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嶄新生活，至今從未發生過的狀況。

不知道一般而言，要習慣這一類事情，得花上多少時間呢？

外出時戴口罩。

勤洗手漱口。

保持社交距離。

自某病毒開始流行，才過了幾個月。

不知何時，我發現自己已經養成了這一類習慣。

話雖如此，我認爲自己，算是比較能接受變化的人。

即使周遭和自身產生變化，也多半能夠自然而然地接受。至少我至今爲止的人生都是這麼度過的。

像是遭受不幸事故受傷時。

或是莫名其妙被他人討厭時。

以及遠足或旅行，只有自己被遺忘在當地時。

……我頂多覺得，有時就是會發生這種事。

只要能夠想像，就表示有發生的可能性。

因此，縱使發生了這些負面的事，我的感情起伏也相對較低。

家人、朋友，甚至是學校老師都曾經念過我。說我能對此感到生氣，或要怨嘆也沒關係。

不過就結果而論，我還是認爲先做好心理建設會輕鬆點。

反正無論怎麼期待正向結果，也只會增加落空時造成的傷害。

越是期待，墜地時造成的傷害也就越大。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下，直接用臉撞上地面什麼的，光是想像就覺得痛到不行。

所以，我不會去期待。

女生洗完臉後，似乎還有一堆事情要忙。

今天的早餐是……從食材來看，應該是歐姆蛋、香腸配沙拉。另外還有湯品，主食則是麪包。順帶一提，麪包是我跟星川在上週末，趁假日一起烤完保存好的。

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場夢。

剛纔擦拭我嘴角的毛巾──也就是星川用過的毛巾。

和我眼神對上的星川，對着鏡子微笑後，早一步漱口。

今天也是個心曠神怡的早晨。

我獨自留下，看向星川剛纔放入洗衣籃的毛巾。

「啊──好啊，當然沒問題。」

光是看鏡子，就能知道兩人間的距離有多麼接近了。

儘管剛睡醒實在是懶到不行，不過根據牀鋪的品質，似乎多少能使這點得到改善。

「啊，真的耶──」

對爽朗的早晨而言，她胸口散發出的魅力實在是太過刺激，從她那件短褲露出的耀眼大腿，甚至眩目到將我的時間停止──

不知該說是安心，還是幸福，總之使人產生一種溫柔的情感。

「好。」

啊啊……不論看了多少次，還是無法習慣。

前些日子，星川才隔着口罩親吻我。

而這塊布，面積也不足以包覆她的肌膚。

「啊，吉野同學早安。」

幾乎每天早上，星川都會一臉不解地看着我。

「在這邊。」

星川如此要求，於是我也走進廚房。

我站在她身後──緊貼着她──操作加熱機器。

最近我經常以這種形式，貼在星川背後幫忙她做菜。在身旁教學效率應該會比較好纔對──星川是這麼提議的。

「抱歉喔，我們盥洗時間又重疊了。」

我離開盥洗室，走向廚房。

她似乎正好在洗臉。

光是少了瀏海，就使她的五官比平時更加清晰。

也因爲如此，我得努力不去意識到這一點。平常心，保持平常心……

「吉野同學，煮好了♡」

這麼一片薄布，實在難以遮掩她的身體曲線。

趁她在一旁整頓肌膚時，我也開始洗臉。

……這樣應該不算間接接吻吧。

……好想從身後抱住她。

「啊，好……打擾了。」

「咦？」

星川就在裏面。

「謝謝………………啊，幫我轉中火。」

當然也可能是因爲我完全沒做保養纔會這麼想。

她將柔亮的瀏海拉高，拿起毛巾將臉頰上的水珠擦乾。

「咦？」

星川挪動身子往角落靠，而我與她並肩站在洗手檯前。

天使──不對。

不過，對我的心臟卻不好。

「謝…………謝謝……」

「啊、沒事！呃，我可能有點睡昏頭了。纔會不小心說出奇怪的話。來，這邊請。」

雖然非常抱歉，但我總會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每當我明白她沒有因此感到不適，才終於能放下心中大石。我可不想大清早就讓她感到不快。

