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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降臨的巨惡

《惡之默示錄 ─黑社會帝王,即使死了也會支配異世界─》 · 牧瀨龍久 · 3.1萬 字

若要用一句話形容莎菲亞•賽爾文這名女子的人生,確實是充滿榮譽。

她在十歲時因流行病失去雙親,不得已與年幼的妹妹一起在修道院生活。衆人都以爲她未來只會過着以孤兒身分活着、再以貧民身分死去的人生,可她卻有着非比尋常的劍術才能,還對正義懷抱比誰都強烈的憧憬。

她十五歲時被推薦給聽到這個傳聞的地方貴族,接受王國騎士團的入團測驗。結果她受到認可,加入被譽爲王國最強的聖奧爾德騎士團,獲封騎士之位。這段過程完全描繪出中世紀理想的出人頭地故事。

信者會得到救贖。成了世人憧憬的騎士,莎菲亞對正義與信仰的堅持進一步變強,並重新發誓要成爲優秀的人,以求自己能保護年幼的妹妹。

接着不知經過幾年。

經歷恐怕是世人眼中最頂尖的起點,莎菲亞的騎士道眼下卻在此處──北部的工業都市修葛萊茵覆上陰霾。

「護衛人數比預定還少是怎麼回事!」

在有衆多身穿白銀盔甲之人來往的騎士團兵營走廊上,迴盪着響亮的說話聲。

周遭瞬間投來的目光讓莎菲亞猛然回神,但周圍的人卻馬上轉開視線,回到各自的作業上。

就像是在表明他們沒興趣──或者該說是傻眼地心想「又來了」。

不,他們應該真是這麼想的。

無論是周遭的人,還是眼前一臉厭煩地抓着後腦勺的騎士團長都是。

「什麼爲什麼,就像剛剛傳達的一樣。有什麼問題嗎?」

這座城市的駐屯騎士團團長──柯勒•西格爾一邊說,一邊刻意地嘆息。他出身名門貴族,是透過他那公爵父親的力量才能擔任團長一職。因此他明明是騎士團團長,身形卻相當消瘦。無論是他身上所穿的漂亮白銀盔甲,還是鑲着無用裝飾的劍都跟本人差距甚大,完全不適合他。

相較之下,莎菲亞雖是平民出身,卻有着非常美麗的容貌。綁成一束、彷彿陽光融化般的光滑金髮,使她不做什麼就十分惹眼,端正的面容和細長的藍眼,甚至讓同性都無法移開目光。莎菲亞與柯勒同樣是二十五歲左右,但那具誰都羨慕的勻稱身材穿上精悍盔甲的模樣,比她年輕時更加引人矚目。

每日鍛鍊和學習,靠着實力從普通市民身分出人頭地的莎菲亞,以及一直仗着貴族這個權力坐上位子的柯勒,兩人的出身和外表根本是兩個極端。

所以莎菲亞很清楚,柯勒很疏遠自己。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對上司的野蠻行徑閉口不言。

「當然有問題。負責這次物資輸送隊護衛的騎士,本該要有兩支中隊規模的人數。如今居然減成三支小隊以下,您這麼做到底是基於什麼原因?」

物資輸送隊指的就是定期將納稅用物資運向首都的行商團。

沒錯,貧民窟。他在小時候也曾這種地方生活過,所以很清楚。

貪污的上司、與犯罪組織聯手的貴族勢力、光有掌權者兒子這個身分就理所當然被釋放的犯罪者──就連莎菲亞所屬的騎士團,其存在的根本理由也跟貴族的利益掛勾。

「哎呀,真遺憾,我還以爲你肯定死了。尚未達成目標就倒下的你的所有物,可是跟我這種柔弱美少女的明日息息相關。這不是件佳話嗎?」

「同年?喂喂,我是很開心妳覺得我年輕,但這客套話再怎麼樣也太──」

其中一位是綁着漆黑頭巾,隱約有些輕浮的男人。不知他是不是逃犯,結實的雙臂戴着手銬,上頭還掛着前端斷裂的鎖煉。帶有紅色的捲翹茶發用頭巾粗魯地往上固定,儘管下方露出的長相還殘留一點稚嫩,但俯視人的目光隱隱有着無法形容的魄力。

「──姐姐!」

(不知爲何,每次只告知部分人士的物資運送計劃情報都會外泄。也就是說,我應該思考,是不是有部分人士故意泄漏了情報……)

莎菲亞感覺到自己僵硬的表情自然而然地因慈愛融化。

「什麼嘛,沒死啊。」

她成爲騎士後,在這幾年間看過許多污穢的世界實情,多到她會這麼想的地步。

可問題在於,爲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自己應該是上了絞刑臺了啊。他還清楚記得跟看守人約翰的對話、腳底感受到的飄浮感和脖子感覺到的衝擊。若那個記憶是真的,男子無疑已經死了。

少女大失所望地聳聳肩,並迅速起身。她轉開視線彷彿在說自己已對男子毫無興趣般,拍去膝上的塵埃。

成爲騎士後,她問過好幾次這樣的問題,卻仍未得出明確的答案。

這裏到底是哪?爲何自己會在這裏?爲什麼會有外表是別人的身體?問題多得數不清。

心中還隱隱有些持續性的不快。但莎菲亞像是要甩開這種感覺,默默在有許多騎士闊步的兵營內走着。她偶爾跟擦身而過的部下們彼此問候,同時重新思考起剛剛的通知。

「……我、我沒這個意思──」

想到這裏時,她聽到前方的聲音,抬起臉來。

「……感謝您聽取我的意見。」

即便如此,莎菲亞也會繼續在自己相信的路上走下去。無論前方出現怎麼樣的惡人,她也絕對不會屈服。

如今這個國家──世界盡是這樣的事。貪婪的貴族們爲了保護利益,對人民實施暴政,最終就是持續擴散的貧困變成新的邪惡誕生的溫牀。想當然耳,這個世界中,擁有權力的惡人逐一誕生,如今甚至存在着被默認能施行實質自治權的犯罪者,他們被稱作「最重要指定危險人物(黑名單)」。

「但已經實際發生三次──」

「找食物或是可以換錢的東西。」

正義到底是什麼呢?

可是,即使泄漏情報又能如何?會因此獲益的應當只有盜賊。被奪去貨物,商隊的人必定蒙受損失,也會發展成負責護衛的騎士團的責任問題。即使柯勒就是泄漏情報的犯人,這最終只會讓他自身的立場變糟。實際上,賠償金是柯勒支付的,她不覺得這對他有什麼益處。

滴答,他覺得有水滴滴到鼻頭上。

柯勒滿意地俯視莎菲亞低頭的模樣,把手放到她的肩上。

──雷歐•F•布拉德。

說到底,自己爲何得思考這些事?

莎菲亞被派至修葛萊茵已經一年,已經歷過三次的定期運送,但這三次全遭到盜賊襲擊。運送路線都是莎菲亞擬定的,爲防情報泄漏,路線只告知包含柯勒在內的部分人士,而且她每次都會變更路線──然而襲擊還是發生了。

聽柯勒這麼說,莎菲亞皺起眉。

儘管不知這是哪裏,男子熟知這樣的風景。

「就說了,只要我們擋下就好。『我們是抵擋不住襲擊的無能人士,給我們支援』──妳要我跟高層這麼說?妳是想讓我(長官)丟臉嗎?」

她長大很多。畢竟她下次生日就要滿十三歲,這也是當然的。

「別說傻話,人家那邊也有自己該做的事。這裏只是國內數條的物資運送路線之一,也不知會不會真的發生襲擊事件,他們沒有餘裕一一分出人手給我們。」

「……哎呀,你還活着?」

「嗯,我今天已經可以離開了,一起回去吧。回程順便去大街上買點東西。」

面對說話已失去耐心的柯勒,莎菲亞噤了聲。

「身爲副團長,妳該再多點自覺。妳好像從以前開始就在老城區以那些粗鄙的貧民爲對象,辦什麼莫名其妙的慈善活動,希望妳能再對自己是我部下這點多點意識。」

「是啊。但很遺憾,我還活着。」

「那就該再向他們徵詢一次,請首都派來足夠的追加人手。這次的貨物裏面明明也有那個,護衛人數卻比預定還少,我反對這個決定。倘若貨物出了什麼事,我國也會受到打擊喔?」

這應該是擁有數個身分的男子最後使用的名字。

莎菲亞死死咬着牙關忍耐。

「妳在做什麼?」

駐屯騎士團是由並未設有常備軍的自治都市向國家提出僱用請求,由國家派遣而來──也就是受僱的政府傭兵。意即他們是收受金錢,執行這個城市的警備。

頭巾少年聳着肩這麼說。

本該是以正義爲志才成爲騎士的自己,卻在不知不覺間陷入了率先懷疑正義的糾葛之中。

「哦,果然是在盜竊啊。好,那我就報警了,自治組織在哪啊?」

妹妹「嗯!」了一聲,並使出全力撲來,莎菲亞抱起她,爲手上的重量感慨萬千。

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容貌,是雷歐未曾見過的年輕少年。

拜此所賜,駐屯騎士團在此城的信用已跌落谷底。

(我的名字……還記得。)

「總之,我對於光榮的聖奧爾德騎士團的閃光姬還是很期待的。」

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聲音。鼻間所充斥、像是泥巴的酸臭味,以及隱隱感受到身體各處的痛楚,逐漸讓男子的意識覺醒。在世界模糊地於眼中漸漸成形的期間,他清楚感覺到自己從深深的沉睡當中醒來。

「什麼小朋友,我已經十八歲了。你應該比我小,好一點也頂多同年吧。」

莎菲亞暫時在原地維持着彎腰的姿勢目送對方,確認柯勒的氣息完全消失後,立刻端正姿勢,就這麼轉身離去。

當雷歐穩穩踩着地面站定,發現自己的身材果然跟眼前的少女沒什麼不一樣,跟以前的身體是不同的。倘若覺得是夢倒還簡單,但身體各處確實傳來了痛感,還有似乎是營養不足造成的暈眩,還有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有難以忍受的空腹感襲向雷歐。只有不斷響着的咕咕聲,告知他夢與現實的不同。

「……這是哪裏啊?」

那日期呢?雷歐詢問站在旁邊的少女。

按她目前的立場,也只能這麼說了。

但他決定現在先暫且把這些趕到腦袋一角。

而在少女身後,有兩個跟少女年紀差不多的人也看向男子。

「順帶一提,關於日期,現在幾年對住在貧民窟的我來說怎樣都好,我才記不清楚呢。現在是神歷幾年啊?」

「畢竟我們跟鄰近諸國的糾紛增加啦。重新跟總部多次協議的結果,得出的結論就是──儘管只是暫時,但這個城市離國境也很近,不太適合減少駐屯騎士團的人數。妳就放棄吧。」

一年四次,將在這個城市累積的金幣、糧食和衣服等物資會作爲稅金送到首都,輸送隊的護衛是由莎菲亞擔任副團長的駐屯騎士團提供人手。特別是今年已發生數次輸送隊遭到盜賊襲擊,並被奪走一部分物資的事件。因此原本計劃要從這次開始增加護衛騎士的人數,結果她剛剛纔聽到說明,說要減少人數。

