他人扯上關係的貧民窟,究竟是爲什麼呢?結果自己從那時開始就沒有任何成長,這讓她差點嗤笑出聲。
「是要自己得救,還是大家一起死,選你喜歡的吧。」
所以,她認爲是報應來了。
這對一直追求家族的幻想,在真正意義上無法獨自活着的可憐少女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接下來,自己又要被背叛了。無法捨棄天真、懷抱希望的少女幻想,將會被無情地摧毀。這既是如此悲劇,又是如此喜劇。
但這樣就好,她對一切都感到疲倦。她根本無法獨自活下去,與其再次對他人感到失望,就這麼在此結束人生還更好。在與雷歐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伊多拉就已經放棄活下去了。
(身體能力強化……?)
「……?怎麼回事?」
前方有個似乎頗感意外的嗓音對莎菲亞這麼說道:
伊多拉維持着背對莎菲亞的姿勢,問道。
「……你說什麼?」
除了她跟莎菲亞,那個聲音再次響徹在四人的腦裏。
「我是爲了得到這個世上的一切才做惡人的。我不想跟着他人,也不想被陌生前人建立的法律束縛。更何況他們是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就是我的東西。即使他們死了,我也不可能把他們交出去的。」
「劍的話這附近道處都是啊。最壞的情況下,即使沒有那種東西,人也能戰鬥。妳不做,只是因爲妳的心跟劍一起被折斷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所以,那句話完全出乎伊多拉的意料。
在那一瞬間,蘿德就被打飛至雷歐等人看起來像是小點的高度,彷彿要把胃裏東西全吐出來、難以忍受的痛苦襲向全身,但她仍是馬上想要重整體勢。然而她明明身處上空,那個聲音卻再次於她身後響起,比她發動飄浮魔術還快一步。
《只是因爲他爲了目標而前進的道路,剛好是邪惡的。》
雪兒介入雷歐與蘿德間,先是雙手父叉,然後馬上打開。
《已達成『血之盟約』的條件。契約者的部分魔力將讓渡給盟約者,並常態計入。》
目前沒多少魔術知識的雷歐即便突然覺醒魔力,恐怕也無法靈活運用。但原本就有知識的伊多拉等人,應該能發揮得比雷歐要好。
聽到雪兒的話,蘿德也注意到了。
面對在眼前展開、極其激烈的戰鬥,莎菲亞顯得呆滯。但她突然聽到劃破風的聲響,並抬頭望向天空。
沒錯,在場還有個比其他人需要害怕的最強敵人。
這時──有彗星落下了。
攝取血液本身,只要把血混入伊多拉等人的飲食中就能達成。昨天在領取食物之際,雷歐拒絕雪兒的提議,自己去拿所有人的餐點就是爲了這個。趁莎菲亞和雷歐等人愉快談話之際,把血偷偷放入餐點裏並不困難。
那一瞬間,手指產生出無數『絲線』成爲一束,轉眼間就捆住蘿德和她的劍。
最糟的情況,雷歐覺得或許會趕不上這次的戰鬥,但看來是勉強保住性命了。蘿德當然無從得知雷歐的能力,卻憑感覺看穿是「雷歐做了什麼」。
雷歐抱着雪兒,直接斥責蘿德。無論怎麼想,雷歐都處在劣勢,然而在伊多拉眼中,反而是雷歐的存在感更大。至少他並不害怕也不焦躁,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正面朝對方露出笑容,這個模樣比伊多拉過去見到的任何男人都要強大、高大。
從胸口穿透到背部,非人類會有的踢擊。它輕而易舉地勝過蘿德以龐大魔力提升過的身體強度,轉眼間就讓她在天旋地轉的衝擊下飛到上空處。
「我拒絕。」
韋斯的拳頭如預料般,十分輕易地打碎蘿德的劍。
在伊多拉的腳揮落的剎那,蘿德讓劍如同開花般展開,想要抵禦攻擊。但伊多拉的腳後跟甚至無視了集結的劍盾,將其摧毀,直接再次踢中蘿德的身體,瞬間把她從上空踢到地上。地面的巖盤遭到破壞,掀起大量的沙塵。上空無數被掀飛的長劍晚一步落下,逐一刺到地上。
(直到剛剛,這傢伙無疑都沒有魔力。可是爲何突然……)
這就是血之盟約的次要效果。在盟約成立時,盟約者的身體會恢復爲完整的狀態。正因如此,雷歐把唯一在早期階段就真心服從、隨時都能發動的雪兒的覺醒壓到現在。要是雪兒身受致命的重傷,雷歐這方被逼入劣勢,就立刻整頓態勢,並採取下一步行動。
