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各自的絕望
《惡之默示錄 ─黑社會帝王,即使死了也會支配異世界─》 · 牧瀨龍久 · 1.8萬 字
那一天,早晨的冰冷空氣讓人可以稍稍感受到接着將要造訪的冬天。
在利用貧民窟的旅店遺蹟改建出的黑狼基地內,窩在熟悉的場所,聽着熬夜出入的部下報告再發出怒吼。這個循環從昨晚就不斷重複到現在,爲了發泄焦躁持續飲酒所用的容器,如今四處散落在寂靜的室內。
自己已經踢壞幾個傢俱了呢?散落在周遭的桌椅殘骸,似乎直接彰顯出基地主人的煩躁。
然後現在又發出了巨大的聲響,讓這場展覽有了新收藏加入。
「不要說什麼……找不到!!」
「老大,請您冷靜!」
凱撒用戰斧砸壞放酒的桌子,逼向部下尼科爾──他帶回聽膩了的相同報告。揮落眼前的戰斧讓尼科爾嚇得腿軟,癱坐在地。賴爾在後方想要勸諫凱撒,然而凱撒卻不肯聽。
「我叫你們找到大魔礦石,或是那個面具小鬼。那你的報告內容就不該長這樣吧,是不是?」
「可、可是,騎士團的傢伙從昨晚開始就明顯對我們展開徹底的攻勢,出手應付的話,就無法順利進行搜索……」
「那就一邊找,一邊殺掉那些人就行了。」
「不、不可能啦!對方是明確要打倒我們的,我們不一樣,戰力在老大的命令下分散各處搜索。大家也都因爲徹夜搜索而累了,不管怎麼想都太亂來──」
這就是尼科爾的最後一句話。他沒能說到最後,就被凱撒的戰斧從頭頂砍裂成兩半。地板因衝擊而粉碎,尼科爾的肉片與血液一併飛濺至周遭。
「尼、尼科爾!」
賴爾衝向模樣悽慘的部下。他抱起已經完全沒氣的尼科爾,轉向凱撒。
「老大!沒必要殺他吧!尼科爾一直熬夜努力至今,根本沒抱怨過啊!」
「囉嗦。不聽我命令、甚至想把責任拋給別人的垃圾,不是我的部下。有意見的話,小心我把你也砸成肉醬,賴爾。」
面對凱撒那感覺甚至能嚇跑猛獸的殺氣,周遭的部下也開始顫抖。可是賴爾卻沒漏看,那對滿是漆黑殺意的雙眼中浮現出一點其他的色彩。
「您到底在着急什麼,老大……!」
凱撒沒有回答賴爾的問題,但他的沉默就正是無聲地肯定賴爾的指謫。
沒錯,凱撒很着急。不光是物資全部燒光,連目標大魔礦石都找不到。儘管派出所有部下尋找,卻一直拿不出成果,而且不知爲何,騎士團從中途開始團結起來妨礙他們。
伊多拉從肩膀掬起髮絲,亮麗的長髮隨風飄起、在半空中擴散開來。
雷歐右手舉着槍,露出淺笑;凱撒則一臉驚訝地凝視槍口。無情的是,凱撒還來不及說出半句話,槍口就射出了子彈。
整理得漂漂亮亮的長髮底下可窺見那張美麗的臉蛋,犀利的金色眼眸緊盯着柯勒等人,這冰冷的美麗足以令人聯想到出鞘的劍,讓柯勒不禁屏息。在他面前,伊多拉帶着黑色皮手套開口道:
「剩下的障礙就是凱撒,還有這裏的駐屯騎士團。但若要說哪邊更礙事,能憑數量壓制、之後可能導致麻煩的騎士團稍微重要了一點。這我承認。」
「不錯的挑釁。身爲組織的首領,必須一直在部下面前展露出這樣的姿態。」
「你真是笨蛋──所以纔會由我來。」
「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在這個被斷定更加棘手的現場,配置了我這個最爲適合的戰力。就只是這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先遣部隊不會來的,因爲我已經打倒他們了。」
在吵鬧的騎士目光下,一名少女從正門走來。若柯勒的記憶沒錯,這是跟莎菲亞等人一夥的少年少女之一。當他想起她的名字應該是叫伊多拉時,少女在總共一百五十人的騎士團面前停下腳步。
「只是受了這點程度的傷,你以爲自己能贏我?少小看人了,騎士團的成員同樣減少了。等殺了你們後,我會慢慢輾死他們的。」
凱撒邊說邊探出頭,卻有個槍口對準了他。
「不……不對。那是……」
「……啊?」
伊多拉淡然地這麼說,柯勒卻連語意的一半都無法理解。像是打倒他們啦、省了很多麻煩啦,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柯勒指了指身後,現在這裏有超過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當然都是能使用魔術的精銳。這支部隊是爲了對付黑狼而集結的,不可能無法應付一個少女。
「真的假的。只憑四個人就上門找碴,你們是認真的嗎?要是我們這裏人數更多,你們打算如何?」
期限已經近在眼前。
「不過正確來說,我只打倒準備回到這裏的部分隊伍。大部分人已經處於不需要直接下手的狀態,省了很多麻煩,真是太好了。」
這並非比喻,這次的祕密交易真正關乎凱撒的性命。
面對伊多拉一如往常的嘲笑,柯勒咬牙切齒。
「喂,賴爾!你現在馬上──」
「啊?這種時候誰會來啊!又是什麼『找不到』的荒唐報告嗎!? 」
他大意了。敵人不可能會正面從門光明正大地上門──這次是這種合理想法招來的愚蠢大意,又或者是先入爲主的偏見。這致命性的破綻導致了『老大親自開門』的魯莽行徑,演變成這種決定性的狀況。
「……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騎士團昨天開始的攻勢果然是你們乾的好事嗎?你們跟那些傢伙聯手了吧?」
「我可沒空跟你爭論。我現在要簡單告知你,我們的……老闆?說的話。」
「妳那是什麼意思?」
凱撒指的是他瞞着柯勒交換的另外一個密約。
「選錯人了呢。我不知道妳來這是想做什麼的,如果想再次交涉的話,至少該帶莎菲亞來的。想道歉就趁現在。」
他本想着──難道騎士團已經發現大魔礦石了嗎?但就目前讓部下刺探來的情報,並不是那樣。在不知原因的前提下,時間不斷流逝,戰力也持續在減少。
