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稱作冬熊的我真的可以成爲她的伴侶嗎?

四章 我的未婚妻,婚後依舊惹人憐愛

《鄰國來的新娘太可愛了該怎麼辦?》 · さくら青嵐 · 2.3萬 字

從錫恩伯爵領回到王都後,生活被繁忙的日程給吞噬。

就在我們一鼓作氣處理結婚的準備工作,問候相關人士,當天的警衛編制等等前置作業時,幾個月的時間就像是在一眨眼之中流逝而去,已經到了婚宴和遊行前夕。

我不斷催促自己「就是今天,今天一定要說出來」但有件事仍遲遲無法說出口。

我的行程繁忙的確是事實。

就算是簡略的婚禮,還是有固定流程跟儀式要進行,因此就會出現要我「前進三步行禮」或是「在這裏宣示署名」之類的指令。

要記在腦袋裏的細節跟山一樣多,還會有一大批無法出席婚宴的客人前來祝賀,我也得一一向他們致謝。

席登安大小姐也閒不下來,她得忙着試穿禮服。

忙到讓人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其實根本沒有空檔跑去找凡德爾的程度。

今天很忙,明天再說。

明天席登安大小姐很忙,等她有空再說。

哎呀,她好像已經睡着了呢,改天再說。

在經歷無數次這種循環的期間,想傳達給她的話語一直悶在我的心中,感覺已經開始發酵發出惡臭了。

不吐不快,我好想說出來。

只是要問她「誰是篤人?」而已。

然後再認真告訴她我的心意就好。

但我就是辦不到。這份情緒已經腐敗得讓我感到不舒服。

難道「篤人」是她很寵愛的狗嗎?我試着轉換自己的思維,畢竟沒人規定這隻能是人類的名字,搞不好「篤人」其實是跟我很像的大型犬也說不定。

可是我馬上就會擅自妄想「或許那隻狗的主人是個好男人,而且大小姐還喜歡他」,結果又把自己搞得很消沉。

以前的我並不是會像這樣重複苦惱同一件事的人。

但起碼我希望能在結婚前處理好這些情緒。

我的話猶如連珠炮似的。

護理師?護理長?

「因爲我跟篤人很像,妳纔會喜歡上我嗎?」

「席登安,妳一定很難受吧。妳還好嗎?我完全沒顧慮到妳的狀況與心情……」

「我、我是說……」

「啊……請進。」

因爲。

我嫉妒那個自己從沒見過,名叫「篤人」的男人。

但最後我還是咬緊牙關,繼續保持沉默。

「我本來……因爲席登安喜歡我而樂不可支,結果在知道喜歡我的理由是因爲我跟妳的前世戀人『篤人』長得很像……我……覺得當初很興奮的自己讓人很喪氣也很丟臉……」

她的臉上掛着淡淡的微笑,將頭偏向一邊。我忸忸怩怩地點頭。

從嘴裏拋出這話的同時,感覺我的心也被掏空了。

我又問了一次,這次聽見哽咽的哭聲。好一陣子只能聽見她喘不過氣的急促呼吸聲。

我想辦法擠出笑容,可是氣氛尷尬依舊。就算這樣,我還是抬頭挺胸。

我茫然地心想,說不定這句話也有物理上的重量。

在我認真思考這些語彙之前,在我向她提問之前,看着她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裏盡是嫉妒的滋味。