──家人,那是伊多拉比什麼都渴望的事物。
「哦……太讓人驚訝了。想不到連身爲正義騎士的妳都準備助陣。」
「不、不是的,但我的劍已經──」
逼近蘿德的韋斯舉起右手。對方雖然被韋斯突然起身嚇了一跳,但要擋住這沒有技巧和謀略的蠻力攻擊是很容易的。她馬上用飄浮的劍試着防禦,但在拳頭碰到劍前,她發現韋斯的身體具有魔力的氣息。
她立刻把攻擊的目標改成雷歐,發動襲擊。
「嗚……!」
「──」
而那個敵人已經來到蘿德的身旁。
那是伊多拉當時最希望父親說的話。不知爲何,說出它的並非有血緣關係的家人,而是跟她毫無關係的男人。
劍一齊襲向瞬間逼近的莎菲亞,是剛剛的莎菲亞或許擋不住的死亡之雨,但她毫無畏懼地握着劍。
伊多拉把手扠在腰上,像是在確認爆炸中心。
蘿德自煙霧中現身,真是個驚人的怪物。受到伊多拉那般猛攻,卻還是站着沒倒。但她似乎確實受到了傷害,渾身是傷,且右手扭曲,木雕面具也有了裂痕。
蘿德在絲線中掙扎,並用驚愕的眼神看向雪兒的手臂。
「我們身上有了魔力,那這裏應該就有個妳更該警惕的對手。」
現在,眼前有個存在會威脅到自己與妹妹的生活。那莎菲亞該做的,就是拿起劍排除那個要素。
她舉起折斷的劍,朝裏面灌注魔力,閃耀着光輝的光劍開始延伸,重現了它欠缺的部分。
她拿着前端折斷的劍站起身。
(我都不知道……其實我也挺好搞定的。)
但有人擋在蘿德和雷歐之間。
但蘿德不可能知曉這些,對她來說就是突然看見雪兒長出手,她會動搖也是理所當然──
她從天空發動攻擊的模樣完全就是神之槍(岡格尼爾)。伊多拉的雙腿用超越音速的速度往地面踢去,在着地的同時,無情地把蘿德所在的附近事物一併徹底掀飛。
「……妳打算傻站到什麼時候?」
衝擊波一波接一波,瓦礫到處飛濺,而伊多拉就在這其中一邊旋轉、一邊翻飛而至,並華麗地落在莎菲亞眼前。
這感情絕不是戀愛。雖然不是,但「必須保護這個男人」的使命感正從心中湧出。
因此雷歐從一開始就一直把重點放在發動血之盟約。
其他兩人似乎也一樣,韋斯與雪兒儘管遍體鱗傷,也想撐起身體,有股淡淡的黑霧纏在他們周圍。
所以他們即使身在惡這種遭到世界排斥的位置上、即使面對死亡,也絕不會扭曲自己的意志。因爲他們有着無可動搖的信念。
實際上蘿德的預測也是對的。
「──!」
看到三人突然站起身、像是取回了力量,蘿德滿臉疑惑。
「少開玩笑了,女人。妳到底在命令誰?抱歉在妳展現強大力量,態度高高在上,心情正好時潑妳冷水,但妳從根本上就錯了。」
那還用說。保護妹妹,莎菲亞的願望從以前到現在都僅止如此。會拿起劍、以騎士爲目標,一切都是爲了保護唯一的家人。
難道──蘿德有了某種想像,看向令她有此預感的對象。
這也難怪,韋斯的身體機能原本就透過實驗強化過,等於實際上施加了雙重的身體能力強化。儘管強度還不及身體能力強化有適性的伊多拉,但原本狀態就已達成非人領域的韋斯強化後的力量,完全超越蘿德的想像。
「──一(eins)。」
(什麼啊……打一開始就沒必要煩惱啊。)
那裏站着的是看着蘿德,露出無畏笑容的雷歐。
「這是……魔力絲線……!妳的魔力也──不,比起這個,妳那隻手臂!」
伊多拉朝着莎菲亞拋出這種問題:
這本就是件簡單的事。莎菲亞最大的目標是保護妹妹,爲了這個目標,無論正義還是邪惡,這種事情真的完全不重要。
「結果妳──到底想怎麼做?」
這個聲音果斷且乾脆,伊多拉瞪大雙眼凝視對方。
聽到伊多拉不許自己狡辯的發言,莎菲亞不禁噤聲。
在蘿德發現到狀況變化之前,韋斯就發出吼叫聲並發動攻擊。
因爲完全搞不懂,她不禁乾笑起來。
在莎菲亞眼中,她的後背看起來實在不像十六、七歲的少女。洶湧的魔力在她身上沸騰,讓她散發出連身經百戰的勇士也可能被嚇得腿軟的可怕存在感。
這是雷歐在殺掉沙曼時得到的另一個能力。
「他們無疑是走上惡之路的人喔。在民衆心中應該維持理想正義的王國騎士,妳要協助威脅民衆的惡人嗎?」
「難道是連戰鬥都不想了?」
「──三(drei)。」
但第二個條件,要不要效忠雷歐,端看本人的心態。而且必須出自真心,即使可以從外部施加影響,卻無法控制時機。
但這也沒辦法,因爲這情況她只能笑不是嗎?