「我交給了她更重要的工作。因爲先遣部隊徹夜的努力,四散在街上的黑狼殘黨差不多也快被殲滅了吧。剩下的就是負傷且人數減少許多的你們,面對這樣的傢伙,只靠這裏的我們就夠了。」
「怎樣啦!如果又是沒意義的報告,就拿你們以血獻祭──」
「妳真的懂嗎?妳以爲現在有多少人包圍妳?」
雷歐裝填子彈,莎菲亞也跟着舉起劍。
這招在部下已減少的現在雖然會伴隨着巨大的危險,比起直接迎接中午、惹怒使者要好上百倍。莎菲亞目前不在騎士團,那他就有把握獨自一人也能殲滅騎士團。與其在這裏無所事事、無所作爲,不如把最後的光明賭在眼下最可能有着情報的騎士團總部──凱撒做下決定。
「喲,副團長大人,保護人民的正義騎士這次改變陣營、成了這種惡人的同伴了?」
去街上聚集部下──在凱撒說完前,從店的入口處傳來小小的敲門聲。
「我們可是請騎士團花了半天削減人數呢。還有你們在找到大魔礦石前會擴大搜索範圍,我已經將這裏沒留多少人的事也考慮進來了。」
《這次你們是我的獵物。在明天到來前,你們就享受慢慢被逼入困境的恐懼,等待遭到捕食的時候吧。》
「你們再怎麼等,先遣部隊也不會來的喔。」
他們有莎菲亞,柯勒認爲想必沒問題,但事情總有萬一。要是戰鬥先開始、他們全滅,就無法查出最重要的大魔礦石所在處了。
「真慢……先遣部隊還沒回來嗎。」
凱撒嗤笑着站起身,撕掉身上那件厚外套,拿那塊布綁住肩膀的傷口,並用肩膀扛起巨大戰斧。
按照計劃,負責清除殘黨到早晨的先遣部隊在大致確認黑狼搜索隊毀滅後,就會跟在總部等待的後援隊會合,之後再一起突擊黑狼的基地。他幾個小時前就已經收到毀滅作戰已完成八成的報告,那應該差不多有幾支部隊要回來了,但卻一直不見人影。
「閉嘴,我最理解自己的矛盾。」
突然有隻手突破賴爾身旁的牆壁,一把抓住他的臉。還沒搞清楚狀況的賴爾看向開了洞的牆壁對面,看到一個隱隱揚起無畏笑容的男人。
他擺出戰鬥姿勢,立刻突擊站在入口的雷歐。那個用了身體能力強化的速度,若是沒有用魔力強化動態視力,普通人是無法輕易捕捉到的。兩人間的距離轉眼間縮短,拳頭即將從一旁擊中雷歐的面部。
柯勒正在分隔着總部用地和大街圍牆的正門廣場,和約一百五十人的後援隊一起等着先發隊歸來。
「喲,凱撒。我按照約定,來找你們玩了。」
「啊?」
我要殺了她──當柯勒舉起手時,動搖的騎士們便倏地停止交談,握住劍柄。
「咕啊啊啊!? 」
「──以上。」說完,伊多拉用如同在看什麼可憐動物般的目光看着衆人,柯勒則是茫然了好一陣子。
「『辛苦你們清除街上的垃圾。在敵人人數減得差不多、迎來早晨的階段,你們的戲份就已經結束了。之後只剩僅需主演負責的最終舞臺,請完成職責的配角趕緊退場。衷心感謝你們的努力,那就再會啦。』」
「那就試試看啊!!這羣垃圾──!!」
凱撒對此憤憤地咂了嘴,並警惕地環視周遭。
馬上把散落在城市中、剩下的部下聚集起來,傾全力朝騎士團總部發動大規模攻勢。
莎菲亞把劍舉到臉旁,用劍尖對準凱撒並固定位置。這就是劍道中的霞構。
「喲,賴爾。最底層就跟最底層一起到這邊來玩吧。」
「沒想怎麼樣啊。只是按照昨天說的,來跟你們一決勝負了。」
(這個女人……在小看我。)
是不是該直接帶着後援隊出發?當柯勒逐漸開始煩惱之際,一道人影出現在正門前。
怎麼可能不焦急,這發展完全就跟那個年輕人說得一模一樣啊。
追求愈高的收益,風險就愈大。
「……在這種情況下,還只有這種程度的認知?你的理解能力讓人傻眼。能理解那個男的爲何會斷言你無能。」
「你們幾個……是想怎樣?」
柯勒用這種話威脅伊多拉。他本以爲用這樣的人數進行恫嚇,對方應該會稍微改變態度,但伊多拉從容的表情卻沒有變化,面對衆多的騎士團成員放話道:
凱撒踹向地面,發動突擊。雪兒和莎菲亞靜靜地擺出迎戰姿勢,雷歐也無畏地迎上前。黑狼和雷歐一行人的最終決戰就在這裏展開。
在槍聲響起的瞬間,凱撒本能地扭動身體,子彈命中了他的肩膀。聽到凱撒痛苦的聲音,以及首領噴出血花向後仰的模樣,賴爾也終於注意到異變。
(他們是說要先去看看黑狼的狀況,但果然應該阻止的。說不定他們已經不小心被黑狼發現,並開始戰鬥了。)
這麼一來,是否該潛入或許知道些什麼的騎士團本部,隨便殺掉幾個士兵並逼問出情報?
「現在,我只作爲莎菲亞•賽爾文,跟隨己心斬了你。」
「騎士團……?」
「有人來了?是剛剛派出的聯絡員嗎?」
面對伊多拉突然其來的發言,動搖便在騎士團之間擴散。柯勒代表在場的所有人,問出他們想必都有的疑問:
那個女人可不像駐屯騎士團那樣溫吞,倘若凱撒等人爽約,她想必會即刻行動、摧毀黑狼。那個女人擁有能夠實現這個可能性的力量。與她相比,黑狼就只是一吹即散、宛如脆弱塵埃的存在。
「等、等一下。妳說妳打倒了騎士團?如果是在開玩笑,那真是一點都──」
「你、你是……!」
即使帶有迷惘,莎菲亞仍是用帶着強烈決意的目光盯着凱撒。凱撒先是發出輕蔑的嘲笑聲,下一秒就發出足以震撼大地的咆哮。
這就是本日將在此展開的戰爭──其開戰的狼煙。
如果是這樣,就打爆那傢伙的頭吧,就像剛剛的尼科爾那樣。
「負傷……?」
(打倒了?騎士團?配角?誰?我這個身爲歷史悠久的西格爾家的嫡子嗎?)
「你、你這傢伙!」
「雖然聽不太懂,但簡單來說,就是你們騙了我對吧?」
(難道是那小鬼……?不,不可能。那種小鬼又能幹嘛。)
但是,柯勒至少還知道一件事。
之後就剩捂着肩、露出痛苦神情的凱撒和十幾位部下,還有雷歐、在他身後待命的雪兒和拔出劍的莎菲亞。
明明是個平民,只是個住在貧民窟的無能之人,卻小看身爲優秀貴族的我。這是柯勒絕對無法容許的事。
見到莎菲亞的模樣,凱撒猥瑣地揚起嘴角。
(已經沒有退路了……我到底該怎麼辦?)