因此，有可能透過鏡子對上眼神──就像這樣。

星川至今仍不會操作這個多功能IH智慧感應爐……她裝成是這麼一回事。

一人分的空間擠了兩人，自然會靠得非常近。

說完，星川就先離開。

星川家基本上相當寬敞，不過這裏是洗手檯。本來就不是打造給兩人使用的地方。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趕上星川的盥洗進度，兩人一起刷牙。

同時，也令人產生邪念。

在這個距離看着星川，自然而然令人心頭一暖。

⬇

我不會期待對自己而言是幸福的結果。

「我倒是挑對時間了。」

煎歐姆蛋的香氣直撲鼻腔。

明明正在刷牙，但一分神，就會忍不住看向星川。

「收到。」

「吉野同學，轉大火。」

「抱歉喔，『又』要拜託你可以嗎？」

正當我打算擦乾淨的那一瞬間。

一時之間，我以爲是自己的想法穿幫而慌張，看來並非如此。

星川不解地看向我的臉，而我急忙回覆。

到了最近我才知道，這似乎是我的壞習慣。光是看到平時看不見的地方，就會使我特別在意。我會仔細凝視，彷彿時間停止一般。

「不會，是我不該挑這時間……」

好好一個爽朗宜人的早晨，我竟然想着如此污穢的事，還真是有點噁心。

我在軟綿綿的被窩中醒來。

「咦？」

看着她拿毛巾擦拭嘴角時，能窺見她那如櫻花花瓣般的嘴脣被水氣所滋潤，讓我忍不住看到入迷。

「嗯……這樣就好了。擦乾淨了。」

「……呵呵。」

我忍住呵欠，從牀上起來，上完廁所後走向洗手檯。

就結果而論，現在我已經實現了自己的邪念。

確實，這麼做讓煮飯效率變好了。

──頃刻間，我回想起。

一條毛巾按在我的嘴邊。

星川在臉上塗了不知是化妝水還是乳液的東西，這就是所謂的肌膚保養嗎？總之要做的事情那麼多，看起來有夠辛苦。

「那麼我去準備早餐，你等一下喔。」

以及……一覽無遺的白皙額頭。

因此，若有兩人同時使用，身體必定會擠在一起。

「唔……早、早安。」

我忍不住想確認。

⬇

星川正準備做料理。

「吉野同學？早安？」

嘴邊確實還留有牙膏泡沫。

同時，我也不經意聞到了星川頭髮的味道。

星川指着自己的嘴角，我反射性看向鏡子。

譬如星川的額頭，她藏在口罩下的嘴角──

──以及眼前的星川，剛睡醒穿着睡衣的模樣。

沒錯。包括和星川的同居生活，能夠持續下去這點也是……

渾圓大眼，細長睫毛，直挺鼻樑，小巧的櫻色嘴脣。

星川將歐姆蛋和煎好的香腸裝盤後，回眸對我說。

「啊，吉野同學，沾到了。」

正當我要漱口將牙膏泡和多餘情感沖刷殆盡時。

頓時令我怦然心動。

「啊，吉野同學，你來得正好。」

理所當然的，她這麼做使得我直接看到她的臉。

我爲了揮去湧現的雜念，集中精神刷牙。

而且是在超近距離與她四目相望。

「嗚哇，啊、呃……對、對不起！」

我發出難堪的叫聲急忙閃開，並慌張地對星川道歉。

不過，星川看起來絲毫沒有在意，反而愣住。

「咦？不用道歉啊，吉野同學又沒有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

「這麼說，是……沒錯啦。」

「吉野同學好怪喔。來，這個拜託你了。」

星川輕笑一聲，並將盤子遞給我。

我們把料理搬到客廳後，便開始喫早餐。

跟星川面對面喫着她親手煮的料理，不論是和食還是洋食，都一樣美味。

就連今天的早餐，也像是飯店端出來的料理。

若不是親眼看到製作過程，我甚至懷疑這水準高到不是她自己做的料理。可能是因爲太過感動，使得桌上的料理看起來閃閃發亮。

而且，味道非常合我胃口。

沒錯……尤其是這個歐姆蛋，半熟得恰到好處。

我應該沒有對星川說過自己的口味喜好纔對，或許是她自己的喜好跟我相同吧。

「好喫嗎？」

「除了好喫以外，我沒有任何感想。」

「呵呵，這樣呀……你這麼說讓我好開心喔。」

我看着她，不禁心想，她其實是天使或是女神一類的存在吧。

我們在溫馨幸福的氛圍下喫完早餐後，便換上制服準備上課。

