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惡與正義的邂逅
《惡之默示錄 ─黑社會帝王,即使死了也會支配異世界─》 · 牧瀨龍久 · 2萬 字
佔據修葛萊茵下城的貧民窟一角。
在林立的廢屋間、某個徹底腐朽的旅店遺蹟中,凱撒等人的黑狼基地就位於此處。
雖說是遺蹟,但傢俱都還保持着原樣,而成員們還帶着各種飲食進來,住起來的感覺意外舒適。特別是一樓部分的酒吧區,平常就備齊了各式各樣的酒類,變成凱撒等人主要的聚會場所。
在酒和雪茄煙霧繚繞的昏暗室內,凱撒抱着情婦的肩膀,拿着啤酒杯大口喝酒。琥珀色的液體晃啊晃,帶着冰涼的溫度通過喉嚨。
他隨意把右手插入情婦的胸下,讓她發出妖豔的聲音,並扭動着身體。看到原本必須存一筆大錢才能喫到的美女,如今默默地侍奉在自己身邊的樣子,感覺非常好。凱撒的酒杯一空,就會自然地有人倒入酒水;只要咬着雪茄,就有人會從旁伸手點火。這個圍繞着凱撒的環境,一切都直接彰顯出他如今擁有多大的權力。
他在這個城市的貧民窟紮根已經十年。
如今那經年累月的辛苦終於快要開花結果。
「您心情看起來很好呢,老大。」
看到凱撒的樣子,名爲賴爾的男子從旁向他攀談。
他是黑狼設立前就已經跟隨凱撒的元老之一,現在是黑狼的幹部、凱撒的心腹,胡亂聚攏的大背頭飄來一點香油的香氣。
「我心情當然好啦。」
凱撒笑着回答。
最近一切都很順利。
黑狼原本就是個弱小的惡人集團,只仰仗會施展魔術的凱撒之力。雖然依靠凱撒出衆的戰鬥力,組織的武力相當突出,但對經濟一竅不通的凱撒無法如他所想地擴大組織,黑狼只能長年重複做着傭兵和地下金融等兼職,可進展一直不順利。
他們雖是惡人集團,但既然有成員,就需要維持集團的籌款管道,也就是經營。而凱撒就是沒有經營的才能。
而距今一年前,轉機造訪了黑狼。
自稱來自首都的騎士團新團長的男人,直接來見凱撒了。
「我名叫柯勒•馮•西格爾,你就是控制此城貧民窟的組織──黑狼的老大,凱撒嗎?」
第一次見到對方的印象,就是個不知世事、就這麼長大的貴族少爺。
那個男人身上散發出感覺很貴的香料味,以及凱撒厭惡的貴族氣息,他看着訝異地面對自己的凱撒,一開始就提出這樣的提議。
「倘若是跟騎士團勾結的我們,就能輕易奪走大魔礦石,而使者想盡可能地祕密得到大魔礦石。就是因爲我們利害一致,才能實現這個計劃,是正當的交易。要是此事能成功告終,那個女人約好會成爲我們的後盾。」
「是、是嗎……」
記得除了伊多拉和韋斯,應該還有兩個人。一個是最近常常緊跟伊多拉的纖細少女,如今想來,另一位少年是沒見過的新面孔。
在各種國家紮根的教會組織,侵略他國增加殖民地的帝國。看到目前在這個世界展現出極大存在感的勢力也很清楚,在這個世界,最終擁有力量及慾望之人才是正義。然後只要得到那些勢力都無法隨意出手的那個存在成爲後盾,總有一天自己也能站在那裏。對於對此深信不疑的凱撒而言,這種程度的背叛行爲就只是大事之前的小事。
(……這麼說來,他們還帶着一個沒見過的傢伙。)
「你……」
聽到凱撒的話,賴爾頷首。
「我有派部下去沙曼哥中意的娼婦那裏,他直到昨天都在那過夜。但根據那女人的說詞,他在昨日白天出門和老大您們會合後,就沒再回去了。」
「這件事暫且保留。如果明天開始作戰的時間到了還聯絡不上沙曼,這次就直接去掉他吧。」
柯勒會把物資的運送計劃告知凱撒,然後再派出協助計劃的部下鞏固護衛,實際上已預先商量好要他們無痛把物資交給黑狼。黑狼則負責實行搶劫物資的部分,然後凱撒和柯勒平分成果──計劃就是這樣。
「既然知道了,就提前好好準備,讓我們就算缺了沙曼也能行動。」
那個使者很不得了,擁有在某種意義上能與一國之王匹敵的權威。
賴爾一邊遞出雪茄,一邊這麼問道。凱撒接過雪茄,用匕首切去雪茄頭,把它啣在嘴上,然後賴爾馬上替他點火。大量的紫煙升起,緩緩地飄出平開門外。
「我要跟着你,因爲我想活的路想必就在那裏。」
想當然耳,要是把所有物資都搶走,問題就會變得嚴重,因此有一定程度的限制,這計劃也不能長期做下去,所以時間限定在柯勒在任的這一年間。透過讓彼此成爲分享戰果的共犯,來當作代替封口的擔保,這提案真是太有吸引力了。
比起這個,伊多拉等人全員到齊的事實,證明了他的想法是對的。對於眼前的光景,他只是露出笑容。
「……沙曼的部下呢?我記得他身邊有個跟屁蟲吧。」
難得的好心情被潑冷水,凱撒不禁皺起眉頭,但看部下的臉,似乎是很急的事情。他輕聲咂了下嘴,把耳朵靠向部下。
「那個女人會確實遵守約定嗎?」
明明雷歐不管怎麼看,就是個毫無力量的普通少年。
伊多拉緊盯着雷歐的樣子,像是在觀察。
開設違法的酒館和商店,設置賭場,還有與此相關的城市掌權者間的連結、交涉。他們的影響力也逐漸不侷限於貧民窟,而是延伸到大街上,並開始廣泛地涉及其他的產業,黑狼的力量與名字正紮實地開始響徹這條街的內外。
但先從結論說起──柯勒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當然會遵守,畢竟這是對方主動提的。」
「所有人都來到這裏,表示你們都願意參與我昨天的提議了?」
不過,畢竟是珍稀物品。護衛人數儘管因爲有柯勒的事先交代而多少抑制住,卻還是比以往更多,而且大魔礦石還是由沒仰仗柯勒鼻息的人來鞏固守衛。柯勒在事前也建議過,這東西雖能換錢卻太過醒目,最好別列入這次的搶劫清單中。
那兩人是這條街上唯一不服從黑狼的存在,而且兩人分別都擁有足以違逆黑狼的『力量』。倘若沙曼對那兩人出手,那的確有可能遭到反殺。
「老大,能打擾一下嗎?」
這樣就好,現在他沒有餘裕去在意沙曼的事。
凱撒搖搖頭。
雷歐跟昨天不同,穿着乾淨的衣服。他穿着一件尺寸有點大、附有黑皮兜帽的長外套,還穿了同樣是黑色的內衣和長褲,風格很統一。一隻手拿着麻袋包,掛在肩上向後揹着。而在深深戴着的兜帽底下,他露出的臉和頸部都卷着滲出鮮血的繃帶,可以窺見昨天令人難受的戰鬥痕跡。
等搶劫成功第二、第三次,凱撒也暗暗地開始考慮要以這些資金爲資本,把勢力擴張到修葛萊茵這座城市外,而前所未有的大人物終於在此時前來委託工作。
凱撒想起昨天酒館發生的事。
一旦增加成員與金錢,能做的事情自然也變多了。
雷歐的新世界生活開始後過了一夜,地點是早晨的貧民窟。
老實說,凱撒也贊成他的意見。倘若硬奪,國家想必會派出相當強力的追兵,況且揹負這麼高的風險奪來,沒有處理的管道也沒有意義。僅管那確實是令人難以視而不見的寶物,不過他以爲這次只能放棄了。
「反正他肯定是在哪裏喝到早上,直接爛醉如泥了。這種事之前也發生過幾次,大概跑到其他女人的地方去住了。」
與昨日截然不同,這句話能夠確實感受到她的意志。
明天就是襲擊的日子了,他到底在幹嘛?