(糟糕……跟使者約定的時間就是今天中午。)
剛剛派去街上的聯絡員也沒有歸來的徵兆,搞不清楚狀況的柯勒已經開始不耐煩,畢竟雷歐他們已經離開這裏出發了。
在這可謂劣勢的狀況下,凱撒如此斷言的雙眼沒有任何虛張聲勢的氣息。可以感受到他對自己實力的自負,認定自己確實、絕對能脫離這個狀況。這副模樣,讓雷歐對這名爲凱撒的男人有些改觀了。
會讓人誤以爲是老虎鉗的握力抓着賴爾的臉,把他直接拽出外頭,跟韋斯一起消失在牆壁另一邊。
凱撒以一副氣到腦充血的樣子粗魯地打開門。
「噗!? 」
聽到這句話,凱撒想起雷歐昨天的話,以及騎士團迄今的動靜。於是他終於知道,自己的預測是對的。
見凱撒這麼問,雷歐默默地揚起嘴角。
凱撒搖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不管怎麼樣都不可能,會被這種愚蠢想法困住,就如賴爾所說,是焦躁支配了腦袋的證據。
伊多拉打斷動搖的柯勒講話,並抬起臉。她用冰冷且沒有半點感情的視線俯視騎士團,並一字一句慢慢地說出那句話。在她轉達訊息的身後,柯勒覺得自己確實窺見了那個少年的幻影。
雷歐在兜帽下用冰冷的眼神看過去,炫耀手裏拿的、乍看之下僅是個圓筒的小手槍。凱撒轉向看着窗外的部下,但部下默默搖頭告知外頭的狀況,他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但這也難怪,平常桀敖不馴的凱撒會着急成這樣,還有另一個巨大的理由。
「……伊多拉那傢伙怎麼了?她似乎不在現場啊……」
柯勒連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謊言都不知道。腦子像在拒絕現實般,他完全無法理解伊多拉的話。實際上,在無法聯繫上聯絡員和先遣部隊的現狀下,顯然確實發生了什麼超越柯勒預想的異常事態。

「什麼……?妳在說什麼……?」
「你要心懷感激啊。我今天似乎真的搭上了勝利的順風車,所以心情還算不錯。」
非比尋常的氣氛支配現場,柯勒終於開始有了警惕心。
可是,事到如今才產生警惕心,他們的結局也不會改變。柯勒不知道,在目前於城市內爆發的各個戰爭中,他們是立場最喫虧的可憐炮灰。接下來要開始的不是戰鬥,而是單方面的蹂躪。
伊多拉微笑,總是面無表情的臉非常愉快(殘酷)地扭曲着。
「我會單方面殺了你們,不會給你們眨眼的時間的。我可沒有慈悲,憐憫倒是有。」
就這樣,貧民窟女王慘不忍睹的虐殺,追加上演的特別節目開始了。
賴爾這個男人原是農村出身,每日都需耕作維持生計,是個非常普通的農民。但農作物再三歉收,以及領主的不當增稅讓他失業,最終淪落爲貧民窟的住民。賴爾用過去打架時練出的拳頭,向世間發泄自己對此事的不滿,終於在彷徨無依時被凱撒撿走,加入黑狼。
老實說,賴爾對這個世界很失望,因爲一時墮落的人根本不會得到救贖。在這樣的世界裏,賴爾對墮落至邪惡沒什麼抗拒,也對唯一撿了自己的凱撒很感恩。雖然周圍都是些廢物,卻也有些人把這樣的自己當作大哥仰慕。跟這些人胡鬧的日子意外地並不差,他也以自己的方式對黑狼有了感情。賴爾真心仰慕着邀請他加入組織的凱撒。
可是,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自從暗暗跟柯勒那個從首都來的貴族勾結後,凱撒就逐漸只知道談錢了。
和僅是和同伴一起喝喝酒就滿足的那個時候不同,他會開始頻繁命令部下張羅女人和寶石,特別是開始與可疑的面具女密會起,也不再隱藏「走向世界」這驚人的野心。
實際上團員也真的增加了,組織有了顯著的大幅成長,但賴爾無法坦率地感到喜悅。
自己喜歡過去的黑狼。比起如今陌生人突然增加、還需要費心記住名字的日子,只跟少數合得來的夥伴談論明天要做的壞事配着便宜酒水,這樣的每日更讓他珍惜。
他並不渴望世界那麼偉大的東西,他想要的是能讓他們隨心所欲地活着的小小庭院。
別再做這種荒唐事了──他一直想這麼說。
賴爾一直希望凱撒重新擬定方針。
可是,即便如今已經失去許多同伴,並被逼至束手無策的狀況,賴爾也無法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露出這麼無趣的表情……」
賴爾突然聽到一道有些懶洋洋的聲音。
賴爾毫不猶豫地發出連續的風暴連擊,不給韋斯喘息的時間。透過精煉的魔力生出的風暴鐵拳,輕易地化爲超過百次的衝擊襲向韋斯的身體。
賴爾立刻用第三次拳擊想讓韋斯後退。
但韋斯依舊顯得從容不迫。他在賴爾目前依舊持續的猛攻中悠閒前進,臉上露出微笑,低語道:
沒錯,這就是個普通的風魔術。以魔力爲媒介組織術理,生出風並加以控制、砸向對手。若要說明,就只是這樣。
「那種東西我哪知,你的狀況怎樣都好……不過嘛,我想想。」
巧合的是,這跟前幾天雷歐向沙曼說的理論幾乎相同。韋斯應該不是問本人的,恐怕是因爲他跟雷歐作爲人類的本質很相似,纔有了這偶然的一致。
「怎、怎麼可能……!」
這記彷彿從頭頂貫穿全身的非人之拳,讓賴爾發出淒厲的慘叫。意識被中斷之際,他確定自己的預測是正確的。
「咿!」
洞察力真強──賴爾低語,肯定了韋斯的答案。
「……你是指這個嗎?」
看到賴爾昏迷,韋斯伸了個懶腰,凝視騎士團總部的所在方向。
在騎士們的劍碰到伊多拉身體的瞬間,劍就碎成了碎片。
沉沉的拳頭聲連續響起,血花在半空中飛舞。
面對不知何時已站在眼前的伊多拉,柯勒不禁發出悲鳴並癱坐在地。
「沒用的。」
實際上自戰鬥開始後,韋斯就一籌莫展。他被來自遠處的拳擊速度及威力耍弄,完全無法反擊,只能持續捱打。說到底,賴爾也不可能輸給沒辦法好好使用身體強化的年輕人。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假設賴爾打了一千拳,韋斯雖然多少會受點傷,但絕不會成爲致命一擊。
勝負就在那一瞬間。
其實沒有站在競爭起跑線上的人是自己。
「如果說你的煩惱原因在於自己的老哥……」
「請您退下,團長!」
在地面到處凹陷的總部用地內,區隔外與內的巨大外牆上有好幾位騎士的頭部如同遭到大型弩炮的箭矢刺中般被打穿,地上也有好幾座屍體堆成的小山。
看來對方還活着,賴爾嘆了口氣,並看向那裏。
而且等他發現時已經太遲了。
騎士們絕望了,果然會變成這樣。因爲已經多次看到這景象,他們是有預料到的,但實際體驗,只覺得這也太不合理了。在談論躲避、防禦之前,攻擊根本不管用。
(……你們的那個老哥,是這麼優秀的男人嗎……)
「結實是我的優點之一,這種程度我纔不會輕易倒下。」
韋斯也是在其中產生的其中一個少數成功案例。
怎麼回事?這傢伙到底是什麼生物?揍了他這麼多拳,他也沒有使用身體能力強化,看起來卻完全無效。沒有魔力的人承受這麼多攻擊,絕對會倒下的,他這耐力到底是從哪湧出來的?