一看過去,是莎菲亞唯一且最愛的家人──妹妹約娜•賽爾文來兵營入口接她了。綁成雙馬尾的銀髮隨風飄蕩,小小的身體和手臂拚命卻又可愛地左右擺動。

「什麼哪裏,就貧民窟啊,被修葛萊茵放棄的區域,是像我們這種沒有去處之人聚集的完美垃圾場。」

然而,他們護衛三次運送隊通通失敗。對此,這個城市的市政機關──市議會相當不悅。畢竟他們收了錢卻沒完成該完成的職責,這也是理所當然,但那份不滿也逐漸在市民之間擴散。

若不是有身爲大貴族兒子的柯勒斡旋和掏錢賠償,她肯定在駐屯騎士團第三次失敗時就被罷免了,在這點上她自然很感謝柯勒──正因如此,莎菲亞無法強硬拒絕柯勒的無理要求──總之,事情再怎麼樣都不能重演第四次,這次她一定要徹底防備襲擊。

「喂,小朋友,今天是幾年幾月幾日?」

「看起來是呢。別說是值錢的東西,你似乎連半塊麪包屑都沒有,那你跟我的羅曼史也就到此結束了。」

不過,他身旁站着的少女則形成對照,看起來十分沉穩。她有纖細的身體和一頭淺色頭髮。在任意生長的瀏海底下露出的雙眼,不知從何時起便靜靜地看着她自己的手。他懷着疑惑仔細一看,發現她似乎正控制着像細線的東西在玩翻花繩。

面對已實際出現損失的案件,卻要減少理應增配的人員。這通常是不可能的。

絕對不對勁。明明已遭遇多次襲擊,卻不同意增加士兵這點固然不對勁,可說到底多次遭到襲擊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

她是莎菲亞唯一的家人,是一起以孤兒的身分生活至今、自己最愛的妹妹。莎菲亞用身體抱緊自己最該守護的存在,從兵營出口仰頭望向染成橙色的天空。

在神明存在的這個世界,她不可能允許這件事發生。倘若這次又有襲擊,無論有什麼內情,她都會阻止。

真是個大膽的孩子──男子一邊想着,一邊環顧四周,確認狀況。

「約娜,妳來接我了嗎?」

三人都是不同的類型──但看起來就是羣打扮會令人認爲是孤兒的少年少女。

被身爲團長的柯勒這麼說,莎菲亞只能沉默。畢竟她是副團長,即便有一定程度的發言權,也沒有左右騎士團方針的決定權。

正在搜索他懷裏的長髮少女一臉坦然地低語。

但實際上,他還像這樣活着。不光如此,他還被丟在陌生的貧民窟,且沒有了中間的記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雷歐的目光倏地落到旁邊的水窪上。他探頭一瞧,微微反射光芒的薄薄水面映照出的,是一頭昭示不衛生的蓬亂黑髮,以及臉頰消瘦到空洞的臉。唯一清晰的銳利紅瞳,正從透明世界目不轉睛地反過來凝視雷歐。

「首都姑且還是派來了少數增援,而且我也同意妳加入此次護衛行動的要求了,妳就忍忍吧。就算是暫時,要把妳派出去也是很麻煩的事好嗎?」

那隻手就如同年輕的少年。跟眼前的少女一樣,手腕骨瘦如柴,看起來明顯沒有正常喫飯。但即使加上這一點,這隻手也並非自己已到還歷之年、皮膚光澤不再的手。

但柯勒果斷放棄增加人手,讓她覺得他的想法應該有隱情。那麼,他的想法到底是什麼?真正的背叛者究竟是誰──想到這裏,莎菲亞搖搖頭,像是要甩開這些念頭。

而他們排成半圓形圍着男子,其中一人正在摩娑男子的身體。老實說,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在做什麼,但男子還是姑且問了一下。

不知爲何,眼前有名少女正坐着探頭看向自己,年紀大概十六、七歲吧。她有雙如同野生黑豹般鋒利的金色眼眸,而且外貌端正,無疑是個美人。可是她身上隨意穿着一件如同破布的髒衣服,手腳消瘦得如同枯枝。她想必也沒有好好洗澡,白皙的皮膚髒兮兮的,雖有一頭深紫色長髮,髮梢也非常毛躁。

(不對勁……)

因此,莎菲亞對他說的這番話完全沒有半點感謝的心情。

雷歐邊說邊無意間看向自己的右手,然後停下說話的嘴。

「嗯,工作已經做完了嗎?」

少女在默默起身的男人身旁回答。

《惡之默示錄 ─黑社會帝王,即使死了也會支配異世界─》1 一章 降臨的巨惡插圖(1)
《惡之默示錄 ─黑社會帝王,即使死了也會支配異世界─》 · 1 · 一章 降臨的巨惡 · 第1張插圖

修葛萊茵、神歷──對話中從剛剛開始就混着不少從未聽過的單詞。

一道澄澈的女性聲音傳來。他睜開眼睛,便與一雙會讓人聯想到寶石的漂亮眼眸四目相對。

她就是相信神與正義活到現在的。更重要的是,這也是爲了她應當守護的最愛家人(妹妹)。

這也難怪。畢竟原本團長該做的工作跟計劃立案,甚至連團員的訓練指導都是由莎菲亞這位副團長代爲執行。對於只將這些成果據爲己有、如此向高層報告的柯勒來說,即便只是暫時,莎菲亞不在也是相當程度的打擊。

柯勒拍了下莎菲亞的肩膀,接着朝走廊的另一邊走去,離開現場。

(不行啊……)

這是條充滿各種腐朽廢物、崩塌建築林立的住宅街,荒廢的路邊也有跟男子同樣理所當然地橫躺在地的人,路旁都是亂丟的垃圾,看來是沒好好打掃。周遭一直飄蕩着撲鼻的腐敗臭味,搜索垃圾山的孩子們拚命地追着老鼠。

總之等等再想,雷歐現在餓了,那就得先採取保全生命的行動,也就是說──

「──飯。」

「啊?」

「我肚子餓了,想喫飯。」

聽到雷歐突然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少年少女們面面相覷。

徒步約三分鐘,走過滿是垃圾和腐臭的小巷,前方就是瞬間展開來的大街。在離雷歐昏迷的貧民窟不遠處,就是正常的街道。

身穿乾淨衣服的衆多人們在這條大街上來來往往,有幾間擺着衣服和水果的攤販和商店林立,四處都能聽到精力充沛地拉客的商人喊聲。這幅充滿人和活力、因爲客人和生意人而熱鬧的光景,非常符合商店街這個地點。

雷歐一面觀察大街,一面走着。這個街景隱約有西歐都市的感覺,對此懷着一些異樣感的他轉頭看向跟在身後的三人,出聲說道:

「是條不錯的大街,謝謝妳幫我帶路。」

「沒什麼。」

剛剛摩娑雷歐身體的長髮少女生硬地這麼回答,她的名字好像是伊多拉。而在旁邊與她並肩行走的頭巾少年叫做韋斯,而在更後方跟着的白髮少女是孤兒,沒有像樣的名字。

當雷歐詢問這附近能喫到飯的地點時,默默爲他帶路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三個。當然,他們並非基於單純的善意。看服裝就能知道,他們恐怕是在貧民窟生活的人。對於無法找到正經工作、常常餓着肚子的他們來說,無論如何都該把喫飯的機會視爲優先。伊多拉他們只是對或許能提供填飽肚子辦法的雷歐感興趣,雷歐也能感覺到這樣的慾望──要是自己有食物,他們一有機會就會將其奪走。

但雷歐特意裝作沒發現這個企圖,繼續問道:

「你們三個是朋友嗎?」

「不是。畢竟貧民窟很窄小,我們彼此都認識,但不算是一起的。平常我跟伊多拉都是獨自行動。會三個人都在那個地方,就只是偶然碰到。」

「……不過這幾個禮拜,這女孩不知爲何一直在我周圍打轉。」

伊多拉看向無名的少女。也不知少女有沒有注意到自己成了話題中心,只顧着凝視雙手、擺弄絲線。

看來他們確實就是那個貧民窟的居民。現在這樣走着,周圍都用隱隱帶着侮辱的目光看向衣着寒酸的雷歐一行人,而他們自己也注意到了這點。

貧富差距,還有區別意識──總覺得這樣的觀念深深紮根在這個城市的根本處,雷歐也在心底某處隱約對此感到懷念。

「現在是誰在治理這座城市?」

「貧民窟的人嗎……盡是剝奪者、遭了天譴的傢伙就別出來大街上了!」

豐腴的中年男性突然地這麼大吼大叫。男子全身上下裝飾鮮豔,一看就知道很富裕,他看到雷歐等人骯髒的打扮,發出明顯的咂嘴聲。

「是啊,而且看這具身體,應該能夠久違地喫光吧。」

聲音的主人是伊多拉。她和雷歐一樣斜眼目送富裕男人的後背,很煩燥似地皺起眉頭。

「不過這樣的話,我也有自己的辦法。」

他們的話是對的。這個世界讓人以爲只要努力就能有某種程度的地位,卻又的確有些人身處在連努力都不被允許的環境裏。說到底,身在能夠學習、成長的環境,這件事本身就是種幸運,但因爲世間的評價是平等的,所以生長的環境會使人類之間產生巨大的落差。在「人皆生而平等」這個漂亮招牌下,肯定存在着社會佯裝看不見的喫虧之人。

雷歐斜眼瞥着三人傻傻張開嘴的表情,揚起嘴角這麼說道:

「……話說回來,你點的東西好慢喔。你到底點了什麼?」

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般,雷歐垂下目光,攤開雙手拿着的紙面。

「廢話,能看懂字的人在貧民窟本就很稀有。」

住在貧民窟的人沒有名字,這一點都不稀奇。畢竟有很多人是沒被雙親取名就遭到丟棄,而且貧民窟中的生活不太會跟他人扯上關係,沒有名字也不太會有什麼困擾。有人會像以前的雷歐那樣自己給自己取名,不過一生都沒有名字的人也不少。

聽到韋斯和伊多拉的說明,雷歐點頭表示:「原來如此」。

但也可以反過來想,世界把他們排除在框架之外,那他們也沒有遵守世界法則的義務。遭到厭惡的人,也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不知這點在這個世界是否通用?得先從這點開始嘗試。

那麼,假設自己是來到其他世界,那問題就變成雷歐這個人今後到底該怎麼辦?該如何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這個嘛,我不記得。看樣子我是失去記憶了。」

雷歐一面打開印有文字的紙面,一面回答。

「……你從剛剛就在看的那個是什麼?」

「能喫的話當然想啊……」

面對雷歐突如其來的問題,三人面面相覷。

「錢?那種東西你是從哪──」

但有一人──無名少女尚未着手享用送上的餐點。她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盤裏的肉和炒豆,似乎是在猶豫能不能喫。

雷歐一邊露出淺笑,一邊放下馬克杯。

聽到雷歐的話,無名少女第一次開口。她的聲音如鈴鐺一般,微弱卻美麗。

「這個嗎?這是……說報紙應該沒錯吧?」

「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你不是這個城市的人嗎?」

「因爲報紙就是情報的集合體。既然喪失記憶,我想用相應的方式去學習。」

政治、經濟、從大衆娛樂情報到刊載可疑消息的八卦,不問羣體大小、聚集國內外各式情報,這就是名爲報紙的情報媒體。只要閱讀報紙,就能瞭解這個世界大致的情報,不過也要視這個世界的情報傳遞手段的發展程度而定。