伊多拉緩緩走過還只有零星行人的貧民窟街,看到等在那裏的男人身影,驚訝地張開嘴。
交易的內容是他會引導他們,讓集團能更容易搶劫一年四次的運送物資,而雙方要平分戰果。
年紀跟伊多拉他們幾乎差不多,是個在這條街上隨處可見的骯髒少年。不過平常不跟任何人結伴的伊多拉他們罕見地和他待在一起,凱撒纔會記得。明明是個孩子,卻能正面迎上凱撒的目光,隱隱有些犀利的眼神讓人印象深刻。
(是伊多拉他們乾的……?)
「其實,從今早開始就聯絡不上沙曼哥了。馬上就要進行實行部隊的最終會議了,他卻還沒來基地。」
賴爾口中的『那個女人』就是在指那位面具人,凱撒等人爲求方便是稱她爲『使者』。她是黑狼與其他勢力的人──本次計劃的另一位委託對象。
「我們這次的工作,就是襲擊預定要在明天正午從修葛萊茵出發的第四回物資運送隊,奪去貨物。然後要把本次貨物中的某件寶物──大魔礦石交給那位使者。」
他雖然能使用魔術,卻是個更加狡猾且器量狹小的男子。凱撒很難想像他會帶着一個沒辦法成爲什麼戰力的部下,前去找那兩人報復。
可是,沙曼應當也理解這一點。他不認爲沙曼會在明知對韋斯、特別是伊多拉出手的危險性,還主動展開行動。
不過,畢竟只是籍籍無名的年輕人。若目標是他,沙曼應該會小看對方──
「如何,要不要跟我交易?」
(……怎麼可能。)
凱撒是惡人。惡人不會顧及他人的狀況,總是隻爲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動。這一切沒有無聊的人情和禮節介入的餘地,在歷史上留名的極惡大多都是這樣拿周遭當作踏腳石,實現飛躍。
但要是出現一個帶來高於風險之利益的委託對象,那就另當別論了。
凱撒用手抵着下顎。不光是沙曼,連他周遭的人也同時聯絡不上。這太詭異了。
若是能取得這個後盾,黑狼就終於能站上世界的舞臺。那麼,他爲何要對背叛柯勒這件事感到猶豫?
而眼下居然聯絡不上沙曼。
有非常少數熱心於工作的騎士團員也曾把黑狼成員當作嫌疑人帶走,最終所有人都因爲證據不足而被釋放。這到底是爲什麼?
想想也是。他們雖住在貧民窟,但完全放棄人生的人和心底深處尚未完全捨棄的人,眼神是不同的,而伊多拉他們無疑是後者。伊多拉他們肯定不可能無視自己在心底深處渴求的希望,以及到來的機會──雷歐在昨天就看穿了這點。
況且伊多拉他們本就厭惡麻煩事,會對黑狼幹部做出那麼粗暴的行徑嗎?
雷歐舉起手並看向旁邊,那裏可以看到已經集結的韋斯和雪兒,兩人都無所事事地站着。
柯勒直接把奪來的值錢物品當作賠償金挪給了議會,成功與都市貴族聯手。沒能保護住當作稅金的物資,這是騎士團──更進一步來說是國家的責任,國家無法請求城市填補缺口。但實際上,被奪的部分物資直接返回議會的囊中。柯勒以這個利益爲餌,拉攏了都市貴族們。
伊多拉困惑地睜大眼,跟雷歐他們會合。
蘊藏在魔礦石內的魔力純度高,在魔學的領域會被轉作無可替代的動力源。特別是名稱源自於是體積比拳頭還大的『大魔礦石』,非常稀少且價格高昂,因爲可以成爲部分兵器及大魔術的運用裝置,在國家間的交易金額也很高。
「是不是喝得爛醉、在睡覺啊?窩點那邊找了嗎?」
又或者是再多懷疑一下雷歐他們──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才靜靜地開口道:
明天他們就能取得大魔礦石,讓這筆大交易成立。這樣一來,凱撒就能取得強力的後盾,成爲這個城市名副其實的王。接着再一點點增加力量,擴大組織,總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爲與國家權力匹敵的極惡。
儘管沙曼的態度和性格都爛得徹底,卻是從十年前就跟凱撒一起在貧民窟到處搗亂的積極武鬥派。伊多拉與韋斯倒還罷了,沙曼可沒落魄到會輸給那種年輕人。只是聯絡不上,自己未免也想太多了──凱撒就此打住思考。
所以這次也只是再加入「果然要連大魔礦石都奪走」的預定罷了,沒有任何問題。
要是在這個時候,他能再多派哪怕只是一點人去搜索沙曼──
面對伊多拉的問題,雷歐沒有任何回答。
沙曼在黑狼也是老資歷的成員,地位跟賴爾很相近。包含賴爾在內,他擁有這次第四回物資搶劫計劃的大部分情報與實權,也預定加入本次作戰的實行部隊。
他一開始自然也有所懷疑。畢竟不清楚有錢貴族提出這種計劃的理由,而且對方還是騎士團的團長。他認爲對方可能是想用豐厚的交易內容做餌,策劃要將黑狼一網打盡。
而出現在凱撒面前的使者,就有這種程度的地位。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之後就是一帆風順。獲得資金的黑狼從修葛萊茵內外招募成員,從當初二十名的成員,一下子超過了兩百人。
他已經不必再擔心。以明天的工作爲開端,黑狼與自己終於能踏上擠滿衆多大人物的裏世界舞臺。
「咦?可、可是……」
但既然還能說話,就表示他沒事,人無疑是活着的。無論雷歐是用何種方法,這就是他僅憑自己力量克服困境的佐證。這對伊多拉來說是個衝擊。
「怎麼了?」
「……什麼?」這意料之外的報告讓凱撒的聲音低了幾度。
沙曼昨天跟伊多拉他們爭論過後,就在酒館前跟凱撒分道揚鑣了。
其實今年在修葛萊茵領地內的礦山就偶然挖掘出這種大魔礦石,會在這次第四回物資運送送到首都。
明天的工作絕對不能失敗,這也是爲了這份巨大的野心。
他的表情感覺很焦躁。雖然凱撒有規勸過,但考慮到本人的脾氣,他之後展開報復的可能性非常高。或者是,他被反殺了?