只不過她不管是說話的口吻還是表情都相當老成。

當席登安大小姐提起這個名字時,我又是一陣心痛。

「我長得很像他嗎?」

「『篤人』是人名吧?那個人是不是跟我很像?難道席登安喜歡他嗎?」

「……就算我說了,你可能也不會相信就是了……」

席登安大小姐以手勢邀請我坐到沙發上,但是考量到一坐下來可能又會說出不一樣的話,我還是搖頭拒絕了。

「其實妳喜歡的不是我,而是那個人吧?」

只不過她似乎還沒打算入睡,便條紙和墨水瓶依舊擺在桌上。

她呆站在原地不動,沉默地任由眼淚落下。

「妳在忙嗎?」

這就是爲何席登安大小姐在咖啡廳被襲擊時,反應會那麼慌張,還拚命想保護我。

她是一名個頭嬌小的女孩。

「我上輩子的戀人,就是那位『篤人』……他當時是一位護理師。」

正因爲什麼也沒說。

「不、不是這樣……!」

這句話明明一直在我心裏溢出腐臭瘴氣,說出來後卻覺得整顆心也跟着泄氣。

我用達尼亞語向她搭話。

「可是……」

我用擺在身後的手將門關起。

「其實我有前世的記憶。」

此刻我害怕到嘴脣像被凍住般無法開口。

「妳在藥效發作而昏昏沉沉的時候,對我說了『篤人』……」

「我們從凡德爾的宅邸回程的時候,妳不是身體不舒服嗎?」

「是的,就是輪迴轉世。我曾在別的世界出生,成長……沙律王子應該也很好奇,我是在哪裏學會這些醫學知識的吧?」

沒有回應,她只是繼續啜泣。

說着說着,她便露出微笑。

儘管現在身穿絹絲織成的睡衣,就我的標準來看不論是胸部還是臀部都偏瘦小,整個人的外型就跟少女沒兩樣。

她已經換上睡衣,我卻還穿着全套正裝。

「那麼,我們到沙發聊吧。」

房門另一側傳出急忙收拾東西的聲音。雖然心想「她果然在準備明天的東西啊……」感到很後悔,但還是緩緩推開房門。

「……告訴我?」

「那些都是我在前世所學會的知識。前世的我曾經是一名執業醫師。」

我把襯衫的皺褶拉平,即使這麼做可能沒什麼意義。接着站直不知道何時彎下的背。

「怎麼……了嗎?」

「是、是我。」

難爲情的我有些結巴。

席登安大小姐用鈴鐺般的嗓音,打破兩人之間許久的沉默。

「我能理解席登安的心情。妳想想,他對妳來說……重要到就算轉世再生,也還是會夢見對方吧。結果突然冒出一個跟他長得很像的男人,那當然會……就是說呢……」

之後依舊以席登安•巴利摩亞的身分生活,然後被人悔婚。

平時明明能讓自己熱血沸騰,現在卻是每多說一個字,便覺得體溫離冰點更近一步。

席登安大小姐面帶微笑。

「前世……妳是說,輪迴轉世?」

就在我將這些話脫口而出時,席登安大小姐的表情從原先溫和的樣子轉爲僵硬。

「我不是故意要害妳哭的,而且也沒有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打算。我只是有些事情想告訴妳……」

「我馬上就離開了。只是有些話想說……」

我拚命催促自己快點說出口。

「我請伊登倒個茶吧……」

感情也好,情緒也罷,就由我將一直蓄積在心中的事物,轉換成「語言」想盡辦法傳達給她。

正因爲她的沉默。

哎,早知道會這樣,就該請人幫我準備茶水纔是。

「……像他那麼重要的人,就算別人要妳放下,妳也不可能忘得了他。這樣太強人所難了,可是……」

「是啊……」

在達尼亞王國內完全找不到她從事過醫療相關職業的紀錄或履歷,當然了,也沒有記載她學習這些特殊知識的歷程。

「沙律王子當衆要求王太子道歉時,我還以爲自己的心臟要停了,因爲……」

「那個……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保持沉默比較好,但還是希望能在結婚前說清楚……」

「人高馬大,跟任何人都能打好關係……最重要的是他是非常關心病患的護理師。工作崗位明明在手術室,可是他三不五時就會晃到病房,還老是因此被護理長罵……」

我總算理解了,身體也放鬆了些。

啊啊,這也難怪。

我內心的某個角落暗自期許她已經睡着了,因此當房間內傳來如鈴鐺一般的聲音時,我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怎麼辦?到了這個緊要關頭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焦慮的心情。

我鼓起勇氣,敲響席登安大小姐的寢室門。

「醫師……」

一開始她並沒有關於前世的記憶,但是在十六歲時因爲喫了桃子引起身體不適,到鬼門關前走一遭後纔想起上輩子的事。

不論碰上盜賊還是大陣仗的敵軍從沒退縮過。每當被逼入絕境時,我的體內總能像黃湯下肚一般迸發出熱能,回過神後往往已經咧嘴大笑擊退了對手。

「席登安……」

「篤人爲了保護我,被殺害了……」

席登安大小姐放下雙手,用早已被淚水浸溼的眼睛盯着我。

我嚥了口氣,做好覺悟後緊握雙拳。

「是誰?」

說到這裏,我將唾液連同空氣一起吞了下去。

她在呼喊那個名字時,總是帶着滿滿的愛意,總是帶着十足的在乎。

我的國家並沒有這種宗教觀念,不過我也曾聽說過達尼亞王國有人類會多次轉世再生的說法。

「不,沒事了。我只是覺得原因是怎麼樣都沒有關係,不對,我的意思是……總覺得很抱歉……」

我抓了抓自己的頭。

「之後我也因爲當時受的傷而死去。當我發現時,已經來到這個世界以『席登安•巴利摩亞』的身分生活。」

「不忙,只是想寫信回老家。」

說到這裏,她便以雙手遮住臉,全身微微顫抖。

大小姐很努力想說些什麼,但我還是硬生生地打斷她的發言。

她說的話,我大概只能聽懂一半。

如今只要是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光,尤其是入夜後,已經能自然而然地使用達尼亞語開啓對話了。席登安大小姐不會用太生硬的措辭說話,對我而言心裏也比較好受。

我重複了一次,兩眼直盯着她。

即使想開口詢問她,但舌頭就像打了死結,身體也像是麻痺一樣漸漸無法動彈。

席登安慢慢吐露真相。

「他總是相當珍視我……直到某天,一位女性因丈夫的暴力行爲而身負重傷,就在我們將她送到急診室治療時,精神錯亂的丈夫拿刀闖了進來……」

總而言之,我只是要吐露我的心聲而已,只是要把真心話傳達給她而已。爲此我做足了心理準備。

席登安大小姐做了個深呼吸,停頓了一下。

大小姐怯弱地點了頭。

「對,沒錯。就是……」

見她想伸手搖鈴,我連忙搖頭阻止。

「請你看着我吧。」

「就算不是這個當下也沒關係,什麼時候都沒問題。等到席登安不再掛念那個男人後,只有一下子也好,請你看着我吧。」

又有淚珠從她圓睜的眼睛裏滑落。

「我一定會努力讓席登安喜歡上我的。」

奇妙的是我在這時卻覺得舒坦許多。大概是因爲我終於把想訴說的一切,想傳達的所有心聲,全都成功轉換成語言了吧。我不知爲何感到放鬆,這下終於能對席登安大小姐露出自然的微笑了。

我終於向她傾訴無論如何都希望她能聽到的話語。

只是爲了告訴她這些,我就差點把自己憋壞了,但這也沒辦法。

再怎麼樣都得先確認「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纔有辦法說出這些話。爲了確認這個人的身分而嚐到的苦頭實在……總之就是很討人厭。

當然我也能跳過這些過程,只告訴大小姐「請妳愛上我吧」,可是這麼做不但卑鄙,如果繼續忽視問題的根源,感覺會陷入惡性循環,遲早會發生糟糕的狀況。

不僅會帶着心裏的傷痛,還會留着「她喜歡的果然不是我,而是篤人」的想法,進而因爲認爲自己在結婚前被甩掉而灰心喪志。

總而言之只要繼續加油,讓席登安大小姐喜歡我就好。明天一定要重新振作起來!