「肉排,大概是要花點時間烤吧。」

雷歐一副無奈的樣子聳聳肩,摺好報紙放在桌上。

這是被擺在酒館入口處、可以免費拿取的報刊。從紙的陳舊情形來看,應該是很久以前發行的東西,雷歐坐下後就一直在看那份刊物。

「是沒門路,但我有錢。」

店內的客人大半是外表有些粗魯的男人們,雷歐等人以他們碰杯的聲音當作BGM,享用今天的第一頓飯。

在擔任黑手黨老闆時,他常常像這樣爲新加入的夥伴取名。名字對於形塑本人的人格是非常重要的要素,所以雷歐把爲他人取名當作他人跟自己締結超出血緣的關係、成爲家人的儀式之一。這次的取名當然沒有那麼深的意義,但他至少可以爲她提出名字的建議。

也就是說,首先要弄錢。

這間店從白天開始就賓客如雲,老舊的桌椅隨意放置,完全沒考慮到平衡,地板和吧檯桌上放着衆多酒桶和馬克杯。不知是誰製作的獨特繪畫與重複閃爍、快要暗下的燈像展示出很不可思議的類似復古氛圍。

看着雷歐的情況,伊多拉有點懷疑,是對他這彷彿第一次看到這個城市的反應感到困惑吧。事實上,他的確是第一次看到。

韋斯滿臉疑惑地「……啊?」了一聲。雷歐只是笑了笑,沒有繼續回答。

國家將領地交給諸侯,委託他們管理。這就是封建制,或是君主專制。不管是哪邊,這都是中世紀乃至近代歐洲前、王公貴族還存在時的價值觀。因爲城市的整體景觀和建築構造都近似那個時候,雷歐就隱約預料到或許是這麼回事,看來這確實是正確答案。這就是以美麗和黑暗聞名的中世紀嗎?雷歐暗暗有些感動。

「但不行啊──我看不懂字。」

「如何?好喫嗎?」

「……喪失記憶?」

雷歐斜眼目送對方離開,心底疑惑。

掛在雷歐手上的那個物體──是個用繩子牢牢綁住開口的茶色麻袋,是他剛剛趁着和男人相撞之際悄悄從懷中摸來的。

「是沒錯,但實際上握有都市自治權的應該是市議會喔。他們都是由同業者組合(公會)的代表會員和有力市民構成,也就是都市貴族的集合體。」

(……那還用說嗎。)

雖然很硬拗,但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拽個屁……什麼你請客,這是從剛剛的肥豬男身上偷來的錢吧。」

「錢就是錢啊,如果妳是想討論道不道德的問題,那就馬上停下用餐的手吧。因爲明知那是不正當的錢還接受恩惠的人,就沒資格討論這個話題。」

伊多拉沒停下用餐的手,看着雷歐的手邊問道,她很在意雷歐從坐下時就一直拿着的大張紙。

「但到底去哪裏才能喫啊?失去記憶的你根本沒門路吧?」

「妳那頭漂亮的髮色,如同美麗的新雪。既然妳沒有任何名字,妳從今天開始就叫雪兒吧。」

雷歐所點的菜還沒送上來,她看着對面已經開始用餐的三人。

「啊……抱歉。」

就算準備同樣高度的立足點,可原本的身高不同,能看到的景色就會不同。所謂的平等,不是拯救弱者的特約,而是排斥強者以外的篩子。

「一看就知道那是報紙啦。我不是要問這個,你爲什麼要一直看那東西?」

「──雪兒。」

不過既然要像這樣交談,沒有稱呼果然還是不太方便吧。

「真是個垃圾般的社會,生爲吊車尾的人,到死大概都會是吊車尾。」

「真是諷刺。」

這是什麼意思?當雷歐用手抵着下巴思考時,身旁的人小聲低語道:

雷歐雖然自過了在貧民窟生活的孩提時代後就沒再做這件事,但身體意外還記得。在場的人似乎都沒注意到雷歐的行爲。

看到這副模樣,雷歐露出笑容,伊多拉則尷尬地咕噥道:

男子這麼說完,便不悅地哼了聲,並迅速離開現場。

聽到雷歐的問題,把炒青菜送入口中的伊多拉這麼回答。她嘴上說着「還可以」,但看着她減少料理的速度,便能窺見她的真心話。身旁笑容滿面地咬着帶骨肉的韋斯也十分滿足。

見雷歐這麼說,白髮少女──雪兒眨了眨眼。

聽到雷歐這麼說,韋斯發出笑聲,像是在表示他說得非常好。伊多拉似乎也有自覺儘管嘆息嘔氣,卻沒有再繼續針對雷歐。

「誰知道,我不記得。領主應該是某個貴族大叔吧。」

「……啊?什麼誰在治理?」

那個袋子的用途爲何,其中裝着什麼?不需要特別說明,伊多拉他們想必也已經理解了。

所以雷歐從剛剛就一直盯着報紙看。

而這個篩子篩選的結果,就是像他們這樣的流浪兒的存在。光是一條大街就加以分隔的這條商店街與剛剛的貧民窟,可以說是這個世界簡單易懂版的縮圖。即便世界是萬民平等,對弱者也絕不公平,雷歐比誰都瞭解這一點。

「……辦法、嗎?」

聽到雷歐突如其來的低語,少女安靜地抬起頭。

「哦哦,肉。男人果然還是要默默地選擇喫肉啊。」

「雪兒也不用客氣,儘管喫吧。這頓是我請客,不喫進肚子裏很可惜喔。」

「誰是領導?就是領主啊、長官啊,就正式管理這個城市的人。」

韋斯聳聳肩,同意伊多拉的話。聽到這些,雷歐再次看向大街,低語「是啊」。

「……還可以啦。」

伊多拉的話終究沒有說到最後。她看到掛在雷歐手上的某個東西,就驚訝地停下說話的嘴。

「……嗯?什麼啊,你那什麼意思?」

「好了,你們幾個今天想喫什麼?」

「……雪兒。」

「除了自己的名字是雷歐外,我什麼都不記得。連這個世界有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有誰存在都忘了。大概是撞到頭了吧。」

「哈哈哈!說得也是!」

(雖然覺得文字和文法都跟我所知道的有些相似,適當學一學,要學會讀寫應該不用太多時間。目前的課題是收集這個世界的情報……更重要的是,要整頓生活基礎。)

到了這時,雷歐也才真正開始掌握自己的現狀,至少已經徹底理解這並非夢境。意識和五感如此清晰,一直沒有醒來的跡象,那就只能承認這是現實了。

儘管喪失記憶這部分是騙人的,可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就算多少欠缺合理性,眼下他也只能這麼說明。

雷歐看向桌上的報紙。報紙應該是用活版印刷製作出來的,內容本身很不錯。雖然沒有照片,但光憑這樣也能看出這裏的背景已存在發達到一定程度的制鐵技術。然而無奈的是,文字是由自己未曾見過的語言寫成,他看不懂詳細的內容。即便是雷歐,他對於這點也束手無策。

沒錯,辦法。世界對被排除於世界軌道的人的確並不寬容,住在貧民窟的人連喫一頓飯都要乞討,但世間對此的反應卻很尖刻。大部分人看到他們不衛生的姿態都是皺眉,甚至有人都不隱藏厭惡感,還會開口唾罵。這就是所謂的被排除於世界軌道之外。

忽然得到名字的雪兒似乎很困惑,咕噥自己的名字好幾次,像是在確認。而過了一段時間後,雪兒像是接受了這點,照着雷歐說的開始把餐點送到口中。她果然是餓了吧,喫了第一口後就默默地大口吃着料理了。

雷歐喝着事先送上來的葡萄酒,考慮起今後的展望。

「從貧民窟只隔着一、兩條路就是大街,明明這裏就充滿糧食和金錢,那些東西卻絕對不會到我們這邊來。出生的環境不同──光是這個理由,只隔着一條路就讓我們的生活產生絕對性的差距。」

「嘖……臭小鬼,你走路在看哪裏啊!」

「我說的不是識字率的問題。」

在雷歐手上左右搖晃、重量感十足的錢包彷彿在表示其中的巨大數額,發出令人愉悅的嘩嘩聲。

──當雷歐想接着呼喚少女名字的時候,想起她沒有名字。

轉生,又或者是世界轉移。雷歐清楚地感受到,唯獨小說與漫畫世界纔有的現象終於開始有了現實感。

「……咦?」

「怎麼了?不用在意,儘管喫啊!」

但這樣一來,他們「雷歐或許知道取得食物的方法」的計劃就化爲烏有了。或許是注意到這點,就在伊多拉揚起眉準備開口之際──雷歐撞上從前方走來的行人。

(……剝奪者?)

「好了,你們幾個,是不是想喫飯了?」

「就是油的東西要趁年輕時喫的意思。」

雷歐是惡人,當他從未曾見過的母親腿間出生、被捨棄於貧民窟的那一瞬間起,名爲雷歐•F•布拉德的人一生都一直大幅脫離世界的軌道。

一開始的出生境遇雖是被強制的,但即使他獲得權力、可以過普通的生活,也自願一直置身於那個世界中,因爲沒有比這更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了。

縱使轉生到其他世界,這份本質絕對不會改變,也不可能改變。

那他在這個世界要做的事情自然已經決定了。

(我要再次獲得權力和家人,這次一定要是完美的形式,用我的作法。)

爲此,他該做些什麼?需要什麼?必須趕緊做好計劃。

那麼,雷歐果然會需要夥伴。

雷歐用手抵着嘴邊思考,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伊多拉、韋斯和雪兒等三人。

思索一會兒,就在雷歐準備說出想法時,眼前突然冒出放着肉的鐵板。

「久等了,這是您點的戴利亞豬排。」

綁着三角頭巾的年輕女服務生把放着紅肉、散發出煎烤香氣的鐵板放到雷歐面前。看來是他點的料理終於到了。

「這樣各位點的菜就上齊了吧?」

「嗯,這樣就都上齊囉,大姐姐。比起這個,如何啊?大姐姐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喫?」

「不好意思,如你所見,我還在工作。想搭訕的話去找別人吧。」

「……真遺憾啊。」

韋斯開口搭訕調整桌上盤子的服務生,卻被她敷衍以待。

服務生即使看到外表有些骯髒的雷歐一行人,也沒有明顯皺眉的樣子。由於這裏就是個離貧民窟街也很近的大衆酒館,服務生大概也習慣雷歐他們這種打扮的客人了吧。

向把盤子擺好的服務生道過謝後,雷歐拿起放在桌邊的叉子。

但在那之前,服務生像是要阻擋雷歐的動作般,不知爲何突然伸出手,手掌舉在肉的上頭。

下一秒,雷歐目擊到一幅有些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但雷歐也沒特別沮喪,而是很乾脆地切換思考。

「……嗯。」

那就必須把考慮賺取金錢的方法視爲第一優先。

「怎麼用……只要組織術理就好啦。」

是那個什麼神因爲某種理由不承認術理的正當性,或是自己搞錯了魔術的施展方式。還有一個是最糟的可能性,那就是雷歐原本就──

「沒有魔力。」

「瑕疵品?」

伊多拉從旁邊幫腔道,雷歐不禁凝視兩人的臉。

聽了伊多拉的話,雷歐終於徹底理解。

然而看到語言能通、飲食文化和報紙的存在,感覺各處也混有雷歐所在的現代要素,彷彿是某人人爲創造出來的世界。

「只要能在腦裏確切理解那個原理,而那又被認可是正確的,就等於你已經在組織生火的術理了。接下來,就是用自己的魔力代替可燃物跟氧氣,你就能點火。這就是──」

「一般來說,魔力是透過不斷使用魔術來增加的,罹患魔力缺乏症的人增加速度也低於普通的十分之一。畢竟原本就極度地少,就算花一生去增加,頂多有可能在老後變得跟普通人差不多吧。想浪費人生的話,隨你吧。」