令人意外地,最先點頭回應的人竟是雪兒。
──當凱撒正因爲未來的展望而渾身顫抖時,其他部下靠近凱撒身邊,小聲地悄悄耳語。
但凱撒將在之後十分後悔這個選擇。
「早安,伊多拉。真慢啊,妳是最後一個喔。」
他仔細地重新想過後,便把沙曼的事趕到腦袋角落去了。
他們跟柯勒的契約期限本來就只有一年,這回的物資運送預定就是最後一次。
那就是個很快就無法再搞到錢的交易對象,與他的約定怎樣都好。反正即使沒有這次的交易,他也準備獨佔最後的物資,不分給柯勒。
聽到雷歐的問題,三人互相看着彼此的雙眼。
爲防萬一,在執行搶劫運送物資的計劃時,凱撒還計劃好逃走的方法,然而計劃進行得很順利,毫無問題。即便有人懷疑在城內知名的惡人集團──黑狼就是犯人,卻因爲柯勒事前交代過,都沒有進行過決定性的搜查。
最終,黑狼沒有任何損失,還取得了莫大的資金。
「您是說尼爾吧,其實我也一樣聯絡不上他。」
「……你還活着啊。」
都市貴族握有這個城市的裁判權,而他們事實上已經站在凱撒等人這邊,無論騎士團怎麼搜查都抓不到黑狼。
雷歐分別看向集結在此的三人,用確認的語氣開口問道:
修葛萊茵的主要收入來源,是從領地內的礦山挖出的金、銀和鐵礦石等物。魔礦石也是偶爾會從礦山中挖出的天然礦石之一,是由魔力凝結而成。
聽到這番話,身旁的賴爾也皺起眉頭。
聽到凱撒的命令,部下輕輕點頭後便退下了。
或許至少不會導致那樣最糟的結果。
而韋斯彷彿也受到了觸動,表示同意。
「嗯,實際上都按照約定來到這裏了,我可不想成爲違背自己決定的人。對吧?」
韋斯朝着伊多拉拋了個媚眼。
伊多拉對此回以咂嘴,像是在掙扎似地用手指按着眉間好一會兒,但最終似乎終於下定決心。她重重垂下肩嘆了口氣,把目光轉回雷歐身上。
「……要是知道自身難保,我就會馬上退出。」
──成了。
「那就趕緊行動吧。我已經想到很多作戰計劃,畢竟已經沒時間了。既然已經締結同盟關係,那我就會毫不客氣地使喚你們。」
「那是無所謂,但你接下來到底要我們做什麼?」
「沒事,沒什麼難的。只是稍微幫助他人。」
「幫助他人?不是要賺錢嗎?」
「這部分我會慢慢跟你們說明的。不過在那之前……」
雷歐看向三人。
三人都是整體有些骯髒的打扮,身穿如同破布的衣服,感覺都沒洗澡。得先想辦法處理這些。
雷歐確認重量稍微減少的錢包。
「嗯,看起來還夠。你們幾個,跟我來。」
「……跟您走?是要去哪裏?」
雪兒一臉疑惑地問道。雷歐轉過頭,露出笑容後這麼說:
「──去購物。」
即使是貧民窟這種乍看之下聚集不了錢的街道,也存在着像是市集或二手市場那樣的跳蚤市場。
衣服、骨董、礦石和貴金屬,從街上和垃圾處理場撿拾、收集可以成爲商品的東西,進行販售,然後再拿得到的錢換成糧食或日用品,貧民窟也具備這樣的生活基礎。偶爾也能在店面看到表社會不太能看到的危險商品,這種地下的跳蚤市場往往被稱作『黑市』。
「雙重交易……嗎。」
但這間店可能並沒有公會的許可證,價格也太便宜了。
至於雪兒,竟然是穿着女僕裝。以黑色爲主的連身長裙,上方又加了一件無袖的連身圍裙,小小的頭上戴着綴着蕾絲的女僕頭飾。
這條街上有跟中世紀一樣的同業者組織──也就是公會。公會的存在基本上就是爲了保全商人們的利益,有公會的街道會嚴格設定價格與販售方式。而大多數的場合,他們不會允許公會會員外的人做生意。
「沒錯,我推測凱撒恐怕在跟柯勒聯手的同時,又暗地裏和其他人進行着某種交易。這件事當然是瞞着柯勒的。」
雷歐就這樣取得有關黑狼與這個城市的騎士團一定程度的情報。不光如此,關於這個城市發生的搶劫物資事件,他已猜到大致的全貌。
「畢竟這就是女僕之道。」
不過關於不確定要素,再繼續臆測也沒用。
韋斯的話讓伊多拉和雪兒的目光集中過來。
這是昨天酒館裏談到的事,韋斯頷首應了一聲。
雷歐等人造訪的是位於東區、貧民窟內的某個場所。那是跳蚤市場的一角,在貧民窟中靠近西側,離大街方較近,有大量的個人商店林立。
「真是危險的計劃……」
「你們知道,距今大概一年前,有一位很能幹的副團長被分配到這個城市的騎士團吧?」
韋斯用白眼望着兩人的模樣。雷歐斜眼看着這幅光景,稍稍忍住呵欠,並用手指擦着眼角。
「嗯,沒錯。這部分我是直接跟有力情報來源(尼爾)確認,所以不會有錯。黑狼的人跟物資搶劫事件有直接的聯繫,問題在於黑狼雖是武鬥派,但也僅是個流氓集團,爲何面對城市的騎士團還能三次成功實施計劃……」
「……如何?」
雷歐邊說邊看向載貨馬車中的老人,發現這一點的老人尷尬地轉開視線,深深拉下頭上的針織帽。
「……真的要選那套嗎?」
多虧如此,雷歐才能手握這麼多情報(牌)挑戰勝負。
「你是說閃光姬吧?從平民爬上來,實力與衆多功績得到認可,以史上最輕的年紀加入本國最強的騎士團──聖奧爾德騎士團,是見習騎士們的憧憬。提到閃光姬莎菲亞,在首都似乎也很有名喔。」
雷歐用手抵着下顎,思考了一陣子該怎麼應付,但最後就放棄思考,覺得「算了」。這女孩比想像中還奇特──就當作是這種程度的事就好了。
「……沒事。比起這個,真的拿哪件都可以?」
更重要的是,爲了實行作戰,他隨意地針對感覺特別有關連的黑狼與駐屯騎士團,深入調查他們的情報。
雷歐看到她所試穿的新衣服,發出讚歎聲。
話一說完,伊多拉便抓起大量的衣服,真的毫不客氣地不斷把它們拋入籃子裏。仔細一看,雪兒也在旁邊默默地加入挑選衣服的行列。看到不斷把衣服塞入籃裏的兩人,老闆在店裏無聲地痛哭。
聽到雷歐的話,伊多拉等人都瞪大眼睛。
只有今天,雷歐可以盡情用半價購買這間店的商品。
沒錯,收集情報。雷歐昨晚解決掉沙曼他們後,就一直在街上四處遊蕩。
韋斯邊說邊舉起手,他身上穿的是白色裏衣搭配黑皮革外套,下身是件長褲。很簡單的打扮,卻很襯身型高大的他,而他的頭部依舊綁着那標誌的黑色頭巾。
在這點上,原因非常單純。騎士團和黑狼在暗地裏有所勾結。
面對雪兒的疑問,雷歐環起手答道:
「作爲年輕逸才,最受矚目的閃光姬莎菲亞……是嗎?」
「主人,讓您久等了。」
「哦,老哥,久等了。」
這是他透過尼爾的證言確定的,眼下的脈絡可說是完全符合雷歐的預想。
「不過老哥,真的可以嗎?你買這麼貴的衣服給我們,之後要我還,我也還不出來喔。」
「別在意,我有錢,而且這裏的老闆很慷慨。稍微聊一下,他就提出我喜歡的衣服可以都算半價,之後你們記得跟他道謝。」
「這對她來說就是件麻煩事,但因爲是關照自己的能幹貴族請求,才拒絕不了。反正有一年的期限,是判斷沒辦法拒絕才接受的吧,根本是抽到下下籤了。在那之後,就突然連續發生謎一般的物資搶劫事件。」
「嗯,稍微收集了一下情報。」
「僱主都說可以了,那就沒必要猶豫了吧。而且作爲成熟女性,既然要一起工作,當然要好好整頓儀容纔有禮貌啊。」
「我們是夥伴,也就相當於暫時性的家人。你們就儘量選吧。」