光是這樣,她就覺得長年壓在心底的膿正在逐漸排出,有打從心底被拯救的感覺。若是不笑,她還能有什麼反應?
(──是那個少年做了什麼嗎?)
所以現在,好了──爲了保護自己的『主人』,用身體作爲武器站起身吧。
伊多拉已經早早跳到空中抬起腳,比蘿德被踢到上空的速度還快。
《我的家人就是我的東西。即使他們死了,我也不可能把他們交出去的。》
「現在是因爲那種事分心的時候嗎?」
蘿德用新的魔力創造出新劍代替碎裂的劍,一臉困惑。
「真是矛盾,那裏可完全沒有你們騎士追求的正義喔。」
仔細想想,正義就只是達成這目的的手段(道路)。
「──二(zwei)。」
即使是謊言也無所謂了。即使剛剛那是臨時應付的虛假言詞,到時候就說「世界果然爛透了」並賞他一個耳光吧。
──『血之盟約』,效果爲『把雷歐的血吸收進體內,便能將雷歐魔力的最大值分給打從心底發誓效忠的盟約者。』
那是蘿德過去從未經歷過、前所未有的衝擊。
問題在於發動條件。
蘿德在周圍再次創造出超過百把的劍。見到這一幕,伊多拉準備應戰,莎菲亞卻早她一步上前。
「矛盾?那又怎樣。」
這就是雷歐這次的真正王牌。
「剛剛還真謝謝妳啊,這個賤貨!」
這也難怪。不知爲何,雪兒剛剛本該被砍斷的左臂,現在已經完全再生了。
蘿德迅速抽身的判斷是對的。
「──妳休想。」
她沒有確定的證據,但很奇妙的是她只有不會有錯的確信。
莎菲亞到底想怎麼做?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凱撒和雷歐會成爲惡人,也是因爲這是他們追求目標後的最終結果。不是爲了成爲惡人而做什麼,成爲惡人只是他們爲了做到某件事纔有的結果。重要的是目的,不是手段。
人活着就會有矛盾,而且雷歐也曾這麼說過:
《更何況正義從一開始就是無形的。》
正義是無形的。意即正義要自己去形塑,只是那個時候她還不懂這個意思。正如剛剛反覆強調的,莎菲亞的正義就是保護妹妹。當然如果可以的話,她還希望能成爲讓妹妹驕傲的自己。
即使被他人嘲笑也無妨,她依舊分配食物給貧民窟的居民。即使被上司白眼,也要追查不法行爲。她今後也還是會做自己認爲正義的事,但只要是爲了保護最重要的妹妹,她會接受矛盾、成爲惡人。
這次人們真的會把這稱作僞善吧,莎菲亞完全沒有要否認的意思。
但是,她不認爲視情況而定,以自己重要的事物爲優先的生活方式是錯誤的。如果這會被叫做僞善──
「貫徹這份僞善──就是我的正義(想做的事)!」
莎菲亞的光劍與百劍相互碰撞,本來無法比較的兩種魔力明顯正在抗衡。
不,不光如此,蘿德的劍開始慢慢有了裂痕。
「什麼……?」
蘿德一臉驚訝,但這就是概念魔術。無法光憑魔力總量說明,超越人類理解力的神之招式。
比如說,住在極寒之地的小孩不需任何人教導,就能用魔術創造出巨大的冰山。那麼──常年被鎖鏈束縛住的她,在緊要關頭覺醒那種力量,或許也不足爲奇。
在那一瞬間,蘿德感受到從上空傳來濃厚的死亡氣息。
她在類似野生直覺的感覺驅使下,突然抬頭看向天空。
「──!? 」
那裏有個巨大的球體。
在陰雲密佈的天空中,一塊怪異且狂野的白銀塊就佇立在那,直徑差不多有二十公尺吧。巨大的鏡面映照出正下方的蘿德等人,這謎樣球體的表面正因風而起波,彷彿在昭示它的真實面目不是固體,而是液體。
空中忽然出現明顯的異物,一眼就能看出這不是自然就能產生的東西。而就在蘿德等人的意識都被其吸引時,她們身後傳來了聲音。
「喏,果然啊。我隱隱就覺得能做到。」
聲音的主人──韋斯握着拳頭舉過頭頂,邪惡地笑着,上空的球體就是他做的。韋斯緩緩打開拳頭,球體彷彿與其呼應般劇烈起伏。
「怎麼了?」
蘿德用令人驚詫的反應速度微微往後仰,勉強避開要害。
「──怎麼可能!」
她想像的是,能綁住這個世界所有的事物、絕對不會斷掉的強韌蜘蛛絲。
本次最大的不確定要素正是伊多拉的覺醒,因此雷歐擬定的是即使去掉這個要素也能贏的計劃,在這層意義上,那(蘿德)可算是雷歐這個計劃中唯一的意料之外。
(爲什麼……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妳要多開喔,大姐。我大概還不能做太細微的調整。」
長達兩天的壯烈戰爭現在在此結束,勝利的證明就留在雷歐等人的手上。
「……你這是在幹嘛?」
剛剛那是伊多拉充分灌注魔力所能使出的最大最強的一擊。被踢中的蘿德發出瀕死的慘叫,與瓦礫一起被踢向遠方。
部下在絕望的處境覺醒魔力──不光是那個時間點,還有一位高手在這時候覺醒成爲概念魔術使。說到底,能同時遇見這種水準的魔術使,還讓他們以部下身分跟隨自己,這個人簡直是最大的威脅。
眼前的韋斯的確也是個威脅,蘿德卻更害怕雷歐。
「最終結果就如你所想的一樣,這也算是註定吧。」
理解其意圖的雪兒再次交叉雙手。
這四方對立的關係終於分出了勝負。
伊多拉即使不滿,還是意外坦率地來到雷歐身邊。
「……這是謙遜?」
簡直就像是創造者,或是世界本身認定雷歐纔是王,這才使得命運如同漩渦般瘋狂轉動。抑或是,那纔是雷歐擁有強者器量的原因呢?