雖然我剛纔那句話，應該沒有難以理解到需要多念個幾遍，但這可能是因上課意識渙散所導致的結果。說起來，現在還是專注在課堂上比較好。

星川假裝成機械白癡，還有看似勾引人的神祕行爲，我早已習慣了──

窸窣……腳邊感覺到星川滑過的觸感。

跟星川相處的這段期間，我發現了一件事。

由於對星川還擊受到反彈傷害，讓我完全沒發現自己在課堂上被點到。

「呃……The sister come to stay at my house tomorrow……？」

大家都逐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能幫我把這段話翻成英文嗎？』

……不對，她一定是故意碰我。

「啊，那個，我只是重複你說的話而已。」

「咦？星川妳知道這件事喔？」

所以我沒有兄弟姐妹。是吉野家的寶貝獨子。

差點說出「原來是星川啊……」的我，嚇得面無血色。

我聽到難以理解的詞彙時，也會鸚鵡學舌般地重複念個幾次。

「是！咦……嚇我一跳，原來是……」

當然我也──

「我有個妹妹喔。我們歲數差挺多就是了。」

於是，我主動挪動了星川觸碰到的腳。

之前是以爲被老師點到，結果是星川對我搭話，這次則恰恰相反。簡直糟透了。

「唔～～～～～」

「咦……啊啊──呃……我聽別人說的。」

「可是，爲什麼我會被點到啊？」

「嗯？上課時被點到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吉野同學在開始遠距教學後就經常被點到呢……啊，這八成是因爲那個吧，因爲跟我待在同個空間，即使再怎麼不願意都會被人發現！」

我急忙把緊貼着星川的腳移開。

這跟看到平時看不見的地方會怦然心動相同，也是我最近發現的壞習慣。

……然而我仔細一看，才發現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沒錯，就是指我用腳去碰星川的腳這件事……我也覺得自己做過頭了。

「啊，我只是回應你那句『再怎麼討厭』，我是想說我不討厭你喔。」

她的眼裏都是笑意，眼眸還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芒──星川小聲說出了不知認真還是玩笑話的臺詞。

每當星川拚命裝傻，我就會想要拆穿她。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吉野同學，能回答這個問題嗎？』

「真好？妳不是剛剛纔說過自己有個妹妹？」

「咦？怎麼了嗎？」

絲毫沒有察覺到兩人的腳碰到了。

「咦？」

看來她似乎非常專心上課。

……她做了什麼虧心事嗎？

上面寫着「明天，妹妹要來我家住。」她似乎是要我把這段話翻成英文。

我再次看向星川。

「啊──嗯。是沒錯啦……我跟妳提過嗎？」

「咦？」

窸窣……窸窣……每當星川扭捏身子，制服的褲子就會感受到些微震動。我姑且看向身旁，確認是不是自己多心，但星川卻佯裝不知，直盯着電腦熒幕。

「我明明就是喜歡。」

而我則在她身旁，若無其事地看着電腦熒幕。

『……同學…………吉野同學。』

星川強忍聲音。

我知道，自己真的是個非常麻煩的人。

「不……我這一年來幾乎沒被點過。」

『喔，原來是這樣啊。那麼我再說一次問題。』

「這樣啊……妹妹，真好……」

『發生什麼事嗎？』

我是不是滿腦子只想着星川啊……不，我確實是滿腦子只想着她。

「我本來以爲自己有留意，剛纔被點到時，我差點把星川的名字喊出來……」

「是說剛纔好險啊……抱歉。」

爲什麼呢？因爲她是星川嗎？我想大概沒錯。把這世界的可愛要素聚集成形，就會變成星川這個人。

也就是用網路跟老師、同學連線做遠距教學。

和星川一起生活、一同做遠距教學，對應星川僞裝成機械白癡的行爲──這些我可能比較習慣了──但對於她那看似在勾引人的神祕行爲，倒是一點都沒習慣，更別說是要對星川還以顏色，對不起，是我太過囂張了。