「不是這樣的,沙律王子。」

「嗯?」

席登安大小姐瞪大眼睛,左右搖頭。咦,什麼意思,我搞錯了什麼事嗎?

「……我就這麼沒勝算嗎?妳怎麼樣都放不下他嗎?」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

篤人還真是個強敵呢。我從沒聽過「護理師」這個頭銜,難道比王子還要高階嗎?不會是相當於皇帝的存在吧?

「我、我……」

她向我走近了幾步。

席登安大小姐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我還以爲她快摔倒而伸手接住她,但是最終並沒有發生意外。

她反而還牢牢抓緊我的手。

顫抖的嗓音輕觸我的耳膜。

「我沒事,謝謝關心。」

我從地面上跳起來,推開房門走出去。

「……啊,妳是說藍色的那個吧。」

雙膝跪地的我,挺起上半身並緊緊抱住席登安大小姐。

她以搖頭答覆。

席登安大小姐就沒這麼輕鬆了……我看着她如此心想。

「太好了,謝謝你願意喜歡我……」

我隔着睡衣,摸向她的胸口。

遺憾的是我只能被他們兩人架住脖子,拖回自己的寢室。

我俯瞰仰躺在地的席登安大小姐。

「團長? 團長? 團長? 團長? 團長?」

「我沒有。」

正好三下的敲門聲,不留情地響徹整個房間。

她驚訝得身軀一顫,在一聲微弱的喘息後,又向我的雙脣吻來。

「沙律王子總是願意相信我,在我最難熬的時刻也形影不離地陪着我。不知不覺間,我的眼裏只剩下

一個人……」

甚至可能忘記要呼吸了。

就在我爲了多看看她可人的臉龐,將手伸向大腿內側的瞬間──

叩叩叩叩叩叩。

是管家……

環抱到我的背後的手有些發抖。她緊抓住我的襯衫,被她拉近距離的我不禁問了一句:

這時橘黃燈光灑在她因睡衣下襬敞開而露出的雙腳上,那是多麼美麗而誘人的色彩。我伸手撫摸,感受光滑肌膚之下的體溫。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咳得太用力了,害我的喉嚨好痛。我不斷乾咳,席登安大小姐依然溫柔地撫着我的背。

不管怎麼說,身爲男性的我在換裝的部分,總是比女性輕鬆許多。頂多就是換一件西裝外套,然後別上跟大小姐的禮服同樣顏色的胸花而已。

離開之後再次吻上。我重複數次同樣的動作,像是不斷品嚐她口中的柔美和甘醇。

哇……好可愛。怎麼辦,她好可愛。

她的臉吸引着我,我貼近後吻上她的脣。

銀色的長髮,紫色的眼眸,潔白的肌膚。

「沙律王子?」

「比起這個,別再叫我『大小姐』了吧。」

我豎起食指,擋在自己的雙脣之前。略顯不安躺着的席登安大小姐也向我點頭。

席登安大小姐也隨着我跪在地上,輕拍我的背。我向她道謝後,深吸了幾口氣調整紊亂的呼吸。

用力擁抱纖細的腰,我聞到她身上的香皂以及玫瑰精油的味道。

「少爺,我想您可能記錯時間了。我想提醒您,婚禮是在明天舉辦。」

「嗯,也對,我太習慣了。呃……還好嗎?席登安……大小姐……」

接下來的行程應該是讓新人換裝,然後出席在宮廷舉辦的婚宴……

「席登安大小姐,抱歉打擾了。我們找不到少爺,難不成他在您的房間嗎?」

「吵死了!我走總可以了吧!我出去就是了!」

我們方纔已經跟達尼亞王請安,他本人似乎也很中意這身裝扮,龍心大悅地說道:「很適合席登安。」

這才發覺自己已經雙膝跪地,還因爲呼吸亂套而被自己嗆到。

「當時你不是爲了我,挑選了一副做工精緻的玻璃耳飾嗎?」

她高聲呼喊我的名字,讓我整個人定在原地不動。

「是沙律王子!」

「席登安大小姐,妳還好嗎?會不會累?」

「我的確覺得你們兩人很相像,也認爲王子就跟篤人一樣溫柔。說句真心話,我以前確實是透過王子看着記憶中的篤人。可是──」

「我發現自己很喜歡你──」

翌日。

想不到她迅速搖了搖頭。

這才發現是蜂蜜的味道,可能是來自她喫過的甜食吧。

爲了招呼來訪的賓客,我和大小姐一齊站在會場入口。

「嘖,我真是看錯人了,團長。」

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發現她正用雙手捂住竊笑的嘴。

「你講達尼亞語的時候不都是直接叫我席登安嗎?」

「妳會害怕嗎?」

「……咦?」

但此時門外又傳來一陣敲門聲。

「因爲我不知道達尼亞語的敬稱怎麼說,纔會那樣稱呼嘛……我的心裏一直都有加上『大小姐』這個稱呼喔。」

席登安大小姐往我的脖子上一吻,一陣令人心醉神迷的酥麻佔據我的全身。

我緩緩抬起頭,看見席登安大小姐和她那雙眼眸。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用雙臂摟住我,整個人貼到我身上。