那是貨真價實的鐵雨,每一根柱子都伴隨着相當於成年男性的重量,以不讓人有喘息時間的密集度傾泄而下,已經可以說是一種災害了。它們擊碎建築,砸爆地面,轉眼間就把周遭的景色變成彷彿地獄的針山。蘿德在這縫隙間逃竄,偶爾用劍打落柱子,在響亮的爆炸聲中驚愕地喊道:
腦中彷彿浮現過去家人們傻眼的表情。
同時,死亡氣息進一步增加。蘿德頓時理解接着發生的事。
在傾注而下的鐵之豪雨中,蘿德心懷警惕地狠狠瞪着雷歐──
雷歐也姑且看向韋斯,他當然是馬上轉開視線,於是雷歐沒辦法,只能繼續專心撫摸雪兒的頭。
雷歐的手邊疊着好幾層發光的魔法陣,並在空中構築着像是鐵塊的東西。它逐漸變形、模擬出手槍的外形後,轉眼間就展露出其中的構造。
「只有主人──可以命令我。」
雷歐不禁在心中笑起來時,伊多拉走了過來,發出腳步聲。
像這樣把所有要素賭在運氣上的危險戰鬥,即使在之前的世界次數也屈指可數。畢竟是在剛轉生且手牌也很少的狀況下要對付那種水準的敵人,這也沒辦法。雷歐抓抓頭,覺得自己還真是亂來。
但是,韋斯卻把此化爲了事實。這到底是爲什麼?
當雷歐在內心笑着時,有人從旁邊拉着他的衣袖。

當然雷歐也不打算一直處於弱者的位置上,至少在這次的戰鬥中,他一開始就覺得自己是最大的累贅。
雷歐拉動完全建構出的沙漠之鷹滑套,把槍口對準蘿德。
即使同爲無中生有的魔術,也可以分類成火、水或電的屬性魔術,這跟創造魔術不同,生成不需要消耗太多魔力。大家都說這是因爲司掌屬性元素的諸神用魔力代替一部分,將力量借給術者。
在接連發生戰鬥的戰場上,寂靜降臨,站在那裏的只有雷歐、莎菲亞、伊多拉、雪兒和韋斯。這場長達兩日,由黑狼和騎士團──甚至有預期之外的第三勢力介入──在修葛萊茵的戰鬥。
「……啊?到底要幹嘛?」
雷歐抬起目光望過去,伊多拉一臉不悅地皺起眉。
「夠了,真煩人。戲份結束的演員趕緊退出舞臺啦。」
在這層意義上,這次戰鬥的關鍵人物果然是伊多拉他們。對血之盟約這能力的理解,還有於韋斯等人口中聽到伊多拉實力的祕密時,雷歐便想着,左右最終勝敗的關鍵或許就是伊多拉的覺醒。
(……比想像中還要驚險啊。)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歐望着周圍廢墟和地面被破壞殆盡的慘烈戰場遺蹟,而韋斯對他這麼說道。
又細、又長且強韌。她用主人給予的強大魔力爲糧,精心施展出從小以不甘心爲動力、重複無數次的心之詠唱。
「我纔不知道什麼理所當然,不要突然做這種會嚇到人的舉動。」
(……不會錯的,這是概念魔術。)
雪兒眯起雙眼,手指周圍浮現好幾層魔法陣。
光劍終於朝着蘿德的肩膀斜劈下去,她的身體噴出大量鮮血,發出痛苦的叫聲,卻還是擠出最後的力量想要製作新劍──
「也不算。要是有哪怕一顆鈕釦扣錯了,我們就算全滅也不奇怪。計劃能進展得這麼順利,都是你們的功勞。」
「什麼幹嘛,我在稱讚妳啊。稱讚工作努力的家人,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糟糕──在發現自己太大意時,莎菲亞已經站到她面前了。
眼前的少年不是用術理生成物質,而是使用概念。
伊多拉無法回應雷歐的問題。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不像蘿德那樣是靠頭腦理解,而是用心(感覺)解讀,跳過除此之外的所有步驟。然而他卻用比蘿德更少的最低限度魔力,發揮出比蘿德更多的最大限度效果。這就是蘿德的創造魔術,與韋斯的概念魔術的差異。
恐怕他所度過的就是這種盡被金屬圍繞的生活吧,再加上或許他原本就在施展創造魔術方面有很高的適性。畢竟韋斯這麼年輕就能覺醒概念魔術的異常性和才智,才得以實現與蘿德和創造魔術對抗的非現實。
「──做得好,妳真了不起。」