但韋斯卻沒有半點在意的樣子,而是準備跨出一步。
伊多拉就坐在其中堆得特別高的那個山頂上,毫髮無傷地俯視地面。而剩下的柯勒、賽門和幾位士兵們一臉茫然地仰頭看着她。
「……你們是最後了呢。」
那個女人不可能出事。即使那個騎士團還留着幾人,想必也無法傷到伊多拉半分。韋斯很確定。
「接下來終於輪到你變成那樣了。」
柯勒因爲從心底湧上的恐懼而面孔扭曲,急忙指着剩下的部下們。
這個戰場還站着的人,僅剩區區幾人。
這個事實,以及小丑是自己一事,讓賴爾忍不住笑了。就在他覺得自己蠢透且準備任由意識遠去之際,韋斯乘機開口。
「那傢伙可是我的完全向上兼容版本呢。」
因爲已經看過好幾次,所以他們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臨什麼命運。
可是,這段時間對柯勒等人來說猶如糟糕透頂的惡夢。
擔心也沒用──韋斯這麼想着,斷了離開的念頭,轉身準備去爲雷歐助陣。
但韋斯仍是沒有停下腳步。
騎士們蜂擁而上、揮劍劈砍,沒有陣型和合作等這些本該有的訓練概念,看起來不像是精銳騎士團會有的醜態,老實說這也難怪。他們在過去的戰鬥中早已深深體會到了。
「你要是也跟着我老哥,應該能活得更有趣吧。單就沒有遇到好上司這一點,我很同情莎菲亞大姐跟你。」
賴爾不斷出拳,卻第一次受到劇烈的動搖。
說到底,爲何韋斯明明是剝奪者,還能在想必混雜着魔術師的鬥技場賭局中,以劍鬥士之身活過那些嚴酷的日子呢?
每個人都一臉痛苦、口吐鮮血,看起來已經沒氣了。
韋斯轉向雷歐等人戰鬥的建築物,直接往那邊走去。
「……咦。」
在對方還未達到所謂的魔術師水準時,勝負便從一開始就定下了。
當然,成功的例子很少。魔術本就是基於術理顯現的既有規則之具現化,並非奇蹟的顯現。應用在肉體改造這未知的領域,成功例子當然稀少。可是不這麼做,身爲剝奪者的奴隸就做不了商品。因此,即使是違反教會教義的違法行爲,針對奴隸的魔術實驗卻稀鬆平常,韋斯也對那新的可能性充滿興趣。
「是說,戰鬥時別露出像在猶豫的表情啊,會讓我想起某個女騎士。」
面對說話態度高高在上的韋斯,賴爾從魔術鐵拳轉換成直接攻擊,並憤怒地吼道:
「話說,那邊不要緊嗎?如果沒出什麼問題,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賴爾打從心底感到羨慕。可能的話,他也非常想加入他們。
「……真了不起,我應該已經揍了你不少拳了啊。」
「……是風魔術嗎?實際飛過來的只是模擬拳壓的風團吧。」
伊多拉並沒有做什麼,這只是單純的強度極限。就是因爲砍了比劍還堅硬的東西,纔會有這純粹的結果。
這也難怪,畢竟伊多拉是──
柯勒甚至沒時間出聲。在以爲伊多拉瞬間從原地消失的那一剎那,就有響亮的聲音從柯勒身後傳來。爲什麼觀看戰鬥的自己身後會有聲音──他戰戰兢兢地轉頭一看,就看到剛剛還在眼前戰鬥的幾位士兵都倒在地上,胸口的盔甲像是被馬踢過般留下巨大的凹痕。
儘管這恐怕是偶然誕生的產物,但這個魔術讓韋斯的身體不靠魔術也能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和耐力,正常的人類當然不可能贏。
「從遠處一直打啊打的,真無聊。打架不是這麼打的吧?」
「什麼……!」
眼前的少女已經不是他們這點實力能夠應付的存在。
韋斯所成功的實驗,是比平常多上幾倍的身體能力強化,其結果爲『固定』。
韋斯用渾身的力量舉高拳頭,即使賴爾在這期間都沒停止猛攻,也阻止不了他的動作。
賴爾一面想着下次醒來時該採取的行動,一面安靜地昏了過去。
「你、你們在做什麼!快砍!砍了她!」
瞬間,隨着一陣響亮的爆裂聲,韋斯的下巴跟着仰起。現場頓時冒起衝擊造成的煙,過了一會兒,韋斯低下頭,擦拭嘴角的鮮血。
戰鬥開始後還沒經過十分鐘。
即使渾身不斷地飛出血花,韋斯卻還是這麼說了──你很無趣。
身體能力強化是藉由消耗魔力,暫時強化身體的魔術。韋斯的情況,就是強化過的成果被魔術固定住。也就是說,強化過的肉體成了他平時的肉體。
賴爾的風暴拳頭乍看之下很不起眼,威力卻被磨練到足以打碎堅硬的石材。沒透過魔術強化身體能力的人直接被這麼多拳頭打中,不可能無動於衷,渾身的骨頭都被打碎也不足爲奇。
然而預料之外的是,韋斯只是稍稍搖晃,卻沒有停下腳步。
韋斯揮下拳頭。賴爾有透過身體能力強化提升耐力,本是不需要害怕這一擊的。但這一擊伴隨着驚人的巨響,把賴爾的臉捲進去並打破地面。
「別掃興啊,男人在戰鬥時不要想多餘的事。戰鬥時給我保持狂妄自大且果斷乾脆,做自身也引以爲傲、最強的自己。」
「什麼……?」
即使這一擊感受不到魔力且平凡無奇,卻明顯超越賴爾攻擊的異常破壞力,肯定不會有錯。
韋斯一邊挖耳一邊笑着,但那模樣看起來實在是不樂觀。因爲戰鬥的衝擊,他的上衣各處都有破損,貼身的裏衣也被從臉上流下的鮮血染成頸部一片赤紅。
韋斯生活的鬥技場常常會對奴隸進行魔術實驗。爲了讓沒有魔力的人成爲商品,他們會對奴隸進行魔術實驗,強化其戰鬥能力。
戴在那隻手上的手銬鎖鏈發出嘩啦聲。
而對他們而言可謂已知,預料之內的景象到來。
答案就是,韋斯的身體被做過非法的肉體改造。
不過跟其他狀況有些不同的是,賴爾是透過想像將其轉換成自己非常熟悉的拳擊,展現出速度和精確性,這才產生出破壞力。
聽到韋斯的話,賴爾凝視着自己的拳頭。然後面對韋斯時,他把拳頭往前伸,像是在展示它。
在失去意識的那一剎那,自上方傳來的韋斯話語深深刻入腦中。