絲線的確就像是魔法般,從這麼說的雪兒手上逐漸消失。

「……剛剛那難道是魔法?」

說完,伊多拉便像是在表示「這個話題結束了」的態度,擅自點了追加的葡萄酒。雷歐斜眼瞥向看到伊多拉的行爲就趁機一起加點的韋斯,看了一次自己的手。

「聽不懂嗎?在大部分人類都理所當然地擁有魔力、誰都能施展魔力的世界,還是有做不到的人類存在。這是沒辦法掩飾的明顯缺陷,會永遠跟隨着自己的致命性障礙。」

「……怎麼了?你不喫嗎?」

「……什麼?」

真的就是如同夢境般的現象,但剛剛伊多拉的說明有一個令他在意的點。

「……我做不到呢。」

簡單來說,只要對現象有一定的知識和魔力,誰都能生火,也能生出水和電氣。

「魔法……是魔術吧。要怎樣才能使用?」

「你知道火是怎麼燒起來的嗎?」

或許是覺得一直不動手用餐的雷歐很可疑,伊多拉這麼問道。

「……這麼說來,你沒有記憶呢。」

「……你知道啊,真是方便的失憶。」

在輕聲低語的雪兒身旁,韋斯不悅地咂嘴。不懂來龍去脈的雷歐看向伊多拉,請她說明,注意到這點的她雖露出覺得麻煩的表情,卻還是開了口,似乎是差不多習慣了。

有錢就能僱人,也能購買武器和土地,也可以在某處紮根,開始做生意。而根據使用方式,錢也能直接化爲武器或權力。既然有貨幣制度這個概念,那這些通則在這個奇幻世界應該也一樣──雷歐想着。

完全沒有施展魔術的跡象。

雪兒邊說邊把手上操控的絲線拿給雷歐看。他目不轉睛地仔細看,看出絲線周遭隱約閃着淡紫色的光芒。

(既然魔法存在,那或許也並非不可能……不對。)

「……這是用魔力做成的絲線。我魔力很少,所以沒辦法維持太久。」

「那些傢伙叫做黑狼,是以這個城市的貧民窟爲根據地的惡棍集團。那個位處中央、一副傲慢樣的黑衣男就是首領凱撒。原本是以近似盜賊的傭兵業和放債爲業,到處都有的小混混集團……」

那麼在這個世界上,神明這個存在就不是單純的偶像,而是實際存在的了?

雷歐說了聲「不是」,並把手伸向一起送上來的餐刀,決定確認剛剛光景的成因。

幹嘛特地提這理所當然的事──三人用彷彿想這麼說的表情望着雷歐。

雷歐盯着那塊肉排許久。

「拿酒來,要這間店最高級的酒。老子今天可是有重要的客人。」

結果,有許多剝奪者脫離正規的軌道,最終墮落至貧民窟。

「……啊?」

現在更重要的是實驗吧。雷歐把手伸向油燈的火。

「什麼誰,不就神明嗎?」

剩下的只有一塊發出滋滋聲,並散發出香氣刺激人食慾的肉排。

伊多拉邊聳聳肩邊說「算了」,然後接着說:

只要沒發生奇蹟,雷歐今後一生都無法施展魔術。

「魔術的確是只要有魔力,誰都能重現的神之奇蹟。但反過來說……」

「沒有魔力,那就連孩子也能施展的簡單魔術都用不出來。」

「不能靠着自我鍛鍊增加嗎?」

──魔術。若是按字面理解伊多拉的說明,術理就是導出結果的必要理論,魔力則是能變換成理論材料的萬能物質。只要有定量的魔力和正確的術理,誰都能實現的當世奇蹟──那就是魔術。

這是創作的主流之一,但他從未想過有一日能親眼目擊。包含城市景觀所透露出、讓人想到中世紀歐洲的氣氛在內,都有種模糊的奇幻香氣,既然連魔法都存在,那這裏真的是小說中的世界了。

(燃燒……氧化反應……在腦裏描寫術理,用魔力代替……)

團體成員是幾位感覺人品很差的男子,明顯就是流氓。其中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在那些男人的帶路下坐到空位上的兩人。

「術理?」

看那些詫異的表情,雷歐本來想着「這想法是不是真的太古怪了?」,但他們回覆的答案是真的令人喫驚。

「嘖,是『黑狼』的那羣人啊。碰到一羣麻煩人了。」

伊多拉一臉無趣地撐着臉頰望着這一幕,並這麼回答雷歐的疑問。

比如說,有個魔術名叫『身體能力強化』。是透過消耗魔力,提高術者的身體能力兩、三倍的最基本魔術,沒有魔力的人當然就用不了。這樣的話,光是耕作的效率就完全不同。也就是說,沒有魔力的人甚至當不了這個世界底層階級的農奴。

「你問什麼?」

「要怎麼用?」

回答雷歐問題的是在旁邊喝着餐後蜂蜜酒的韋斯。

桌下才剛傳出沉沉的聲響,韋斯就歪着臉慘叫,應該是伊多拉踹了他的小腿吧。儘管對於韋斯口中的『伊多拉是例外』其真意有些在意,但現在就先等等再說,先集中精神聽他們的話。

連魔法都存在嗎?

《惡之默示錄 ─黑社會帝王,即使死了也會支配異世界─》1 一章 降臨的巨惡插圖(2)
《惡之默示錄 ─黑社會帝王,即使死了也會支配異世界─》 · 1 · 一章 降臨的巨惡 · 第2張插圖

可是經過十秒、二十秒,甚至是一分鐘,油燈的火也只是隨風晃了晃,沒有表現出除此之外的反應。雷歐喘了一口氣,緩緩放下手。

「難道那就是?」

「就是先天性魔力缺乏症,天生沒有魔力,在五百人當中會存在一人、極端少數的人種。簡單來說,就是瑕疵品啦。」

雷歐瞪圓了眼望着這一幕,過了一陣子,等肉燒成漂亮的褐色時,服務生放下手。同時火焰從肉上消失,服務生只說了聲「請用」後,就離開桌旁。

「對不起,肉還有點生,請等一下。」

「就是神明啊。魔術是神明下賜給人類的力量,控制它的術理也是由神通過教會推廣給整個世界的。沒了神,魔術就不會成立。這是常識吧?」

沒有魔力,那就沒辦法了。能使用魔術當然最好,不能用的話,就是摸索其他辦法而已。取得力量的方法也不光是魔術,若無論如何都需要,那隻要找到能使用魔術的家人(夥伴)就好。

把喫得乾乾淨淨的盤子疊在一邊,伊多拉半傻眼地嘆了口氣。她像是在找什麼般四處張望,看向放在桌上的油燈。

「妳是說燃燒原理?根據我的知識,就是可燃物在空氣中發出光與熱,與氧氣產生反應的氧化現象。」

比起這個,得先賺錢。這個世上大部分的事都可以靠錢解決。

所以纔會在這個世界遭到冷漠對待──伊多拉說明。

「所以沒用的,身爲瑕疵品的我們一生都沒辦法正常使用魔法。」

這麼說的服務生手臂周遭突然浮現像是發光陣法的圖樣,而肉則轟一聲被火焰包圍。沒有火種,也沒有任何道具,服務生只是把手掌放到上方,肉就開始燒了起來,發出燒烤的香氣。

存在於新世界的新力量,雷歐對此當然也抱有純粹的興趣,若今後要只靠自己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新能力就會在進行今後計劃時程爲重要的優勢。姑且不論實際運用時的實用性,他最少也想確認看看自己是否有適性。

雷歐根據伊多拉所說的情報,祈禱讓油燈的火變大。他在腦內描繪燃燒的原理,把意識集中在手的前方。

「妳說只要被認同原理是正確的就行,但那是誰來判斷的?按妳剛剛的說法,聽起來是由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三者來認定術理的正確與否。」

說到底,魔力和魔術在這個世界中被看作是神明下賜給人類的禮物。這即是說,沒能得到那些、患有魔力缺乏症的人可說是被捨棄的異端者,會被當作是被神剝奪在這個世界活着的資格的罪人。在這個世界會把那些人統稱爲『剝奪者』,在得到那個蔑稱的同時,還受過許多世間的迫害。被親生父母疏遠、直接捨棄的例子也不罕見,即使不是,也會被社會這個集團社羣長期排擠,無法正常活下去。

(……算了,無所謂。)

「我的話就是完全沒有。伊多拉的話……多少算是例外,但由世間來看也一樣是瑕庇品。」

「剛剛服務生光伸手,沒靠任何東西就生出火了。那該不會是魔法吧?」

伊多拉點頭表示肯定,所以雷歐才發動不了魔術。

他試着祈禱,但果然什麼都沒發生。看來伊多拉說的都是真的。

仔細一瞧,直到剛剛還愉悅用餐的伊多拉等人,正用銳利的眼神瞪着店鋪的入口處。疑惑的雷歐沿着他們的視線看去,店裏人的目光都很詭異地往那邊集中,那是站着是個有着複數成員的團體。

聽到雷歐詢問的內容,伊多拉等三人面面相覷。

倘若能直接奪走別人已經鋪設好的軌道,那就簡單了──當雷歐正在思索這些時,突然有小小的咂嘴聲從前方傳來。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少雞婆。」

「……說到底,貧民窟的人大部分都有先天性魔力缺乏症。不是魔力原本便是零,就是幾乎不存在……所以我也只能用出這種魔術。」

期待自己或許也能施展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特殊力量。

這件事讓雷歐受到不小的衝擊,但他只咕噥了句「這樣啊」。

(假設這個世界真的近似我所知的中世紀,那賺錢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但要從零開始鋪設籌款的軌道,又需要相應的時間……最省事的方法就是尋找投資家(贊助者),或是……)

從氣氛看來,他們不是在開玩笑。雷歐本想說是不是他們信仰心特別強,但這兩人看起來實在不像是那類的人。真要說的話,更像是能坦然拿聖書當衛生紙的類型。至少兩人看起來不像是會醉心於這種模棱兩可偶像的人,這是雷歐對兩人抱持的誠實印象。

其中一位是將附帶厚毛的黑色長大衣當作披肩的高大男人,年紀大概三十五左右吧。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那是具經過鍛鍊的身體,閃着鋒利光芒的眼神也能窺見充滿野性感的戾氣。無論誰來看,應該都能一眼看出這個男人就是此集團的首領,這個男人的存在感就是強到足以令人如此理解。

「……凱撒。」

雷歐抬起目光,這次換旁邊的雪兒補足道:

雷歐覺得自己有順利組織出伊多拉說的術理。剛剛伊多拉也認同雷歐的燃燒理論是正確的,所以這是沒錯的。但若這樣還不能發動魔術,原因大概可以分爲三點。

「對啊,看了不就知道了。但正確來說是魔術。」

不過──魔法,聽到這個詞,雷歐自然會產生某種期待。

見伊多拉用懷疑的目光看過來,雷歐毫不畏懼地回以笑容。

(那個有錢男人說的『剝奪者』指的就是這個啊。)

「……最近很不安分。」

雪兒依舊看着手上的絲線,咕噥道。

「他們似乎跟某處的大人物有關連,因爲這個影響,有一堆傳聞說他們也會涉入一些危險的工作。拜此所賜,最近他們的勢力甚至擴張到大街這邊,實在有夠礙眼。那些傢伙的體味超重的,我不喜歡。」