「不知爲何就跟着念一遍了呢。」星川苦笑說。

「好、好。麻煩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從她表情上看出她似乎想含糊帶過，不過實際上做了虧心事的人是我，所以我決定將這疑問藏於心中。

「啊──呃，我只是想到，好像幾乎沒看過吉野同學在課堂上回答問題。」

即使心裏認定這不過是個玩笑話，但她要是真的說出「我開玩笑的」，我又會因此而受傷。

話雖如此，我卻被家人要求不準回去……真是不可思議。這表示現在這個年代，已經不會因爲是長男或是獨子就被小心呵護了嗎？

所以，爲了避免受傷，我不敢去確認事情真相。我就是這麼一個……膽小的人。

沒錯，我可不會單方面捱打。

星川眼睛眨個不停地說。

──不不不，這種事，哪有可能習慣。

她就連苦笑的表情也非常可愛。

起初同學們因上課方式改變而緊張不已，到了現在，都開始有人打起瞌睡。甚至有強者認爲老師隔着畫面沒辦法拍肩或叫醒他，乾脆從頭睡到尾。

在這種時候，我都會真心感到困擾。

『嗯──差一點。因爲是未來式，所以要用will。還有，對自己的妹妹冠詞不該用The，而是用My比較好。另外對方比自己年幼的話，要改成younger sister──』

「話說回來，星川有兄弟姐妹嗎？」

班導的畫面上顯示出一段文章。

星川的腳──那隻被純白襪子包覆住的腳，在桌子下碰到我的腳。

「啊啊，這麼說也對。」

「原來如此……說得也對。就算再怎麼討厭也會發現。」

姑且算是勉強過關。讓我鬆了一口氣。

……不，這跟男女長幼無關，拜託還是珍惜一下小孩好嗎？

蠢斃了。

「嘿……有個妹妹啊，真好。」

仔細一看，雙頰泛出一抹桃紅。

「對、對不起。呃──我家網路好像不太穩定，剛纔沒聽到上課的聲音。」

星川微微顫抖，嚥下險些發出的聲音。

不論老師或是學生……甚至學校以外的地方，肯定也一點一滴習慣了這一切。

這種遠距教學的形式已經持續了一個半月，畫面上的老師看起來也比起初習慣不少。

或許星川也有這樣的習慣。

「唔……」

不過也沒錯，我確實是獨生子。

關於剛纔那個行爲，我是真心有在反省。我甚至想指責自己說，既然會反省那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去做。

我想我的家務事應該沒有趣到會被傳開纔對。

就是她完全不懂得說謊跟打馬虎眼。雖說她本人沒有發現這點，但光是從表情跟態度就能看出來。

看她的反應，反而使我想多逗逗她……這下該怎麼辦呢？

今天我和星川，依舊在畫面外比肩出席課程。

她那修長的睫毛不停上下彈動，眼睛眨個不停。

我的英文差到連國中程度的問題都答不出來。有一點小失誤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星川用麥克風收不到的聲量問道。

「……這麼說來，吉野同學是獨生子對吧。」

嘴脣還用力抿住，看似靜不下心，肩膀也顫抖不止。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集中精神上課。

「我覺得就算被人發現也沒關係喔。」

「這、這樣啊，原來如此。」

況且我又沒有妹妹，哪能明白妹妹到底是什麼東西。

嚇、嚇死我了。我還以爲突然被她告白了。

不過，這不可能。

……星川對我告白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可能是老師改變點名模式纔會點到我吧。」

「啊──可能是喔。像是照畫面上順序一一點名之類的？」

「這倒是有可能。」

我不禁認同星川的說詞。

原來如此。現在不光是上課形式改變，就連老師們也配合這個形式改變做法。

……如果把名稱改成「連線中」的話，說不定就不會被點到了。

但這麼做應該很快就會穿幫，而且下場肯定很慘，我纔不幹。

最近我們在上課期間，都會像這樣交頭接耳。

異常的日常，成了一如既往的日常。

事到如今，我們也不知道能不能過回原本的日常生活。

即使是如此，學生、老師……還有我們。

都只能不斷邁進。

並一點一滴去習慣徹底轉變的日常。

不過，這時的我完全沒有料到。

環繞着我的日常變化，還沒有就此結束。

星川和我兩人生活的公寓。

就在隔天，出現了一位突如其來的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