用魔力生出金屬,獨自支配並控制。這個高級且高難度的魔術,蘿德也非常熟悉,無疑是創造魔術。這讓蘿德甚至感到顫慄。
蘿德甚至產生某種恐懼,目光不知爲何不是看着韋斯,而是望着在遠方眺望這裏的雷歐。
球體於上空突然破裂,以蘿德爲中心四散的液體剛從天而降就如鐵般固化,各自變成巨大的金屬柱,宛如雨水般朝着蘿德降去。
過了一會兒,滿身瘡痍的莎菲亞一邊收劍,一邊這麼問道。她的髮帶已經完全鬆開,及腰的金髮隨風搖晃,她用認真的目光凝視雷歐。
在現代世界,也是以最高威力著稱、名副其實的最強自動手槍。對雷歐來說是很熟悉的武器之一,但蘿德是這個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的目光這次因爲過於驚愕而涑結。
「這次真的結束了呢。」
但這一次,成了結束這場戲劇的致命破綻。
可她卻理解到,那個武器的構造複雜,是這個世界的技術無法想像的。普通人恐怕難以想像,甚至不可能完全掌握構造。
在雪兒揮動手臂的那一瞬間,大量魔力絲線全纏上蘿德的身體。身體被可怕的力量緊緊束縛住,這次一切的動作真的都被封住了。
「怎麼了?」
「是事實。」
「伊多拉,妳過來一下。」
韋斯把打開的手揮落地面,就在這一瞬間──
假設雷歐是用創造魔術做出這種東西,能在腦內瞬間完美地建構起那種複雜構造,完全就是超乎常軌的天才。
偶然遇到的人,每一個實力都相當於傑出人物?
眼前韋斯施展的金屬生成正是如此,儘管並不像蘿德的劍一樣精雕細琢,但要用魔力生成那麼巨大的金屬塊,想施展這個魔術就要消耗龐大的魔力。縱使他因爲某些要因而多少增加了些魔力,要施展這等規模的創造魔術本該是不可能的。
這是真的,雷歐的能力的確是最終的決定性因素,但他連魔術基礎都不太清楚,無論如何都成不了直接戰力。即便魔力再怎麼增加,沒辦法正常使用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是憤怒,還是喜悅?蘿德在裂開的面具抵下揚起嘴角,彷彿要把此名銘刻於心般自己說出那個名字。
仔細一看,是雪兒正用有些渴望的眼神仰頭望着雷歐。
實際上也真是如此。即使有雪兒和韋斯的覺醒和莎菲亞的存在,若沒有伊多拉的實力,他們也無法跟那個怪物交鋒。敵人就是如此超越雷歐想像、非比尋常的存在。
雷歐送的衣服到處都有破損,看起來已經不像件衣服了,讓她的樣子變得相當煽情。
「請不要命令我。」
(嗯,多虧了伊多拉千鈞一髮的覺醒,逃過這場災難了。)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魔術是需要理解術理這種困難概念的技術,這種稀有的天才──就是世界上最適合做魔術師的人。
「那我就別做了?」
彷彿父親在稱讚女兒般,雷歐溫柔地撫摸伊多拉的頭。
但金屬與礦石等被世界認定爲物質的事物,其生成原則是不同的。那無疑和蘿德使用的相同,需要龐大魔力的創造魔術。
不知何時出現在旁邊的伊多拉收緊腿部,使出一擊,正面踢中蘿德的身體。
這跟剛剛的坦能堡手銃不同。五十口徑,採用氣壓操作系統,他做出的這把槍是全自動手槍,被稱作沙漠之鷹,在雷歐的世界也很知名。
「……你們今後要怎麼辦?」
「……啊?」伊多拉杏眼圓睜。
莎菲亞的參與,與騎士團交涉,還有伊多拉等人的覺醒。要是除掉任何一個要素,他們現在都不會站在這裏。
韋斯也是跟伊多拉不同方向的怪物。
「雷歐……雷歐•F•布拉德……!」
「是啊。」雷歐同意這句話,這次真的徹底結束了吧。與騎士團和黑狼,還有唯一讓人擔心的第三勢力的戰鬥也終於告終。幾天後或許會有支援過來,但應該可以認定這裏暫時已經沒事了。
上空的球體完全消失,鐵雨也同時停下,韋斯看向雪兒。
他默默地撫摸雪兒的頭,她陶醉地閉上雙眼,像是在享受。