韋斯一邊喝着加點的酒,一邊鬱悶地吐出這番話。雷歐聽着這番說明,靜靜地繼續觀察集團。

他已明白了那個名爲凱撒的男人身分,但他還有一件在意的事。

「那他旁邊的面具女呢?」

雷歐稍稍把目光往旁移,看向同樣坐在椅子上的另一人。

那是個謎樣的人物,身穿覆蓋住全身的灰色長抱,還戴着遮住臉龐上半部的木雕面具,一副明顯就是要隱瞞真實身分的打扮。那個面具人看不出是男是女,還跟凱撒坐在一起,按那個位置,顯然是受到招待的那一方。

雷歐不曉得剛剛凱撒說的『客人』是不是那位面具人,但他對那個集團的人來說肯定是重要的人物。

韋斯也看向那個人物,目不轉睛地觀察。

「啊──原來如此。雖然衣服讓人看不出來,但看脖頸的線條的確是女的,我居然沒注意到。她那種打扮,虧你能夠發現。」

「我擅長觀察人類。所以呢?」

「不,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人。黑狼的成員基本上都是男的,要是有女人,我不可能不記得……妳們有印象嗎?」

韋斯看向伊多拉和雪兒,兩人都默默地搖頭,看樣子三人都不認得那個人。雷歐說了句「這樣啊」,再次把目光轉回集團。

「來,你們儘管喫,今天我請客。」

「咦咦!? 老大,可以嗎!? 」

「不必在意,反正後天就又能拿到鉅款了。」

凱撒等人邊說邊揚起嘴角,他們的桌面擺上了各種料理,還放着幾個一看就很高級的酒桶。即便是大衆酒館,要點那麼多的量也是要花上一筆不小的金額,但他們似乎不太在意。

「那個名叫凱撒的男人還真喫得開。」

「表示他賺了不少吧。根據傳聞,那件物資搶劫事件似乎也是那些傢伙做的。」

「……這麼說來,剛剛那個名叫凱撒的男子說過『反正後天就能拿到鉅款』,難不成?」

「……少年,你的眼神還挺不錯的。」

後方僅剩周遭注目的雷歐等人留在一片狼藉的店裏。

而更進一步的助言就在這時插入。

雷歐嘆了口氣,沉默地把腳伸到對方腳邊。

「少開玩笑了。我之前也說過了,我沒有跟隨任何人的打算。我一直是獨自活過來的,今後也準備這麼做。」

「在吵什麼?」

看到聲音的主人──蹺着腳坐在倒下桌子前的伊多拉,男子們驚慌失措,表現出彷彿──應該說,就是明顯害怕的樣子,伊多拉則用不悅的目光望着他們。

「我討厭像你這種自以爲特別的小人物,把那完全不適合你的鬍渣全刮掉再重來吧──你這戀童癖(蘿莉控)。」

面對這似乎一觸即發的狀況,在場的大部分人都屏着氣,而先停戰的人意外是凱撒。

「哎呀呀,看來真的很順利呢。照這樣子,後天也是那些人的壓倒性勝利吧。」

(既然如此,就愈發需要人手了。不只是伊多拉他們,可能的話,要是能把隱居在剛剛看到的貧民窟的人們都拖進來,進行起來會比較順利……)

「哦哇!? 」

伊多拉完全駁倒了凱撒。面對這在眼前上演、爽快至極的互動,讓人有種想要拍手喝采的感覺,但因爲凱撒的額頭浮現青筋,雷歐纔沒這麼做。

「走吧。」凱撒向部下們說道。在凱撒回頭之際,雷歐覺得他好像有一瞬間和自己對到了眼,但他就這麼轉過臉,迅速離開店鋪。周遭的部下們雖有些無法接受,卻也追着他的後背而去。

「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聽到伊多拉乾脆地放出這番話,店內的氣氛瞬間凝結。

「……算了。」

「你纔是,準備怎麼處理這個狀況?」

對方或許只是打算稍稍恐嚇她一下。

好了,該怎麼辦呢──當雷歐猶豫時,有個意想不到的人出言幫忙了。

面對雷歐的問題,但面具女沒有回答。她又凝視雷歐好一段時間,接着就移開目光,走出店門消失在外頭。

只是話說回來,有些不對勁。到了第四次,即使騎士團再怎麼無能,警備理應會變得相當嚴密。按一般常理想,被懷疑成嫌疑犯的凱撒等人就算遭到監視也不奇怪。

「……我沒看。」

那張長相兇惡的臉冒出紅暈,看來已經非常醉的樣子。

「那爲什麼不抓他們?這個城市沒有治安組織嗎?」

男子冒出青筋,高聲怒吼。看來是讓他有點過度激動了。雪兒一臉擔憂地望着雷歐。

「……找我有事嗎?」

「但他們是個無能組織,在物資的護衛任務上失敗了三次。他們好像有把黑狼的人當作嫌疑犯逮捕過幾次,但每次都是因爲證據不足而馬上就放人了。去年組織改組時,有來自首都的能幹人才成爲副團長,這件事還造成了一點話題呢。」

說什麼賠償,這裏的餐費都是由雷歐個人支付的,但因爲用餐被打擾而不悅的伊多拉似乎根本不管這點。

伊多拉這麼說着,並用犀利的視線威嚇,且改蹺起另外一條長腿。

以掀起灰塵、倒在地上的男人爲中心,這次死寂的寂靜籠罩了這整間店。

他沒感覺到什麼敵意或惡意之類的情緒。只是,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面具底下的人似乎在進行評估。

「喂,小鬼,你從剛剛開始就在看屁啊?」

用冰冷目光俯視對方的凱撒,還有正面瞪回去的伊多拉。

「怎麼會。我就是嚇了一跳縮起身體,結果偶然把腳擺到那個位置上了。很抱歉讓你這麼生氣。」

「……有,就是駐屯騎士團。」

從面具底下傳出的聲音果然屬於女性。

「傳聞是這麼說的。而且實際上,輸送隊開始被襲擊的時期,以及那些人開始喫得開的時期是重疊的,也有聽說過這消息是他們自己泄漏的。最起碼在我們的街道(貧民窟),他們是犯人就是大家的共通認知。」

「那是他們乾的?」

「啊啊!? 妳在跟誰說──」

但似乎是高估對方了──伊多拉喝着葡萄酒。

雪兒肯定雷歐的推測。也就是說,倘若伊多拉他們的話是真的,這次凱撒他們也準備對此發動偷襲。

「……喂,小鬼,你是故意伸出腳來絆我的吧……?」

按伊多拉的話,今年開始輸送隊已經被人偷襲三次,並被搶走了部分物資──主要是糧食跟貴金屬。

「……臭小鬼……!」

雷歐也同樣喝着葡萄酒,並側耳傾聽。雷歐他們的座位和凱撒等人所在的位置有段距離,只要把意識集中在耳朵處,即使身處店內的喧囂環境,也是能斷斷續續地聽到那些人的說話內容。

「我之前不是說過,妳不用做這種事,只要成爲我的女人,妳就可以想喫多少喫多少。妳不是會在骯髒貧民窟蒙塵的女人,來我們組織吧。」

「妳很快也會知道,這個城市的真正支配者到底是誰。等那個時候到來,妳就會自己哭着來求我,說要做我的女人了。」

凱撒邊說邊轉身背對雷歐等人。

但見雪兒沒有特別害怕,還一邊翻花繩一邊淡然地回答的態度,對方似乎是被激怒了。男子冒起青筋,想要逼向雪兒。

雙方都瞪着對面,現場就這麼維持着一段時間的膠着狀態。

看向聲音的出處,男人的嘴巴就倏地停止。其他的黑狼成員也疑惑地聚集過來,同樣沿着男子目光看去,立刻像是醒酒般渾身僵硬。

從面具深處露出、又黑又深的銳利眼神,宛如從地獄凝視此處的魔物。

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在雷歐放下馬克杯時,突然有人在喊他們。

被雷歐絆到腳的長髮男子也憤憤地這麼低語後,離開了店裏。

鉸鏈生鏽的木門嘰嘎作響。

「……你感覺很相似。」

這終究只是假說,就是個可能性。現在還沒有任何確證,但若真是這樣,或許就能加以利用。解決剛剛所想的金錢問題──要是真能順利,就能一口氣建立起在這個世界的地盤。

(……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嗎?)

甚至在這種有別人耳目的地方,光明正大地說起那個工作。這太奇怪了。

雪兒驚訝地望着雷歐,韋斯則「啊──啊」地暗暗笑了起來。

從對話推測,伊多拉他們似乎跟凱撒認識。

「按照時間點,第四次的輸送物資差不多要到了,十之八九是那件事吧。」

「妳……伊、伊多拉……」

但在場的另一位主要人物出聲打破這樣的平衡。

而且更重要的是──伊多拉補上一句,並仰頭看着凱撒。

「修葛萊茵一年固定會運送四次金錢和糧食等物資前往首都。藉此持續物資流通,城市彼此分享利益,令國家繁榮……」

「物資搶劫事件?」

渾身沾滿食物殘渣的男子緩緩站起身,用蘊含着怒氣的目光瞪着雷歐。雷歐當然是故意的,但他一臉坦然地裝傻。

雷歐與面具人四目相對。

男人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在那一瞬間,雷歐還以爲他在說自己。

但出乎預料地,對方叫的人是雪兒。感覺是黑狼同夥的一名長髮男在不知何時站到旁邊,糾纏起已經喫完飯、正愉悅地玩着絲線的雪兒。

又察覺韋斯存在的男人們跟發現伊多拉時一樣,臉龐染上驚嚇之色。雷歐不知原委,但這兩人在貧民窟似乎相當喫得開。雷歐等人是少數的年輕人,相對地,對方是人數佔優勢的大人,可發現伊多拉等人存在的男子們已經完全忘卻怒氣,面露動搖。

雷歐和韋斯不禁同時噴笑出聲。

現場瞬間充滿緊張感。伊多拉和韋斯抬起視線,黑狼的首領凱撒從男人身後緩緩來到雷歐等人的眼前。他用充滿壓迫感的目光俯視雷歐他們,黑大衣華麗地擺動着。

又出現陌生的詞了。

那麼,這就很有先調查的價值了。

集團中的其中一人用顫抖的聲音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直接絆到腳、失去平衡的男人拖着桌子一起跌倒,造成響亮的聲響。餐具破裂的聲響迴盪在店內,客人們馬上開始騷動,疑惑出了什麼事。

「別太得意忘形了,伊多拉。妳可能是教訓過幾次我們的年輕成員,覺得很得意,但你們畢竟只是瑕疵品,還以爲自己可以勝過能使用魔術的我嗎?」

最後被留下的面具人也緩緩站起身,準備走過雷歐等人的眼前,但又不知爲何倏地停下腳步,看向雷歐他們。

「什麼啊,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伊多拉跟韋斯啊。你們這種窮光蛋,來這種正經的酒館有什麼事?」

(哦……去年組織重組了啊。)

凱撒邊說邊露出醜惡的笑容,伊多拉「哈」一聲嗤笑道:

「……臭小鬼。」

「雷歐……」面具女說出這個名字,像是在進行確認。

「可是,沒想到你們會來接觸我們。」

「雷歐,雷歐•F•布拉德。」

「妳看了,從剛剛開始就目不轉睛地看了好幾次。而且目光還很瞧不起人,讓人不爽。我可是清楚看到了喔。」

「不會是想跑單吧。」凱撒這麼一笑,剛剛還驚慌失措的部下們似乎是因爲自己的老大過來而感到放心,贊同地笑了。

「你是韋斯……!? 爲什麼連你都在……!? 」

彷彿把點與點連結起來般,雷歐腦裏浮現一個假說。

雖然沒辦法聽清楚,從話中各處便可推測,面具人果然是外部人士。他們似乎正在訂立某種密約,但無法窺知詳細。韋斯一臉無趣地咂嘴,並深深靠在椅子上。

「你叫什麼名字?」

「光一聲道歉就完了嗎!你準備怎麼處理這個狀況,啊啊!? 」

「相似?是跟誰相似?」

「嗯,反正下個工作就是最後了──也說好了──會確實收取的。相對地,等成功了,那件事就麻煩你們好好幹啊。」

「說得對。我們正打從心底享受久違的免費酒水,卻被你們潑了無聊的冷水。你們準備怎麼處理這個狀況?」

「因爲你的關係,我喝到一半的葡萄酒完全灑到地板上了,你當然會賠我吧?」

「──」

然而他們卻完全沒表現出焦急或緊張之類的情緒,不光如此,他們玩樂時的揮霍模樣,就像是在實行之前便已確定計劃會成功。

「我不記得我有那樣。」

「哎呀,那要試試看嗎?」

當雷歐一行人離開店門時,太陽已經開始下山。沉入遠方的太陽像是要眨當天最後一次眼般,將世界染上奇幻的橙色。這個世界上也有太陽,還有夜晚會降臨。對於這種理所當然的事產生些許感慨,雷歐向其他三人問道。

「就跟平常一樣,隨意找個窩睡,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以上。」

雪兒點頭贊同韋斯的話。伊多拉雖沒有開口,但沒有特別否認,看來她的回答跟韋斯應該沒什麼差別。

拚命地活過每個時刻,活過每一天,未來的事之後再想,無論現在或以前都沒變,這就是流浪兒童的生活。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今後一定也會這樣活下去吧。用「自己就是誕生在這種境遇下」爲由說服自己,拚命地不去看沉眠於自己心中的真正願望,在結束漫長人生的那個瞬間都持續對自己說謊。

因此,眼下就是能跟他們提出那個提議的時機。

「那要不要受僱於我?」

雷歐向伊多拉等人提出在酒館中一直思考的話。

朝他們伸出拯救之手──並不是那麼誇張的行爲。

這只是單純的計劃,是同盟關係的提議。

伊多拉和韋斯這兩人在貧民窟似乎還算喫得開,雖然不曉得全貌,連貧民窟領頭人的黑狼那羣人都會對其另眼看待。

雖然目前還無法判斷這兩人是否可信,但至少能明顯看出他們跟黑狼關係險惡。那在調查黑狼這方面,這反而是值得信任的證明。既然沒有其他門路,也就沒有伊多拉他們以外的交易對象──他只是這麼斷定而已。

所以要如何對待這突然造訪的契機,就端看三人了。

「受僱於你是什麼意思?是要用剛剛偷的錢僱用我們嗎?你是要我們做什麼工作?」

「沒什麼,就是想到一點賺錢的辦法。爲了這個,我需要一點人手進行調查和計劃。順利的話,可以一口氣獲得鉅款……說不定還能讓剛剛的那些傢伙大喫一驚,但這部分還不確定就是了。」

聽到這番話,三人的眉毛都微微動了動。

從剛剛的互動也能得知,伊多拉他們果然或多或少有些厭煩黑狼的存在。這令他們對雷歐的提議多少有了點興趣。

「……你到底想幹什麼?」

「詳細計劃等你們承諾要幫我,我再跟你們說。但我能保證,這對你們來說絕對不是壞事。」

「喂喂喂,老哥,只說這樣誰能相信啊。」

但正如韋斯所言,他們會不會相信雷歐的話又另當別論了。

雷歐直勾勾地望着伊多拉他們,眼神如同獅子般銳利。她有注意到,那雙眼眸深處正燃燒着不像是少年會有的、深刻且強烈的野心之火。

這前景實在是太過荒謬。這番話聽起來只像是小孩子的胡言亂語,聽到雷歐這麼說,伊多拉的眉毛瞬間皺起,可看到他的雙眼後,不禁閉上了嘴。

他的確是個奇妙的人。明明年紀跟他們差不多,言行舉止卻異常成熟,對於大部分貧民窟居民都會畏懼的黑狼一行人也沒有害怕的樣子。然而他卻主張「我喪失記憶了」,還要求她說明魔術等誰都知道的知識。

「我接下來就是要蓄積力量,所以需要你們的幫助。」

他那醜惡的笑彷彿能讓人冷到骨子裏,伊多拉等人感受到些許顫慄,陷入像是魔王出現在眼前的錯覺。

「我不是要妳跟隨我。我們是對等的,是爲了彼此達到目的而互相幫忙的生意夥伴,沒有任何上下關係。」

得出結論後,雷歐準備要離開那個地方,卻突然被某人抓住肩膀。

是在開玩笑?還是韋斯真的感受到那個『什麼』?

但這對伊多拉來說怎樣都好。

「怎麼了?平常都安安靜靜的小啞巴,有什麼事想問伊多拉嗎?」

伊多拉知道他在說什麼,恐怕是指黑狼吧。

要跟第一次見面的人建立信賴關係,本就不可能。若要別人爲不相干的人工作,只有在彼此利益一致時纔有可能。想說服伊多拉他們,需要的不是建立在淺薄話語上的感情,而是徹底排除感情的利害關係,這樣才能在一開始打入跟自己無關的三人心房。

「小心啊。」

這句話──還不壞。

「就是自由。」

連自己都這樣了。在這樣的世界,是不可能相信不相干的人的。

伊多拉本就對他人毫無興趣。不對,甚至還有一點嫌惡。

面對雷歐的話,兩人的背影仍是逐漸遠去,沒有回過頭。

「嗯,我明白了。明天早晨,我會在一開始遇到的那條路等你們,別遲到了。」

雷歐邊說邊摸摸雪兒的頭,她點了點頭後,便追着兩人的背影而去。三人的身影很快就融入夜晚的黑暗中,逐漸看不見了。

在伊多拉與雷歐分開、從大街上的酒館踏上通往貧民窟的歸途時,因爲同路而跟過來的韋斯突然開口道。伊多拉似乎對此有了反應,先瞥了眼韋斯,卻馬上轉回目光,像是在說自己毫無興趣。

如果他是要宣揚僞善、說些甜言蜜語,就沒有聽的價值,但雷歐很乾脆地表示彼此一開始就是爲達成目的的道具,而伊多拉也能理解。

「……我要回去了。」

伊多拉也不例外。若是沒有食物,無論要喫老鼠、翻垃圾或偷東西,她都會做。她也曾爲了賺取日薪而去工作,但願意僱用沒有戶籍和身分的伊多拉的人和工作內容都不可能正常,因此她看過許多骯髒的世情。嘴上罵黑狼的人是「惡人」,可伊多拉的手也已經髒了個徹底。

「……報酬?」

「……伊多拉大人。」

在她想着這些時,不知何時從後方追上來的雪兒叫住了她。

(那個男人看起來明明沒有任何力量啊……?)

或者,她可能過去有過做僕人的經驗。

所以伊多拉決定了。

「……雪兒今天也先回去吧。女孩子晚上獨自一人很危險,跟那兩人之一待在一起更安全。明天見。」

人人都說星星很美,伊多拉卻不這麼想。

之後雷歐會怎麼樣,就不甘伊多拉的事了。

伊多拉一邊走,一邊仰望已是一片黑暗的天空,肩頭翹起的頭髮隨着冰冷夜風的節奏跳動着。

雷歐預料得沒錯,黑狼的那些男人正站在那邊,下流的臉上露出笑容。

見雪兒面露疑惑,雷歐加深笑容,這麼回答:

這個名爲雷歐的人類,或許多少有些讓人興味盎然的點。

「很簡單。你們提供勞動力,而我則提供等值的報酬作爲代替。」

雪兒總是隻在不遠不近的位置瞧着他們的情況,幾乎不會主動攀談,所以過去也沒什麼機會被她稱呼名字。結果一開頭就是『伊多拉大人』,這個叫人時的敬稱還真是誇張。

會覺得星星很美,是因爲那個人的心很從容。只要肚子餓,縱使是滿天星空,其魅力也不如剩飯。說到底,拚命活着的人根本也沒有仰望天空的餘裕。

面對這句話,三人明顯同時瞪大了雙眼。

雷歐話中的內容依舊很荒謬。

但雷歐覺得,不需要太過擔心。若他的想法是對的,伊多拉他們一定會來。就是因爲有能夠如此確信的理由,雷歐纔會邀請他們。

「不相信我也無所謂。只要憑你們的判斷,以自我利益爲前提幫我就好。如果中途判斷沒有協助我的價值,也可以隨時退出。順利的話,就能拿到錢。這提議不壞吧?」

他沒有使用半個伊多拉討厭的淺薄話語,像是「相信我」或「我會助你們一臂之力」。雷歐的那番話強調,彼此指是爲了雙方目的而互相利用的關係,乍看之下很薄情,卻在不相信他人的伊多拉心底造成漣漪。

不需要喫腐爛的麪包或泥水,也不必在大冷天受凍。能在溫暖的被窩中沉睡,並在朝陽中醒來。這是許多人理所當然地接受的『普通』,他們理應比誰都渴望這些。只因出身或境遇這種人類束手無策的分界,就遭到冷漠對待,即使強烈渴望卻只能放棄的不甘,這點雷歐比任何人都清楚。

韋斯抓了抓後腦勺,嘴角揚起些許弧度。

「……那個叫做雷歐的傢伙,有沒有讓妳感覺到什麼?」

這雖跟伊多拉至今的成長有關,即使扣掉這一點,在這個貧民窟也沒人有能在意他人的餘裕。在這個沒有正常食物、衛生環境和治安都惡劣的地方,光要讓自己活下去都得拚命了。

但雷歐突然感受到氣息,看向旁邊,發現雪兒就在一邊仰頭看着自己的臉。

韋斯也是因爲了解這點,才只是口頭說說,沒有要去幫忙,伊多拉當然也沒那打算。雪兒──她原本就面無表情,根本看不出在想什麼。

正因理所當然地活過每日,會在偶然的時間間隙有餘裕仰頭去看,才能注意到那份美麗。星星的閃耀只能點燃擁有希望之人的眼眸。

「不會受到差別待遇,不會被鄙視,也不受法律束縛,每個人都夢想得到的究極自由。爲了在這個世界也能得到它,我將會支配一切。我準備建立起組織,好達成這個目的。」

雷歐緩緩舉起右手,彷彿像是要向伊多拉等人伸出手般抬起掌心。然後他揚起嘴角,露出有些陰暗的笑容,斷言道:

自己不會相信、也不會仰仗任何人。她要憑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大概會有埋伏在等他吧。只是遇到私刑還算好的,最糟的情況,他也很有可能被殺。比起倫理,面子更重要,那些人就是這樣。