「團長!團長!團長!團長!團長!團長!團長!」

在教堂內進行的儀式順利結束,接着便是在王都舉辦馬車遊行。因爲前來道賀的國民人數超乎預期,席登安大小姐感激涕零,當場哭成了淚人兒。

我本來打算重新稱呼對方一次,沒想到最後還是加上敬稱,她見狀後哼哼一笑。不加敬稱感覺就像話沒講完嘛。

「我很喜歡你。不是別人,而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你。」

手心傳來胸部柔軟輕盈的觸感。隨着手掌的觸摸,她扭起身子,無法抑制自己發出甜美的嬌聲。

「勞爾,你剛剛『嘖』了一下對吧!」

「當時的我看着沙律王子左思右想,專注地爲了我挑選耳飾的樣子,我的心中便湧出一股暖流……」

……是勞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受不了!怎麼能這麼可愛……

我何必確認這麼多次呢?

「我喜歡的人是……」

「嗯……」

大小姐露出微笑。

我用一隻手掌托住她的後腦杓,好讓她別撞到地板。我徐徐地,輕柔地將全身的重心往她身上挪動,回過神來,她已經被我推倒在地。

她沒有抵抗。

「團──長──!團──長──!團──長──!」

就在王都的萬里晴空之下,舉行了我和席登安大小姐的婚禮。

可是她從髮型到妝扮、飾品、禮服本身都得重新調整。

「是篤人吧……」

「我……我也喜歡席登安。」

「團長!我想您應該不在房間裏吧?應該沒有跟席登安大小姐共處一室吧?」

我的嘴脣貼上她纖細的脖頸,她的嘴脣溢出的吐氣聲比蜂蜜更讓人沉醉。我真的好想、好想聽見更多這樣的聲音。

結果我摸頭安撫她的場面全被國民們看見,他們紛紛吹起口哨或是出言調侃我們。

她穿什麼都很適合就是了。

嚴肅站在門外的管家和勞爾雙手抱胸瞪向我。

大小姐拍着我的背,繼續說下去。

可以聽見身後的席登安大小姐笑出聲來。

現在的她身穿奶油色禮服,鞋子和髮飾則是紅色,和我別在身上的胸花顏色一致。石榴石串成的項鍊據說是達尼亞王親自贈予,禮服和其他飾品的呈現也是爲了襯托這條項鍊。

又響起糾纏不休的敲門聲。

「沙律王子的眼裏一直只有我,一直以來只看着我。」

席登安大小姐別開渲染着桃紅的臉,雙脣微動,宛如想壓制住自己細碎的美聲。

多麼美貌動人的女孩。

「完全不能掉以輕心呢。」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我喜歡沙律王子。」

「遵照國王陛下和王太子的旨意,我會守護席登安大小姐的貞潔直到最後一刻。」

環抱着我的手用了一點力。

我們兩人換裝所需花費的時間天差地遠。她換好新禮服的時間,已經夠我喝杯水,喫個麪包,被王太子挖苦兩句,讓二哥哭得比母親更慘,然後再休息一會兒了。

那雙紫色的眼睛漸漸綻放微笑。

神奇的是這次她竟然笑出聲來,我只能以苦笑應對。

「哎呀,是這樣嗎?」

她開心地笑着。

怎麼這麼可愛啦,這是要我怎麼辦?

「錫恩伯爵家的公子,凡德爾大人──」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唱名聲。終於有客人來了,不過怎麼會是凡德爾……

我還在想這下就省得我用端正的站姿迎賓,等他走近後才發現馬多閣下也一同蒞臨會場。這可不行,我現在穿的可是軍裝。我馬上挺直自己的腰桿。

兩人走到我們面前敬重地向我們行禮。不管怎麼說,凡德爾好歹也是貴族子弟,該有的禮數還是有的。

「誠摯祝福你喜結良緣,我的摯友。」

凡德爾露出做作的笑容,張開雙手走近我。就算我心裏只覺得「怎麼又來了」而暗自唾棄,受情勢所迫也只能抱着他。接着他果然又往我的臉頰送了一吻,我下意識便是往他的側腹用力膝撞。