「就拿走能拿的東西,在總部的騎士團抵達前趕緊溜走吧。只是看那狀態,要挖出來也要費一番功夫。」
在那一瞬間,雷歐開槍了。隨着沉沉重低音射出的0•5口徑子彈,用坦能堡手銃無法相比的速度與威力擊穿蘿德的肩膀附近,濺起血花,並同時讓她發出痛苦的叫聲。
那麼,雷歐引來這種狀況的、那種壓倒性運氣真面目又是什麼?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
對如今的她來說,讓其顯現遠比在主人不在的世界呼吸容易許多。
「原來如此,創造魔術嗎?這還真方便,真希望能早點告訴我。」
雷歐面對面凝視伊多拉,把手放到面露訝異的她頭上。
伊多拉就這麼呆在原地好一陣子,突然板起臉跟他拉開距離。
莎菲亞跟隨雷歐的目光,望向已經成了瓦礫山的基地遺蹟,只回了句「這樣啊」。
「要阻止我們嗎?那些原本就是這個城市的東西,身爲騎士團成員的妳有權力阻止。」
「我不會的,那麼做違反我決定協助你們時的規矩。只要把妹妹平安還給我,我什麼都不會說。」
「我保證。」
雷歐嘴上說着,心裏其實有些驚訝。
莎菲亞明明那麼拘泥於正義和邪惡的界線,他沒想到她會說出這麼通情達理的話,但他馬上就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看來妳已經找到答案了。」
「……是啊,算是、找到折衷的答案了吧。」
「折衷?」
伊多拉反問,莎菲亞則點點頭。
「每個人都有無法退讓的事物,不光是妳、我和凱撒,那個柯勒團長想必也有。我一直光拘泥於要給那些事物設定正義或邪惡的標準了。」
「……」
「但,是我搞錯了。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爲了那些堅持持續戰鬥下去。所謂的邪惡或正義,最終也只是他人所定的符號。」
莎菲亞邊說邊望着雷歐。
她的眼中已經沒有半點以前那樣焦急跟迷惘的色彩。
「自己相信的事物就等於是自己的正義。即使世間說那是邪惡,但那是自己決定的正義(邪惡),就只能貫徹至最後。」
爲了自己無法退讓的、某種重要的事物。
聽到莎菲亞的回答,雷歐滿意地頷首。
那就該趁現在詢問。如今莎菲亞的迷惘散去,雷歐把一直想對莎菲亞問的話開口說了出來:
「成爲我的同伴(家人)吧,莎菲亞。」
留下最後這句話,他毫不猶豫地扣下心中的扳機。
「毒……」
雷歐和凱撒的戰鬥,之後發生的跟蘿德的戰鬥,還有直到莎菲亞的末路也是。
「沙曼就算了,尼科爾是我的小弟啊。」
「嗚……咕……」
所以,麻煩別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妳確實也可以就這麼回去當騎士。只要在騎士團用地跟那個基地搜一下,應該能找到柯勒是幕後黑手的證據,如此便能證明妳的清白。妳雖然有協助我們,但沒犯下決定性的罪行,只要隱瞞就不會有人究責於妳。」
「難道說,先遣部隊一直沒回來,是因爲……」
「……」
對於已經不需要被困於正義與邪惡界線的她來說,這絕不是件壞事。莎菲亞能輕易想像,雷歐等人建立的家族,在不遠的將來一定會是難以處理的巨大組織。要是成長爲像凱撒說的那種活躍於世界的組織,即使是犯罪組織,也肯定會是世界上數一數二安全的地方。
「賴、賴爾……?」
「嗯,這次我會放過你們,但以騎士身分碰見時就不會留情了。所以……該怎麼說呢?」
冰冷的子彈貫穿了她的額頭。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會爲家人賭上性命,有資格成爲雷歐的家人。
「別看我這樣,因爲原先的職業,我對調配毒物也有一定的經驗。雖然我有些不安,不曉得在黑市取得的材料能不能充分發揮原本想要的效果……不過看你這個樣子,似乎是沒什麼問題了。」
雷歐到底是何時解決此事的?結果先遣部隊到底怎麼樣了?
