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三強鼎立的謀略戰
《惡之默示錄 ─黑社會帝王,即使死了也會支配異世界─》 · 牧瀨龍久 · 3.8萬 字
修葛萊茵第四回物資運送,出發當天的早晨終於到來。
莎菲亞在搖晃的載貨馬車中凝視被燭臺火焰照亮的地圖,並跟部下賽門重新確認前幾天商量的本次運送計劃。
賽門是莎菲亞在首都時就有交情的壯年男性騎士,雖然年紀比她大很多,卻沒有半句怨言就跟隨年輕的莎菲亞,是個值得信賴的部下。這次他也是自願參加這次的物資護衛工作,最近他眉間的的皺紋變得相當清楚,眼下他正跟莎菲亞一起圍着地圖,有幾條皺紋正往額頭正中央集中。
「讓我們再次確認這次的運送計劃。」
計劃內容非常單純,這次莎菲亞把原本要一起出發的運送隊分成三支假的載貨隊和一支真正的載貨隊,共計四支隊伍。一隊由約十輛馬車構成,由騎士團及國家僱用的貿易商人運送那些貨物。
會這麼做,是因爲修葛萊茵的街道由呈現十字形的大街分隔,街道直接連接位於東西南北的四道正門,莎菲亞會讓分成四支隊伍的運送隊從各扇正門出發,使出擾亂敵人的作戰。
「這個作戰的益處大致分成兩個。」
首先,是可以隱藏真正貨物的去向。前三回的運送是透過改變時間或混入黑暗中防止敵人的襲擊,結果情報不知從何處泄漏,計劃以失敗而告終。
但這次她沒告知任何人,真正的運送部隊會從哪扇正門出發,這點也是會在鄰近出發前纔會決定。這樣一來,即使作戰本身被泄漏出去,敵人也只會知道運送隊會分四個方向出發,可以瞞住真正的運送隊。
這樣的話,敵人爲了襲擊真正的運送隊,也必須把戰力分成四支,而這就連接到第二個益處『分散敵方戰力』。
而莎菲亞就待在真正的運送隊中。只要能抑制住敵人的數量,莎菲亞有自信能只憑自己的力量護住運送隊。實際上,運送隊會在目的地附近的首都近郊纔會合。首都內有被稱作國內最強的聖奧爾德騎士團,黑狼那羣傢伙也不可能跑到那種地方去吧。
這就是莎菲亞這次想出的物資運送計劃的全貌。
當然這麼做也有壞處。要藏起真正的運送隊,假的運送隊也必須好好進行僞裝。也就是說,爲了讓贗品在外看來不會穿幫,假的運送隊也得分到相應人數的護衛,整個作戰自然得投入大量的人力。
即使削減敵人的戰力,連我方的護衛人數都變成四分之一就沒意義了。因此莎菲亞事前就把作戰內容告知了柯勒,正式進行申請,請他拜託首都派人支援,但──
「因爲申請在臨近出發前被駁回了……」
「……頭真的好痛啊。」
結果,投入這次作戰的人數是三支小隊──僅一百五十人左右,每個運送隊能分到的護衛人數僅僅三十幾人,實在不像是運送大魔礦石該有的人數。
聽到柯勒這麼說時,她認真很懷疑他與首都人事課的智商。
「推測黑狼的構成人數約兩百人左右,投入兩支中隊才比較穩當。」
「只能想成允許副團長同行就已經夠好了,畢竟前三次都找了各種理由,讓副團長連同行都沒辦法。」
然後她衝出車廂,知道自己的想像以最糟的形式實現了。
並列站在山崖上的,是本該留在城市裏的部隊。身穿覆蓋全身的板甲、裝備萬全的騎馬隊與步兵部隊,正隔着山崖與他們面對面對峙。站在前頭率領總人數或許有兩百的隊伍者,正是莎菲亞預料中的人物。
「到了這次,連理應只有妳知道的本隊運輸路線都像這樣被敵人知曉了。而昨晚,我以『如果你是被威脅的,就不問你的罪』作爲認罪協商的條件,妳的親信賽門也終於說出證言了。說妳以『不服從就奪去他職務』爲由加以脅迫,讓他負責與黑狼聯繫。」
但上司本人看待部下,比他想像中還透徹。莎菲亞有注意到自從來到這個城市後,賽門就明顯不再提家人的事。她只覺得「都過這麼久了,或許熱情也跟着平息了」,但仔細想想,那纔是開始吧。
原本就隸屬於修葛萊茵的騎士們並沒有特別着急的樣子。這跟身爲騎士的經驗和心態什麼的無關,就算已經是第四次與黑狼對峙,身處這個被敵人反將一軍的狀況,居然沒有半點焦急的表現,這真的太奇怪了。看到他們沒說半句話、默默仰望山崖的模樣,彷彿在表示他們打一開始就假定會有這個事態。
看到這一幕,莎菲亞忍不住就想揍自己一拳。
到了這種地步,就真的沒有她能做的事,之後只能聽天由命了。
賽門用彷彿要撕裂肌膚的力道緊握雙拳,悔恨地獨白。仔細一看,跟着莎菲亞一起進行救濟的幾位親密部下同樣垂着頭。
因爲那就代表,莎菲亞所相信的正義之一已經死了。
「……又是皺紋。」
外頭傳來馬匹的嘶嘶聲,車廂劇烈搖晃,載貨馬車忽然煞停。
結果她從昨天早上開始就一直沒有回家,在離開兩人居住的租屋處時,約娜還特地到玄關目送她離開。雖然還有家事沒做,還是笑着說「我會做好飯等妳回家」並揮手與她告別──妹妹這個模樣,讓莎菲亞對於工作更有幹勁了。
在那一大羣人當中,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撥開人牆走上前來。
(……明明被這麼多的敵人包圍,動搖的士兵卻少得不自然。明顯動搖的,只有這次首都派來支援的部分騎士。)
被黑狼包圍的運輸隊陷入危機,而彷彿是趕來支援的柯勒一行人的出現,讓部分不知內情的騎士和商人們激動起來。
最讓莎菲亞難過的,是眼下用困惑眼神看過來、自己理應信任的部下(賽門)也是那羣異常冷靜的人之一。
沒錯,但這是因爲柯勒把計劃立案全都扔給莎菲亞了啊。現在想來,這個計劃從那時起就已經開始了。
這一幕的意義最終就只有一個,而最重要的是──
「您、您在說什麼啊……」
「是柯勒團長!」
「……咦?」
但陷入動搖的不光只有騎士團這一邊。
那是黑狼的首領凱撒。肌膚上綁着布料,再直接披上長外套,這副姿態恐怕是他自己的戰鬥風格吧。他的背上還有把跟身材差不多的巨大戰斧,被雪茄紫煙模糊的身影散發着對莎菲亞等人的強烈戰意。
「我對妳太失望了,莎菲亞副團長!」
「!」
約娜很優秀,跟莎菲亞──她認爲自己滿腦子只有戰鬥──不同,約娜無論家事、學習、魔術和劍術都能靈巧地完成。莎菲亞只在休假有空時會陪約娜進行魔術訓練,她偶爾會做出連自己都大喫一驚的纖細控制,在劍術方面也確實超越了這個年紀時的莎菲亞。雖然尚未成熟,不過只要繼續訓練,她超過自己的日子也不遠了。
「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沒錯,過去三次會擋不住物資襲擊,除了情報遭到泄漏之外,莎菲亞無法直接參與計劃纔是實際上最大的原因。
這次她對馬車的僞裝非常小心,搬運物資都是由在場的人來進行。爲了不讓假貨物外觀露餡,還採取了裹上好幾層布,並用繩子綁牢的嚴密包裝。行商跟騎士團也是在臨近出發才坐上車,並用披風擋住身形,令人無法得知誰搭哪輛馬車。
──就在這時。
不是偶然與有力貴族的護衛工作重疊,就是有隻有副團長才能勝任的工作──無論莎菲亞如何進言,柯勒都會找到某種理由不讓她參與計劃。
確認賽門點頭,莎菲亞將後背靠到車廂上。
「爲、爲什麼……」
「……是家人嗎?」
莎菲亞不擅長做家事等雜事,而約娜代替她一肩扛起了這些,協助處理她工作以外的生活起居。約娜本來已到了去上學的年紀,卻以「我的夢想就是跟姐姐一樣成爲騎士,輔佐姐姐」爲由,自學知識,甚至在接到遠方的出差任務時也一起跟來,這讓莎菲亞真的抬不起頭。這一切全是姐妹從小時候就彼此扶持的羈絆。
──是這種情節啊。
「……」
她把能做的事情全做了。儘可能地封鎖住情報,計劃的進行本身並無破綻。馬車離開城市正門已經過了約十分鐘,如果按照預定,差不多快進入上上次遭到襲擊的地點──西邊的森林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概有一百五到兩百人吧。明顯並非普通人、長相兇惡的盜賊手裏拿着劍或匕首,用不懷好意的眼神俯視着莎菲亞等人。裏頭也有在貧民窟或調查報告上見過的面容,這無疑是黑狼一行人。
做了這麼多仔細僞裝的運輸隊本隊還被敵人知道,只能是整個騎士團給出的暗號。確認了莎菲亞是否在車上的騎士們,只要在搭車時直接用手勢暗示埋伏於運輸隊待命帳篷附近的黑狼成員,他們就有可能鎖定本隊。畢竟就算貨物經過僞裝,只要本作戰的中心──莎菲亞在車上,隊伍就高機率是物資運送隊的本隊。
「應該是在來到這個城市赴任沒過多久的事吧,你常常像那樣皺起眉頭,總是愁眉苦臉。」
聽說賽門的家庭一直都沒有孩子,在來到這個城市的幾個月前,心心念唸的女兒終於誕生。對他來說,初次生下的女兒是多麼重要、多麼惹人憐愛的存在啊。明明遠比他年少的莎菲亞沒在聽,賽門還可以一直滔滔不絕,是即使到了這年紀還溺愛女兒至此的傻瓜父親。
(因爲他是西格爾卿的兒子,我才容忍他,但沒想到他竟爛到這種程度……)
「……你會直接現身,看來是不準備隱瞞黑狼就是犯人的事了吧。」
可是這次不同。既然有自己在,她就絕不會讓物資被奪走。
「爲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敵人!」
山崖上站着許多持有武器的人。
莎菲亞聽着這些話,死死地咬着牙。
沒錯,從出發時開始,莎菲亞就一直在擔心某件事。
莎菲亞的說明讓賽門陷入沉默。他望着莎菲亞的眼睛,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眉間皺成一團。
(要是、要是這輛馬車這次也遭到襲擊──)
莎菲亞急忙抓住貨物,支撐快要失衡的身體。
讓莎菲亞訂立所有的計劃;背地裏勾結黑狼,把情報告知他們;站在團長這個原本該負起責任的立場,護送計劃再三失敗,卻還是沒有半點焦急的樣子──全都是爲了把各種罪狀安在莎菲亞頭上的劇本。
而事態恐怕不會就此結束。剛剛賽門口中的「失去職位」話中之意,以及考慮到騎士團以經與黑狼勾結,接下來還剩一個肯定與此事相關的人物。
「爲什麼長年以騎士身分爲國家做事、也忠於職務的你會和黑狼是一夥的?」
「所以我從之前便在私下調查。我委託能夠信任的人調查妳周邊人士,結果取得了很多證據。」
聽到柯勒的話,動搖的情緒在不知原委的人之間擴散。
可能的話,她實在不想做出破壞妹妹──破壞小孩夢想的事。
(我還算什麼副團長……!)