而伊多拉大概是終於挑完衣服,帶着抱了大量衣服的雪兒,再次回到雷歐他們這裏,加入話題。
「我不否認。」
該說不出所料嗎,三人都對雷歐的計劃表示驚訝。
從尼爾問出他們的窩點,拿走貴重物品──從這裏開始,他了解了街上的地理資訊,還有像是剛剛派上用場的商業公會等方面的市政系統。
「既然已經決定要跟着主人,我今後就是主人的部下。那這樣的打扮對於這個身分──跟隨主人的女僕──是最適合的,還請您理解。」
「……稱呼突然從名字換成主人是?」
伊多拉小聲咕噥着雷歐說的那個詞。
這個名爲修葛萊茵的城市東側有很密集的貧民窟,而或許是治安方面的考量,旁邊就是騎士團的領域。當然,西側就是生活水準較高的大街。
身爲黑狼一員的尼爾也沒詳細聽說這方面的事。能得知的只有對方是在黑狼第二次襲擊成功時過來接觸凱撒的,接下來也會定期見面,還有兩人似乎談了件大工作。
而雷歐預料得沒錯,這條街上也存在着這樣的區域。
「真不可思議。那樣的傑出青年爲什麼會來到此地,又爲何成了副團長?聽說現任團長柯勒,就是個只會仗着家中權力的少爺。我是覺得那個叫做莎菲亞的女人更適合做團長。」
話說回來,雷歐現在穿的衣服也是先伊多拉他們一步來這裏買的。
「全部半價……你到底用了什麼魔術?」
「與其說是沒睡飽,事實上是根本沒睡。」
畢竟只要打破定下的協議,騎士團與黑狼間自然會起爭執。儘管嚴重程度還要看柯勒在這方面事先安排了多少,但可以推測騎士團和黑狼的衝突是無可避免的。倘若如此,黑狼最終就會被當作危險的犯罪組織被國家趕走,既然他們是明知這個後果卻還要實行計劃,就表示凱撒對今後的前景有底了吧。
「妳們是鬼嗎……」
這套服裝的主題與其說是可愛,更接近帥氣,隱約散發出近似高貴黑豹的優雅美感,非常符合雷歐對伊多拉的印象。
談話差不多要到正題了,雷歐說出本計劃的目的。
只要給錢,街上的居民、商人或貧民窟的小孩們都會賣給自己比必要更多的情報。這是他從之前就常用的辦法。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知道那麼多。不過就我能想到的目的,交易很有可能跟本次物資的重點──大魔礦石有關……但目前還不好說。」
「是我錯了。妳好好打扮。也是很美的。」
只是未經許可做生意,這並不稀奇,但要是導致市價崩盤,公會再怎麼樣都不可能置之不理。倘若雷歐把這件事報告給公會,老闆就會遭到嚴厲的制裁。光是被勒令暫停生意還算好的,最糟的是有可能被永遠趕出這條街。
「──感覺是雙重交易。」
「我有同感。身爲主人的女僕,我不能以不像樣的樣子示人。」
嘴上說着真讓人同情,但這畢竟不甘他們的事。雷歐聳聳肩,那張臉上有的只是愉悅的笑容。
這毫無疑問是英式的女僕裝,他很驚訝這個世界居然也有。這套女僕裝是成年女性的尺寸,但穿在嬌小的雪兒身上卻意外地毫無不對的感覺。
伊多拉簡短咕噥一句後,轉過臉去。
「就是來監督的。柯勒的父親西格爾卿在首都似乎是跟政治中樞息息相關的能幹大貴族,另一方面卻很溺愛孩子。出於父母心,他想讓柯勒累積作爲團長的經驗,本人的實力卻太過低微。於是便以一年爲期,拜託自己最信任的卓越騎士來協助兒子,那人就是……」
根據尼爾的證詞,柯勒和凱撒的同盟本就只有一年期限。也就是說,明天就是他們最後一次搶劫運送的物資。等這次結束了,凱撒就沒義務遵守與柯勒的協議。雷歐預測,凱撒恐怕準備在這次的襲擊奪走一切貨物。
「令人在意的是,約半年前開始跟凱撒見面的面具女。關於這點,在市內也幾乎沒查到任何情報。」
「原來如此。物資搶劫事件的犯人是黑狼,而黑狼的首領凱撒跟駐屯騎士團長柯勒勾結,凱撒或許跟第三勢力暗地進行交易,這點我們都知道了。那麼,大哥之後到底準備讓我們做什麼?」
「哦。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裏是由一位長相兇惡的老人經營的服裝店,由載貨馬車直接改裝而成。店面旁設置了一個只在木製骨架上掛了布幕的簡易試衣間,伊多拉從中走出。
伊多拉訝異地看過來,雷歐則笑着回答「很簡單」。
現在應該先靠着已知情報整理這整件事。
難道她是在害羞?若真是如此,那她也意外有可愛的地方──雷歐露出笑容,剩下的兩人緊接着從旁邊的試衣間走出。
老闆的眼角浮現悔恨的淚水。
韋斯點頭贊同雷歐的話。
雷歐認爲這部分或許跟那件雙重交易有關。
「怎麼了?」
「嗯,隨你們喜歡。」
「沒睡?從昨天就一直這樣嗎?」
伊多拉他們是雷歐的夥伴,夥伴對雷歐來說就等同於家人。而身爲整個家族的家長,雷歐必須一直對夥伴表現出的狀態寬容以對。
說到底,當物資被三次襲擊時,就能明顯看出運送計劃已經泄漏給外部人士了。那麼,接下來事情理所當然地能往兩個方向想,是不是有泄漏計劃的間諜,或是騎士團裏有人與黑狼勾結。雷歐說明後,三人都表示「原來如此」,紛紛理解了。
「……收集情報?」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家人、啊。」
不過透過剛剛敘述的騎士團內部情況,雷歐大概猜到其目的和動機。若雷歐的想法沒錯,針對柯勒這個人和騎士團的預先調查差不多這樣就夠了。
「所以面具女就是那個交易對象?到底是什麼交易?」
(那個犯人就是騎士團的首領,這倒是令人有些意外。)
他賣的恐怕全是贓物。因爲進貨不花錢,當然能便宜售賣豪華的商品,生意當然會比其他店家興隆。但這樣的話,大街上正當的服裝店就經營不下去了。
當雷歐揭露這方面的事,老闆轉眼間就臉色鐵青,自己提出半價服務。生意就這樣成立了。
「啊!? 喂喂喂,真的假的!」
黑色的短外套、同樣長度的裏衣和黑色熱褲,再加上長度達到膝下的長靴,中間是白皙且美麗的腿部線條,表現出她沒半分缺陷的好身段。雙手戴上黑色的薄皮手套,長髮則用梳子打理得漂漂亮亮的。
「……是嗎。」
「……怎麼了?老哥,你看起來很困耶。難道是沒睡飽?」
實際上,這論點也得到了尼爾的肯定。那個名爲沙曼的男人雖身處幹部的地位,卻泄漏了許多情報。也不知沙曼就是這麼信任尼爾呢,還是單純管不住嘴,但讓這種男人蔘與計劃中樞,雷歐只能說凱撒是挑錯人了。
他將坦率的感想脫口而出。聽到雷歐的稱讚,伊多拉杏眼圓睜。
「明天我們要在這次肯定也盯上貨物的凱撒他們眼前,從旁搶奪第四回物資運送隊的貨物。」
雪兒用彷彿會發出凜冽之聲的毅然之姿,向雷歐行禮。
「還真敢說,至少伊多拉只是自己想要而已吧。」
「結果那些物資搶劫事件就是凱撒他們乾的嗎?」
尼爾好像以爲這跟運送物資是不同的兩件事,雷歐卻不這麼想。在黑狼插手搶劫物資的時機前來接觸,在此之後忙碌的凱撒特意空出時間不斷見面商議,而且在臨近運送物資的昨日也在酒館碰面,像是要確認計劃。把這些都考慮進去──