沒什麼大不了的,韋斯本身就比使用了身體能力強化的賴爾更強韌。
終於來到賴爾眼前的韋斯緩緩舉起拳頭。
「別以爲你能一直硬撐下去!暴風猛擊!」
「被揍就承受,痛的話就忍住。只有在男人彼此的意志較量中堅持到底的傢伙,才能貫徹自我。」
聽着這些話,賴爾感到恐懼。
然後賴爾終於發現了,韋斯這個男人真正實力的祕密。
可韋斯看上去不怎麼在意,直勾勾地盯着賴爾。黑狼基地前是一條几乎沒有人煙的開闊道路,兩人互瞪着彼此對峙。
伊多拉用冰冷的聲音低語,並跳到地面上,踏着悠哉的腳步緩緩靠近柯勒等人。
「你這樣的小鬼懂什麼!被夾在自身的理想和組織首領的野心之間,你懂我的痛苦嗎!」
「話說回來,拳頭啊。我可沒聽說會飛的拳頭。」
「單純是因爲你的老哥是個小人物吧。跟我們老哥不一──樣!」
除了賽門外,其他士兵都對柯勒的大叫產生反應,破罐破摔地砍向伊多拉。破罐破摔,意思就是他們已經自暴自棄了。
賽門立刻舉劍介入兩者之間,但柯勒已聽不太見他的聲音了。柯勒見識到周遭的慘狀,表情因恐懼而僵硬。
遭到破壞的總部用地內,悲慘倒地的騎士屍體。目前在這個地方,騎士團方的人已經只剩柯勒和賽門了。
完全已是毀滅狀態。區區一名少女竟把優秀的自己率領的騎士團逼到這種狀態,柯勒還無法相信這個事實。
感覺就像是在作惡夢,柯勒仰頭望着伊多拉。
「什麼啊……妳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們的攻擊會沒用!」
即使用劍砍、拋出魔術,似乎也完全沒有效果。然而對方的攻擊卻擁有絕對致死的威力。
怎會有這麼不合理的事──柯勒大叫,伊多拉則一臉嫌麻煩似地開口道:
「我剛剛也說了,這只是身體能力強化,是你們也很熟的魔術。」
「魔術……!? 區區貧民窟的居民居然能用魔術!」
「反過來說,我也只能用這個就是了。我沒有這之外的適性。」
正如伊多拉所言,魔術有所謂的適性。
在這個世界,要生火就要理解生火的機制──術理,還需要用魔力讓其顯現。反過來說,只要有術理和魔力,誰都有可能辦到。但有時候也存在着即便理解術理,卻完全生不起火的狀況。這就是適性。
沒有適性的話,縱使有魔力、也理解術理,還是無法顯現出適性外的魔法,或是威力和續航力會比常人低很多。而不幸的是,伊多拉天生就沒有各種魔術的適性。
「但只要有適性加乘,就能比旁人用更少的魔力獲得更好的效果。針對唯一能用的身體能力強化,我就有很高的適性。」
「就算是這樣,本團騎士們的劍都用魔力進行過物質強化,我沒聽說能讓身體毫髮無傷的強化!就算真能做到,也應該一直需要消耗驚人的魔力!那樣的魔力……妳不是剝奪者嗎!? 」
「嗯,我是啊。我在各種魔術上都沒有適性,甚至被先天的魔力缺乏症侵蝕,是貨真價實的缺陷品。所以……」
所以她纔會被捨棄。
伊多拉原本是他國貧窮家庭的四女,從小時候就缺乏情感表現,而且說話次數也少,不太討父母喜歡。再加上她是兄妹當中最小的,伊多拉從出生時家計已經超過負荷能力。更重要的是,之後發現伊多拉有無可奈何的『缺陷』,成了最終的關鍵因素。
在伊多拉滿六歲前,他們決定把她賣給奴隸商人。
即便是現在,伊多拉也清楚記得奴隸商人來接她的日子。母親在跟商人交談時,父親悄悄從他人手裏接過裝有許多金幣的袋子。看到伊多拉凝視着他們那副模樣的表情,他們尷尬地這麼說:
凱撒馬上舉起戰斧,想追擊雷歐他們,由於過於憤怒,當他發現後頭突然膨脹的魔力時,已經晚了一步。
「……你搞錯該跟隨的人了。那個僞善者(女人)就算自己被逼至絕境,也不會拿部下當擋箭牌。」
另一方面,黑狼基地內的戰鬥已經快要分出勝負了。
「可惡,一直躲一直躲──」
「……果然是那種類型啊。不過妳抵達的時後,我就已經猜到了。」
「你休想。」
沒錯,在場的人不是隻有雷歐和雪兒。
「可惡……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那詭異的武器是什麼啊!」
當劍尖一起朝着伊多拉襲來時,壓倒性強者們的戰鬥開始了。
意思?伊多拉沒辦法說到最後。
賽門滾倒在地,只這一擊似乎就幾乎奪去了他的意識。長年以騎士身分效力、優秀到足以被選爲閃光姬莎菲亞親信的這個男人,在伊多拉壓倒性的實力面前也如同嬰兒。終於變成孤零零一人的柯勒一邊發出窩囊的哀鳴,一邊後退。
「有本事就試試看啊,配角小姐(詐欺者)。」
凱撒邊說邊瞪向雷歐單手拿着的鐵製小手槍。
「原來如此,你們果然不認得手槍。」
「可惡──!」
「所以才讓人覺得可惜。如果妳不是剝奪者,本可以在未來世界稱雄的。」
假設普通人花一點魔力,能持續一秒兩倍的身體強化,伊多拉可以憑等量的魔力維持相同程度的身體強化超過一小時。
面對凱撒的問題,雷歐將目光移向自己手中的武器,用保有從容的語氣低語:
可是,天生就擁有身體能力強化的高適性及令人驚歎的極低消耗率,讓伊多拉成了唯一能實現這點的人。
「在這裏。」
如果魔術戰就是比拚魔力,理論上無人能夠勝過伊多拉。
「不過那也是指正常有魔力的情況啦。就算很省魔力,原本的魔力如果空了,也沒辦法長時間戰鬥,其實我用得太過頭,魔力已經快用完了。」
「救、救我!那個男人是平民出身,妳殺掉他也沒關係!但我是繼承高貴血脈的貴族!請救救我!」
「……所以呢?黑狼的客人來這種地方到底要幹嘛?很遺憾,這裏的風景不太適合觀光。」
在這劍與魔法的世界,魔術這種能有壓倒性優勢的遠距離攻擊方法在大衆間廣泛普及,手槍等需要技術和材料製作的原始武器就不可能發達。在街上搜集情報時,看到街上的人們看到畫在紙上的手槍圖畫面露疑惑,雷歐便早早發現這個世界並不存在重火器這個概念。