「哈哈,別這樣,這麼容易害羞嗎?」

「你不要鬧了!」

罵完從我身邊退開的凡德爾,我隨後又是一聲嘆息。

「每次見面都覺得你更健康了,你以前到底有多挑食啊。」

他現在已經完全擺脫以往「吸血伯爵」的形象了,不管怎麼看,這位伯爵繼承人都只是一位身強體壯的有爲青年。

「這都要多虧大小姐。不對,現在不是大小姐了。席登安王子妃,非常感謝您。」

讓人格外不悅的是,他竟然用正確嚴謹的方式向席登安大小姐……不,是向席登安低頭鞠躬。

「這是凡德爾大人努力之後所得到的回報。」

席登安用開朗的笑容回應,她好親切。

「不,我就是因爲至今爲止都沒努力過,才把自己搞成那副狼狽的樣子。」

「或許能跟席登安王子妃相遇,就是命運的其中一環吧。到頭來,你果然還是我命中註定的男人呢。」

我不小心出聲嘆氣。

現場一片寂靜。

我帶着緊繃的笑容向對方問候,心裏只想着:「休想我會誇獎妳喔。」

會場內應該會由我的父母,也就是國王陛下夫婦,以及我的兄長即王太子偕同妻子接待來賓纔是。

「哼哼哼哼哼哼哼,就讓他們見識一下我們家孩子幸福的樣貌吧!」當時這麼說着的母親,臉上還帶着邪惡的表情。

只邀請凡德爾這樣的人過來祝賀就已經夠了吧,現在來了一堆麻煩人物,搞得我相當厭煩,我深切感慨幸好自己不是王太子。當我陷入沉思,在心中感嘆「王太子真難爲啊」的同時,兩個曾有一面之緣的身影出現在我面前。

「你們想要的話,也可以出口給貴國就是了。」

「關於這件事……請容我致歉。」

說完簡短的祝詞後,阿利歐思王太子以正確的禮儀低頭行禮。他也配合我們使用堤多洛斯語。

我以爲阿利歐思王太子只要看到我作勢向梅露走去就會出面阻止她,沒想到他反過來瞪了我一眼。

「就讓他們看看我們倆幸福的樣子吧。」

席登安拍拍梅露的背,像是要安撫緊抱着自己不放的她,還配合梅露使用卡拉班共通語。她的心胸真是寬大,我好像更迷戀她了。

「謝謝您的稱讚。」

「退下!太失禮了!妳的問候呢!」

他也不單單是個蠢蛋王太子,果然還是能表現得像樣一點嘛,真讓我另眼相看。不只禮儀,服裝也相當正式,謹慎的樣子頗有一國王太子的風範。

「期待日後能向您報告成果。」

「健康檢查嗎?那真是太好了。」

在她製造騷動後,會場方面和我的身後傳來慌亂的指令。

我真的很想說,哪有人會不先問候就直接抱上去的。

就算是在婚宴會場,依然安排了警衛人員。

這就代表諾耶王還沒認可他們兩人的婚事。

「哇!好漂亮!」

當阿利歐思王太子向梅露交頭接耳的時候,騎士們也回到自己的崗位。

「待會兒見了。對了,現在錫恩伯爵領的部下們應該已經敲響祝福的鐘聲了。」

阿利歐思王太子也做出一樣的反應。

我偷偷將視線往席登安一瞥,他眨了眨帶着長睫毛的眼睛後抬頭看向我。

侍從的一句「請往會場移動」打破了沉默。

聽到唱名的內容,我有點訝異。

「卡拉班聯合王國,露米納思王國阿利歐思王太子與梅露『大小姐』──」

席登安以清澈的嗓音回答。馬多閣下的嘴角微微發抖,看起來他是因爲受到讚揚而覺得高興,這或許就是他感到羞怯時的反應吧。

「稍後再與您商談貿易一事吧。」

雖然這陣子沒發生什麼事情,但幾個月前可是有人盯上席登安的性命。像今天這樣會有大量人潮來到宮廷的日子更是不能掉以輕心。

凡德爾的視線在我與席登安身上移動,並這麼告訴我們。

「哈哈哈哈哈哈哈,母親大人,就這麼辦吧!」身爲王太子的大哥也跟着附和母親的計劃。這對母子在這方面也十分相似呢。

「梅露,妳先問候人家吧。」

聽到我這麼說,席登安默默將自己的位置移到那兩人看不見的位置。

「聽說貴國已經被中斷礦石貿易了。這樣下去,露米納思王國未來可能再也買不到這種上乘的礦石……真令人擔憂啊。」

爲了嚇阻突然接近王子妃的冒犯者,騎士們當然會衝出來。

「您好,梅露大小姐。歡迎來到堤多洛斯王國。」

也要這條項鍊適合給梅露再說吧!!!!

「我想米拉皇國同樣深受這種疾病危害,目前我們也向他們提供關於該病症的資訊。」

這時侍從們抓準時機從會場現身,開口引導凡德爾等人進入會場。

「現在我們會爲居住區內的人們──特別是常喫殼粒薯的人進行定期健康檢查。」

我用一聲咳嗽結束原本的話題。在向馬多閣下如此詢問後,對方用力點頭回應。

梅露瞠目結舌地看着席登安。

「你也真是個濫好人耶,直接把重要的資訊白白送給他們嗎?」

一腳踏入會場的凡德爾提醒我。

好啊,我就跟你們槓上了,你根本沒實戰經驗還穿什麼軍服!

「謝謝馬多閣下的祝福。在那之後大家過得還好嗎?」

頭銜不是「梅露王太子妃」。

我用手抱胸,對着阿利歐思王太子揚起微笑。

「席登安大人,這套禮服好漂亮──」

「那個石榴石也好美!給席登安大人太浪費了!」

「妳一直在欺騙人嗎?」

已經聽見兩人的腳步聲了,因此我重整自己的站姿,然後遙望遠方。

「對了,我剛剛看到那兩個人了,接下來應該是輪到他們入場。」

就算是我也在軍服下配戴護具。只不過今天依然算是喜慶場合,負責警衛的人員都安排在來賓們不容易看見的位置。

誰騙誰?