在公衆面前丟了那麼大的臉,那些人在凱撒面前雖一度作罷,但像伊多拉和韋斯這種對力氣有自信的人倒還罷了,被雷歐這種默默無名的年輕人抹了面子,他們怎麼可能善罷甘休。

「只活着就滿足了?只因爲生在貧民窟就受人白眼,直到死亡都被強迫過着最底層的生活,妳怎麼可能接受現在這種環境。」

「……蠢死了,你是想說自己可以給我們這些嗎?明明就處於跟我們相同的立場,沒什麼力量的你?」

發現雷歐讓自己在心中某處真的產生這樣的想法,伊多拉搖了搖頭。

該傳達的事情都傳達到了,接下來就看他們了。沒來的話,就只能再想別的辦法了。

「對啊,男人只讓人覺得髒,所以我對他們基本上都滿冷淡的……」

「就是因爲弱小,纔會被他人強迫遵守規則。那就自己站到上位,成爲規則本身就好。只要這樣,就不會被奪走任何事物。所謂的自由,就是要像這樣自己贏來的。」

「那位狂妄自大的老哥沒問題吧?」

總之,最低限度的忠告已經給了。

面對伊多拉的問題,韋斯只回了句敷衍的「誰知道」,沒有任何回答。

因此雷歐不是以善人,而是以他人的身分切入。

利益驚人的提議大多都有隱情。居然在貧民窟這種弱肉強食的世界,他們想必對此有深刻的理解。在這個地方,連昨天的朋友都會爲了一片腐爛的麪包而盯上自己的命,不可能這麼輕易就相信他人的善意和好意。

那麼,現在應該要以伊多拉他們會來爲前提進行思考。明天開始會變得有些忙,今天就快點找個窩,早點休息吧。

伊多拉不禁杏眼圓睜,這說不定是雪兒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就讓我們互相利用吧。就爲了彼此的慾望和野心,就在這裏、在這當下建立起世界上最淺薄的同盟吧。」

寂靜跟着太陽的陰影一同降臨。在太陽終於準備下沉、白日與黑夜那一瞬間的夾縫間,最先開口的果然還是伊多拉。

反正他也只是今天第一次見面的無關之人,雖然一起喫過飯,但伊多拉他們也只是收下了他給的東西,並不會因此產生任何責任或義務。畢竟在這個世界,飛來橫禍只能自己處理。

伊多拉邊走邊回想雷歐的事。

「在這個世界,弱小的人會先死。就只是這樣。」

更何況雷歐和伊多拉等人今天是第一次見面,聽到這種人說「我有個賺錢的好主意」,會答腔表示「哦,這樣啊」才很奇怪。他們會提防也是理所當然。

聽到雷歐這麼說,伊多拉便閉嘴了。她的沉默想必就是對雷歐問題的回答。

因此,至少伊多拉在這幾年從未認爲星空很美。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其實在這種時候,他是不是真的喪失記憶都無所謂,但伊多拉總覺得他有些不尋常,要讓人斷言他就只是個有點愛說謊的小孩似乎有些牽強。

「……好吧。」雷歐苦笑着轉過身,看到的就是──

「真冷淡~妳就是這樣,纔會沒人要靠近妳,明明長得那麼漂亮。」

「享用美味的三餐,穿着乾淨衣服,睡在溫暖的被窩中──別說你們沒夢想過這種能夠作爲人類活着的自由生活。」

「……什麼?你到底在指什麼?」

是在指明天要不要回應雷歐的召集吧。

重新強調一遍,伊多拉對他人毫無興趣。所以過去她當然都是想都沒想就拒絕──但伊多拉想起雷歐說的某一句話。

所以,他們無疑也會有──想要脫離這個地方的強烈願望。

這個問題並不具體且模糊,但伊多拉知道她在說什麼。

伊多拉邊說邊轉過身離去,韋斯也一面伸展身體,一面默默地跟着她。

「你不也一樣是獨行俠,我還聽說你就討厭同性。」

「這個嘛……」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準備跟隨任何人。我一個人也能活下去。」

「……你從剛剛開始就在說什麼鬼話──」

「……想問問伊多拉大人打算怎麼辦。」

「喲,小鬼,跟我們來一下吧。」

她只是冷淡地這麼回應,沒有再回答。

《不相信我也無所謂。只要憑你們的判斷,以自我利益爲前提幫我就好。》

可是,那又怎麼樣?

「誰知道。」

就像過去抱着這個希望以頂點爲目標的雷歐那樣。

但或許,這個少年真有可能真正支配世界。

「你也趕緊回去吧。這條街的夜晚……比你想像得還要深遠。」

這樣回想起來,她也理解了。

不是爲了誰。人終究是要爲了自己,纔會忠實地工作。

那麼問題就在於,那個同盟有沒有自己出手幫忙的價值。

「我不認爲那種男人能做到這麼誇張的事。」

他說可以賺到錢,讓黑狼嚇一跳,順利的話還能離開垃圾場。每個人都夢想得到的、究極的自由。爲了在這個世界也能得到它,他說自己將會支配一切。

彷彿他已經支配過某個世界一次了。

她覺得不可能。他沒有力量,也沒有魔力,更不用說還沒有任何後盾,跟這樣的貧民窟居民聯手,到底能做到什麼?

說到底,他只是爲了得到伊多拉他們的協助,選擇假裝體面的話語。他肯定只打算騙他們幫忙,萬一出了事就自己捲走利益逃跑──伊多拉是這麼認爲的。因爲她過去遇到的都是這樣的人。

所以伊多拉根本不需要回應雷歐的提議。

《只活着就滿足了?只因爲生在貧民窟就受人白眼,直到死亡都被強迫過着最底層的生活,妳怎麼可能接受現在這種環境。》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在這樣思考的期間,這句話一直牢牢黏在伊多拉的腦中。有種彷彿一直藏在胸口深處的某種重要事物,被徒手挖出般的不快感。剛認識的人說得自以爲很懂的樣子,這種憤怒佔據她的胸口,但同時她也感受到一點點──猶如燈火般微弱的焦躁。

《享用美味的三餐,穿着乾淨衣服,睡在溫暖的被窩中──別說你們沒夢想過這種能夠作爲人類活着的自由生活。》

在這座貧民窟內,這是所有人都渴望的事物。

想喫溫暖又美味的飯菜喫得飽飽的,想穿很多幹乾淨淨的流行服裝。想在能抵擋風雨的溫暖場所,裹着鬆鬆軟軟的棉被好好睡一覺。

──想變得幸福。

這裏肯定沒人能接受這樣的現狀,只是覺得反正渴望不會實現而妥協,其實他們一直都在追求改變。

伊多拉、雪兒和韋斯都是。雷歐當時的話讓他們注意到,原本以爲自己很早以前就放棄了,其實在心底某處卻還是在尋找能脫離這個垃圾場的方法。

所以伊多拉心底開始升起焦躁,想着自己真的要繼續這樣下去嗎?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追求的改變,她也依舊不相信人。

然而要是再這樣毫無作爲,就要繼續這種宛如垃圾的日常──

(……如果,明天那個男人真的能平安地在那個約定地點等着……)

在雷歐露出淺笑的那一瞬間──

老實說,在酒館的糾紛發生時,雷歐就已經一定程度地預料到這個狀況。即便如此,雷歐還是有一處誤判,那就是兩人的作爲超乎預期地卑劣。

先是從未聽過的噁心聲音,下一秒圍繞着雷歐他們的火焰就無聲消失了。原本瘋狂掙扎的沙曼雙手頓時無力地垂下,片刻過後就直接跪倒在地。

「啊啊?真的假的。我還沒揍爽耶。」

「你、你爲什麼……沒對我、使用……那個……!」

「在這樣的黑暗裏,用那種小餐刀會有失誤的可能,這麼做更實際。事實上,你也掙脫不開吧?」

「咕噁!? 」

這成了致命的破綻。

但雷歐隱約知道他想說什麼,是在問自己熱不熱吧。

就算是雷歐,也真的沒料到他們這種想法。因爲他在晚年時面對的都是理解情面跟道理的大人物,完全忘記世界上還有許多這種會爲蓋布袋痛打小孩感到愉悅的小蝦米。

「……咦?」

明明現在手裏就有能拯救自己的唯一手段,他們爲何會以爲自己會因爲區區身體被燒而放手?說到底,沙曼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誤會了某件事。

(這就是……魔術嗎?)

「喂,小鬼,你也差不多該有道歉的意思了吧?」

「我應該說過了,捨棄武器、選擇裸絞更確實。」

可是令人驚訝的是,雷歐又進一步朝手臂使力。雷歐手臂愈來愈用力地壓着對此大意的沙曼喉嚨,強烈地壓迫頸動脈。

被用力踢起的衝擊穿過後背,伴隨着難以忍受的嘔吐感湧到喉頭。乾脆吐出來或許比較輕鬆,但難得喫到的東西全都吐出來就太可惜了。他維持着蹲在地面的姿勢捂着肚子和嘴巴,等待嘔吐的衝動過去。

「怎、怎麼了!? 怎麼回事!」

尼爾反射性地把手伸向患部,有種微暖且溼潤的奇妙觸感。疑惑的尼爾慌張確認,發現自己右手被大量的鮮血染紅。

(那、那是……?)

可是下一秒,他無力的雙腳突然傳來劇痛。

而且還有魔術的存在。即便雷歐有能壓制這個狀況的武力,若是他們能瞬間凍住自己的身體,或讓其變成石頭,那個時候他就沒勝算了。他不清楚魔術是不是能做到這種地步,但正因爲不清楚,正面迎戰的選項才顯得過於有勇無謀。

(一步……兩步……三步……)

一次、兩次,他特意平復自然變得急促的呼吸,並重新連接快要飄遠的意識之線。在這段空隙間,視野角落的天空已徹底染上夜色。

他需要的只是那麼一瞬間的破綻。

然後,就在對方的手放到自己肩膀處──那感觸傳來的一剎那。

面對發出腳步聲靠近的雷歐,尼爾不禁因恐懼而發出悲鳴。即使想跑起來逃離,尼爾已經被切斷肌腱,根本無法好好站起來。他只能一邊露出難看的膽怯樣,一邊後退。

跪在遠處看到這一幕的尼爾,有一瞬間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注意到沙曼的視線,雷歐穩穩地固定住他的脖頸,開口道:

當雷歐確定自己徹底勝利的下一個瞬間──

覺得不可能的沙曼硬是扭過頭看向背後,與心中預料的人物四目相對。

熱度突然襲上雷歐的身體。被黑暗籠罩的小巷遭到橙黃色的強烈光芒照亮,零星的火花彷彿炸開般在空中飛舞。等雷歐注意到這是燃燒現象,而且火源就是沙曼自身時,火焰已經把他的身體連同沙曼一併包覆住。

「你在怕什麼?這是你們主動發起的抗爭。既然想要出手殺人,不會以爲『只有自己不會死』吧。」

金屬製的物體掉落的聲響迴盪,沙曼的脖頸馬上就被什麼捲住。同時背上突然感受到一股重量,有種自己揹了米俵的錯覺,接着動脈瞬間被勒緊。他急忙伸手碰向頸部,然後第一次注意到卷在脖頸上的事物是人類的手。

他已經被這樣痛毆多久了?