簡單來說,就是要去搶劫強盜。而且對象還是在這個城市裏擁有相當權力的兩個組織,會被懷疑精神是否正常也不奇怪。
可是,雷歐是非常認真的。
「成功的話,一晚就能得到鉅款。對於都很貧窮的我們來說,是個美好到如夢一般的計劃吧?」
「……你要怎麼讓計劃成功?你是以爲跟騎士團和黑狼雙方爲敵,只憑我們能安然逃脫嗎?我們可是隻有四個人喔。」
「也不是完全只有我們,我會準備相應的戰力(夥伴)。就是爲此纔要計劃。」
雷歐露出無畏的笑容。
他已經做好一定程度的準備。到今早爲止的階段,他已經掌握包含城市周遭的地理資訊,繞到黑市隨時購買必要的道具,還額外預訂了一些。雖然有些物資不知趕不趕得上明天的作戰,但光是買好的那些也夠派上用場了。
接下來就是雷歐等人要怎麼動作,重要的只是這樣。
「所以,先到那位夥伴那裏見個面吧。」
「……夥伴嗎?」
「嗯,沒錯。根據我今早聽說的消息,在今天的這個時間,去貧民窟的救濟街就能見到那個人物……」
「救濟街……」
伊多拉用手抵着下顎思考,接着或許是對這句話有了頭緒,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看來是找到答案了。不會吧──她用這樣的目光望着雷歐。
「我說你,那個夥伴該不會就是……」
「沒錯,接下來就一起過去見她吧。」
來到這個城市後,她會定期做志工供應飯菜,是傳聞中的怪人。
仁慈的閃光姬──她今天應該也和部下一起在貧民窟進行救濟。
雷歐等人來到他昨晚找到的個人經營民宿,先把沉重的行李暫且放到房裏,就馬上離開民宿。他們下一個目的地就是位於貧民窟中心、有些開闊的廣場,貧民窟居民稱此地爲救濟街。
就如街道被冠上的名稱那樣,那個地方有約十位身穿白銀盔甲的騎士在長桌上準備好幾個圓柱鍋,進行救濟。每個人可以拿到一碗料很少的蔬菜湯,以及一塊黑麥麪包。因爲要準備很多人的份,只能採用這種把成本壓到極限的典型節省菜單,可有很多貧民窟的人好久沒喫到這種人喫的食物,受到吸引而排成長長的隊伍。
雷歐排在最後面,遠遠望着進行救濟的騎士們的身影。
「而且聽了你會嚇一跳,聽說這全是她自費辦的。」
「嗯、嗯,我的確是差不多該離開了……呃,我說你。」
「……現在的上司也跟我說過差不多的話。在周圍人的眼中,我做的事情果然只是僞善吧?」
莎菲亞如此低語,但她並沒有在問特定的某人。
「喲喲,莎菲亞大姐!妳還是這麼美麗!可以多給我一點嗎?」
「……伊多拉,別那麼生氣。我只是覺得有點驚訝。」
莎菲亞,副團長。透過伊多拉等人嘴裏吐出的單詞,雷歐也理解了狀況。
不知不覺間,已經輪到雷歐他們了。其中一位女騎士正一手拿着湯杓看着雷歐等人,那張端正的面孔和如同絹絲般的金髮很引人注目,是個在集團中也異常有存在感的女性。
莎菲亞則用複雜的神情凝視伊多拉。
「買來的。幹嘛?覺得住在貧民窟的我們穿整潔的衣服很奇怪?正義的副團長大人是在懷疑我們是不是從哪裏偷的是嗎?」
「只是主辦人愛當濫好人而已。這個定期救濟從提案者──莎菲亞•賽爾文赴任的一年前開始舉辦,在此之前並不太有。」
「嗯,我來準備,稍等一下。」
聽到莎菲亞這麼說,在後方靜靜觀察狀況的伊多拉掃興地低語道:
「……咦?」
「我也知道。我在這個城市的任期快到了,到時候又沒人爲他們提供餐點了。這……」
「……本該不是的。」莎菲亞不甘心地低語。
聽到雷歐這麼說,莎菲亞瞪着眼睛好一段時間。她小聲重複雷歐的話,彷彿是在斟酌、又或者是在細心領會這些內容。
「湯很燙,要小心喔。麪包比較硬,先把它泡進湯里弄軟再喫。餐具等等騎士會來回收。」

雷歐把手抵着下顎,說出莎菲亞心中的想法。
對方似乎是韋斯的熟人,他用散漫的臉爽朗地打起招呼。
意外是個溫柔的少女呢──雷歐苦笑着。
「副團長,撤收的準備已結束。時間差不多了。」
「別把所有的人當作像妳一樣的善人,善意不一定會換回善意。妳的那份天真總有一天會殺了妳。」
「妳是覺得自己理想中追求的正義形象,跟現實不一致嗎?」
什麼啊,原來是爲了這件事啊──雷斯開口回答莎菲亞的問題:
「正義是無形的……?」
「笨蛋,所以我纔要說啊。」
「喂,你們就是最後了。趕快來拿東西吧。」
因爲性格耿直,纔會爲現實的污穢感到苦惱。雷歐在之前的世界,也看過幾位這種直率到可稱之爲笨蛋的人。他們無一例外都跟雷歐是敵對關係,卻總是用這種毫無陰霾的眼神正面與雷歐對峙。對於無法與之相容的雷歐而言,他們的確是敵人,雷歐卻一點都不討厭這樣的他們。
「但,那我又該怎麼做?是要我捨棄他們嗎?捨棄在這個城市裏常常餓着肚子、在大冷天顫抖的他們?」
「啊、嗯,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雷歐,雷歐•F•布拉德。」
但莎菲亞沒有立刻離開這裏,而是不斷地瞧着這裏,像是在窺探雷歐的表情。
莎菲亞•賽爾文,來自首都的那位閃光姬。
雷歐的話令莎菲亞杏眼圓睜。或許是在想着,他明明年紀比自己小,在說什麼啊。但這樣也無所謂,雷歐只是在給她忠告。
雷歐制止準備上前的雪兒,立刻邁步。莎菲亞在木板上放了四人份的餐點,把它遞給雷歐。
若真是如此,那騎士團還真是個寬厚的團體。雷歐佩服地如此低語,旁邊的伊多拉卻搖搖頭,像是在否定這個答案。
其實也沒有──莎菲亞爲難的表情表達了這樣的言外之意。
是指運送物資的事吧。明天就要正式出發了,既然她負責作戰指揮,在人員和配置上就必須做各種細緻的安排。
望着他們這個樣子,莎菲亞的眉頭因悲傷而扭曲。
身爲貧民窟居民的韋斯竟穿着正常的衣服,苦笑的女騎士像是很在意這點,一臉不可思議地微歪着頭。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站在雷歐身旁的伊多拉。
伊多拉直接轉開目光,然後從雷歐拿着的木板上搶了自己的那一份並靠到附近的牆上,默默地開始用餐。
「更何況正義從一開始就是無形的,妳再怎麼想,也不可能得出答案。煩惱只是浪費時間。」
這樣一來,總有一天她必定會知道,那是否真是正確的正義。
「真令人佩服啊。所謂的騎士就算對着貧民窟的居民,也像這樣常態性的來做志工嗎?」
或者說,她的作爲就跟伊多拉說的一樣,是比一開始就不給予更殘酷的行爲。畢竟這對貧民窟的居民來說,等於至今一直能拿到的東西被突然奪走。若是不能負起責任到最後,本就不該給予半吊子的同情。莎菲亞也很清楚這一點吧。
儘管大家拿到的是沒什麼料的蔬菜湯和堅硬的黑麥麪包,即便如此,他們仍是拚命地想要得到,彷彿這對他們來說是最頂級的大餐。
女騎士用端正的面容露出微笑,準備器皿。
「別說得那麼嚴厲啦,我們也有受到那份自我滿足的幫助啊。」
當雷歐從後方目不轉睛地觀察對方時,注意到他視線的莎菲亞對他說道:
「我是首都直轄的聖奧爾德騎士團的騎士,對自己的薪水比地方的普通騎士多這點有所自覺。但要說舉辦這種規模的救濟,金錢上是否有餘裕……」
「有工作嗎?」
「……這是我的天性。一看到煩惱的人,就無論如何都放不下。我想說至少在這個城市任職的期間也好,就這樣持續舉辦。」
表示這話題結束了吧。
「……雖然很感謝妳的關照,但這樣會需要一些平衡力啊。」
雪兒聞言立刻行了一禮。雷歐斜眼看着這一幕,並用手抵着下顎思考。
「主人,由我──」
「能麻煩妳至少說這是慈善活動嗎?」
「即便如此,妳也還是克服周遭的反對,舉辦這樣的活動。」
雷歐望向乍看之下可以聚集超過兩百人的街道,低語道。
「是韋斯啊。不好意思,每個人的量都一樣。比起這個,你的衣服怎麼了?你今天穿的似乎比平常還整潔啊……」
公共安全組織偶爾會有這類型的人,雷歐滿心雀躍地期待起即將到來的邂逅。
在莎菲亞凝視的方向,是位於廣場的各種人們。小孩、女性、戴着義肢的青年和孤獨老人,大家都是因爲各種理由失去親人、淪落到這裏的貧民窟居民。
莎菲亞問道。這想必只是她的獨白,並不是對着特定對象說的。
莎菲亞很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可能是已經消化完隊列的關係,騎士們已經開始收拾,雷歐斜眼看着他們,很自然地就開始跟對方閒聊。
「嗯,之後要爲明天的工作進行最終確認,我需要出席。在工作開始前,都要直接住在總部。」
「副團長閣下,妳明明年紀還輕,卻很急着找到答案呢。」
「自費?意思是城市跟騎士團都沒用公款出資嗎?」
(原來如此,是她啊……)
「我是這麼聽說的。對於這個活動,騎士團的團長反而是站在反對的立場。」
彷彿是看準這個時機般,旁邊突然有人出聲提醒道:
雷歐道了謝後接過食物。仔細一看,雖然她剛剛跟韋斯說「每個人的量都一樣」,湯卻盛得滿滿的。不如說,她服務精神很旺盛,被表面張力支撐着的熱呼呼蔬菜湯都快要越過碗緣、滿溢而出了。
「我做不到,我不可能當作沒看見。那不是我所志願的騎士之道。」
被部下叫住的莎菲亞倏地抬起臉。不知不覺間,簡易帳蓬和桌子已全部撤走,接下來就只等着莎菲亞下令出發了。
「我剛剛聽伊多拉他們說,妳是自費在做救濟的。即使是採用節約成本的菜色,但要定期舉辦這種規模的救濟,我想負擔絕對不輕吧,難道副團長閣下的經濟狀況意外富裕?」
聽到雷歐的話,莎菲亞用指甲搔着臉頰答道:
聽到韋斯的話,伊多拉聳聳肩。
「不管怎麼樣,都是我無法理解的怪人行爲,不過能拿的東西我還是會拿。」
他總覺得,自己一定也會同樣中意這位名爲莎菲亞的少女。
伊多拉像是在給予忠告般,用犀利的眼光看過去。莎菲亞不禁對此感到困惑。
「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
「抱、抱歉,我雖擅長劍術,對這種事情實在是很笨拙……妹妹也常常罵我說『姐姐有夠笨的』。」
但雷歐的目光到處遊移,像是在稍稍思考,然後緩緩地開口道:
「既然是副團長閣下認爲是正義而開始的行動,妳就繼續抱着自信貫徹始終即可。」
「……正義究竟是什麼呢?」
「我沒見過你啊,是新人嗎?來,我準備了你們所有人的份,過來拿吧。」
「不,沒關係。我代替大家去拿吧。」
「什麼?」
「……原來如此。我沒深查到這種地步,謝謝。」
可以感受到她對正確言行有着固執的信念,甚至超出一本正經的程度。
韋斯一面從雷歐手中接過自己的份,一面說道。
然後就在莎菲亞再次認真地凝視雷歐的雙眼,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
明知會惹上級不快,卻還是執意進行如此大規模的救濟,而且還自掏腰包的副團長。在街上聽到的評價也能一定程度地知道這些,但莎菲亞•賽爾文這個人的正義感似乎比雷歐想像得還要強。
「怎麼了?不是要趕快過去?」
「是嗎?那就好。副團長大人今天也執着於僞善活動,真是再好不過。」
「真是令人厭煩的僞善。妳準備今後也對別人求救的聲音全盤接收嗎?即使妳這麼做,也一定會有妳救不了的人,有時候暫時性的救贖反而是對那個人殘忍。妳所做的事完全是在滿足妳自己。」
聽到雷歐這麼說,莎菲亞用詫異的目光看向他。看來他是猜中了。
「妳看起來也才二十五歲左右吧?我不知道妳爲何要那麼焦急,別急着去送死啊。自己要前進的道路地基,是要靠着自己的雙腿,走過今後的漫長人生,踏實地整頓出來的。副團長還太年輕,要陳述自己在那條路前方的理想還太早。」
「……雷歐嗎,真是個好名字。我就在此告辭了,有緣的話再見。我很想再跟你好好聊一次。」
說完,莎菲亞便真的率領部下們離開廣場,朝着騎士團的區域而去。雷歐目送着她的背影,在無意間獨自咕噥道:
「馬上就會再見的……馬上就會。」
雷歐轉過頭,就跟等着雷歐他們談完的三人對上眼。
「你說要讓那個女的做夥伴,卻完全沒跟她提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但我們好歹是同盟,你也差不多該說明一下計劃了吧?」
我說過,如果自身難保就會馬上退出──伊多拉銳利的金色眼眸表達了這樣的言外之意。
再繼續延後,人家真的要生氣了。雷歐苦笑,終於開口道:
「也對。那麼,爲了討論這件事,現在先來整理一次這次的一系列脈絡吧。」
雷歐在伊多拉等人面前舉起手指,開始說明。
在這一年間,於修葛萊茵頻繁發生的搶劫物資事件,犯人是以這個城市的貧民窟爲根據地的惡人集團──黑狼。黑狼的首領凱撒跟本市的駐屯騎士團團長柯勒勾結,兩人暗地裏瓜分搶來的物資,彼此得利。凱撒又跟其他的不明勢力進行幕後交易的可能性也浮出水面,這部分的詳細目前不明。但至少黑狼無疑在計劃要襲擊明天的第四回物資運送,而雷歐已經跟尼爾問出計劃的內容本身,掌握了一定程度的事態。明天凱撒會率領部下襲擊運送隊,做出奪去所有貨物這種違反協定的行爲。畢竟跟柯勒的契約期限近在眼前,這都是爲了獨吞所有利益。
到這裏爲止是目前所知的一系列脈絡,但這裏會浮現一個問題。
「……這次黑狼跟騎士團的幕後交易,你們覺得柯勒方的目的是什麼?」
「……咦?」
雷歐的話讓伊多拉皺起眉。
「凱撒方已經知道了。畢竟擴大組織需要鉅款,若能在幾乎沒有損失的前提下取得那些,他們當然會積極參與這次的計劃。」
但柯勒方不同。柯勒本就是貴族,雷歐不覺得他有爲了值錢物品鋌而走險的必要,更重要的是,即使父親有權力,但他負責的城市已經被奪去物資三次。無論如何掩飾,在局外人眼中,這無疑是騎士團的失職。那麼總部也差不多快要對身爲團長的柯勒做出某種處分了,這並不奇怪。
就算柯勒是個不諳世事的少爺,應該也懂這點程度的事。明知如此,還要進行第四回犯罪的理由到底是爲什麼?