我低下頭,爲此感到驚訝的席登安睜大眼睛。

怎麼回事,你的眼神好可怕。

「誰?」

說真的,先學會禮節之後再過來吧。就連凡德爾那傢伙都會先問候才抱過來。

席登安的聲音傳進我跟阿利歐思王太子中間,兩人就像被吸引似的轉頭看向她。

直到兩人步入會場之前,阿利歐思王太子的眼光都沒有從我身上移開。不,他一直看着席登安的可能性或許更大一點。

「阿利歐思王太子跟某個女人。」

在他們國家,王太子跟軍事領域應該也有很密切的關聯。阿利歐思王太子身着陸軍服裝,胸口別上勳章,真要我說的話,這身打扮的確相當英俊。根據父親那邊的消息,他的頭腦也好,在內政方面也頗有手腕……

靈敏閃過我的視線後,梅露又對着席登安笑道。

《鄰國來的新娘太可愛了該怎麼辦?》1 被稱作冬熊的我真的可以成爲她的伴侶嗎? 四章 我的未婚妻,婚後依舊惹人憐愛插圖(1)
《鄰國來的新娘太可愛了該怎麼辦?》 · 1 被稱作冬熊的我真的可以成爲她的伴侶嗎? · 四章 我的未婚妻,婚後依舊惹人憐愛 · 第1張插圖

馬多閣下再次恭敬地向我們行禮,這句話聽起來還真是振奮人心。這時我想起裏果,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也希望他好好跟妻子相處。

驚恐的梅露依舊抱着席登安不放。

那個女人只是打個招呼就露出傲慢的表情,我該誇獎她嗎?不,這也太奇怪了,梅露已經快二十歲了吧。不是隻有十歲不到的小孩子,纔會在行完禮後還要別人稱讚她嗎?而且一旁的阿利歐思王太子,也擺出一副要我們快點誇她的表情,這兩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當我沒說!妳是想找我親愛的妻子吵架嗎!

就在我跟凡德爾互相用毫無內涵的對話招呼對方時,馬多閣下向我跟席登安道了句婚禮賀詞,我纔跟凡德爾爲了自己的行爲稍微反省一下。

「是是是,閉上你的嘴巴。」

某處傳來阿諛奉承的卡拉班共通語,我便把眼光轉向聲音的來源。

阿利歐思王太子再度怒視着我,梅露抿起嘴巴,對着席登安露出楚楚可憐的眼神。

「何必道歉呢?沙律王子,這沒什麼不好吧。」

席登安在隱隱竊笑。

呵呵,我現在被迫看了什麼啊。

「是啊,確實很美呢。這是達尼亞王饋贈的禮物。」

瞧他剛纔還一副牙尖嘴利的樣子瞪着我,現在只能啞口無言注視着席登安。

「恭喜兩位結婚。衷心爲兩位的幸福送上祝福。」

就是說呢,父親明明都出言阻止了,母親還是執意要邀請他們。

「咦!怎麼了?」

「恭賀兩人新婚愉快。」

爲了能讓梅露清楚看到石榴石項鍊,席登安將上半身向前傾。

我在心中如此吶喊。

「您好啊,熊熊先生!」

我嘮叨了一下,凡德爾接着乾笑幾聲。

席登安回以微笑。嗯,兩人都是女孩子,應該能處得很好吧。

「我們可以從達尼亞王國進口礦石再轉賣到貴國,就當是送給梅露大小姐當成禮物,不知意下如何呢?」

「梅露大小姐,沒什麼事。好久不見了。」

「我當然會從中收取相對應的報酬啊。」

本來在阿利歐思王太子身邊,席登安正前方的梅露冷不防地抱住席登安。

哇……這位姑娘,應該能跟我們家母親相處得很融洽。

席登安聞言噗哧一笑。她怎麼會記得我的外號啊,有沒有竄改他人記憶的方法呢……

「好──」

「唉……」

梅露的表情轉爲開朗的笑容。她向後走了三步拉開距離,向我們行個優雅的禮。

他只留下這段話跟一抹別有用心的笑容,就消失在會場的人羣之中。

就像是在說:「這個人真的是席登安•巴利摩亞嗎?」

看着吸血伯爵跟馬多閣下愉快地一搭一唱,我跟席登安紛紛露出僵硬的笑容。這兩個人到底在盤算什麼,太可怕了吧。

騙人?