爲什麼自己沒能注意到?應該有很多發現端倪的機會啊。在他沒再聊起家族時,只要問一句「怎麼了?有什麼煩惱嗎?」,或許就能改變某些事。然而她每天被對付黑狼,還有對自己人的懷疑佔據了思考,忽略掉自己應當協助最該慰勞的重要部下們。
「喲──美麗的副團長大人,當時我們的成員受妳關照了啊。」
事到如今後悔也太遲了。他們已經參與了惡事,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要是揭發此事,他們將面對的顯然是審判和刑罰,因此廉價的說服不可能說得動他們。
莎菲亞知道柯勒疏遠自己,卻沒想到他會做到這種地步。只爲了讓莎菲亞一人失勢,就與犯罪組織合謀,也不考慮部下們的未來,濫用權力。
柯勒特意用周遭都能聽見的大音量這麼說,並開始演說:
「我跟您一樣,身爲武人的實力受到認同,直接就成了騎士。要是剝去騎士這層外皮,就是個不學無術、超過四十歲的男人,在首都幾乎沒有工作機會。我如果失去現在的職位,家人的生活就沒着落了……!」
聽到凱撒挑釁的話,以及黑狼成員們的嘲笑聲,莎菲亞握緊拳頭。
結果她完全沒注意到他們內心懷抱的痛苦,直到今天。
柯勒舉起起手裏的紙捆,裏頭恐怕有柯勒所準備、證明莎菲亞和黑狼勾結的許多證據。實際上,與黑狼勾結的柯勒確實能夠隨心所欲地捏造出證據。
目前馬車位於西邊森林中、左右都有陡峭山崖的林間道路,有約三十名騎士們圍在載貨馬車周遭,他們都一樣在看着山崖上方。
在搖晃的馬車內,莎菲亞目前一直在擔憂某件事。
明明在首都時,即使每天被繁重的事務追着跑,他也總是驕傲地笑着道「能爲國做事很幸福」。賽門不可能爲了保全自己或私慾做出這種行爲,要是這個男人做出背離騎士道的事,理由只有一個──莎菲亞說出自己的猜測:
「直接坐進這輛馬車車廂的,只有我跟你。你懂這意思嗎?」
「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沒想到妳竟會是背叛者。老實說,我如今心裏還難以置信呢。」
「副團長!外面!」
「咦!? 」
「……咦?」
柯勒的話導致動搖仍在部分的人之間擴散。
聽到騎士團的某人如此低語,莎菲亞死死咬着牙關。
「一定要讓這次的物資運送成功,取回我們騎士團的威信。」
對,她早就知道。不管誰來看,都能明顯看出黑狼就是犯人,但在今天之前都無法逮捕他們。而那個理由比眼前的狀況、比任何事都讓莎菲亞心痛。
她的周圍,騎士的動搖正在擴散。畢竟按照計劃,即使遭到襲擊,人數應該也很少──他們聽到的都是這樣,也不怪他們會動搖。
「嗯,就是這麼回事。反正你們都知道吧?心知肚明,但卻什麼都做不了。」
「柯勒團長來支援了!」
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劇本啊。
「在騎士團中,這件事從之前開始就是個問題。這一年來的運輸計劃都以失敗告終,原因或許就是有間諜把計劃泄漏給敵人。我記得,過去的運輸計劃全都是妳想的吧?」
聽到柯勒的話,莎菲亞瞥了眼賽門,他馬上轉開目光。仔細一看,他寬大的雙肩正微微地上下顫抖,像是顯露出他的悔恨。
聽到賽門的提醒,莎菲亞湧起「怎麼可能」的不妙預感。
「賽門,爲什麼?」
「賽門已經證實了,過去運輸隊的計劃會泄漏,是因爲妳跟黑狼勾結。」
莎菲亞重新鼓起幹勁。
但在這其中,莎菲亞敏感地感覺到明顯的不對勁。
要是,這輛馬車這次也被襲擊──然後更重要的是……
或許總有一天,約娜能成爲超越自己的優秀騎士。到時候自己能不能給約娜一個適合的棲身之所呢?想到最近騎士團的現狀,莎菲亞不禁感到疑惑。
「……賽門。」
「爲什麼?」
「……我女兒纔剛滿一歲。」
因此莎菲亞除了讓所有人都統一穿着披風和長袍,讓敵人難以判斷自己坐在哪輛車裏,還限定馬車內除了自己,僅能再有另外一人──但要是背叛者混進來,那就另當別論了。
「爲、爲什麼會有這麼多黑狼的人……」
要是原本理應分散的敵人彷彿知道這輛是真的載貨馬車,全部都集中在此處的話,就有可能發生莎菲亞想到的最糟情況。
熟悉的刺耳笑聲從對面──凱撒他們那一邊──傳來,也就是同樣高高聳立的左側斷崖。
當她暫且停止思考後,接下來腦中自然浮現的果然還是最愛的妹妹──約娜。
但柯勒無視那些聲音,用得意洋洋的神情俯視他們。
「柯勒……你這是打算幹嘛?」
凱撒用帶着憤怒的語氣低語,並狠狠瞪着柯勒。
莎菲亞無從得知,這不是柯勒和凱撒協議裏的事態。說到底,如果只是像往常一樣把物資直接交給凱撒等人,根本不用召集這麼多的騎士團成員現身於此。也就是說,這也等同於是背叛凱撒他們。當柯勒出現在這個地方時,凱撒就發現這點了。
可是,這在柯勒眼中是理所當然的事。
柯勒原本的目的是讓莎菲亞失勢,他只是爲此利用了跟黑狼之間的同盟關係,而這個目的如今已經實現,也就沒有任何把物資交給凱撒等人的理由了。倒不如說,就算無論多少惡人的證言都能夠靠權力暗中壓下,但要是留下太多知曉事實的人,之後還是有可能帶來惡劣的影響。就如凱撒他們打算把這次當作最後的工作、奪走所有的物資,柯勒也一開始就準備等事情告終,要徹底殲滅黑狼這個組織。
當然,要殲滅的目標還有被他污衊成背叛者的莎菲亞。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但能請你別隨意跟我說話嗎?卑賤貧民窟出身的惡人,是想跟我這個貴族站在平等的立場嗎?」
「你這傢伙……很有種嘛。」
最後準備欺騙騎士團的凱撒,一開始就打算殲滅黑狼的柯勒,還有中了圈套的莎菲亞。如今在這個地方,有好幾根背叛的絲線糾纏在一起。
當然,莎菲亞對此事不得而知。但她很清楚自己在這其中是唯一一個沒有夥伴、孤立無援的人。她從剛剛就一直拚命地左思右想,該怎麼推翻這個狀況。
但無情的是,時間不會等待莎菲亞。下一個瞬間,以柯勒和凱撒的號令爲開端,戰鬥開始了。
「把物資奪走──!將騎士團的人全部殺掉──!」
「休想!以騎士團之名,殲滅背叛者莎菲亞•賽爾文,以及黑狼一夥──!」
兩陣營一邊發出咆哮,一邊衝下山崖。兩團人在林間道路撞在一起,轉眼間就把周遭打入混沌的漩渦中。
刀劍交鋒的聲音四處響起,偶爾有不知是誰施展的魔術交錯,爆炸聲陣陣迴盪。總共約四百人的衝突,簡直就是地獄畫卷。
「去死吧!」
凱撒揮舞的戰斧刺入地面、使地面龜裂,衝擊讓約十位騎士如玩偶般被刮飛,他應該是施展了強化身體能力的魔術吧。凱撒輕鬆揮舞巨大戰斧的表情,看起來完全沒有感受到武器重量的樣子。一下、兩下,每當戰斧劃出軌跡,騎士們的性命就如同紙屑一般消逝。
面倒這壓倒性的淫威,柯勒有些着急地大喊:
「你、你們在做什麼!快點包圍那傢伙!」
「什……」
莎菲亞在小時候因流行病而失去雙親,只能跟妹妹一起活下去。她和妹妹一同被交給當地的修道院照顧,每天都會到附設的會堂三次,對着從彩繪玻璃照進的光祈禱,從不間斷。
「──妳妹妹在我手上!」
柯勒的目光先在半空中游移,接着再次瞥向莎菲亞。是在暗示倘若莎菲亞再繼續抵抗,那就不一定了。
有一種招式,名叫概念魔術。
在莎菲亞準備告知這件事時,雪兒搶先一步低語道:
「妳、妳說什麼!? 這到底是怎麼──」
妹妹不是被騎士團帶走了嗎?假如雪兒的話是真的,妹妹現在在哪?說到底,她爲何要幫自己?
「好了,快上!給我上!」
到底出了什麼事?莎菲亞完全掌握不住狀況,就在這時,後方突然有人出聲喚道:
「什麼都不會做喔。雖然姐姐是犯罪者,家人卻是無辜的。她現在應該在兵營裏,被大家當作公主一般地對待吧……」
在那一剎那,類似爆炸聲的聲音響起,同時周圍遭到白煙圍繞。視野轉眼間染上灰色,讓騎士團和黑狼陷入混亂中。
「咕啊!? 」
再這樣下去,莎菲亞想必遲早會被某人的劍砍殺,只是不知對方會是是騎士團的人還是黑狼一夥。她完全走投無路了。
「住手,賽門!快想起騎士的驕傲!你不是會做這種事的──」
所謂的正義,或許比莎菲亞所想得還要無趣許多。
在那一瞬間,莎菲亞直接把賽門踹向一旁。
「理、理解的話,就趕緊代替我解決掉那些人。看,他們似乎還活着喔!」
從旁看來,這一切真的是發生在剎那之間、如光般迅速的現象。仰頭看着冒煙並堆疊的山崖殘骸,一時間忘記戰鬥並停止動作的兩方陣營,想起了引發此奇蹟之人的稱號。
柯勒叫喊道。他是企圖拿妹妹當盾牌,讓莎菲亞打倒黑狼後,由己方來給受傷的莎菲亞斷罪吧。看周圍的騎士團成員沉默的樣子,表示連這都被納入作戰計劃了嗎?
這種東西就是莎菲亞和約娜視爲目標的騎士團真正的模樣嗎?
(這……)
「嗚哇!? 」

等她注意到時,自己已經在這種祈禱的生活中身懷光之概念魔術。
聽到這句話,莎菲亞纔回過神來。沒錯,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你在說什麼傻話──莎菲亞想。面對凱撒這種只憑力氣掃除敵人的力量型,想用數量取勝反而會帶來反效果,只會被一起踢飛,無意義地消耗士兵。比起這一招,好好拉開距離,一邊牽制一邊從遠距離以魔術慢慢削弱對手會更穩妥。
「好了,快上!」
緊接着,這次從各處傳出像是被什麼人襲擊的慘叫聲。即使想確認敵人的真面目,但視野遭到遮蔽,根本什麼都看不見。
說到底,準備了這麼多士兵,卻沒有組織奇襲部隊,還傻傻地在狹窄的林間道路正面與敵方展開全面衝突,這完全是一步壞棋。柯勒恐怕沒準備可稱之爲計策的應對辦法,這下子難得達成的數量優勢也完全沒意義了。柯勒沒什麼指揮能力,這真的是一目瞭然的事實。
莎菲亞看向柯勒所指的方向,能看到凱撒等人從土石堆中站起身的樣子。是在最後一刻防住攻擊了嗎?身體雖多少有點傷,看起來卻沒有受到特別嚴重的傷害。見對方毫不費力地重新扛起戰斧,似乎還充滿戰鬥的意志。
「……你想對約娜做什麼?」
莎菲亞懷抱着一絲希望,但山崖上的柯勒卻用一句衝擊性的發言阻止了她的行動。
儘管如此,她又該怎麼做?莎菲亞也很清楚,再這麼迷惘下去也不是辦法。可縱然遭到背叛,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揮劍傷害只是被柯勒威脅的賽門和部下。
「可、可是──」
「事到如今,妳真以爲那種話就能讓我放棄嗎!」
現在連莎菲亞都變成騎士團的目標了,戰況已經完全脫離莎菲亞的掌控。
莎菲亞瞬間感到背脊發涼,這句話對她來說簡直就跟死刑宣告差不多。
光對莎菲亞而言是希望的象徵,是對神的祈禱。
「趕快。」
──請賜予我可以保護妹妹、保護家人的力量。
雪兒重複說了一次,催促驚愕到動都不動的莎菲亞。
發展到這種地步,確實不可能包庇賽門他們的罪了。爲了保護和家人的生活,賽門選擇背叛,他想取回原本的生活,只能在這裏把一切都葬送在黑暗裏。莎菲亞也知道,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即便如此,每次被彩繪玻璃照進的溫暖光芒包圍,她就有種過世家人溫柔地圍繞着自己的感覺。無論前方有多少困難且殘酷的事情在等待,她覺得自己都能成爲妹妹的光芒、引導她前進。
本來應該是要由莎菲亞指揮那些士兵,立刻重擺陣形的。
自己的妹妹被當作人質了。
若把這作爲概念、而不是當作理論理解,有時無須術理就能顯現奇蹟,這就叫做『概念魔術』。
侍奉國家的騎士團參與惡事,爲了私利私慾濫用權力,還把自己應該保護的普通市民當作人質。這種東西就是莎菲亞相信的正義的形態嗎?
新的疑問接連浮現,但她現在先把一切都壓下,切換思考。倘若雪兒說的是事實,現在最優先的事是先突破這裏,確認妹妹是否平安無事,她不能浪費意想不到的難得機會。就在莎菲亞轉向前方、想朝雪兒所指的方向跑去時──
驚人的魔力自莎菲亞的身體溢出,強烈的魄力讓柯勒不禁癱坐在地,但他發現莎菲亞並沒有要出手的跡象,便急忙站起身拍拍灰塵,並特意清了清喉嚨,端正自己的姿態。
戰斧朝着賽門的頭頂揮落。
賽門被踢飛後,凱撒的兇刃逼近插入那個位置的莎菲亞。
「嗚、嗚……」
想必所有人都沒理解這個狀況。這並非任何比喻,是真的有一位戴着面具、身穿女僕裝的少女無聲地突然降落在凱撒和莎菲亞之間。
「妳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沒回家吧,我趁那期間派了部下前往妳家。妳重要的家人現在在我的保護之下。」
就在這時,舉起戰斧的凱撒出現在與莎菲亞對峙的賽門身後。
少女趁虛而入,並在無法動彈的兩方陣營中心交叉雙手,把手指間夾着如同小球的東西扔到地面上。
倘若眼下自己眼前的這種東西,就是莎菲亞憧憬的正義──
面對柯勒這般大大違反騎士道的作法,還有此事波及最愛妹妹的事實,莎菲亞自出生以來第一次對他人產生了強烈的殺意。
「──抱歉,打擾各位談話。」
她並不覺得願望會實現,也不覺得會有什麼改變。
女僕降落在戰場上。
這是被神明賜予力量的人必須遵守的絕對不變法則。
「妳、妳是……」
「如果是您妹妹的話,現在她已受我們保護。」
「咕啊!? 」
莎菲亞咬緊牙關,把手放到劍柄上──就在這一瞬間。
叫住莎菲亞的就是那位女僕裝少女,她戴着模仿動物的奇妙木雕面具,雖然看不清面容,莎菲亞卻透過聲音立刻辨認出她的身分。她是前幾天在貧民窟隨侍雷歐身側、叫做雪兒的少女。她手上握着像是小刀的沾血武器,暗示莎菲亞她已在煙中做了什麼。
光芒閃過的瞬間,凱撒連着後方的幾名黑狼團員遭到驚人的衝擊一起刮飛。力量的餘波削開部分斷崖,發出巨大的聲響並掀起塵土。
「礙事的人只要像這樣全都殺掉就行了──!? 」
「痛痛痛……比我想像中還厲害啊,副團長小姐。是我大意了。」
「咿……」
莎菲亞正面接下這一擊,傾斜劍刃把衝擊往右方引。戰斧發出刺耳的聲響打破地面,同時力量被引向其他方向的凱撒姿勢有些歪了。
從雷歐等人所在的斷崖上也能確認下方的狀況。
在這一剎那,莎菲亞的劍閃耀光芒,轉眼間就噴出魔力的氣息。
「破綻露出來了,混帳。」
由於過度衝擊,她的喉嚨擠不出一句像樣的話。腦袋拒絕理解柯勒話中的意思,也想不到接下來能採取的最佳行動。在這個惡意盤旋的戰場上,愚蠢的莎菲亞只能茫然地呆站着。
她後方突然傳來連續且驚人的爆炸聲。
「……閃光姬、莎菲亞。」
「賽門!? 」
而年紀輕輕就被選進最強的聖奧爾德騎士團的出衆人才,就是這種在國內也屈指可數的概念魔術使用者。自己在對付的是光之概念魔術的使用者,閃光姬莎菲亞──在場的人第一次對此有了實感。
(妹妹已受他們保護……?)