即使已經因這種疼痛而扭曲起表情好幾次,凱撒仍隨口抱怨道:
這就是伊多拉實力的祕密。把魔術置換成單純的數字雖然非常困難,但若是還要硬是導出數字,伊多拉的魔力循環效率會變成常人的幾千倍。
凱撒趁隙舉起戰斧,踹開傢俱並發動攻擊。
「……別用那種臉看我。妳總是面無表情,也不太開口。妳原本就不怎麼喜歡我們這些家人吧?那就沒差了啊。」
「勝者是──」說到一半,面具女輕輕搖頭,應該是大致知道了結果。她就這麼隔着面具盯着伊多拉。
「只是要解決你們,這還不成問題。」
把已經裝填不良的槍扔到旁邊,在後方待命的雪兒立刻從肩上的揹包中取出新的手槍交給雷歐。由於結構的設計簡單,反而易於量產。爲防萬一,雷歐包含預備的份在內訂製了好幾組。萬一有一把用不了,馬上就可以交換。
「妳理解得快,真是幫了我大忙。那隻要這樣做,妳也能理解自己目前處於什麼局面了吧?」
魔術的衝突會由使出灌注更多魔力的魔術那一方勝出。但就算連續施展強力的魔術,要是都落空,會先引起魔力枯竭。因此,魔力總量較低的那一方會巧妙地等待對方力竭──也就是魔力的策略戰。
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劍飄在空中,彷彿從無突然生出物質。看到這幅光景,伊多拉從自己的記憶深處挖出那個謎底的答案,用小小的聲音開口道:
假設對方是個魔力僅有一百的人,伊多拉只要維持超過一百的身體能力強化,對方的攻擊便永遠對伊多拉無用。
「沒興趣,我只要能隨心所欲地活着就夠了。」
那就是伊多拉所看到、血親最後的表情。
「咕啊!? 」
面具女再次舉起手,飄在空中的劍尖一齊指向伊多拉。
就算是一國英雄,也不曾聽說過能夠創造出數量那麼多的武器。伊多拉感覺有什麼稍稍觸動了自己的記憶,但她現在無法馬上想起來。
「……掃除?什麼啊,那是啥──」
「真是抽到下下籤了……這裏不需要更多的演員好嗎?」
「……創造魔術。」
絕對的死亡鐵錘朝着柯勒的臉揮下。
想像自己流出腦漿須命的悲慘未來,柯勒想發出最後的求饒,但伊多拉是不可能聽的。
比起這個,問題在於伊多拉接下來必須在魔力幾乎用盡的狀態下,應對那個怪物。
最終,他開始拿部下當擋箭牌求饒,想保住自己的命。伊多拉傻眼地嘆了口氣,用同情的眼神看着還在地面上輕輕呻吟的賽門。
雪兒立刻抱住雷歐的身體,用不像是少女的力量和速度帶着他避開這個攻擊。錯失目標的一擊打碎基地內的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不過即便效果再好,這畢竟只是臨時做的手槍。不光忽略了耐久度,構造也很簡單。只要能射出子彈就好──在這種要求下訂製的原始武器,就是個只要發射幾發就可能發生問題的瑕疵品。實際上,在他準備擊出下一發子彈時,就發生卡彈的現象。
想起雷歐說出的這些話,伊多拉舉起拳頭。
雖然委託中世紀的工匠製作手槍的舉措看起來很荒唐無稽,但如果沒堅持要近代的最新結構,手槍的製作法其實意外簡單。像是在誕生初期被稱作坦能堡手銃的那款槍,就是在鐵製長筒前端裝入子彈,點燃其中的火藥後擊出子彈,構造極爲單純。雷歐手裏的手槍構造跟它幾乎相同,只有外觀接近手槍,而子彈也只是從前端塞加工過的圓形鉛球進去,而且沒設置膛線,也沒有扳機。
這個城市是工業都市,而且是接近中世紀的世界。只要稍微逛逛攤販和黑市,就可以找到很多工匠。這把手槍是雷歐在黑市調度必要物資時,用錢委託找到的工匠製作的。
「看來妳是理解了,那麼,妳應該懂吧?」
對方明明知道造成這個景象的犯人就是伊多拉,但面對她時卻沒有半點動搖的樣子。這讓伊多拉稍稍提高了警惕。
但伊多拉不需要這麼做,對可以長時間維持幾十倍、幾百倍身體強化的她而言,半吊子的攻擊本就不管用。可伊多拉的攻擊能輕易突破對方的身體強度、變成絕對致命的一擊。
創造魔術是靠魔力做媒介,從無生出物質的高等魔術。
「……真了不起。」
「驚人的低耗魔率和無與倫比的身體能力強化魔術適性,原來如此,的確是非人的力量。沒想到在這個小小的城市裏,竟還藏着這樣傑出的人才。」
跟一開始的狀況不同,凱撒每次都會發動身體能力強化,使得鉛彈更難以貫穿其肉體,但還是會帶來物理傷害。這是即使沒有經過任何槍械訓練的小孩子,也可以輕易殺死歷經百戰的猛將的唯一武器。
那麼多的劍,移動軌跡卻一致到絲毫不差的地步。伊多拉不知這是風魔術,還是控制重力,但這樣看來她連魔術操作都十分精密。她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方硬是揚起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
這和身體能力強化的高適性搭配,就能產生出非人類的實力。縱使說是身體能力強化,也不可能把身體強化到可以毫無痛苦地粉碎刀劍的地步。就算真的做到了,也需要使用龐大的魔力,沒辦法好好維持。畢竟在發動身體能力強化時,都要一直消耗魔力。
「──哦……卡彈了。雪兒,替換。」
伊多拉露出嫌棄的表情俯視柯勒,接着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雷歐雖然有手槍這個攻擊手段,但本身依然是個幾乎用不了魔術的普通人類,很難避開這記攻擊。不過他有雪兒在。
這意味着面具女擁有非比尋常的魔力。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赤手空拳的攻擊。但以伊多拉的力量,那個攻擊要是打中臉部,後果會如何?就算是柯勒也能輕易想像。