「是、是賴爾嗎……這樣啊,你也活下來了……」
「……主人,我們走吧。再待下去,身體會受寒的。」
「我、我說,賴爾,雖然晚了,但我發現,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什麼力量。」
雷歐一行人離開後的基地遺蹟內,有個男人靜靜地起身。
後頭只剩一個悲哀男人的屍體,因自己行爲,永遠切斷了或許能彼此理解的部下之羈絆。
面對雷歐的邀請,莎菲亞似乎很煩惱。
韋斯說得沒錯,他打從心底覺得,自己要是不在那種男人底下工作就好。
聽到雪兒淡然地這麼說,賽門的臉色迅速轉青。
「等、等等,賴爾!我──」
「也對。」
莎菲亞邊說邊轉過身,像是依依不捨般用袖子擦拭滲出的淚水。
莎菲亞準備跨出腳步,但她想起自己尚未打聽到妹妹的所在地。因爲現場氣氛完全是告別的狀態,這樣也太遜了。她尷尬地笑着,安靜地轉向雷歐,一臉難爲情的樣子。
(──謝謝、嗎?)
他把指尖抵在瞪大雙眼看着自己的凱撒額頭上。
(得趕緊找到那位大人──)
賴爾待在原地,在雨裏沉思好一陣子。他下定某個決心站起身,突然注意到在視野一角呻吟的某個人。
儘管覺得她對着殺死自己的人在說什麼啊,但若這不是雷歐的錯覺,她是在爲什麼道謝呢?
縱使伊多拉的魔力消耗率很低,但既然能供給包含韋斯和雪兒等三人份的魔力──而且還是那種程度的戰鬥,只憑原本就有的沙曼他們的魔力終究不夠。就算包含伊多拉解決掉的後援隊騎士的份,也還差最後一截。那就是四散在城市內、騎士團先遣部隊所有人的魔力。
滴答、滴答──望着不會再動的莎菲亞,水滴滴在四人的臉頰上。
在她離去前,嘴巴看起來確實是這麼說的。
賴爾直接離開戰場,沒有回頭。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令人驚訝的是,他居然是凱撒。他是在被雷歐擊中前,把身體強化擊中在被命中的部分吧。即使額頭流血,依然勉強撿回一命,發出呻吟。
「抱歉,雖然我已經沒有半點拘泥於正義的理由了,但妹妹憧憬的是一直作爲正義夥伴的我,聖奧爾德騎士團的騎士『閃光姬莎菲亞』。爲了妹妹,我必須繼續成爲妹妹的夢想。即使厚顏無恥,我也會回去當騎士。」
莎菲亞睜大眼睛,癱倒在地。她很快就會永遠離開這個世界,在這一瞬間,她在想什麼呢?
「──跟我一起走吧,莎菲亞。我接下來會創造對你和家人來說,全世界最安全的容身之處(組織),跟我們一起建立起新形態的家族。」
這次的戰鬥還剩一個謎題。
供給給伊多拉等人的魔力根源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雪兒從懷中取出裝有藍色液體的小瓶子給他看。
因爲即使雷歐喜歡像莎菲亞這樣的人,但在之前的人生中,他從未跟擁有如她一般眼神的人相互理解過。
真的──真的很遺憾。
《你要是也跟着我老哥,應該能活得更有趣吧。單就沒有遇到好上司這一點,我很同情莎菲亞大姐跟你。》
「因爲當你們工作到早上時,你們就沒用了。更重要的是,他們會被斷定是『使用我這個道具殺死的』,我要讓你們就這樣成爲主人的糧食。騎士團有許多人精通魔術,真的是很好的養分──好像是這樣吧,開心點啊。」
答案就在依然下着雨的騎士團總部遺址。
是說好會照顧妹妹嗎?還是爲其他事呢?不管怎麼樣,他都無法再聽到那個答案了。
「是毒。昨天會面後,我裝作去洗手間,其實是潛入你們的廚房,悄悄把這混入騎士團的晚餐中。因爲是延遲性的藥,大概要等半天后纔會慢慢發作。」
「對你來說或許沒什麼意義。」
「什、什麼……?」
可是,莎菲亞應該已經沒有拘泥於騎士團的理由了。她想必也已明白,騎士團並不是僅靠理想在行動的乾淨存在。只要能保護妹妹跟現在的生活,她的容身之處是哪應當都無所謂了。
是憎恨背叛自己的雷歐嗎?還是憐惜被留下的妹妹?無論如何,身爲見證她末路的人,他必須說出那句話。
面對用顫抖聲音這麼低語的莎菲亞,雷歐再次咕噥了一次「真遺憾」。
可莎菲亞深思熟慮後──最終搖了搖頭。
「咦……?」
「因爲他們比你們早幾個小時用餐。在你們跟伊多拉大人戰鬥時,他們就陸續在城市和森林中倒下了。因爲這樣,還在大街上造成很大的騷動呢。」
是賴爾。他受到韋斯強力的一擊而失去意識,其實他在雷歐等人的戰鬥途中就醒了,只是裝作昏迷觀察事情的整個過程。