即使是光的實體化這種尚未釐清的現象,也能夠概念性地理解並使其顯現。將它昇華爲攻擊,就是莎菲亞操控的光之概念魔術的本質。萬一有人能把死亡視作概念加以理解,那或許就能復活死者──這種奇蹟的魔術理論。
「怎麼了!? 到底怎──呀!? 」
雪兒留下這句話,調整好面具,再次消失在煙霧中。前方又傳來幾道悲鳴。
(……現在的話──)
「說明等等再說。更重要的是,現在趕緊過去那邊。」
那完全就是閃光本身。
看到這一幕,柯勒就理解自己的威脅多有成效。他慌張的表情瞬間一變,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凝視莎菲亞。
可是,這名少女有可能做到這種事嗎?之前看到她時,就是個默默徘徊在伊多拉身旁、感情淡薄且宛如人偶的女孩,現在卻完全像是別人。就算自己有所誤會,她也不該是──繞到莎菲亞身後還不會被她發現的存在纔對。
「副團長,覺悟吧!」
現在或許能控制這個局面。
所謂的魔術,本來要是未能理解引發那個現象的理論,就無法透過魔力重現。沒有術理,就無法顯現奇蹟。因此,無法理解死亡與時間本質的人類,施展不出復活死者跟操控時間。
「妳在猶豫什麼啊,副團長大人──!」
那句話的意思,是不是在說正義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什、麼?」
《更何況正義從一開始就是無形的。》
「你這傢伙……!」
縱使聽說過傳聞,他們也不曉得她實際上有這麼厲害。包含柯勒在內,騎士團的成員都完全被莎菲亞超乎尋常的實力動搖了。即便目睹莎菲亞招式的衝擊正逐漸褪去,但他們似乎還無法輕率動作。
但是,偶爾還是會有人能顛覆此法則。比如說,據說住在極寒地帶的小孩無需他人教導,便能創造出巨大的冰山。明明身爲孩子的他不可能有冰的知識。
「這、這是什麼!是、是煙!? 」
莎菲亞用自己的劍擋開賽門的劍閃,試圖說服他,但賽門做好覺悟的喊叫讓她悔恨地只能沉默。
「我們會擾亂敵人,莎菲亞大人請做好逃走的準備。」
雪兒降落到地上,在雷歐交給她的煙霧彈炸開的瞬間,眼下的人們陷入混亂的漩渦中。被遭到遮蔽的視野中,無法判別敵方或我方,大家都胡亂揮劍或施展魔術,導致各處都出現兩敗具傷的慘劇。從雷歐等人所在的位置,可以稍稍確認雪兒在人牆中穿梭、襲向敵人的姿態。
「……真了不起。」
雷歐望着雪兒,低語道。
原本雷歐是打算把雪兒現在做的任務交給伊多拉或韋斯,但因爲雪兒本人的希望──「請務必讓我負責打頭陣,我一定會幫上忙的」,雷歐纔像這樣任命她,老實說他被嚇了一跳。
成果真的比預想中還好。
(跟一開始見到時判若兩人。這樣一來,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了。)
雷歐想起前幾日在酒館被沙曼等人糾纏時,雪兒完全沒有任何動搖。縱使激怒城中有名的惡人集團成員,弱小的少女卻一臉毫不在意。自從看到那幅光景,其實雷歐就嗅出了端倪,看來自己的預測是正確的。
就雷歐的觀察,那無疑是接受過某種戰鬥訓練纔有的動作,而且是從小就一直進行強度相當高的訓練。不然按雪兒的年紀,體格不會是那個樣子。
雪兒果然是從一開始就裝作性格無害的少女,在雷歐等人面前戴上僞裝的面具。雖然不知她有何種意圖,但要是這便是雪兒本來的姿態,無論如何都不會是普通人。儘管之後必須問問理由,可這對雷歐來說是令人開心的失算。
「你是從哪裏得到這種東西(煙霧彈)的?」
同樣在旁邊俯視下方的伊多拉問道。一旁則站着韋斯,以及用錢僱來的貧民窟居民約二十人左右,他們還拉着板車,所有人都在觀察黑狼及騎士團混亂的樣子。順帶一提,爲了隱瞞身分,每個人都戴着各種雷歐事前於黑市購買的木雕面具。
「在黑市買的。在大街和貧民窟混雜的大都市內,只要找找看,就能找到經手各種東西的人。甚至還有經手武器、火藥和藥物──這些原本在日常生活中不會使用之物──的商人。」
然後只要付錢,連小孩子都能輕易取得那種危險物品,這就是這種地方所抱有的黑暗之一。拜此所賜,他可花了不少錢──雷歐想起開開心心地數着鈔票的商人們的笑臉。
「就算知道這一點,也不會真的想利用吧。總覺得你格外熟悉……老哥,你真是膽大包天耶。」
「我就坦率地把這當作是稱讚吧。」
當雷歐擺弄着變輕許多的錢袋子時,一道咆哮聲突然從旁邊傳來。
「──就是你們做出那種蠢事的嗎!」
足以震撼耳膜的強烈怒吼襲來。凱撒與數名部下爬上了同一座山崖,狠狠瞪着雷歐一行人。他們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這個煙霧影響較少的位置。
「咿、咿……是凱撒……!」
看到他們,貧民窟的居民顯露動搖。對住在貧民窟的他們來說,黑狼跟他們的首領凱撒就等同於恐懼的象徵。也難怪他們會害怕。
見雷歐急忙開始準備撤退,伊多拉朝着他的後背拋出疑問。
「這次你們是我的獵物。在明天到來前,你們就享受慢慢被逼入困境的恐懼,等待遭到捕食的時候吧。」
「當然是要去回收『戰利品』啊。」
意思是「想藏東西的話,混入一大堆同類物品中是最好的」,是很有名的俗語,但不太會有人想着把這招套用在人身上。更沒人能夠想像得到,被城市的治安組織與犯罪組織雙方追捕的人,居然正坦然地在街上的大衆酒館二樓享受餐點。
「讓我見她。」
「……!」
「凱撒,你看起來靠着那股力量使許多人畏懼、服從於你,但你沒什麼相反的經驗吧。」
「城市……啊。算了,雖然就如預定的一樣,但在這種跟黑狼和騎士團都爲敵的狀況下特意回到城市,就是那麼回事囉?」
「不用擔心,勝負很快就會分曉。其實拿到目標物以後,也是有直接收手的選項……但意外地,我們似乎有勝算。」
「你說什麼……?雖然不知道你誰,但不如就從你開始殺吧,小鬼。」
「你這小子……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吧……!」
相較於焦急的凱撒,雷歐露出淺笑。凱撒靜靜地咬緊牙關。
雷歐用手指彈飛點了火的雪茄,雪茄在半空中轉動並劃出弧線,消失在崖下的煙霧中,山崖下瞬間被巨大的光芒包圍。
是對這麼多人的地方感到坐立不安吧。即使她現在已脫去醒目的騎士盔甲,用兜帽隱藏身分,仍不安地環顧充滿活動的店內。
「沒辦法。」
「什……混、混帳……」
仔細一看,是韋斯臉上的面具不知爲何忽然破成碎片,四散在半空中。明明就沒人對他怎麼樣,他卻腳步踉蹌地後退一步。
崖下的視野已經很差了,而在部分位置燃起的火焰通過撒在地上的油,轉眼間就擴散到周圍。從人燒到人、樹燒到樹。火焰的威勢無情地增強,終於引起對凱撒等人來說最糟的事態。
許多人被煙和火焰波及、陷入混亂當中,雷歐則與身在遠處冷靜地仰頭望着這裏的女僕裝少女四目相對。她朝着雷歐舉起雙手,直接指尖相碰,用手臂做出一個巨大的○。
可是,當凱撒注意到雷歐的目的時,已經太遲了。
「那個語氣和聲音……還有體格,你是韋斯吧。」
「沙曼果然是你們幹掉的?」
朝賴爾所指的方向一看,火確實延燒到裝有物資的馬車。注意到事態的部分騎士與商人似乎正準備用魔術滅火,然而卻因爲目前還在混亂當中,行動似乎不太順利。
「所以,那個女的是伊多拉吧。幾天沒見,身上的衣服倒是變得挺乾淨的……你們這些傢伙,湊在一起究竟在搞什麼鬼?」
「妳不喝嗎?」
「你們是怎樣。看那打扮……那邊的都是貧民窟的人吧。」
山崖下,好幾輛車廂正燃燒着熊熊烈火。看那樣子,就算即時滅火,大部分貨物也都會變成毫無價值的東西。就如韋斯所言,的確是非常可惜。
接連浮現的關鍵字讓凱撒導出某種預測。
即使因爲面具而分辨不出真實身分,凱撒光看雷歐帶着的貧民窟居民身上的窮酸服裝,大概就能判斷出他們的身分吧。凱撒訝異地皺起眉頭。
面對剛剛展現出如此勇猛模樣的凱撒,韋斯完全沒有害怕的樣子,還用挑釁當作回應。他把手指關節拉得啪啪響,可以窺見他好戰的一面。
「沒關係嗎?那裏頭不是有你的目標?不趕快去幫忙滅火,連那東西都會被燒成炭的。」
這次的戰利品──莎菲亞•賽爾文沒有碰端上桌的酒,只是一臉苦惱地坐在那裏。
完全暴露了。畢竟只是戴着市售的紀念品店面具掩飾外表而已。要是熟人在附近觀察並攀談,真實身分當然會曝光啊。對此,雷歐露出苦笑,伊多拉則是傻眼地搖頭。
「氣味……?」
──是作戰完成的信號。
這份秉性和魄力非常可靠,但在另一方面也有適得其反的效果。
爲防萬一,雷歐還讓用錢僱來的貧民窟居民在外監視,也有確實準備好萬一出事時的逃走路線。等他說明完這些後,莎菲亞終於放鬆了下來,靜靜地吸了口氣,並看向雷歐。
「啊啊!? 」
「哦哇!? 」
「別那麼血氣方剛。你好歹也是犯罪組織的首領,該更沉穩一點啊。大喊大叫的,看起來會很像小人物喔。」
雷歐把朝着崖下的視線轉到一旁。
「……笨蛋。」
看着山崖下與雪兒對話的女騎士,雷歐說完,馬上舉起一隻手。
「貧民窟的垃圾們,膽敢對本大爺做出這種事……!」
「……算了。不管你們有何目的,都做到這種地步了,想必是有覺悟了吧?」
雷歐上前,介入他們之間。聽到這番話,凱撒揚起眉毛。
偶爾可以窺見騎士團成員在外頭來回奔走的樣子,但反過來說就只有這樣。騎士團跟黑狼恐怕都還在西方森林周邊胡亂尋找,沒有派太多人員回城市這邊。他們都認爲在這種狀況下,雷歐一行人不可能還在市內。
「啊?你在說什麼啊?」
「老大,裝、裝着物資的馬車燒起來了!」
就在這時,旁邊的韋斯突然出聲。
「……好痛!」
「放心吧,我們把她放在敵人無法觸及的安全場所進行保護。」
雷歐目送他們離去,小聲低語。韋斯在旁邊和他一起俯視崖下,用手遮在額頭處,像是在欣賞什麼壯觀的景色。
「你……該不會!」
伊多拉輕聲咂舌,但這對雷歐來說剛好。
目前,這個地方坐了五個人。
「……我很期待。」
莎菲亞用雙手拍了下桌子並站起身。
「哦哦~燒得真旺~裏面放了很多糧食和值錢的東西吧,真可惜。」
「啊啊!? 」雪茄從高聲大吼的凱撒嘴裏掉落。雷歐失笑着撿起那滾到腳邊的雪茄,火則因衝擊熄滅了。
「無所謂,反正我們已經確保了更值錢的東西。」
情況一觸即發。就在所有人都要進入臨戰態勢時,雷歐毫不在乎地插嘴道:
那無畏的笑容代表,一切都按照雷歐的計劃在進行。
「別擔心,那些人應該還在搜索森林周邊,城市暫時還是安全的。」
聽到雷歐的命令,用錢僱來的貧民窟居民紛紛做出反應。他們回過神來點頭,迅速把雷歐讓他們拉過來的板車上的木桶放到地上,然後開始逐一把酒桶踢落崖下。
韋斯用手背去擋住瞬間流出的鼻血,用銳利的眼神看向前方。一名金髮男從凱撒身後上前,出現在衆人面前。
「我妹妹現在在哪?」
凱撒及黑狼一夥,雷歐及貧民窟居民一夥,彼此面對面互瞪。
這下雷歐一行人就真的是生死與共了。
「喏,怎麼啦?不趕快過去,物資都要燒光了喔。」
但雷歐卻用極爲平靜的態度望着下方的火焰。
「哎呀,你不是心腹賴爾嗎?你這黑狼的二把手也來了啊。」
她突然就進入正題,看來是真的很擔心妹妹吧。凝視雷歐的那對眼睛帶着憤怒的情感,表明「妹妹要是出了什麼事情,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小鬼,別說得好像自己很了不起似的。」
雪兒抱着裝有酒的酒瓶,在雷歐身後待命。雷歐兩側的座位,分別坐着正在喝啤酒的韋斯,以及默默喝着蜂蜜酒的伊多拉。而雷歐對面的位置,還有另外一人。
(居然是魔術!? 這傢伙……不對,比起這個……!)