「就算已經理解妳我的戰力差距,還是準備應戰嗎?這精神值得讚賞。」
魔術戰就是在比拚魔力這種有限力量的戰鬥。
聽起來是創作萬物、如夢似幻的魔術,但舉個例子,若是想創造出劍,就必須對劍的物質和構造有極深的瞭解。更重要的是,物質創造無論是做出多小的東西,都需要消耗龐大的魔力,通常不可能大量生產。因此這種魔術本是不適合在戰場即席製作武器的用法,但眼前的現實卻不同。
「……實際上也沒辦法不是嗎?」
「我名爲蘿德。我會瞬間結束一切,至少不讓妳感到痛苦的。」
凱撒發出痛苦的聲音,變形的圓形子彈從他的側腹落下。
簡單來說,她的魔力消耗量驚人地低。
想想也是。
就在那個拳頭就要擊中、即將造成想像中的光景時──
面具女沒有魔力枯竭,反而散發出相當從容的氛圍。
雖然不知對方有沒有聽到,伊多拉仍是這麼低語。但,這是賽門自己選的路。即便受到脅迫,如果賽門是考慮過有這樣結局的可能性還是加入柯勒麾下,那他也有欣然接受這個結局的義務。這是以騎士身分上戰場的人,必須揹負的最低限度責任。
「嗯,不過嘛──」伊多拉邊說邊用看不見的一擊踢倒賽門。
「……那我能做的只剩事後處理了。爲了不剩下半點灰塵,就來替戰場大掃除吧。」
但這樣就夠了。實際上從剛剛開始,凱撒對於槍這種第一次面對的武器明顯毫無招架之力。手槍的攻擊速度極快,無法想像竟是這個世界的武器。凱撒被連番玩弄,難以掌握戰鬥的主導權。這就是雷歐預期中的發展。
「住、住手──」
可是,這也無所謂。他已經準備好了替代方案。
「──那到底是爲什麼!」
「嗚……」
但柯勒似乎已經因恐懼而失去意識,翻着白眼直接往後倒下,腿間冒出熱氣,甚至流出淡黃褐色的液體。
雷歐在這個世界還是壓倒性的弱者,而對付使用魔術的人,他選擇火器做爲武器可說是再適合不過。
面具女一手往旁一揮,空無一物的半空中立刻浮現閃着光芒的魔法陣,召出總數過百的大量長劍。
這是伊多拉雙親所不知道的事實,而伊多拉本人發現這個能力,也是在被賣給奴隸商人之後。若是雙親注意到伊多拉的能力,就絕對不會放開她了吧。因爲這在理論上是最強的力量。
「我的魔力消耗率很不正常。」
面對那樣的對手,剩下的魔力能打到什麼程度?即使爲這令人絕望的狀況感到頭痛,伊多拉還是靜靜地擺出應戰姿勢。
因爲她從肌膚感覺到瞬間爆出的殺意圍繞住面具女。伊多拉不禁嘆了口氣。
伊多拉的拳頭就在快要打碎柯勒面部的前一刻停下。
「咕啊!? 」
「永別了。」
伊多拉皺起眉頭。她總覺得女人在面具底下,靜靜地觀察着自己表情自然而然地變得嚴肅。
伊多拉指着四周的慘狀,面具女邊說「這個嘛」邊聳肩。
柯勒刺耳的尖叫聲拉回伊多拉的意識,看來自己是有些過於沉浸在感傷裏了。
所以他才讓人做了這個。
分隔騎士團用地內外的圍牆有一道正門,當時在酒吧跟凱撒一同飲酒的面具女邊說邊從那裏走來。她用彷彿在散步的輕鬆態度環顧周遭的慘狀,向伊多拉說道:
伊多拉一邊稍稍感謝眼前的小人物,一邊回答。
「看來妳已經將死對方了。我是考慮到可能性纔來看看,但大魔礦石似乎也不在這,那邊也差不多要分出勝負了吧。」
「以人類智慧製成的對人殺傷武器,在這世界意外也是個威脅呢。」
「──輝煌閃光連擊。」
室內突然變得光芒萬丈的那一瞬間,莎菲亞所使出、帶有質量的光刃化爲無數攻擊,襲向凱撒。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凱撒迅速地用戰斧擋住自己的身體,破壞的怒濤光之刃捲入周遭一帶,轉眼間就吞噬了他。光的威勢把室內的各種傢俱和牆壁粉碎,終於狠狠破壞掉外牆,把凱撒打飛至店外。
割開黑暗的光變成斬擊,用無法迴避的速度將其轉化爲攻擊。
操控光之概念魔術的年輕女騎士──閃光姬莎菲亞。
要展現她這個人,沒有比這更適合的別名。
「嗯……?」
「──喲,老哥。」
雷歐與莎菲亞一起踏開瓦礫,離開店面,衣服破破爛爛的韋斯舉起手站在一旁,在有些距離的位置還可以窺見賴爾倒地的樣子。看來他已經先結束戰鬥了。
聽到騷動的貧民窟居民有好幾人聚集到店外,他們都躲在遮蔽物後遠遠地窺視雷歐等人的情況。雷歐朝他們瞥了一眼,向韋斯說道:
「比想像中還快。你看起來被打得挺慘的,不去治療嗎?」
「只是外觀慘,這種傷放着不管也會好。我反而是還想來助陣……」
韋斯瞧了過去。
「但看來是沒必要了呢。」
「嗯,已經結束了。」
凱撒瞪着他們,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他靠着戰斧當作支撐,勉強站起身,遍體鱗傷且到處都在出血,這副模樣昭示了莎菲亞的攻擊造成的嚴重傷害。
相較於他,雷歐他們幾乎毫髮無傷。頂多是被斧頭擦過,或是在戰鬥時因飛來的碎片造成小傷,完全沒受到致命的直接攻擊。特別是雷歐始終採取遠距離攻擊,也因爲雪兒的努力,可說是處於毫髮無傷的狀態。
大局已定,凱撒的勝利之芽早已被他們完全摘去。
「明明就只差一步……」凱撒發出粗喘聲。
可是在最近處聽到這番話的雷歐完全無動於衷。
凱撒的魔力已經枯竭,身體能力強化也解除了。在這種狀態下,額頭被子彈打中絕不會只是點小傷。凱撒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但他似乎已經沒有把臉移開槍口的體力,也沒有其他的動作,看來光是站着就已經耗盡了心神。
腦裏突然響起那個訊息。
那雷歐到底是如何解決那個問題的?