凱撒露出驚愕的表情,等額頭噴出血後,這次真的往後倒去。確認屍體沒有任何動作的跡象後,他沒有特別的感慨就轉過身。
賴爾想像的是雷歐剛剛用的武器。凱撒已經沒剩多少力量了,只要解放集中於這一點的風子彈,他會有什麼下場不言而喻。
見雪兒蹲下身瞧着自己的臉這麼說,賽門有了點反應。
正如雷歐的預料,是表示「不」的回答。
「……我想也是。妳雖然能爲了妹妹做壞事,卻無法成爲邪惡本身。」
「至少成爲我的一部分(魔力),好好睡吧。放心,在妳妹妹長大成人前,我都會在暗地裏保護她的。」
「……真遺憾,下次見面時一定就是敵人了。」
那位一臉痛苦、不斷呻吟的中年男子是莎菲亞過去的親信賽門。他抓着喉嚨,已經陷入過度呼吸的狀態,流出的冷汗量大到即便是在雨中也看得到。很明顯非常痛苦。
若是隻考慮妹妹的安全和安寧,受巨大組織庇護也不壞。在旁邊聽到這個邀請的伊多拉等人,也覺得非常有勝算。
伊多拉超乎尋常的實力也是原因之一,但老大的器量本就不同。跟過度相信人數和自己實力、直接被絆倒的凱撒不同,名爲雷歐的男子一開始就分析完自己有的手牌,還進行了仔細的準備。手裏拿着伊多拉他們的強力卡牌,也絕不會過度自信,精心策劃出利用騎士團趁黑狼疲憊時出手的計策,他們的老大就沒有這份驚人的謹慎。再加上即使陷入困境,雷歐也絕不會捨棄部下,還義正嚴詞地大聲反駁。那不就是賴爾在凱撒身上追求、最終卻沒有實現的理想組織嗎?
她回去當騎士,就表示她總有一天會成爲威脅雷歐──威脅家人的障礙。如果在這時放過她,這個選擇或許就會在將來害死雷歐的家人。雷歐身爲一家之主,身爲保護他們的人,必須摘掉不安的綠芽。這就是雷歐的正義,也是他無法對任何人退讓的事情。
雖然他不是做長腿叔叔的料,但作爲這次戰鬥的報酬,他必須做。
「──還有幸存者啊。」
凱撒似乎正小聲地說着什麼,卻被激烈的雨聲掩蓋住,聽不太清楚。也沒聽的必要,賴爾把灌注魔力的指尖輕輕對準凱撒的臉。
被稱作閃光姬的副騎士團長意外很怕寂寞。
「下雨了啊……」
賴爾走到凱撒身旁,他似乎也注意到賴爾的存在,露出似乎很開心的表情。有一瞬間,賴爾以爲他是在爲自己活着的事感到高興,但這怎麼可能。反正他想必是覺得自己能得救而安心了吧──賴爾得出結論,眯起雙眼。
雷歐點頭同意雪兒的話。看這陣雨,應該也沒辦法搜索基地了。暫且撤退,重新做個調整吧。雷歐準備跟伊多拉等人一起離開現場,但在那之前,他看向被雨水打溼的莎菲亞遺體──的嘴邊。
然後他恍然大悟似地開口道:
雪兒知道,他痛苦的原因並不是戰鬥造成的傷。
大滴的雨水從空中落下,像是要洗去今天在這條街上流淌的各種悲傷與鮮血。
「不、不好意思,雷歐。我妹妹現在在哪──」
觀看到一切的賴爾如今的想法,就是對方本就不是他們黑狼能贏的對手。
一開始見面時,他就有事情會變成這樣的預感。
雷歐脫去上衣,輕輕蓋到莎菲亞的遺體上,與伊多拉等人離開現場。
雷歐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這些話。但莎菲亞用逐漸失去光芒的雙眼望着天空,嘴開開合合,似乎在說些什麼。然而在話語變成實際的聲音前,莎菲亞就無法再次開口了。
雪兒撐着不知從哪買來的傘造訪總部遺址,發現在地上倒着許多屍體的總部用地中,還有一名男子倖存。
「很痛苦吧,果然後援隊發作得比較晚呢。」
賽門連雪兒話中意思的一半都無法理解。
但他能明白,是那個不知身分的主人命令雪兒毒殺大量的人。命令這般年幼的少女做這種事,根本是瘋了。而且,理所當然地執行此命令的眼前少女更令他感到畏懼。兩邊都不是人類做得出的事──賽門不禁低語。
「你們這些惡魔……!」
聽到這句話,雪兒露出有些呆愣的神情,但下一秒就變成一如形容、猶若惡魔的冷笑。
「那就祝你一路好走了。」

絲線從雪兒的右手垂落,捲住賽門的脖頸,毫不猶豫地勒緊。
這種絲線被打磨得比武器還要鋒利,輕易地就讓現場染上鮮血。
在性命被人收割的那一瞬間,賽門只祈求被留在世上的妻女能夠幸福。
但在這當中,最終沒能跟自己背叛的上司道一聲歉的事實,成了這名爲國家奉獻將近二十五年騎士的最後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