「爲什麼!」
聽到凱撒的問題,韋斯面露疑惑。雷歐注意到伊多拉好像朝自己瞥了一眼,卻特意裝作不知道。
「你對我們老哥有什麼意見嗎?凱撒。想吵架的話,我可以代替他喔。」
「怎、怎麼回事!? 喂,你們在幹嘛!? 」
但多數騎士和黑狼成員比起雷歐等人,更在意那些木桶──正確來說,是那些木桶砸在地上流出之液體──的存在。
「扔下去。」
雷歐揹起裝有貨物的包包,轉過頭揚起嘴角。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有火──!」
雷歐放下馬克杯,看向自己的前方。
你連那個都知道嗎──凱撒的臉因憤怒而扭曲。到了這種地步,他終於在意起雷歐是何方神聖,但也判斷目前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凱撒用像是咒罵的態度咂了咂嘴,並把戰斧收回背後。
把金髮梳成大背頭的修長男子──賴爾擺出迎戰態勢,看起來就像是拳擊的出拳姿勢。
剛剛被推下去的木桶,從崖下傳來的「氣味」兩字,還有雷歐手上點了火的雪茄。
這麼一想,那句俗語的本質最終就是「突破他人認知的界限」。雷歐一邊享受葡萄酒的滋味和香氣,一邊想着這些。
因憤怒而聲音顫抖的凱撒等人逐漸逼近雷歐。看他的樣子,許多貧民窟的居民紛紛後退,一名男性跳到雷歐面前護住了他。
某處傳來某人的叫喊聲,他說的是──這是什麼氣味。
扛起戰斧的凱撒和賴爾跨出一步。韋斯捂着鼻子,用力呼的一聲排出血,露出好戰的笑容上前,看到這一幕,伊多拉也邊嘆氣,邊準備鬆開自己環着胸的手。
他甚至順勢察覺到伊多拉的身分。對支配貧民窟的黑狼做出這種程度的事,今後想必無法在這條街上過跟往常一樣的生活了吧。這下伊多拉和韋斯在實際上都沒有退路了。
他懷着殺意留下這句話後,率領部下一下子衝下山崖。
聽到雷歐的話,搞不清楚狀況、盯着崖下看的凱撒轉而看向他,恍然大悟。雷歐拿着的雪節頭正滋滋冒煙、開始自行燃燒。
「臭小鬼……我之後一定會找到你,然後殺了你。」
掀起熱風、閃着光的紅蓮火焰以驚人的勢頭於附近擴散。
大量的木桶突然咕嚕咕嚕滾下山崖,讓在下方戰鬥的騎士也發現了雷歐等人的存在。位於對面崖上的柯勒也把劍朝向雷歐一行人,高聲叫道。
「抱歉,現在還不是跟你們玩的時候。」
「暫且撤退。趁着敵人陷入混亂期間回到城市,在約定場所會合。」
「……啊。」
有句俗語叫做「藏木於林」。
發現這個拍擊聲讓店內客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莎菲亞回過神來,但只是單純的爭論在酒館也並不稀奇。客人們馬上就對他們失去興趣,各自把目光轉回自己的酒宴上。
莎菲亞鬆了口氣。
「坐吧。妳妹妹正由我的人鄭重地保護,我們沒有任何粗魯行爲。」
雷歐這麼說,安撫莎菲亞。
雷歐根據事前的調查,注意到莎菲亞最大的弱點就是妹妹,因此早柯勒一步前去保護約娜。莎菲亞昨日跟雷歐等人告別時,說自己「作戰結束前回不了家」,因此雷歐纔在街上調查莎菲亞她們居住的場所,並趁着昨晚前往那裏,裝作莎菲亞的同事確保約娜的安全。
他只對約娜說明「有人爲了陷害莎菲亞,把妳當作目標」,以在姐姐回來前先帶她躲到安全地點的名義,讓她跟貧民窟的居民一起躲到城市的一角,目前應該是由扮成騎士團成員的人慎重款待她。
說明至此,莎菲亞終於暫且冷靜了下來。
「……謝謝你們幫了我。」
但對她來說,妹妹正跟身分不明的人待在一起的事實是不會變的。莎菲亞重新坐下,再次用嚴厲的目光看向雷歐等人。
「可是,我無法信任你們。希望你們快讓我見我妹妹。」
「嘴上感謝,措辭卻不怎麼禮貌呢。我們明明有在救濟廣場時發誓要再見的交情,能像這樣再次相會,妳就不能表現得更高興一點嗎?」
「我很高興!前提是你們沒做那種事情!」
莎菲亞說話的聲音再次帶上怒氣。
她說的『那種事情』是什麼呢──雷歐把手抵在下顎處,馬上就找到了答案。
「……啊啊,妳是說在林間道路放火的事嗎?」
「還會有別的事嗎……!我的部下也在現場啊……!? 」
「是前部下吧,妳不是被徹底背叛了嗎?」
「這……雖然是這樣沒錯。」
「居然還擔心用劍對着自己的人,副團長大人的慈愛之心真令敬佩。比起騎士,妳應該更適合擔任神職人員吧?乾脆轉職如何?」
妳不適合騎士──伊多拉諷刺的言外之意讓莎菲亞陷入沉默。
見雷歐突然站起身,一行人都露出疑問的表情。而雷歐則告知他們──
見雷歐這麼說,莎菲亞拉起披風,像是要藏住自己的懷抱。
「駐屯騎士團的總部。」
「說找不到就能解決嗎!」
總有一天一定要讓妳完蛋。懷着這種近似反向怨恨的扭曲情感,柯勒從平常就一直在窺探機會。
莎菲亞一臉震驚地望着雷歐。不知爲何,雷歐身後的雪兒也用手按着臉頰,露出恍惚的表情。是發燒了嗎?
也就是說,她從一開始就非常提防間諜──背叛者的存在,提防到必須做出這樣的事。
「那還用說?」
「什麼?」──聽到雷歐提出的作戰,莎菲亞驚訝地瞪大雙眼,如此叫了一聲。
「你哪裏有這麼多戰力?難不成是貧民窟的人?要是你真的覺得沒有戰鬥經驗的貧民窟居民能成爲戰力──」
「能爲部下的失誤收拾殘局的人,就只有身爲上司的妳了。妳本就不打算丟下他們逃跑吧?」
但如果她答應,戰鬥時就能得到雷歐一行人──這些夥伴的協助。儘管必須參與雷歐準備進行的半強盜行爲,可只要她願意睜隻眼閉隻眼,或許就能掌握騎士團與黑狼勾結的證據,洗刷污名。最重要的是,這對莎菲亞來說也意味着能取回跟重要妹妹的平穩生活。況且──
但這就是比什麼都確切的證明。
柯勒的腦中浮現莎菲亞的身影。
就在這時,父親下了命令,要柯勒和莎菲亞一同來到修葛萊茵赴任。然後看到關於潛伏於這個城市的犯罪組織黑狼的調查報告,以及運送物資的計劃表──他就想到了這個惡魔計劃。
「即使不明白對自己而言正義爲何,拋下一切逃跑也不可能是妳心中理想的樣子。若要考慮到妳、部下和妹妹,妳的選擇應當已經決定了。」
雷歐品嚐了一口雪兒倒的酒,再把馬克杯叩一聲放到桌上。
這是在預測到此回事件的脈絡──並在那條林間道路目睹到莎菲亞的力量時,雷歐就在描繪、通往勝利未來的預想圖。
「嗯,是啊。那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
「大魔礦石就在妳的衣服底下,對吧?」
「我、我知道……」
理所當然地,莎菲亞高聲表達拒絕之意。
「做出選擇吧,莎菲亞。這是交易,爲了斬除罪惡,妳是要答應我(惡)的提議,還是拒絕呢?」
「我知道!!」
直到半途一切都還非常順利。自己本該如預定一樣,把所有的罪都賴給莎菲亞,成功反過來暗算黑狼,獨佔功勞和勝利。事實上,他離成功只剩一步了。
韋斯在旁邊一邊咕噥「性格惡劣的女人」,一邊喝着馬克杯內的酒。
「但是,我無法斬殺部下。我要對付的始終是團長,以及黑狼的人。」
若大魔礦石是巨大岩石的話也就罷了,但聽說大小實際上只跟拳頭差不多。那從一開始便藏在自己懷中就好,這麼一來,就算載貨馬車遭到襲擊,最糟糕的情況下只要自己獨自逃跑,至少還能夠護住大魔礦石。
「……他們是有理由的,應該是被團長柯勒威脅……」
雷歐再次飲用葡萄酒,並把空的馬克杯放到桌上,接着雪兒馬上拿酒瓶爲雷歐注入新的一杯。
「──!」
(一切都是那個女人的錯……!)
「妳就是因爲拘泥於正義之類的模糊概念,纔會一葉障目。這個世界並不是明確地區分成黑與白,妳如果一直煩惱正義與惡的分界,總有一天會錯失重要的事物──」
「這次妳的工作是保護物資,還得死守其中格外重要的大魔礦石。因此妳甚至嚴密地封鎖了情報,計劃這次的作戰。」
面對伊多拉的話,雷歐喝光剩下的酒後站起身。
「他們背叛妳,協助了犯罪組織。對妳來說,這應當就是明確的『惡』。那麼審判那份罪惡,不就是妳視爲目標的正義騎士團的工作嗎?」
她的出身是自己最討厭的平民。明明沒什麼像樣的血脈和權力,周圍對她的評價卻比身爲貴族的自己還好,以史上最輕的年紀成爲榮耀的聖奧爾德騎士團的騎士,還贏得尊敬的父親一定程度的信賴。
「周遭的人也許都是背叛者,但又必須守住大魔礦石。伊多拉,換作是妳,在這種狀況下會將大魔礦石安排在哪?」
雷歐望着用硬擠出來的聲音低語的莎菲亞,輕輕聳了聳肩。
「不是這樣。」雷歐在桌上雙手交握,並把下巴放到上頭低語道:
「那麼,你準備如何把騎士團拉到我們這邊?說到底,連創造出交談的場合都幾乎不可能。」
「我知道……!」
「這、這怎麼可能!我跟你們這些通緝犯就算這麼說,也只會被抓起來處刑吧!」
「意思是隻要有理由,就可以參與壞事?照妳這個道理,大部分的犯罪都會被正當化喔。」
聽到雷歐這麼說,莎菲亞頓時說不出話來。
「當然不光是我們,我們也會準備好相應數量的人力。」
在憤怒的驅使下,柯勒用雙手拍了下桌面,而報告的部下──賽門則縮起身子。
但雷歐早已將此考慮在內。
等雷歐說明完後,現場鴉雀無聲。
看來她還處於煩惱當中,再繼續用這個話題戳她的內心,也只會讓她續續無意義地苦惱。那現在最好還是先進入正題。
「聊聊正題吧。我們爲什麼寧願冒險都要幫妳,接下來又準備讓妳做些什麼,我先來說明這些妳應該很在意的事吧。」
柯勒就是個固守典型階級觀念的排他性理想主義者,他這種男尊女卑的想法和歧視主義已經可說是種固執了。因此他會厭惡莎菲亞這個一切都與自己完全相反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知道了,我幫你們。」
而對閃光姬莎菲亞而言,即便遭到許多敵人包圍,只是逃跑的話絕不是什麼難事。
她用力地握緊拳頭,肩膀微微顫抖。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一分鐘,或許經過了五分鐘。雷歐的手在這期間完全沒有動,眼睛也一直望着莎菲亞。面對這道視線,以及他毫無漏洞的話──莎菲亞終於屈服了。
將運送計劃全交給莎菲亞來想,自己背地裏把情報透露給黑狼。而物資護送任務一再失敗,議會想必會逐漸不滿,最終發展成騎士團的責任問題。責任當然也會波及到柯勒這個團長,但不會有問題的。只要把莎菲亞打造成背叛的間諜,並將責任全推給她就好。
這想必是個痛苦的決斷。見莎菲亞垂下頭握住自己的手,雷歐揚起嘴角。這下所有碎片都湊齊了。
「利用騎士團。在我們與他們之間設立談判桌,提出『協助我們』的請求。只是暫時的也無所謂,要把他們拉攏成我方的戰力。」
見莎菲亞放開手且如此提醒,雷歐這麼回答。看到兩人的狀況,伊多拉從旁插嘴道:
「那種男人的執念比妳想得還要深,無論妳逃得多遠,他都一定會派出追兵。更重要的是,妳也沒天真到會認真地覺得這世間能讓沒錢也無親人依靠的人,在移居陌生的土地後能馬上找到工作謀生吧?」
修葛萊茵駐屯騎士團區,騎士團總部。
還在首都時起,柯勒就討厭她。
「他們不可能聽的!騎士團幾乎所有人都對柯勒團長言聽計從。說到底,那個厭惡貧民窟的團長就不可能坐上與你們(貧民窟居民)的談判桌!」
雷歐單刀直入地開始談話。
身爲貴族男兒的自己,竟輸給平民女人。這件事一直傷害着柯勒高得毫無意義的自尊心。
「少開玩笑了!爲什麼我非得幫助你們犯罪不可!」
「我也……很清楚……」
拒絕的話,莎菲亞就得跟妹妹一起展開孤立無援的逃亡生活。說不定還會被國家通緝,一生都解不開誤會,只能以犯罪者的身分一直過隱居的日子。
「足夠了,我本就打算最終由我們來做騎士團的對手。」
「我們接下來準備解決掉黑狼和騎士團,收下他們累積下來的一切。莎菲亞,我會保障妳妹妹的安全,但相對地,妳要幫我們的忙。」
平民,而且還是一介女子,竟然比自己這個歷史悠久的修葛萊茵家的正統嫡男還要優秀,這怎麼行。女人只要做個能把優秀人類基因留存後世的生殖裝置,安靜聽男人的話就好──
「什麼……!? 」
柯勒現在非常焦躁。
「……我的話,會交給最值得信任的人保管。也就是說──由我自己藏着。」
沒錯,乾脆把莎菲亞打造成犯罪者吧。
「妳跟我們都已經沒有選擇了。在場的所有人都遭到騎士團與黑狼雙方的追逼,要取回平穩的生活,就只能打倒他們。特別是莎菲亞,由於柯勒的安排,妳大概回不了首都了吧。還是說,妳準備強迫年幼的妹妹過逃亡生活?」
「妳在戰場上似乎也像這樣顯得很迷惘呢……」
「當然可以。畢竟我方──有大魔礦石。」
雷歐目不轉睛地凝視莎菲亞的雙眼。那對犀利且美麗的湛藍眼眸浮現出驚愕情感,而雷歐沒有錯過其中的動搖之色。
「所以纔要進行交涉,畢竟人是能夠對話的生物。」
用彷彿接下來是要去散步的輕巧態度,宣佈令人驚愕的目的地。
「有大魔礦石,柯勒就一定會坐上談判桌。而只要能成功製造交涉場合,我就一定會讓柯勒答應。接下來,只要騎士團、我們和閃光姬莎菲亞能夠聯手──」
結果狀況卻急轉直下,他被逼至困境。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雷歐輕輕伸出手。
聽到雷歐的宣言,莎菲亞驚訝地叫道。其他三人只是默默地望着這一幕。