「這部分就是本次計劃的重點。說起來,這次事件都是以莎菲亞•賽爾文這個人爲中心發生的。」
「……以莎菲亞大姐爲中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面對還摸不着頭緒的韋斯,雷歐靜靜地說出答案: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少年。
「家人啊……」韋斯用有些不可思議的語氣重複這個詞。
不過,他的眼神相當澄澈。住在貧民窟的孩子們眼神都一樣,隱約有些空虛且帶有陰影,那個少年的眼中卻完全沒有那些。若要打個比方,就是寄宿着燃燒的信念、藏有野心的男人的雙眸。
當天夜晚。
見雷歐說得若無其事,韋斯噴笑出聲。
「沒錯。」
雷歐用手環住雪兒細瘦的腰肢,強硬地攬住她。而雪兒白如陶瓷的肌膚突然變得緋紅,低下頭直接陷入沉默。
因此他很珍惜,珍惜隱藏在名爲他人的碎石頭中、如寶石般眩目的真正家人。
莎菲亞還不清楚這句話的意思,但她總覺得話中藏有自己一直追求的正義本質。
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它呢?
「你真大膽啊,大哥。」
感覺溫順待在懷中的雪兒似乎稍稍把身體靠得更近了一些,雷歐用左手牢牢抱住她,並抬起目光。
「正義是無形的、嗎?」
沒過多久,其中傳出隱約還帶着稚嫩感的少女嗓音。聽到這個聲音,他慢慢加深笑容,稍稍改變音色從外頭出聲道:
有時互相依靠、有時互相仰仗、有時互相守護。因爲互相珍惜彼此,若要用文字表示這個關係,那就是脣亡齒寒。正因這是能斷言爲真實且無可替代的關係,有時候這樣的存在甚至會成爲威脅當事人性命的決定性弱點。
「啊啊,抱歉,這沒什麼特別的想法。我這種舉動……對,就是夥伴,或者是小孩或兄弟姐妹,你們就當作這是對家人的深厚感情吧。」
「來了──」
(這景象真的就跟在歷史資料中看到的一樣。)
「你有時候都會這麼稱呼夥伴耶,說夥伴對自己而言就是家人。」
現在雷歐他們在做的就是單純地召集人手。明天就要實行搶奪物資的計劃,在執行計劃的過程中,作爲關鍵的自然是雷歐等四位主要成員,但可以的話,雷歐也想要負責雜事的人手。他現在就是在藉由金錢委託,找到閒居於貧民窟的人才。
「嗯,是這樣沒錯啦。但你突然說什麼家人,我總覺得聽起來太陌生了。」
家人的話,這點程度很普通吧。
「別有那種無謂的顧慮。妳已經決定與我同行,是我的夥伴,也就等同於我的家人。工作時也就罷了,私底下的話,家人是可以多依賴家長的。」
「不好意思,這麼晚過來打擾。我是駐屯騎士團的莎菲亞大人派來的──」
眼看着明天就要實行作戰,在民宿順利跟伊多拉他們說明完作戰內容後,雷歐再次在大冷天走到戶外,來到貧民窟的街道。
他的兩側還跟着韋斯與雪兒。在夜晚昏暗的貧民窟小巷內,徘徊着許多氣息中滿是慾望的危險人士。但韋斯主動提議要跟來,表示只要他這個貧民窟知名的人在旁,就不必擔心受到攻擊,雪兒也以「畢竟我是女僕」爲由,一直跟隨在雷歐身旁。
雷歐的身材絕不算高大,但身上的衣服尺寸稍微寬大了點。雪兒纖細且嬌小的身體被徹底納入雷歐外套的右半邊。
「他明天真的會來嗎?總覺得他會只拿着預付款就跑。」
習慣真可怕──他獨自在心中反省。
根據雷歐的調查,那恐怕都跟這個世界的教會組織有關──
跟雷歐一行人告別後,莎菲亞一面朝着駐屯騎士團的區域走過貧民窟街,一面想起剛剛跟雷歐的對話。
「雪兒,會不會冷?妳那套女僕裝有點薄吧。」
想起自己的過去,以爲已經完全風化、遙遠的心底舊傷有些泛疼。雷歐一邊懷念這些,一邊再次悄悄將其收入記憶深處。
是因爲在主人面前,所以強忍着吧。雷歐聳聳肩,拉住她纖細柔軟的手。
「大膽?你指什麼?」
斜眼望着貧窮人們居住的貧民窟街,莎菲亞只能如此祈禱。
貧民窟街靜靜撫過肌膚的晚風隱隱帶着涼意。
儘管還有許多課題要克服,比方說用魔法產生的水不適合飲用、魔道具很難做成永久裝置等問題,但魔術的力量讓這個世界獨自發展出跟科學不同的進步。
「那今後就好好了解吧。身爲家長,我會照顧連你在內的所有人。」
「無論在哪個時代……有能力的部下都會被無能的上司疏遠。」
(……若是能在明天的作戰中,找到答案就好。)
「這麼說來,的確是呢。」
衣着破爛、似是貧民窟居民的男子確認完袋中的東西,頷首似地低下頭,接着立刻離開。雷歐一行人默默地目送牢牢握着小袋子跑走的男人背影。
(至於這個,就是今後的調查課題了。)
聽到韋斯這麼說,雷歐只回了句「沒問題」。
雷歐很清楚,這個世界上有比血緣更穩固的關係。
雷歐對韋斯的話回以頷首。
韋斯吹着口哨望着這一幕。
「沒錯。就如伊多拉說的,若你們自己要選擇退出,那也沒辦法。但至少在那之前,你們都是我的家人,家長會珍惜家人。伊多拉雖在表面上強調我們是外人,但這是我擅自決定的,對你們也不會有任何損失吧?」
他也有自己很怪的自覺。在這不知道有沒有黑手黨這種概念存在的世界,稱呼沒有血緣關係的他人爲家人一定是種異質的想法。幾人目前只是暫時性的利害關係,雷歐稱呼三人爲家人的話語,或許聽在他們耳中只會感覺不舒服吧。
不會斷裂、不會動搖、也不會三心二意。在首都和戰場上見到的出色人物,所有人應該都像那樣有對毫無污濁的雙眼吧。
貧民窟的人總是渴望着工作。他們沒有知識,就業經驗也很少,能做的事情的確很少。不過他們沒有親人,也沒有正經職業,工資比任何人都低,成了無論什麼危險工作都願意接受的萬事屋。