沉默了一會兒,雷歐的喉嚨開始發出低沉的笑聲。
聽到雷歐的答案,凱撒皺起眉頭。
雷歐直接用槍口抵住凱撒的額頭。
雷歐想起兩天前,自己殺死凱撒部下──沙曼等人的那個夜晚。
凱撒大概是臨近界限了,伸出顫抖的手指着雷歐。
「……說得對。」
「某個人給你看了不切實際的夢,你就誤以爲自己很行了嗎?在這個小城市橫行霸道的土霸王居然還想稱霸世界,笑死人了。」
效果是『雷歐若以自我意志殺死對象,就能把對方部分的魔力納入自身』,意思並非恢復魔力,而是增加上限值。每個人本來都有自己的魔力保有量,但隨着雷歐殺死的人增加,他的魔力保有量就會不斷增加。
「不,我是剝奪者。我無疑是無法使用魔術的人。」
說到底,在一開始就被雷歐的子彈打中時,勝負便已經決定了。畢竟雷歐這一邊有莎菲亞在,她能與萬全狀態的凱撒戰得勢均力敵,再加上雷歐和雪兒等戰力,負傷的凱撒不可能有勝算。
「你說什麼……!」
「不光是那個……這只是我的推測……你用了魔術吧?」
《──達成『惡之權能』的第一條件。目標的部分潛在魔力將會常態計入契約對象的數值中。》
不知原因之力的存在,雷歐對此感到有些噁心。
坦能堡手銃的構造本就是利用燒紅的棒子插入塞在內部的火藥,讓其發射子彈,但在戰鬥實在說不上實用。光子彈的話倒還罷了,戰鬥中幾乎沒有空閒每射一發就重新填充火藥。
「你看起來很中意手槍,真是太好了。不枉我還事先準備。」
「說到底,若只是想在圓筒內部引發爆炸,就沒必要放入火藥,只要使用魔術就好。爆炸僅僅只是燃燒原理的延長。」
分出勝負了──雷歐把槍口抵在凱撒額頭上。
雷歐擁有的那個能力──正式名稱爲惡之權能。
沒錯──直到前晚爲止。
但無論如何,既然有可以使用的牌,就該心懷感激地使用。
雷歐舉起左手的食指,前端浮現一個像小魔法陣的東西,啵的一聲生出小小的燈火。
「你的夢結束了,凱撒。若你會向神祈禱,我可以給你懺悔的時間。」
無庸置疑,這是火魔術的顯現。看到這一幕,凱撒咂了咂嘴。
條件是要殺死對方。只要其中有雷歐的意志,直接或是間接都無所謂。即使是命令他人殺死對方,只要判斷其中有雷歐的意志介入,魔力就會被雷歐吸收。能奪走的魔力則超過目標魔力總量的一半。只要是依雷歐的意志殺人,他的魔力實質上就能無限增加。
這完全是爲了身爲惡人的雷歐所選的能力,業力深重。雷歐不曉得爲何自己會被賦予這種能力,他覺得似乎有某種意志在干涉,至少聽雷歐提起能力詳情後,伊多拉等人都判斷那個某人是『神』。
在巨大槍聲響起的同時,倒下的他看到的是過去自己跟賴爾、尼科爾──許多熟悉的夥伴一起喝酒的樣子。諷刺的是,那是和凱撒追求的世界相去甚遠,卻也是衆人最開心的黑狼時期的模樣。
即使連說話都很費力,凱撒還是咕噥道。
雷歐用低沉的聲音這麼說,並俯視凱撒。他的表情既可怕又冰冷,甚至能吞噬掉凱撒的威嚇。
只要沒有你──凱撒用彷彿從地獄傳出的聲音,吐出詆咒的話語。後方的莎菲亞聞言,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什麼嘛,你有發現啊。」
「別說傻話。你會失敗,單純是因爲你打一開始就沒有那個器量。是你自己無能,別把過錯推卸到其他人身上。」
凱撒在場的部下們也因爲莎菲亞的攻擊早早退場,連原以爲不算戰力的雷歐都能用手槍這種武器與凱撒對抗。凱撒應該也知道自己完全居於劣勢。然而他仍硬是繼續戰鬥,連明顯已分出勝負的現在也仍舉起戰斧。莎菲亞實在無法理解。
「唉……你開什麼玩笑。我要是有那種崇高的精神,就不會過着像是在垃圾堆裏唾棄聖經的生活了。」
「答對了。」
凱撒用帶着怨念的目光回瞪雷歐笑着的臉。
凱撒一定不懂他這番話是何意吧。
「戰鬥方式還真怪……你到底是什麼……」
「最後有什麼話要說嗎?」
當那個在某處聽過的耳熟聲音流入腦中的那一瞬間,雷歐很奇妙地頓時理解到自己具備了某種能力。
聽到凱撒的問題,雷歐靜靜地搖頭。
雷歐揭露了真相。
聽到凱撒的這句話,雷歐的眉尾稍稍揚起。
「果然……你在使用那個叫做手槍的武器時,周圍隱約浮現出了魔法陣。你在剛剛的戰鬥中,用魔術做了什麼吧。」
把子彈塞入圓筒,於內部發動魔術,發射子彈,非常單純。
凱撒看到的魔法陣,就是雷歐在發動那個魔術之際浮現的吧。
「我可是曾站在整個世界八十億人口之上──這種惡之頂點的男人,你從一開始就跟我不是同一個水準。」
「不該是這樣的……我是要走向世界的男人。實際上,計劃到中途都很順利。如果只是騎士團,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答案非常簡單。沒錯──就是魔術。
在莎菲亞即將把問題說出口之際,雷歐早在她之前往前跨出了一步。
「你在山崖上就是用那個點燃雪茄的吧,爲什麼身爲貧民窟居民的你會使用魔術……你其實不是剝奪者嗎?」
「是你……你出現以後,一切就都不對勁了。活在貧民窟就滿足的小鬼們,居然妨礙我的霸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