「沒錯,這就是考慮現狀後的最安全做法。」
柯勒呼吸急促地瞪着賽門,咒罵了一聲「可惡!」並粗魯地坐回位置上,直接把手肘撐在桌上抱住頭。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於是他確信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因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雷歐的說法是對的。
莎菲亞大喊着打斷雷歐的話。
莎菲亞望着雷歐的手,有一陣子沒有開口。
雷歐特意把目光轉向一旁,將問題拋給在旁邊環着雙手聽他們談話的伊多拉。伊多拉厭煩地嘆氣,開口接續話題。
「爲了自己該做的事情,就容許惡吧。妳應該已經清楚,光憑空話是拯救不了任何事物的。」
最終就一定能把黑狼和騎士團──雙方都打倒吧。
聽到雷歐這麼說,莎菲亞的動作倏地停頓。
「……即便如此,你覺得這麼少的人數能與騎士團與黑狼雙方抗衡嗎?就算人數可能在剛剛的戰鬥有所減少,但對方可是有好幾百人啊。」
「啊?你說出發,到底要去哪?老哥。」
「今天妳沒能打倒的惡,明天就會讓某人變得不幸。對方說不定是陌生的某人,又或者是妳重要的妹妹。」
在這個地方,騎士兵營、訓練場和總部於圍牆環繞之中並立,平常柯勒都在位於總部一樓、華麗輝煌的團長室守候。室內如同要炫耀般排着表揚狀和勳章,並點綴着華麗到毫無必要的裝飾品,這一切都是房間主人──柯勒的興趣。專門訂製的桌椅需要花費普通士兵數年薪資,柯勒被衆多文件環繞,目前正在聽取部下的報告。
畢竟制定運送計劃的不是別人,正是莎菲亞。若是知道計劃全貌的她就是透露情報的間諜,大家都會接受。之後在審判上需要的證據,其實是真正犯人的柯勒想準備多少就有多少。
只要能把莎菲亞塑造成罪犯,莎菲亞現在的評價就無關緊要了。無論她是騎士、宰相還是王族,都毫無例外地會被送上法庭處理。因爲這就是愛着和平、保護人民──這個社會的絕對基準,『正義』的模樣。
正義不會容許罪惡,就算是由他人制造出來的表面罪惡也一樣。
──完美,這就是能把那個閃光姬莎菲亞打落地獄最底層的唯一計劃。
實際上,計劃確實很順利。再一下下就能抓到莎菲亞,殲滅黑狼,完成一切的計劃。沒想到──居然讓她逃了。
有神祕的第三勢力插手,因此陷入混亂的騎士團,就這麼看丟了莎菲亞。
不光如此,他們甚至連大魔礦石都找不到。雖然他讓騎士團拚命地搜索這兩者,卻都沒什麼顯著的成果。而黑狼那一方似乎也組織了搜索隊,即使在當時就暫且休戰,他們如今還是會在森林周邊和城市各處與騎士團頻繁發生小衝突。騎士團的搜索因此進展得不如想像中順利,這似乎也是他們拿不太出成果的部分理由。
「可惡!那些犯罪者!所以我才討厭血脈下賤的人!」
即便知道咒罵也沒用,他卻停不住出言辱罵的嘴。
這也難怪,目前的狀況糟到不能再糟。再這樣下去,柯勒的項上人頭可能不保。
儘管可以把前三次任務失敗的責任推給莎菲亞,但前提是本人要在場纔行。本該承擔責任的犯人要是逃跑就沒意義了,而且身邊有間諜,還會讓柯勒有新的責任問題。必須抓到莎菲亞這個犯人,才能抵銷任務連續失敗的責任,以及出現間諜的失態。
再加上要是真弄丟了大魔礦石,責任就完全在指揮本次圍捕行動的柯勒身上了,沒辦法找任何託詞。爲了倖存下來,找出大魔礦石與逮捕犯人,已是柯勒必須達成的必要條件。
「果然還是聯絡首都吧。有很多士兵在那個戰場上變得無法戰鬥,再這樣下去,不管是搜索還是戰鬥,人數絕對都不夠。應該要立刻安排支援。」
「怎麼可能!? 我該如何向父親說明!」
柯勒斷然拒絕賽門的提議。
爲了儘可能地讓這次的運送隊都是自己的人馬,他本就向總部誇下海口說「作戰很完美,派遣的人壓到最低限度也沒問題」,事到如今當然不可能說「任務失敗,請幫助我」這種話了。說到底,當總部知道這件事時,柯勒也就完了。要挽回局面,就只能在總部得知一切前平息所有事態了。
但目前完全沒什麼成果。柯勒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能像現在這樣把焦躁都發泄在部下身上。
面對柯勒強人所難的話,賽門只能握緊拳頭忍耐。他把手抵在下顎處,像是在想什麼,接着才下定決心似地抬起臉。
「那個,團長,我只是提出假設,說不定大魔礦石──」
然而就在這時──
聽到少年的話,柯勒望向莎菲亞,嘴角暗暗上揚。
它恐怕一開始就是由莎菲亞拿着。難怪不管叫騎士團怎麼搜索都找不到,因爲大魔礦石已經被莎菲亞帶離現場了。
身穿盔甲的騎士們圍繞着沙發站立,手中是已出鞘的長劍。中心則是正拿着陶器飲用熱紅茶的柯勒,以及與他面對面的數人。柯勒將飄着熱氣的陶器放到桌上,望向對面的客人。
柯勒用過去最快的速度運轉腦袋。他把從森林發生的事起到現在爲止的過程,都替換各種要素並加以整合。恐怕在跟嚴格的父親學習帝王學時,他也沒有這麼努力地動腦吧──這一段時間就是如此充實。
「沒錯,兩個選項──要,或是不要參與我們接下來要開始的交涉。」
「看來你已經理解了狀況。只要我們還藏着大魔礦石,你就無法抓住我們。想拿回大魔礦石,你只能坐上與我們的談判桌。」
這明顯不正常,心中的警笛正鈴聲大作,想警告柯勒某些事。
聽到少年的問題,柯勒用手抵着嘴角。
柯勒把目光轉向莎菲亞身旁。
而在許多人的觀望下,兩人終於開始對話。
「很奇怪啊。我們明明是對城市的貨物放火、還遭到騎士團追趕的罪人,卻主動來到騎士團的根據地。你覺得理由是什麼?」
疑念加深。面對這些找不到答案的問題,柯勒的猜疑心愈來愈膨脹。
柯勒的警戒心微微變強,但此時他尚未注意到。
(……她到底有何意圖?)
(……我記得他說自己是來交涉的吧。)
「──是大魔礦石嗎!」
那些煙幕和火焰都是掩飾這點的障眼法。柯勒不知道到底從哪開始是莎菲亞和少年的計劃,但他完全落入這個圈套了。
──莎菲亞•賽爾文來訪。
聽到柯勒的話,賽門驚愕地叫道。但柯勒卻無視他,只是凝視對面的少年。
柯勒不禁抬起視線,凝視對面的少年。
最先開口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莎菲亞──被趁虛而入的柯勒只能瞪大雙眼,望着少年這個發言者。
他把手肘靠在沙發的扶手上撐着臉,緩緩開口道:
在賽門把話說出口前,好消息終於早一步來到他們面前。
腦袋思考了整整一分鐘,柯勒終於想到了答案。
你誰啊──柯勒的目光中帶有這樣的言外之意,而少年睜着紅色眼眸回望。
反正對方除了莎菲亞,也就是幾個少年少女。只要用人海戰術給點折磨,一般來說馬上就能讓人叫苦連天,平常的柯勒肯定會這麼做。「跟我談判」──認真接受少年說的話,這件事本身就很荒謬。
雖然不曉得他們是來交涉什麼,可說到底,柯勒很在意他們認爲騎士團會願意與犯罪者談判的根據究竟爲何。他想到,或許就是那個讓少年等人即便來到這裏、也確定自己能安全無虞的理由。
「奇怪?」
「希望你們能協助我們殲滅黑狼。」
四張樸素的皮革沙發被擺成正方形,還有張缺乏生氣的桌子被圍繞在中間,此外就只放了餐具架和觀葉植物,就是個很普通的房間,無法跟柯勒那吸睛的華麗團長室相比。在這平常不太會用到的房內──目前正因許多人而充滿緊張的氛圍。
「怎、怎麼了!出了什麼事!馬上報告!」
突然降臨柯勒面前的,是這個會讓人懷疑是否聽錯、令人無法理解的報告。
面對期待成果的柯勒,部下報告的卻是遠超於他預期、令人驚訝的消息。
在這充滿殺氣的接待室內,他的存在明顯太過異常。自己光看他的外貌就小看他,以爲他只是個普通小鬼,現在或許需要改正這個評價了。
柯勒加強語氣質問,但少年沒有回答。周遭站着的衆多騎士都舉着不帶劍鞘的劍,而劍尖都直指少年等人。明明莎菲亞和他帶來的成員都表現出緊繃的警戒心,只有少年一個人臉色完全不變。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借助我們的力量?」
「你們現在有兩個選項。」
大魔礦石遭到銷燬──要是真的變成這樣,柯勒就完了。即使在這裏抓住莎菲亞,失去最要緊的大魔礦石,最終身爲團長的柯勒也逃脫不了責任。若是隻被剝奪騎士之職倒還好,但柯勒的父親很嚴格。要是他知道在柯勒的判斷下,連來自首都的支援都遭到限制,最糟也有可能被斷絕父子關係。
這個懲罰對柯勒來說跟死沒兩樣,光想像就令他不禁臉色發青。
「……什麼?」
「團長!不好了!」
他們是莎菲亞的夥伴嗎?難道說,那場大火是莎菲亞的指示?
「……哦。」
在昏暗的兜帽下,少年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揚。柯勒看到他的笑,終於理解了一切。
現場除了莎菲亞,還有幾個陌生人。現在柯勒的對面,有個深深戴着兜帽的少年和莎菲亞並肩坐着,後方則站着人品看起來很糟的少年,還有兩位少女。其中一位少女不知爲何穿着女僕裝。
那麼,那種證明到底是什麼?
柯勒本該爲這狀況感到欣喜,但他在這時卻顯露出警惕。
一開始他當然很高興。尋找的獵物主動現身,有機會的話或許能查出大魔礦石的所在之處,他暗地裏爲此興奮不已。
「嗚……」
──是最糟的狀況,他們手握大魔礦石。
「……你說的交涉,到底是什麼?」
「他們正追着我們不放,首領凱撒是個固執的男人。再這樣下去,即使我們離開城市,追兵也會追着我們直到天涯海角。所以……」
斷絕關係──也就是,不再是貴族。
她就坐在柯勒對面的沙發上,卻沒碰端上的紅茶,看到周圍用劍對着他們的騎士,還露出緊張的神情。
柯勒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明知被抓到就會受到制裁,卻自投羅網,他們這樣的行動肯定有某種意義。而那究竟是什麼?
事態非常糟糕。
少年搶先一步這麼斷言,讓房內的人齊齊看向他。
少年他們現在手握大魔礦石,而且想必沒有帶到這裏。但他們肯定已經整頓好某種態勢,好視今後的動向而定,能隨時銷燬它。
「殲滅……黑狼?」
形勢已經完全朝少年傾斜。
優秀──少年所說的這個詞,讓柯勒微微顫抖。

最終,被柯勒派去保護約娜的部下也報告說「住家已經人去樓空」。當時他還不知道原因,不過一定是眼前的少年等人搶先一步。爲了不在作戰前暴露出綁架的事,他直到莎菲亞快要出發前纔派人去保護約娜,這舉動完全適得其反。當柯勒的部下抵達莎菲亞的家時,約娜早就被少年的人保護起來了。這樣一來,他就無法利用莎菲亞對家人的愛,讓自己在談判上佔據優勢。柯勒一臉吞了黃連的表情。
可等到像這樣面對本人、靜下心來後,懷疑便像是要潑他冷水般慢慢抬頭。面對這種場面,真的只要開心就好了嗎?
但少年的態度讓柯勒完全生不出這種念頭。掌握主導權及言語巧妙的話術,完全不像個年輕人;還有那對彷彿正從深淵窺視自己、如同獅子般可怕且銳利的眼眸。即使全身的皮都被剝去,這位少年也絕不會開口求饒──少年的所有舉止和存在都讓柯勒如此確信,並無意識地又奪去一個選項。
(而且她還帶了好幾個奇妙的傢伙……)
身爲目標的獵物不知爲何主動飛到柯勒架設的網中。
(快想吧,我無法對他們出手的理由,他們在森林放火的意圖。他們現在與副團長一起坐在我眼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應該有才對,他們所想的、能實現這場交涉的某種王牌。)
而少年並未錯過他的反應。
(……說到底,她爲什麼要來這裏?)
沒錯,自己本來就比莎菲亞還優秀許多。從小時候就在名師底下接受各式各樣的英才教育,爲了成爲貴族模範而努力鑽研。實際上,他在貴族聚集的學園裏成績一直都居於上位,專屬講師也讚美他有劍術的才能。
她應該很清楚,自己來到這裏就會被抓。無論怎麼辯駁,也沒人會站在莎菲亞那邊。要是她揹着物資搶劫事件的幕後黑手這個污名站上法庭,最糟的情況也有可能遭到處刑。莎菲亞自己理應也很明白此事。
「團長!? 」
「對聲名遠播且優秀的柯勒團長來說,很簡單吧?」
像是在說「什麼啊,原來妳都知道嘛」。
所有人都是幾個鐘頭前在戰場上見過的面孔。柯勒記得眼前的兜帽少年在山崖上帶領着約二十名像貧民窟居民的人,當時所有人皆戴着面具,不過現在都拿下來了。
是有什麼進展嗎?難不成是找到莎菲亞或大魔礦石這兩者之一?
「選項?」
「我聽莎菲亞說了,柯勒閣下雖與她年紀相當,卻已就任團長之位,是位非常優秀的人,也是年輕貴族們的榜樣。但也因爲嚴格的父親指導方針過於嚴苛,無法得到周遭的正當評價。」
「我說,你們只有兩個選項能選。」
聽到少年的話,柯勒有一瞬間想跟在戰場上時一樣,用約娜威脅他們。但他馬上就判斷這恐怕沒用,頓時沉默。
總不可能是來自首的吧?眼前的少年一行人態度都不像是要來贖罪的人,都知道被抓到就會沒命,他不認爲他們會選擇自首。
柯勒確實是沒特別指示要於紅茶中下毒,少年是看穿這一點了嗎?