沙曼又更進一步地猛踹倒地的雷歐。

不知是第幾次的劇痛竄過腹部。

「咦……死……?」

「你……不……覺……熱……!? 」

男人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抬頭一看,剛剛在酒館被雷歐絆倒的長髮男正不懷好意地笑着。後方還有另一個身型矮小的光頭男──他在酒館也見過這個人──同樣露出卑鄙的笑,俯視着雷歐的狀態。

「你、你……這傢伙……!」

尼爾的慘叫聲響徹狹窄的小巷。

她倏地仰頭看向夜空──在雲間閃耀的星辰看起來比平常更醒目了一點。

像是從下肢開始癱軟般,尼爾癱坐在地。

這不是遵守規則和倫理、禮儀端正的比賽。沙曼他們發動的是不禁止犯規的死鬥,在死鬥上使出了裸絞,就意味着大勢已定。

「真、真遺憾啊……!這就是你們剝奪者跟天選之人的不同……!」

沙曼露出誇耀勝利的笑容。

即使被毆打、被踢踹、被火燒,他都會咬牙忍耐。若是覺得痛,都要忍着不表現出來。打架就是要像這樣忍耐、承受,比對方揍更多拳,讓對方先叫苦連天。即便哭叫,也不會有人來幫忙。要救自己,只能打倒對方。

尼爾一開始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麼事。

縱使對方是孩子,也毫不留情地毆打猛踹。兩人一起,而且還不顧要害──面對他們這樣的暴力,如果不是雷歐靈巧地調整被打的位置,被打死都不足爲奇。不對,或許他們是覺得最糟的結果也只是死。

「如何?只要被成功抓住之後,即使面對的是年輕人也很難甩開吧。這在那個世界是誰都知道的招式,還挺有名的喔。叫做窒息者……也就是裸絞。」

聽到雷歐的話,又看看還倒在地上不動的沙曼,尼爾終於開始理解了。

似乎是對趴倒在地上、動都不動的雷歐感到可疑,雷歐感覺到光頭男──尼爾緩緩靠近的氣息。他繼續閉着眼睛,避開男子們的目光悄悄把手插入懷中。

遭到兩人長時間的毆打,雷歐的衣服各處都滲血破裂,臉上也都是瘀青。從傷勢看來,他經歷的並非大人會對孩子用的手段。但施以暴行的兩人即使看到雷歐這樣的姿態,也只是愉悅地笑着。

「咿!? 」

雷歐用雙腿鎖住沙曼的身體,又更進一步地勒緊他的脖頸。沙曼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他明明就該放手的。

若是原本的身體倒還罷了,用這具體力還不怎麼發達的衰弱身軀正面迎戰,也只會被反過來痛揍。體重的差距,不是用一點實力就能彌補的。

(不過,我的身體滿身瘡痍,再加上還是多對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難耐的炎熱和苦痛襲向雷歐的身體。相較之下,沙曼雖被裸絞勒得很痛苦,卻似乎感受不到火焰的熱度。沙曼的魔術像是不會對他產生影響,只是雷歐不知原理爲何。

他們雖是社會底層的人,卻是在這條街上有一定影響力的組織成員。對他們來說,這就是跟外行人(平民)的糾紛──何況對方還是個孩子。即便要報復,雷歐也覺得就是多少教訓一下的程度,但他們的器量比自己想像中還小。

旁邊是仍發出痛苦呻吟、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尼爾。仔細一看,有把像是小刀的東西就掉在一旁。

「怎麼可能──!」

無論誰來看,都會覺得雷歐放手逃離火焰只是時間問題,如此一來,便能確定是沙曼的勝利,也難怪他會露出會心一笑。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

偶爾追求變化,陪對方玩個平時不會玩的遊戲或許也不錯。即使最終會大失所望,也只是讓她確定「這個世界果然是垃圾」而已。對伊多拉來說,這就跟過去一模一樣,這次想必也會是相同的結果。

沙曼搞不清楚狀況,連忙想要跑向尼爾。

一個令人心涼的怪聲迴盪在這一帶。

雷歐專注地集中精神,好讓自己絕對不會錯過僅止一次的機會。

他透過自己記憶中尼爾站立的位置,以及傳來的步數掌握對方現在的位置。

「……………………咦?」

雷歐沒放手。不光如此,他手腳固定的力道愈發用力,緊緊貼着沙曼的整個身體。沙曼一臉驚愕地看着雷歐。

「很熱啊。很痛,痛到我都想哭叫了。但打架不就是要忍耐痛楚嗎?」

「……」

「這傢伙都不動,難道他已經死了?」

雷歐用滿是瘀青、令人感到疼痛的臉笑着。看到這不似少年、宛如惡魔的笑容,沙曼第一次感受到背脊發涼的顫慄。

尼爾當然站不起來,因爲他雙腿的肌腱被某種銳利的物品切斷了。

「爲什麼要露出那種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勝負早就分出來了。」

注意到火焰真面目的雷歐身後傳來刺耳的笑聲。仔細一看,是還躺在地上的尼爾正含着淚瞪向自己。

長髮男名爲沙曼,光頭男是尼爾,兩人都是黑狼的成員。雷歐在酒館前與伊多拉等人分開後,就馬上被這兩人拖到小巷裏拳打腳踢。

實際上,雷歐的皮膚正逐漸被燒灼,火延燒到他的頭髮和衣服,讓他持續受到傷害。不需想像,都知道這具身體感受到的痛苦並非常人能夠忍受。

裸絞確實是絞緊對方脖子的招式,但這指的終究是格鬥技方面。

而雷歐就在旁邊啪啪拍着衣服,並端正自己的姿勢。

理由根本不用猜,是要對酒館的事加以報復吧。

「哦哦,魔術真是不可思議。連延燒到頭髮和衣服的火都徹底消失了,本人死後,用魔法生出的事物也會跟着消失嗎?」

「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該!哥跟老大一樣都會用魔術!你就那樣被哥擅長的火焰魔術燒死吧!」

情勢完全逆轉了。尼爾的肌腱被切斷,無法起身。沙曼則被雷歐從背後施以完美的裸絞,無法掙開束縛,只能痛苦掙扎。雷歐一直以這種狀況爲目標。

正面進攻是愚蠢的行爲,所以雷歐一直在窺視着機會。

真是兩個幼稚的傢伙──雷歐在心底如此笑着,並反覆思索該怎麼處理這個狀況。

然後沙曼就這麼動也不動了。

「咕!? 」

沙曼死了。就在剛剛,被雷歐折斷頸骨殺死了。

「沒錯,你哥死了。是我殺死的。」

要是被裸絞成功抓住了,即使是職業選手,對上門外漢也很難甩開。而且它不需要什麼決斷力,只要對手大意就可以輕易使出,常常被當作顛覆實力差的最佳手段加以介紹。老實說,小孩要空手勝過大人,幾乎可說是隻剩這招了。

「是我在酒館用的肉排餐刀。大概是因爲肉很硬,會確實附上刀給你切肉。你們在離開酒館時一直瞪着我們這邊,我想說或許能夠用到,就悄悄偷來了。啊啊,我當然也留下了額外的小費喔。」

「喂,說點什麼啊!」

這種人嘴上要人道歉,實際上就算道歉了,最終也會教訓對方直到自己氣消爲止。他們不是想要道歉,只是想要自己爽。再這樣下去,身體在達成目的前就會無法再動彈。雷歐剛剛都是默默地捱打,但也差不多該想點辦法了。

被黑暗籠罩的昏暗小巷內,一道閃光竄過。

由於氣管被壓迫過頭,沙曼的話斷斷續續到不成句子。

雷歐很驚訝地歪着頭。他的態度坦然,讓人難以聯想他剛剛纔殺了一個人。這反而讓尼爾更害怕了。

「別、別過來!我、我要叫人了!」

「自己把人帶到這種無人的小巷裏,根本叫不來半個人吧。如果這裏是簡單就能叫來幫手的地方,早就有人因爲看到剛剛的火焰過來了。但實際上也沒人來的跡象,所以你們才選了這裏吧?」

雷歐更進一步地縮短距離,尼爾則拖着腳、拉開相同的距離,但他的背在此時碰一聲撞到某種事物。等回過神來,尼爾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逼進小巷的死路中。焦急與恐懼讓令他的頭腦一片混亂。

「我、我要用魔術殺了你!我、我也跟哥一樣會使用魔術!就算我在這裏,也能馬上把你──」

「那不可能,你剛剛說『哥跟老大一樣都會用魔術』。這也就是說,你是使不出魔術的。你剛纔可能是因爲腳被切掉的刺激和對勝利的確信就變大膽了,但我不建議你輕率地把情報告知敵人喔。」

被說中的尼爾無法再說下去,只能仰頭呆呆看着逐漸逼近的雷歐。

當雷歐和尼爾間的距離縮到只剩一步時,雷歐停下腳步。

「好了,話說回來,你們搞得我真痛啊。」

雷歐揉着自己的肩膀,低語道。

被火波及的時間很短,燒傷並沒有多嚴重,但因爲被狠揍一頓,他全身都是挫傷。幸好他的傷口都不到致命傷的程度,明天臉應該會很腫吧。現在想像起來,他只能無奈地聳肩。

「畢竟我沒想到你們竟會只因爲小孩子的挑釁,一起來尋仇。我以爲就算要來,也只會有一個人。」

「咦……?」

「殺掉像是你大哥的那個人,也是我失算了。可以的話,我是很想留下熟悉內情的人。不過這也沒辦法。」

畢竟他們在談論工作時沒特別清場,又是最近纔剛開始接大工作的組織,對這部分的保密意識很有可能還是新手。就算是這種位於最底層的男人,或許也有一定程度的情報。無論如何,他在接下來都會知道這點──雷歐立刻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尼爾。

到了這種地步,尼爾似乎終於注意到了。

這個狀況全都是雷歐安排的。

「你……從、從一開始就……」

雷歐撿起掉在旁邊的餐刀,蹲在尼爾眼前。

「你有受過拷問的經驗嗎?」

是從哪裏開始錯了呢?是答應沙曼給這個少年施以私刑的邀請?還是自己明明被交代要留守在基地,卻想着或許能享用美味食物,而硬跟着去那個酒館?又或者是,僅憑憧憬惡人的理由就加入黑狼的行爲一開始就是錯的?

(……媽媽。)

而在這樣的世界中,準備再次統領此處的男人在這一天,最後聽見的是個可憐男人瀕死前的慘叫。

尼爾什麼都不懂。他能知道的,就是自己以近乎離家出走的方式離開故鄉,卻再也見不到那裏的家人了;還有他最終沒能爲僅憑一己之力養大自己的母親做點什麼,是世界上最不孝的兒子。

他拉起尼爾的手,用餐刀的刀刃抵住手指的關節,低語道:

看到那個不像是少年、極度醜惡的笑容,尼爾領悟到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同時也察覺到自己所犯下的最大錯誤。

「總之,夜還長着。就讓你一個個體驗看看吧。」

《──已達成『惡之權能』的第一條件。目標的部分潛在魔力將會常態計入契約對象的數值中。》

腦中響起一道似乎在某處聽過的詭異聲音。

在被黑暗籠罩的骯髒小巷內,無人發現的男人的遺憾在此迴盪。

不該跟他扯上關係的,這個少年就是惡魔。他對於傷人或殺人,都沒有半點感覺。雖然尼爾他們也一樣會爲了目的而傷害他人,這個少年的態度卻是不同次元的。他不把人當人,雷歐凝視着尼爾的眼神,就像是個淡然切斷蚱蜢手腳的小孩。是不是除了自己,跟自己承認爲人的人類以外,他都不認爲是生物──尼爾有了這樣的錯覺。

「有沒有從關節處被一點一點切下手指的經驗?有被人用破掉的玻璃瓶塞入肛門的經驗嗎?有看過男人被慢慢碾碎睾丸的表情嗎?人類可是意外結實。只要一邊施以適當處置,一邊慢慢傷害對方,都不太會致死。」

雷歐用餐刀的刀刃描摹尼爾的手指,並緩緩抬起目光。少年的眼眸如同彈珠般清澈得純真無瑕,他露出冰冷的笑容,雙眼眯成新月狀。

「──啊。」

今天有兩個男人的人生在此終結,這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都只是微不無道的小事。沒有人發現、祈求或回望,這種無情的現實今天也在世界各處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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