「那明天就麻煩你按約定的時間帶進行。這是預付款,收下吧。」

然而這裏在服裝觀念及部分文化還是有時代上的脫節。儘管已弄清術理這種跟科學原理相近的知識,文化的進步卻有種不一致的詭異感覺,除此之外還有幾個令人在意的地方。
對他來說,家人這個詞肯定是未知的事物。
至少希望這個國家的正義,不是自己所想的最糟答案。
──沒錯。就如雷歐所說,家人原本是該珍惜的事物。
雷歐是這麼想的,卻突然想起自己的這種價值觀終究只在自己前世的組織當中有效。對自己來說,這感覺就跟擁抱孩子或兄弟姐妹沒兩樣,在雪兒與韋斯眼中或許就像是年紀正好的男子在追求年輕女子。
所以他想着,必須先搶先一步。
他曾擔心時光是不是回溯到將權力分散給地方的封建時代──這樣的話,生活水準會顯著下降──國家的中央集權化比雷歐想像中還要深。
穿過貧民窟街,進入大街後,前方就是住宅街。面對其中一棟小小的住宅大門,他靜靜地露出微笑。
當然這裏也跟實際的現代有不同之處。比如說,在飄浮的魔法陣作用下燃燒、類似油燈的照明,它取代街燈發出微光照耀雷歐他們行走的街道,一看到這個便能明瞭。看來是用魔術開發的魔道具帶來的恩惠,但至少在這個世界,人們已經靠自己的力量逃離夜晚的恐怖。
明明年紀應該比莎菲亞還小几歲,卻格外地成熟。妹妹約娜在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孩子當中,也是個格外突出的理智女孩,但比起那個名爲雷歐的少年感覺完全在不同層次。該說是話中的各處能感覺到奇妙的含蓄嗎?面對他的時候,就會覺得是在跟人生經驗遠比自己多很多的大人物對話,莎菲亞甚至忘記對方其實比自己小,很認真地像在諮詢人生煩惱般向他傾訴。對着小自己幾歲的少年,詢問正義是非的副團長。如今回想起來,她仍覺得難爲情到臉上發燙。
韋斯把雙手交叉在腦後,低語道。是在擔心剛剛的男人會不會爽約吧。
昏暗貧民窟的上頭是一片夜空,點綴着從未見過的滿天銀河。
──正義是無形的。
該說不意外嗎?這個國家的氣候跟之前世界的西歐諸國很相似。有四季的概念,氣候全年稍微偏涼。現在的季節約是現實世界的九月半,接下來就是緩緩邁向冬季。到了晚上,氣溫再怎麼樣都會稍稍降低。在微弱的月光下,坐在貧民窟街道上的人們都靠着彼此取暖。
聽到雷歐這麼說,雪兒在他懷中默默地緩緩點頭。
雷歐、韋斯和雪兒再次漫步於街晚的街道上。
另外,有些地方像本國一樣,諸侯與都市公會擁有實權,也有些地方的國家大權是分散的。然而國內關稅逐步撤除,遠距貿易等商業活動在許多國家都很活躍,這就是貨幣制度深入國內外的證據。
也就是說,這裏與其說是中世紀,反而更接近近代(文藝復興)。去除魔術的存在以外,一切就跟雷歐生活的前世大概十四、五世紀的世界沒兩樣。
雪兒邊說邊用沉着的表情行禮,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雷歐邊說邊把裝着錢的小袋子交給一個男人。
但沒辦法,這就是雷歐這個人的價值觀。
他無視雪兒瞪大眼睛發出的「咦?」聲,把她帶入自己的外套中。
當雷歐思考着這些時,現場再次倏地颳起冷風。
這個世界一如雷歐當初的推測,是近似過去歐洲的政治體系。
他當然也遭遇過背叛,也跟人訣別過。但在這之中,也有人爲了只是他人的雷歐賭上性命,爲他盡心盡力到最後。這些行爲中不是源自於血緣關係的理由或義務,有的只是他們認定彼此爲家人、無法用言語說明的確切羈絆。
韋斯用手指搔着鼻頭。看到戴在他手上、掛着鎖鏈的金屬手銬,便可窺見他過去的人生有多麼殘酷。
小時候,雷歐過的是沒有親屬、沒有半個血親存在的孤單貧民窟生活,對他來說,在那裏找到的夥伴猶如什麼都無可取代的寶石。
雷歐在黑手黨時代也起用了許多貧民窟的居民。找的這些人裏,應該會有某些人會像韋斯說的那樣,只拿了預付款就跑。但想要尾款、連命都可以不要的貧民窟居民一定比前者還多。光是今晚,他們攀談的人數便已超過三十人。雷歐估計大概有一半的人會按約定前來會合地點。
「……有些冷哪。」
他敲了三次門,並在門前待命好一陣子。
(……沒見過的面孔,他也是貧民窟的居民嗎?)
身爲女性,如果能一邊保護胸懷大志、值得尊敬的男人後背,一邊和他一起努力,該是多麼幸福啊。莎菲亞也有會做做這種夢的少女心。
「不,沒什麼問題。謝謝您的關心。」
「……你也真是個怪人。是說,你不是喪失記憶了嗎?」
她希望男人都能是那個樣子。由於莎菲亞過去的人生都一心追求劍術,連戀愛的『戀』字都不認得,但若是要託付終身,她希望對方能是擁有那種眼神的男人。
這棟結構簡單的木造平房似乎是出租用的宅邸,裏頭亮着燈,彷彿在暗示裏頭有人居住。他凝視著有光漏出的小窗,靜靜把拳頭伸向門前。
順帶一提,伊多拉已經在民宿睡着了。雖然出來時也有邀請她,但她表示「已經擦過身體了,不想外出」,斷然拒絕了。這喜怒無常的性格完全符合雷歐對她的印象。
這次感覺有點冷,雷歐看向走在自己身旁、身穿女僕裝的少女。
夥伴是家人,雷歐在三人面前也說過好幾次這種話。
「……所以你說我們是家人?」
然後他慢慢開口道:
「──請問約娜•賽爾文大人在家嗎?」
在夜幕降臨的城市住宅街,再次吹來一陣冷風。
各種策略與陰謀混亂地交織,無疑是這一年間最爲壯烈且激動、充滿波瀾的一天,現在即將開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