「你們拿着大魔礦石吧!爲了這個目的……森林的那些大規模戰鬥、都是爲了讓莎菲亞逃跑嗎……!」
然而她卻像這樣悠悠哉哉地回到這個地方,原因到底是什麼?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奇怪嗎?」
所以柯勒接下來選擇的話語,也是少年引導的必然結果。
柯勒站起身,甚至忘了追究部下忽然衝進房間的無禮。
「你說的交涉到底是什麼意思?說到底,你究竟是誰?是莎菲亞的夥伴嗎?」
那她的動機是什麼?她來到這裏到底有目的呢?
令人驚訝的是,正如部下的報告所言,那些人之中也有莎菲亞的身影。
少年的發言讓柯勒煩惱地抱頭。
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把這看起來不滿二十歲的普通少年認定爲對等的敵人。在這個時候,對話的主導權便已握在少年的手裏。
「你理解得很快,真是幫了大忙。」
(那他們爲何要來?來到這裏就會被捕,被捕就會沒命。知道這點還來到這裏,是因爲有自己不會被捕的某種確切證明嗎?)
少年拿起端上桌的紅茶。後方身穿女僕裝的少女急忙要求試毒,似乎是在提防下毒,不過少年搖搖頭,坦然地喝下茶水,像是知道里頭根本沒下毒。
在這種場合,自己該先採取什麼行動?柯勒持續在思考的迷宮徘徊,兜帽少年看到他的樣子,發出像是嘲笑的笑聲。
而眼前的少年可不好打發,他不會錯過柯勒這個破綻。
在部下的帶領下,柯勒來到位於總部的某個房間。這裏離團長室很近,是準備給外部訪客用的接待室。
當然,柯勒除了答應少年的交涉外,也可以採取拷問他們、逼出大魔礦石藏匿處的強硬手段。應該說,與其要認真地看待一個孩子沒有證據的說詞,不如直接採取更強硬的手段。
這樣的自己不可能比不過作爲平民的莎菲亞。自己過去會落後她一步,一切都是因爲受到父親的過度保護所壓制,自己的實力不可能有問題。
聽見眼前的少年說出這件事,知道莎菲亞也是這麼想的之後,柯勒心情非常愉悅。覺得自己的實力終於受到認可,嘴也自然而然地變鬆了。
「原來如此,黑狼對我們來說確實是無法忽視的敵人。既然無論如何都要與對方一戰,在打倒他們之前,彼此聯合作戰也不壞。」
「團長!」
「你閉嘴!現在是我這個團長在說話!」
柯勒用很重的語氣制止從身後呼喚自己的賽門,確認他不禁沉默下來後,纔再次回到原本的話題。
「但,就算我們聯合作戰、解決掉黑狼,要如何保證你們之後真的會把大魔礦石還回來?」
要是徹底遭到利用,讓他們把東西帶着逃跑那就完了。
柯勒凝視眼前的少年。
「無論東西多有價值,沒有能夠銷售的管道,就沒有意義了。特別是大魔礦石這種危險的東西,我們看起來有拿它換錢的辦法嗎?」
「……看來是沒有。」柯爾低語。
打個比方,大魔礦石就等同於是現代的核物質。在某些方面,它的確價值不菲,但普通人根本無法運用,而且處理起來過於危險,連普通業者也無法應付。要是隨便出手,很有可能被國家跟大型犯罪組織盯上,不是孩子能夠處理的東西。
「一旦完成了作爲這次作爲交涉道具的使命,它對我們來說就只是個礙事的石塊。那種東西我們很樂意歸還,但當然要先等我們離開。」
「……原來如此。」
要是東西沒還,他們就會被全國追捕。
柯勒覺得少年的話不是謊言。
說到這裏,柯勒似乎也終於察覺少年的意圖。
再這樣下去,他們會遭到黑狼與騎士團雙方追捕。那乾脆與騎士團與聯合作戰,至少打敗其中一方。
當然,即便打倒了黑狼、歸還大魔礦石,他們向騎士團放火的事實也不會變。他們依然會被當作通緝犯追捕,但總比遭到黑狼與騎士團雙方盯上、拿着大魔礦石被全國追緝好多了。
他們乍看之下穿着體面的服裝,但回想戰場上的情形,其身分全都是貧民窟的居民。他們沒有戶籍,只要能順利甩開追兵,說不定能在不知不覺間脫罪。這樣一來,他們也能有些許倖存下去的希望。
「那、那麼……?」
柯勒邊說邊想起他在戰場目擊的凱撒有多威勇。
「也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
「就是同盟的事。就算是爲了大魔礦石,我也不認爲跟那種孩童集團聯手,會對我們有益。他們是否只是把我們當作戰力來利用?」
「……這種事情應該要、再多考慮該怎麼說纔行啊,人家可是女性。」
韋斯用意外結實的上臂直接繞過雷歐的肩,用力攬住他。
處理──就是殺了他們。殺了貧民窟的人,也不會有家人前來抗議。倒不如讓他們變成黑狼一夥,這種行爲還會受到稱讚。也能當成減少貧民窟居民──這個城市原本就不需要──的藉口,簡直太棒了。
「雪兒的話,她剛剛說要去廁所喔。之後就會跟我們會合了,別擔心。」
「要是你們背叛,我們自然也不會手下留情。希望你們牢牢記住。」
「沒這回事,他們有莎菲亞•賽爾文在。其他人也就罷了,光她一人就能給出以一敵千的成果,特別是面對那個怪物。」
「即使腦袋聰明瞭點,也畢竟是孩子。大概是覺得只要歸還大魔礦石,衆人便會對身爲貧民窟居民的他們失去興趣,他們就能逃走了吧。」
這下肯定沒問題。
「很了不起好嗎?面對那個討厭貧民窟居民的團長,居然能用那麼高壓的態度跟他談話,還讓交涉成功了,這可沒人模仿得來。我看了都覺得膽戰心驚。」
柯勒拿起陶器,晃動琥珀色的茶湯。他望着自己映在上頭的臉,露出淺笑。
「就讓我們好好教教那羣自大小鬼,小孩子輕視大人會有什麼後果吧。順便讓那個自以爲優秀的平民女陪葬。」
「遵命。」
對方是小孩,賽門也覺得自己或許想太多了,但那個優秀的莎菲亞竟把交涉全權交給對方,而不是自己出面,這個事實總令他在意。
「我們準備在明天,透過與騎士團共同作戰來跟黑狼一決勝負。在這之前,希望騎士團能各個擊破分散到各地搜索大魔礦石的黑狼一行人,在作戰開始的早上之前,儘可能減少他們的人數。」
「失禮了,我名叫雷歐。後面的三人分別是伊多拉、雪兒和韋斯。」
「……唔?雪兒去哪了?」
說完,柯勒張大嘴笑了起來,看來是確定自己會獲得最終勝利。
「是嗎……你答應得這麼快,真是幫了大忙。」
柯勒嘴上說「我知道了」,並把文件交給附近的部下。
(真是這樣嗎……?這樣是正確的嗎……?)
「謝謝,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那種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
所以他們纔會像這樣明知危險還前來交涉吧。甚至做出直接進入騎士團總部的蠻橫行徑,抓住唯一一個生存的可能性。這讓柯勒坦率地感到佩服。
她甚至還會從凱撒的兇刃底下救出背叛自己的人。
面對柯勒的問題,沉默至今的莎菲亞看似回過了神,開口道:
(這傢伙……果然相當有才啊。)
聽到柯勒出言同意,在場的大部分人都一臉驚訝。
這個作戰似乎對騎士團負擔較大一點,卻沒什麼顯眼的破綻。難怪她會被聖奧爾德騎士團選爲正騎士。
但賽門凝視着這樣的柯勒,依舊懷抱着無法抹去的不安。
後方的賽門像是還想說些什麼,柯勒卻滿不在乎地繼續說着:
韋斯用力抓了抓頭,雷歐見狀,忍不住在旁邊揚起淺笑。而韋斯就在這時說道「好了,比起這個──」,並看向雷歐。
想起剛剛的激烈辯論,莎菲亞捂着額頭呻吟。
騎士團的人自不必說,莎菲亞與後方的三位少年少女也都瞪大雙眼,看向負責交涉的兜帽少年。區區的貧民窟居民,竟然成功完成與騎士團的交涉。他們是各自在讚賞少年令人驚訝的功績。
「什麼指的是什麼。當老哥說接下來要直接進入作戰總部進行交涉時,我還以爲你腦袋壞了,沒想到竟然成功了。我超驚訝的。」
「你們今天就住在兵營裏吧。後面有座溫泉,不過是人工的。在明天作戰開始前,好好休息如何?」
「怎麼可能放過他們呢。我會讓部下全天候監視他們,在確保大魔礦石的那一瞬間就抓住所有人。我絕對不會原諒小看我的人。」
雷歐站起身,呼喚伊多拉等人。於是他們默默地離開房間,但莎菲亞卻有好一會兒動都沒動,似乎是在凝視站在柯勒身後的賽門。
賽門總覺得那個少年很詭異。被許多人用劍指着還一臉淡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賽門忘不了他在交涉最後露出、如同惡魔的微笑。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就像因爲棋盤上的棋子都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動而覺得有趣,又像反過來嘲笑這一切似的。
剛剛的狀況只要搞錯一步,雙方開始互相殘殺也不奇怪。被許多騎士用劍指着,卻只能觀望,她有多操心可想而知。
「那我們就先告退了,希望本次的同盟對我們彼此都是正確的決定。」
只是,終究還是以孩童標準來評論的水準。
「──你剛剛很行啊,老哥。」
柯勒點頭回應雷歐的話。看到兩人的樣子,旁邊的莎菲亞靜靜地鬆了口氣。
柯勒完全不知道部下心中的糾葛,懷着勝利的心情喝着紅茶。
她朝周遭東張西望,卻還是沒找到人,不禁滿臉疑惑。
柯勒從一開始就不準備和貧民窟的人正常交涉。
「這樣啊。那麼雷歐,我們究竟該做些什麼?」
「麻煩死了……沒差啦,我是正面迎戰的類型。少管我。」
「……話說回來,這也太過冒險了。這次只是偶然進行得很順利,如果你準備今後也繼續這種行爲,總有一天會死的。」
在騎士團總部,柯勒等人過了對他們來說的最後一個夜晚,就這麼靜靜地深了。
「我不打算放過她啊。」
與雷歐四目相對後,他突然這麼說道。雷歐詫異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這點小事自己學啊。我想想,目前你先學學纖細這個詞的意義如何?」
她是個值得尊敬的人,跟現在於自己眼前笑着、不知羞恥的俗物不同。雖然對職務嚴格,卻會用對等的態度面對部下,還會邀請他們假日去購物或訓練,認真與他們來往,她陪他討論家庭問題也不只一次兩次。莎菲亞•賽爾文是理想的上司,理想到會讓人忘了她年紀比自己輕,讓人在不知不覺間打從心底爲她盡忠。
「嗯……什麼啊,都冷了。」
可是他今後必須再次背叛這樣的人,面對這束手無策的現實,即便知道自己不可能獲得原諒,賽門還是在心底向她謝罪。
但那也只發生一瞬間,雙方都沒說什麼話,直接挪開視線。莎菲亞靜靜地離去,留到最後的雷歐也跟在她身後。
可是,一直放在桌上的紅茶已經完全冷了。
室內只剩下柯勒、賽門和幾位護衛騎士,以及雷歐一行五人。柯勒輕舉起手,讓剩餘的部下放下武器。
「……差勁,你很不受女生歡迎吧。」
「……你指的是什麼?」
「什麼啊,原來如此。」
「到早上之前?難道要我們從現在開始徹夜進行?」
他想起自己上司──前上司的樣子。
柯勒看着應該是莎菲亞寫下的作戰文件。
「雖然有些晚了,能問問你的名字嗎?」
目前還是人數更多的駐屯騎士團在戰力上佔優勢,又有莎菲亞加入而值得期待,也難怪他會露出確定勝利的笑容。
說到底,當孩子以爲自己能跟大人認真交涉時,就已經搞錯了。大人比孩子想像中還要狡猾且隨心所欲,即使雷歐等人打算守約,柯勒卻沒這個意思。當他們完成了使命後,他準備處理掉他們所有人,好獨佔戰鬥的功勞。
「是,你們現在似乎正爲了與黑狼的小糾紛費盡心思,但這是因爲雙方都把人分去搜索了。只要騎士團從現在開始集中殲滅敵人,應該可以輕易殲滅還在搜索東西的黑狼。因此我希望騎士團能分出部隊,在拂曉前減少黑狼的人員──」
見韋斯這麼說,女性們的目光一下子就變得冷冰冰。
「然後再由騎士團跟你們一同殲滅殘留在根據地的人嗎?原來如此。」
「真沒禮貌,那我到底該怎麼講啊?」
「我稍稍小看了黑狼。士兵在剛剛的戰鬥中減少,現在爲了確實打倒他們,需要強力的戰力,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但在柯勒眼中,少年這位當事人也明顯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你們按着那份計劃表集結部隊。先遣部隊要打持久戰,立刻準備晚飯讓他們用餐、加快速度出發。」
「可以啊,我答應你的提議了。」
雷歐同樣如此低語,跟着帶路的騎士一起離開。
室內有一陣子鴉雀無聲,但賽門觀察柯勒的臉色,戰戰兢兢地出聲問道:
「這點我已經很確定了。祝你們有個美好的夜晚。」
聽到韋斯的話,莎菲亞鬆了口氣。但這次她不知爲何有些詫異地眯起雙眼,盯着韋斯。
看來雷歐剛剛跟柯勒交涉的結果,讓他印象深刻。
「團長,這樣好嗎?」
爲了不讓帶路的士兵聽到,韋斯把臉湊近雷歐,似乎很激動。
「這是作戰概要,請您確認。」
「即使最糟的結果是要聯手,我也堅決反對之後放過那些人。特別是知曉事實的莎菲亞副團長,要是沒抓住她──」
莎菲亞連連點頭贊同伊多拉的評語。
柯勒死死忍着快要揚起的笑,並抬起臉。
「……你是指什麼?」
擠在室內的騎士們接連離開房間。
「嗯,當然。」
自己終於背叛了她。雖然是爲了家人而不得不爲,陷害自己視作上司仰慕多年的人,這個現實依舊在賽門心中蒙上陰影。
他聽說過凱撒是擅長魔術的強者,老實說那簡直是超乎預料的怪物。直到現在,自己腦中還會浮現人類身體如同紙片般於空中飛舞的景象。即使是人數佔優勢的騎士團,要打倒凱撒也要費不少功夫。要是莎菲亞會負責應付凱撒,那對騎士團來說簡直求之不得。
(莎菲亞副團長……)
柯勒眯起雙眼。
房內只剩下柯勒和賽門兩人。
「這下、交涉成立了。」
在女性們(伊多拉)「比起用餐,更想先洗澡」的要求下,雷歐等人離開總部、橫越其佔地,莎菲亞在這時發現雪兒不知何時消失了。
無論他裝出多麼平靜的面孔,畢竟還是年輕人,果然在某方面還是會緊張吧。這份見交涉順利、忍不住透露出真實想法的粗心,證明他還是個小孩子──柯勒暗自竊喜。