就算他眯起眼睛,我還是馬上察覺他在說席登安。還以爲席登安本人也有聽到這句話,看來似乎是我多心了。可能是因爲聲音過小,只有我聽見他的怨言,甚至連嘴型都看不到。

我跟席登安互看一眼。

「…………果、果然──」

她呼出一口氣,我還以爲發生什麼事,卻只見她聳肩笑了出來。

「沙律王子果然是王太子殿下的弟弟,王妃大人的孩子。你們幾位相當神似呢。」

「我們纔不像,我剛纔可沒說喔。」

我如此強調。

「這顆寶石對梅露大小姐而言,會不會太沉重了呢?」

本以爲席登安會因爲我惡毒的話語而愣住,語畢後傳來的一陣鬨堂大笑反而嚇到我了。

看了看周圍,原來是來自負責警衛的騎士們。他們敲打裝備大笑的的樣子着實讓我很驚訝,然而席登安卻調皮地眯起雙眼。

「看來大家都同意呢。」

阿利歐思緊咬下脣,心想情況怎麼跟預想的完全不同。

婚宴的餐會已經結束,來賓們即將移駕至會場與其他人暢談。

衆人紛紛大力稱讚席登安•巴利摩亞──不,是已經成爲堤多洛斯王國第三王子妃的席登安。

阿利歐思也心知肚明,那些好評絕不是場面話。

因爲即使席登安不在場,來賓們依然在稱讚她。

有人說她一下子就治好睏擾領民們的的疾病,爲國家帶來莫大好處。

有人說連那位愛挑剔人的堤多洛斯王妃和王太子妃,都將席登安視如己出地疼愛。

也有人說席登安被視爲才女,沒有不會說的語言。

更重要的是席登安被丈夫──沙律•艾爾•堤多洛斯寵愛,他麾下的騎士團員們也將其視作女神款待。

再過一小時左右,宴會就要結束了吧。

我還想說是誰會在這時向我攀談,然而一看到對方,不小心「呃」了一聲。

阿利歐思嚥下口水,一旁的梅露一臉好奇的樣子。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可憐的梅露啊,爲了成爲自己的妻子得喫這種苦。

但我可不能說不接待就不接待,他們都是爲了我的婚禮而來,還是要做足待客之道。

在心中感嘆自己無藥可救,轉了轉沒拿杯子的那條手臂與肩膀的關節。

宰相是這麼說的。

「王太子殿下,您可曾親眼見識過?」

然而。

目前沒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影。這麼說來,打從回到王都的路上就不再出現對席登安意圖不軌的人。

「這樣啊。」

這點也讓他怒火中燒。

那應該是事實。

「我有聽說這件事,當時她應該還來不及締下正式婚約……就離開那個國家了。」

可是我很期待待會兒幹一些讓人疲憊的事!

阿利歐思帶着笑容滿面的梅露,緩緩步向沙律和席登安。

父親一定是想讓他聽見這番話。

阿利歐思身後突然傳出人聲。

身後的人打扮成執事的樣子,手上還拿着銀色托盤。他曾經看過這張臉。

「不過,他們看起來還真幸福呢。」

然而。

都是席登安不好。那個女人糟蹋了梅露,忘了自己的身分是未來的王太子妃而怠慢公務,還整天關在寢室內。

換作是幾個月前的阿利歐思,八成會對這些竊竊私語充耳不聞吧。

妄想,退散!我也太不正經了!

「不曉得,或許是有什麼醜聞吧。」

「王太子殿下──」

「就算是政治聯姻,也鮮少有夫妻能處得這麼好呢。」

阿利歐思一直認定對方是個讓人作嘔的女人。

「阿利歐思王太子──」

不知道席登安還好嗎?我裝作喝一口香檳,然後向她看了一眼。

我還是有點擔心,心想她不會累就太好了。

依照對方的要求,阿利歐思除了將視線往右移動之外,全身上下一動也不動。

阿利歐思想起宰相說過的話。

「呵呵,就是啊。因爲到處拈花惹草,而被女方拒絕了吧。你想想看,達尼亞王自己也很看重個人操守,好意讓帶着龍紋的女孩嫁過去,卻被男方忽視……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阿利歐思眯起眼睛,摸摸她的頭。

那應該是指暗殺席登安的計劃。

據說她相當不善於使用外語,即使請了家教老師也不見起色。關於這點,阿利歐思本人覺得無傷大雅,但宰相跟外務大臣卻是氣到翻白眼。

從阿利歐思正前方走過的某位王族面帶微笑說出這句話。

她以溫柔的聲音如此呼喊,並對自己露出微笑。

席登安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女人。

當時的她總一個人關在阿利歐思的房間裏,即便被帶去社交場合,也會離開阿利歐思身邊,與年長的女性不知道做些什麼偷雞摸狗的事。她的個性傲慢,總以自己的地位仗勢欺人,還對梅露使壞心眼。

雖然這些事讓人疲憊!

「當然沒問題。阿利歐思王太子和梅露大小姐,兩位今天也相當疲累了吧?」

不知從何時開始,對席登安的想像已經是脖子底下刺了密密麻麻的龍紋,宛如人型蜥蜴的樣子。

阿利歐思擺出笑容,將左手肘伸向梅露。

情況跟她還在露米納思王國時有着雲泥之差。

他們說的醜聞,一定是指這些事吧。

這時感覺肩胛骨外側摩擦到某個東西,纔想起軍裝內側還穿着背心型的護具。

「他們就會用卡拉班共通語跟我們說話了。」

我一口乾了整杯香檳,順勢大力搖搖頭。

阿利歐思咬牙切齒,怒視位於會場正中央的席登安。

「醜聞……嗎?哼哼……男方八成是個花花公子吧。」

觸動耳膜的,是梅露那油腔滑調又口齒不清的聲音。

妳到底與這些醜聞有多少關聯呢?

就在此時,梅露發出「哈哇哇──」的怪聲。

這樣一來,自己一直相信的話語到底又算什麼呢?