「上廁所就上廁所啊,還是我該再問她一句上大的還是小的?」
默默走在雷歐右側的伊多拉也傻眼地給出忠告。
聽到這番意想不到的勸告,雷歐有些忍俊不禁。
「……你笑什麼?」
「不,失禮了。過去部下(家人)也常跟我說同樣的話。」
雷歐想起之前世界的事。
向對立組織的老闆提議用俄羅斯輪盤一決勝負時、直接前往當地的警察組織進行交涉時、特意讓自己被拘留、好推導出敵人基地時──每次雷歐一亂來,部下都常常對他說類似的話。
你那不是計劃,只是靠運氣和天賦的賭博。至今都能平安無事,只是偶然受到幸運之神眷顧。若一直這樣冒險,總有一天必定會沒命。
特別是親近的部下,以及他的愛人們都會苦口婆心地提醒。
可即便如此,雷歐直到最後也沒有改變作法。
「別看我這樣,我是根據自己的信念在行動的。在周遭人眼中看起來可能很像靠運氣和天賦的賭博,但對我來說,連運氣這要素都是左右事情的重要關鍵。能不能加以辨別,會決定人今後的命運。」
「可是,運氣不是人能左右的吧?」
「可以喔。能借着自己的選擇將運氣吸引過來,實際上我也是透過這種方式贏到現在的。連不動手腳的撲克牌,我也從未輸過。」
勝利和敗北必定都有氣息。在分辨出敗北的氣味時,該如何減少風險和損失;在分辨出勝利的氣息時,該如何大膽投注、得到回報──雷歐認爲,人生就是靠着分辨這些並正確判斷來決定一切。實際上,雷歐在之前的世界就站上頂點了。這是雷歐伴隨着經驗和結果的人生哲學。
而且他也不是一切都仰仗命運。
特別是這次的交涉戰,他有明確的勝因。
「柯勒應該要在那時制伏我們進行訊問的。說到底,在自己處於壓倒性優勢的狀況時,與對方交涉也沒有意義。其他能採取的手段,柯勒應該要多少有多少。」
比如說,既然知道大魔礦石被雷歐等人藏起來了,就可以隨意抓住貧民窟的居民,推論出誰是雷歐的部下,或者是撒謊他們已在剛剛於貧民窟抓到原本找不到的約娜,讓莎菲亞背叛也行。在場的雷歐一行人沒有辦法確認此事真僞,是十分有效的辦法。
「但柯勒卻沒這麼做,你們覺得是爲什麼?」
「……因爲他沒想到?」
「不是,是因爲他討厭風險。」
大家緊張莫名、甚至可說是激動的一天,今日第一次迎來休息的時刻。
「……活着的喜悅嗎?」
「會提出邀請,是因爲我稍微把你們跟過去的夥伴重疊在一起了。當然我也有其他考量,覺得要跟之後能派上用場的協助者聯手。」
「那爲什麼要跟我聯手?既然我是這種惡人,不扯上關係反而保險吧?」
韋斯到底把自己當作什麼了呢?當雷歐提出一直在意的疑問後,韋斯發出沉吟聲,過了一陣子纔開口道:
「我不覺得在鬥技場戰鬥有什麼不幸的。雖說我大概才過十年左右就膩了,於是痛打所有人後逃跑,但我一開始就是覺得好玩才待在那,從來沒被強迫過。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志。」
「那種男人從最初到最後都得不到任何事物,況且我也不可能會輸給那種人。」
「嗯,很有趣。」韋斯邊說邊用裝在桶裏的熱水淋上雷歐的後背。無數的泡泡混在水中,流入排水溝。
「哦?背後自己很難洗吧。來,我幫你刷背。」
「答對了,但也不全是壞事。多虧那段經歷,我光靠氣息就能大概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特別是危險或厲害的傢伙,我這鼻子馬上就能聞出來。」
「韋斯,走吧。」雷歐揮手,與韋斯一同消失在暖簾的另一邊。
「那我先告辭了。」士兵行禮後便離開了。
韋斯邊說邊從浴池裏爬出,硬是從表示拒絕的雷歐手中搶走布,開始幫他刷背。即使動作很粗魯,但意外靈巧,沒讓他感受到痛。雷歐觀察了一陣子,覺得沒什麼問題,就維持着這樣任他動作。
「我一直在觀察你,但你也不像是有什麼內情。方便的話,能告訴我理由嗎?」
站在惡的頂點。這是雷歐來到這個世界後也藏於心底的信念,也可以說是他在這個世界所瞄準的明確目標。但他覺得,韋斯這時問的不是關於終點的問題。
「鬥技場?是賭局嗎?」
那是在雷歐和現在一樣只是個貧民窟的居民,還不是什麼大人物時的事。雷歐有些跟如今的韋斯等人相同境遇的夥伴。
「硬要說的話,就是氣息吧。」
「這就是當時留下的。」韋斯展示戴在手腳的枷鎖。
「你沒有想做的事情,或是想完成的事嗎?你如果有在這個世界活着的目的,也跟我說說嘛。」
韋斯的意思就是,這種人有特有的氣息和氣味,這就跟雷歐剛剛跟莎菲亞說的嗅出運氣有相似之處。所以韋斯這番聽起來很離譜的話,雷歐也馬上就能領會。
要是能再一次回到那個時候,他就不會讓家族少任何一人。他會讓一切都如自己所願發展,並支配之,把家人、世界和這個世界的一切收納入掌中。
「老哥、嗎?」
「我只是想感受活着的喜悅。而且我總覺得,應該只有在老哥你身邊才感受得到。」
「嗯,很危險,是在我人生中從未見過的大惡人。老實說,直到現在我也很難相信你跟我差不多年紀。莫非,你是被什麼稀世壞蛋附身了?」
「揹負潛入總部的風險的我,討厭風險而逃跑的柯勒。我們的差異很明確,沒有任何運氣的成分。」
就是被稱作具樂部打鬥的違法比賽吧。雷歐之前所在的世界也存在着這種東西,更進一步地說,雷歐的部下也直接經營過。可以得到非法的比賽獎金,相對地,比賽內容大多相當慘烈,就是種不合法的活動。而且成爲奴隸的人沒有像樣的報酬,只會被當作賺錢的表演道具利用。韋斯能斷言這是「沒什麼大不了的過去」,便像在訴說他過往的人生有多壯烈。
或許搜索整座城市也找不到,問了或許也得不到答案,或許他們有某種辦法可以確認外頭的約娜是否安全。
但當事人卻用一副這沒什麼般的語氣繼續說:
「好好泡溫泉暖暖身子,等等睡前再來制定作戰計劃吧。明天一整天都會很忙,儘量讓身體保持溫暖。」
無論怎麼選,都會有一點點失去大魔礦石的風險。因此柯勒拖延問題好規避風險。
所以只是稍稍刺激一下他的自尊心,就能輕易緩解他的警惕。雷歐一開口稱讚就有興趣交涉,那副樣子實在很滑稽,就像個小人物。
把身體沉入裝滿白濁色熱水的大型浴槽,韋斯吐出非常有大叔味的嘆息。
「那是我很危險的意思嗎?」
雷歐目送他離去的背影,繼續剛剛的話題。
達到頂點前的路上,他也失去過一些事物。
在他們討論這些時,目的地似乎終於到了。在掛着用顏色區別男女的暖簾的木屋前,領路的士兵停下腳步。
跟他在街上和商人們打聽到的人物形象如出一轍。
無法感受到普通人類能正常感受到的幸福和平穩,會違反制定出的法律,想要隨心所欲地活着,也就是所謂的社會不適應者。而韋斯知道自己跟他是同一種人,雷歐終於理解了。
「別那麼死板啦,你是我們的老哥吧?你就穩穩地坐着,默默讓人幫你刷背就好。」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幾乎都活在鐵柵欄中。只有在要跟某人戰鬥時才能出來。我幼年的記憶一直都滿是鐵鏽味和血的氣味,現在還戴着這種東西,就是以自己的方式記住過去的記憶,畢竟我腦袋不好。」
「老哥,你的氣息在這其中格外強烈。我一開始見到你時,還以爲是死神出現在眼前,差點被嚇倒了。」
韋斯的話就某種層面來說很接近真相,雷歐差點笑出聲,卻還是提出疑問:
──可如今不同了。
「嗯?」
只要知道大魔礦石沒事,就不需要硬是急着搜索。反正他們不管怎麼樣都必須打倒黑狼,先佯裝協助雷歐等人,解決眼前的問題,再仔細打探所在地就好──這應該就是他的想法。
記得近代歐洲時代也有澡堂,不過因爲毫無根據的謠言等原因,多少有些受到避諱。但看這裏施建的精細程度,或許澡堂在這個世界是被當作娛樂,普遍爲人所接受的。
「嗯?呃,我自己可以的……」
但這終究是後來的事。
建在總部用地內的大浴場設施比想像中還完備。木造的單層建築內,只要穿過脫衣處,就是有面石牆的寬敞浴場,裏頭還備有木桶與椅子。
「難道你的好色就是被這點影響?」
雷歐笑着把目光從衆人身上移開,穿過暖簾。
莎菲亞暫時默默地目送他們離開。
而且是很輕易地就死了。每次組織被捲入抗爭,他們就會一個個被致命子彈擊倒。
喜歡危險、爭鬥和疼痛。
「沒錯,你真瞭解。我平常都被鎖在單間牢房,只有比賽時會被放到外面戰鬥。贏了就能活,輸了就會死。比賽結果成了有錢人們的賭博對象,買下我的人就靠着我們的生死賺了大錢。」
儘管夥伴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但他們一起抵禦風雨並翻找垃圾,就像藉由超越血緣的羈絆拉在一起的家人。在雷歐因其才能被黑手黨組織幹部看上、成功加入地下組織時,他們也一直跟着他,甚至不介意弄髒自己的手。
雷歐前世被稱作惡之帝王,支配世界的經濟,連各種巨大組織都被他納入麾下,作爲沒有違逆者的絕對君王君臨於地下社會。
「就是實力的差距。當見到登臺的角色是那副德性時,勝負在一開始就確定了。」
聽到這裏,雷歐終於理解了。簡單來說,他已經瘋狂了。
離開無趣的家、在鬥技場戰鬥且再次離開那裏,都是他自己的意志。只因爲這樣比較有趣,就只是這樣──韋斯表示。
他仰頭望着沒有天花板遮擋的夜空,輕聲低語:
「死神最棒了,我最歡迎危險的氣味。老哥,只要你能把我從無聊中拯救出來,我也不介意敬乍看之下超弱的你爲老哥。」
這也沒辦法。黑手黨的最底層基本上就是組織的子彈,是爲了成爲組織的矛與盾才存在的。爲了活下去,只能讓自己成爲能使用最底層的那一方,而當時的雷歐等人沒有那方面的經驗和實力。
「……因爲我有個疙瘩卡在心底。」
「……有趣?」
趁着這個時間,雷歐向韋斯問起自己從遇見他時就一直在意的問題。
「我受夠無聊得要死的人生。危險也好,我想度過充滿緊張的血腥人生──而在這裏每一天都可以做到,會來到這個城市,也是因爲有強烈的氣味這麼告訴我。」
在個世界上,存在着能超越血緣、無法用言語說明的關係。如今已經變得遙遠的記憶如此教會雷歐。追根究柢,雷歐會變得特別重視家人,就是因爲他們的存在。
「呼啊啊啊啊……」
聽到雷歐的話,在場的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想起那個時候的事,韋斯揚起嘴角,露出無畏的笑。
「我跟很多傢伙打過。他們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全是拚命想活下去的危險人物。另外,全是邋遢的男人。」
「……我們也走吧,全身都是煤臭味。」
雷歐思考了一會兒,仰頭看着天空,緩緩開口道:
「嗯、嗯……」
──沒錯,疙瘩。
韋斯在滿臉疑惑的雷歐身後放下布,望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腕處依然戴着一開始見面時就有的粗糙手銬,上頭還掛着鎖鏈,跟着韋斯的動作發出冰冷的聲響。
「如今的我有經驗、有實力。這個腦袋中已經輸入了知識,能讓一切都如我所願。」
見到他把今天一整天的疲勞一口氣釋放出來的模樣,想先在洗滌區清洗身體的雷歐也不禁出聲笑了笑。他以放在脫衣處、用來清洗身體的布浸滿肥皂的泡泡,從手臂開始用力清洗。
討厭風險,明明自己無法主動做選擇,卻又過度誇大自己能力的愚蠢之人──這就是柯勒這個男人的本質。
「仔細想想,你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在你們眼中,我明明就是個身分不明的可疑年輕人。對着這樣的人,不知爲何你一開始就抱持善意。」
但韋斯不同。在伊多拉和雪兒都還在試圖看清名爲雷歐的人時,只有他不知爲何一開始就對雷歐表現出善意。常常會在雷歐和伊多拉的對話間爲他美言幾句,最起碼看起來不像是對自己有警戒心的樣子。
「沒事,就是想說你一直都這樣叫我呢。」
雷歐在這個世界的目的──被韋斯這麼一說,雷歐才試着思考。
「早就死了。」
「我有過家人,跟自己相同境遇、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
「原來如此,真有老哥的風格……那麼,你說的家人呢?」
不過她聽到伊多拉的聲音後,便倏地回過神,兩人就這樣穿過紅色的暖簾。
「我沒什麼大不了的過去。只是被人以減少生計爲由賣成奴隸,有一陣子在類似鬥技場的地方跟境遇相同的人戰鬥。」
「疙瘩?」
「他大概是企圖在作戰後監視我們,推論出大魔礦石的所在地,之後再抓住所有人吧,太天真了。給予對方的時間會轉變爲致命的刀刃,轉而刺中自己。柯勒接下來將會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雷歐一直覺得這很奇妙。
浴池中央有顆表面浮現魔法陣的石頭,一邊加熱洗澡水,一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那恐怕就是傳聞中的魔道具吧。看來這溫泉不是實際挖出來的,而是用魔道具做出的速成人造溫泉。
「……」
「這樣纔有趣啊。」
「氣息?」
雷歐這番話是理所當然的疑問,但韋斯卻一臉像是在表示「你在說什麼啊」的樣子,立刻給出答案。
韋斯邊舉起手腕處的手銬邊說。
基本上對他人態度都很冷漠的伊多拉自不必說,雪兒現在雖然是那個樣子,一開始卻也是戴着無害少女的面具,和雷歐劃出界線。這是面對初次見面的人時理所當然會有的警戒心,並不限於住在貧民窟的人。
雷歐一邊思考着這些,一邊伸手想要清洗背部。
所以他纔對自己友善。雷歐可以讓韋斯強烈地感受到危險與不幸,那對他來說就是真心期盼的非日常生活。
「這裏已經包場了,請盡情享受。等各位沐浴結束,我們會再派其他人來帶領您們前往本日投宿的兵營。」
他的意思應該是──你追求這條霸道,是爲什麼、又是基於什麼想法?
一切都會成爲我和家人們的東西。
這次,他要在這個世界再次重新開始,實現這件事。
「我想,這就是你所指的、我在這個世界想做的事。」
聽完雷歐的話,韋斯陷入沉默。或者,他覺得這只是孩子的豪言壯語?
雷歐本是這麼想的,但韋斯只呢喃了一句「這樣啊」,就把布還給雷歐,並站起身,跟雷歐一樣仰望天空。
「那就讓我看看,你所要走的、最爲驚險的人生吧。若是爲了那個結果,我可以接受自己死於非命。」
韋斯沒有嘲笑雷歐說的話。
他只是露出激動的笑容,可以看到其脣間的白牙,就像這年紀的少年該有的表情。
有一瞬間,那個笑容跟雷歐昔日夥伴的笑臉重疊在一起。
「是說,你失去記憶的設定果然是說謊吧。」
「嗯?……嗯,其實也不完全是謊話。」
事到如今也很難以說明,雷歐露出苦笑帶過,站起身。
然後直接朝着聳立於浴場內的木製隔板走去。
「嗯?喂,老哥,你要去哪?」
「……你不是想做刺激的事嗎?」
聽着韋斯的話,雷歐背對着他停下腳步,仰頭望着眼前的巨大牆壁。這是分隔男湯和女湯的隔板,對面當然就是女湯,目前伊多拉她們應該正跟莎菲亞悠閒地泡湯。
雷歐轉向韋斯,露出笑容。
「這裏有兩個男人,對面是女湯。那麼,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吧?」
聽到雷歐這麼說,韋斯有一陣子露出呆愣的表情,卻噴笑一聲後,就開心雀躍地跟在他身後。
無論在哪個時代、什麼樣的世界,男人的團結都是從這種愚蠢的行爲開始的。
莎菲亞還以爲她肯定會否定,意外的是伊多拉從浴池起身,坐到邊緣後肯定地回了句「是啊」。
「我當然逃走了。我忍受嚴苛的訓練,都是爲了總有一天會相遇的主人,不是爲了被殺。雖然費了一點工夫才徹底擺脫村子的追兵,不過還是死裏逃生,總算順利逃脫到這個城市。」
爲還找不到出口的迷宮痛苦掙扎,莎菲亞繼續望着黯淡的星星。
「村子蒐羅了各地失去容身之處的孤兒,暗殺一族對孩子們施以嚴格的戰鬥訓練,將來作爲暗殺者,將之高價賣給犯罪組織或掌權者。我也是這樣被當作暗殺者培育的諸多孩童之一。」
雪兒說得淡然,但說話內容卻意想不到地衝擊人心,莎菲亞杏眼圓睜。相較之下,伊多拉則是把擦手巾放到頭上,一邊仰望夜空,一邊冷靜地傾聽着雪兒的話。
除了露出冰冷淺笑的伊多拉,再加上想解開身上浴巾的雪兒,浴場的景象一片混亂。躲在浴池裏的莎菲亞望着這一幕,露出一抹苦笑後仰頭望着閃着幽微星光的夜空。
衆人的盤算相互交錯,慾望、背叛以及各種矛盾與掙扎糾纏在一起,戰士們的夜晚更加深沉了。
「因爲我受到主人稱讚了。我認爲打理好自己的外貌,以便主人能隨時出手,是身爲女僕理所當然的義務。」
明天她會找出那個答案嗎?
雷歐說得沒錯,牆的另一面傳來「痛痛痛痛……」的另一個呻吟聲,十有八九是韋斯。
「雷、雷歐!? 」
氣到快要失去控制的莎菲亞說出一聲「可是!」,卻被雪兒用手製止。這對雪兒已經是結束的事,所以她是想表示現在的重點不在這吧。察覺到她的意圖,莎菲亞儘管尚未接受,還是重新泡回池內。
然後──決戰的早晨到來。
面對莎菲亞的問題,雪兒暫且停下清洗頭髮的手,閉上雙眼。是在想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也或者是在取捨、選擇這類話題。
看到在浴池中低頭的莎菲亞,伊多拉像失去興趣似地轉開目光。
「沒有中立這回事。是要站在正義一方,還是邪惡這一方。要是妳一直在戰場中猶豫不定,真的會死喔。」
伊多拉站起身,毫不吝嗇地在月光下展現自己優美的曼妙身體線條。她把手扠在腰上,俯視還泡在浴池中的莎菲亞。
「足夠了。在這世界第一次稱呼我名字的,不是父母、村人或不知長相的主人,而是他。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我獻上一生侍奉他了。」
「他」指的是誰很明顯。
雷歐把手放到木牆上,同時想到這樣的事。
「真粗魯,一同與我以山頂爲目標的盟友正在下方掙扎呢。」
伊多拉踢了下水面,或許是想起至今發生的各種事情了吧。總是面無表情的她用有些複雜的神情,凝視自己在水面上搖晃的臉。
「……真意外,妳居然會像這樣坦率地評論他人。」
試着想像那壯烈的逃亡生活,莎菲亞先露出心驚膽戰的表情,又跟着雪兒的話鬆了一口氣。她多變的表情讓雪兒露出微笑。
另一方面,女方這邊,女性們的談話也提出雷歐的名字。
當額頭流下的汗水滑過臉頰、從下顎滴落時,雪兒終於開口道:
「……呃,妳洗頭要洗多久?再怎麼洗也洗太久了。」
雪兒本人倒是表示那個環境「並沒有特別難熬」,她應該沒有特意顧慮莎菲亞的心情。
「小鬼真敢說。妳的發育看起來確實不錯,但如果想讓別人把妳當作女人,就要再穩重一點。在男人面前裸體張開雙腳站立的女人,甚至做不了男人自慰的配菜。」
雪兒恍惚地紅着臉,如夢似幻的說。看到她這個樣子,莎菲亞滿臉疑惑。
「就是殺掉我。」
「妳說什麼?」
莎菲亞完全無法反駁伊多拉的話。
「要殺妳!? 不是應該釋放尚未成人的少女嗎!? 」
「我們服從主人的理由嗎?」
「我天生就幾乎沒有魔力,雖然設法透過自學持續訓練,能夠創造出一點像是『絲線』的東西,卻也僅只如此。很遺憾,這種東西在戰鬥時派不上任何用場。」
「偷看的小費這樣已經很便宜了,畢竟你可是欣賞到三位楚楚可憐美女的裸體。」
所以要是成爲驅逐者的雪兒沒找到主人,又或者是即使找到也不保證能獲得命名,她可能永遠都得不到名字。總有一天能侍奉理想的主人,得到美好的名字──對如此夢想的雪兒來說,這個現實比回不到故鄉更在她的心留下深刻的陰影。
「啊……」莎菲亞心領神會地呢喃。雪兒點頭同意了伊多拉的話。
「比起他人,妳還是擔心自己吧。妳到底想要做什麼?」
想着跟妹妹一樣尚未成人的少女所過的嚴酷日子,莎菲亞有種胸口發緊的感覺。
「在那裏受訓練的人,將來都只會侍奉唯一一個主人。或許是一直在這樣的教導下長大的緣故,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期待與那位還不知長相的主人見面的日子。我認爲那已經變成我活着的意義了。」
「我的度量還沒小到無法認同他人。實際上,他就是個披着人皮、貨真價實的怪物。在近處一直觀察他的我們是最清楚的。」
「事實上,那位大人確實是個大人物。伊多拉大人不也承認了嗎?」
「因爲……他給了我名字。」
伊多拉完全不打算遮掩暴露在月光下的身體,用手扠着腰,直接望着雷歐。聽到伊多拉的話,雷歐回以嗤笑。
雪兒沒有理會自下顎處滴落的水滴,而是回望着莎菲亞,一副感慨萬千地低語:
「主人,如果您想觀察女體,請由我來吧。」
或許正是因爲如此,在那個時候、那一瞬間──雪兒感覺像是來到了天堂。
「──雪兒,當那位大人給我取名的瞬間,我有種第一次被注入生命的感覺。」
「這是當然的啊。暗殺一族所經營的村子,要是被世間知道不就糟了?我反而覺得殺人滅口是理所當然的處置。」
被說中自己一直在煩惱的問題核心,莎菲亞陷入沉默。
「無法使用魔術的暗殺者,作爲商品也只能算是缺陷品。即便戰鬥技術和頭腦再怎麼優異,光是有無法使用魔術這一條,就絕對不會有買家。等超過商品標準評價年齡十五歲,確認我的魔力沒有再增加後,他們立刻決定要處分我。」
「是,我考慮讓伊多拉大人成爲主人候補。因爲我聽說您在貧民窟是特別受尊敬的危險人物。」
伊多拉狠狠踢起腳邊的水桶。水桶被腳尖以猛烈的勢頭踢飛,消失在蒸氣中,對面隨即傳來「嗚噁!? 」的悲鳴。緊接着水桶飛去的方向──男湯側傳來某種事物掉落的響亮聲音。
伊多拉傻眼地聳聳肩,目光落到腳邊的木桶。
「可是──」雪兒在這時補充。
「那,妳也是因爲着迷於他,才與他聯手的?」
而雷歐就從那片分隔板上方探出身子,瞧着女湯這一邊。雷歐露出一點苦笑,凝視着掉落男湯側的某物。
聽雪兒這麼說,莎菲亞想起白天的戰鬥。那身體的動作的確不像個少女,而且相較於年紀,雪兒明顯豁達過頭了。雷歐雖然也差不多,但雪兒恐怕是經歷嘔血般的努力才變成這樣。
雪兒出乎意料地出言反駁,伊多拉則陷入沉默。
「妳很清楚吧。明明拘泥着要做個正義的騎士,卻還像這樣協助我們。雖然是那個男人安排的結果,但妳也差不多該好好搞清楚自己心中的自我定位了。」
「作爲商品,我有個致命的缺陷。」
她靈巧地用腳背抬起水桶,一邊咕噥「……是說」,一邊揚起眼角。
「致命的缺陷?」
莎菲亞面露疑惑,後方的伊多拉似是理解般地低語道:
「哦……你很敢講嘛。」
「我是在某個暗殺一族的村裏長大的。」
雪兒的指尖垂落平常展現出的那種光之絲線,並用自嘲的語氣這樣說:
「嗯,妳們原本不是會跟人一起混的類型吧。我很在意妳們是因爲經歷了什麼而聯手的。」
「難道,妳一開始在我身邊晃來晃去……」
(要站在正義一方,還是邪惡這一方……嗎。)
確認沒有追兵的氣息,稍微冷靜下來的雪兒接着開始尋找主人。即使已經從暗殺者的束縛解脫,以往被這麼教導長大的雪兒也不可能一下子改變生活方式。於是雪兒扮成人畜無害的少女,開始尋找自己能侍奉的主人。
「……是喔。」
「因爲他幫妳取名……咦?就這樣?」
面對嘆了口氣的伊多拉,雪兒像在致歉般垂下頭。理解了伊多拉「被甩」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後,莎菲亞重新問了一次:
「怎麼可能。只是爲了彼此的目的互相利用罷了。爲了能讓我維持自我活着,這是必要的暫時同盟……本該是這樣的。」
「是魔力缺乏症吧。」
「在我們村子裏,所有人都沒有名字。名字是待我們能獨當一面侍奉主人時,纔會由他們第一次賜予我們。」
因爲水桶飛過天空的影響,分割兩側的分隔板周遭的蒸氣開始消散。
已經跟兩人會合的雪兒坐在椅子上,用水清洗白髮。伊多拉和莎菲亞兩人則泡在浴池內望着這一幕,隨意地閒聊。
「爲什麼是『他』?」
「處分?」
「雖然自己這麼說不太好意思,但我很優秀。在體術訓練方面,我的成績是在所有訓練生中最好的,在學習方面好像也沒費多少力氣。雖然也有拚命想活下去的因素,但我這方面的才能似乎本來就比別人優異。」
聽到莎菲亞的問題,伊多拉嘆了口氣,並撩起溼潤的頭髮。
「名字?」莎菲亞反問。
「……說得真含糊。難道妳也在煩惱着什麼?」
「這聽起來簡直就是雛鳥的銘印……」
「……傻眼。原來妳是擅自在評估我,而且最後我還被甩了?」
聽到這番話,莎菲亞不禁站起身,驚訝地「什麼!」了一聲。水從她前凸後翹的豔麗裸體滴落,而雪兒始終用冷靜的態度面對着她。
注意到雪兒還在洗頭髮,伊多拉白眼道。
雪兒突然說出令人震驚的話。
「早發現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