看着那張臉,阿利歐思纔回想起來。

「嗨,打擾了。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清掃人……)

不在喉嚨,不在鎖骨,不在背後,也不在手臂,到處都找不着。

爲了掩飾不悅的表情,我將手上的空酒杯塞給附近的執事,急忙擠出客套的笑容。

宰相冷冷地詢問時,阿利歐思完全回答不出來。

要他有點羞恥心吧。

梅露嘟起嘴巴,露出哀怨的眼神,看來是感到無聊了。

「在那身衣服底下,藏着跟蜥蜴一樣的鱗片吧。」

「殿下,還請您不要有任何反應,直接聽小的一言。」

「要是無法將她納爲我國所有,那就也別讓其他國家擁有她。」

我用僞裝的笑容招呼來往的賓客們。我快不行了,臉上的肌肉好像就快散了。

於是大家都聚集到席登安身邊,露出阿諛的笑容,口吐賀詞拚命想巴結她。

「王子娶了一位好王子妃呢。」

口齒不清的聲音把王太子的意識拉回現實。

「沒什麼。好了,我們也去問候一下他們兩位吧。」

「這麼說來,那位公主以前好像曾在別的地方被人悔婚呢。」

聽見身邊有人談論這個話題,阿利歐思全身緊蹦。

面前的人是阿利歐思王太子跟梅露。

斜前方的她正和與會嘉賓聊天,看起來沒什麼不對勁,甚至該說很樂在其中。

所以說別想着現在鬆懈下來!

「王太子作爲中流砥柱支撐國家,沙律王子則有武藝的才華。而且入贅至鄰國的二王子也有相當了得的外交手腕,堤多洛斯王國今後肯定國運安泰。」

「形狀神似櫻花花瓣,只有兩枚。」

阿利歐思並不想知道,他只願意相信梅露是無辜的。

深感無地自容的阿利歐思已經快要喘不過氣。

雖說再過不久就要散會,待會兒就能和她共枕眠……這個不經意的念頭讓我突然冒出一股熱意,還以爲臉要爆炸了。

儘管原先沒有特別的感受,可能是因爲腦袋浮現奇怪遐想的關係,現在的我只覺得熱到受不了。

「他剛剛跟王太子說了什麼?」

明明在我面前總是扳着一張臉。

「對耶!席登安大人精通外語,她一定會配合我的!」

「請您把席登安帶到庭園,剩下的就交給我們。」

這不是堤多洛斯語,也不是卡拉班共通語,而是盧亞語。是一種現今只會出現在聖書之中的古代語言。

她挽着沙律王子的手臂,眯起眼睛露出盈盈微笑。沙律王子好像說了什麼,讓她詭異地掩嘴發笑。

「這裏都沒有會說卡拉班共通語的人嗎?都不能跟別人聊天,我快無聊死了。」

「怎麼會拋棄那樣美麗動人的公主呢?」

聽不懂外語的梅露傻傻看着阿利歐思。

他們是露米納思王國裏主要執行暗殺行動的人們。

可是從席登安無袖禮服下方伸展出來的手臂完全沒有龍紋。敞開的領口也只看到豔麗的石榴石,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一片龍紋。

「只不過我也留了一手。」

正因爲阿利歐思自己從未親眼見過。

這是公務!我現在怠慢公務,待會兒初夜時有何顏面認真啊!

席登安初來乍到露米納思王國時,也會露出那種笑容。

我想反正她也聽不懂堤多洛斯語,於是立刻切換卡拉班共通語與兩人對話。

「爲什麼熊熊先生只是說了卡拉班共通語而已,就看起來這麼帥啊!我終於可以跟人說上話了!」

剛纔那個應該算是感嘆的聲音吧。我面露苦笑如此心想。

「太棒了,雖然我只是隻會說人話的熊。」

我以自暴自棄的言論回應對方,她卻突然抓住我的手。

「可是熊熊先生很可愛啊。」

儘管她開口的時候帶着笑容,不過看起來就是諂媚人的表情。

我反射動作將她甩開,無意之間表情也凝重幾分。

「但是啊,熊終究還是熊喔。隨便碰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喔。」

「哇,好可怕。我會不會像在森林裏迷路的小女孩一樣被熊喫掉啊?」

看見她露出撒嬌的笑容,我便感到背脊一陣涼。

「不好意思,她還在接受成爲王太子妃的教育。」

阿利歐思王太子的聲音傳進驚詫的我和露出阿諛笑容的梅露之間。

「就是改不掉黏人的壞習慣,真令人困擾。」

阿利歐思這麼說的同時,還不忘摟住梅露的腰,將她拉到自己身邊。

「哈哈哈哈哈,你們辛苦了。」

我以僵硬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真同情她的老師們。

「老師們都教一些很難的東西,人家累了啦。」

就算她鼓着腮幫子抱怨,可是又有誰會理她呢。

「是嗎?妳好棒。」阿利歐思誇獎她後,用手摸摸她的頭。看着這個場面,我決定儘快結束跟這兩人的對話。

「請兩位盡情享受這場宴會吧。」

「妳想說自己也曾經愛過我嗎?」

我傻眼了。她竟然在這種公開場合單方面批評對方,還真敢講啊。

不對吧,這種人當個沒有實質權力的王太子寵妾倒還無所謂,現在卻告訴我她將來會成爲王太子妃?

就算看見他對着我冷笑,還扳起兇狠的表情盯着我,我對他也沒有任何想法,倒不如說還有點優越感。

「我曾經愛慕過阿利歐思王太子。」

「抱歉,妳那邊還順利嗎?」

席登安毫不猶豫地回應。對此,阿利歐思王太子本人比我還要喫驚。

「說什麼留戀!」

就算他憤慨地駁斥我的話,看在旁人的眼裏就是這樣沒錯。

我把眼光移向她,見她閉口不提的樣子我還有點擔心。

他挽着梅露的手,走到我們身邊。

「你是說……涼亭嗎?」

太誇張了。社交界一定會搞得腥風血雨,宮廷內也會出大事。

她作勢向我竊竊私語。

她來我們國家還沒有多久的時間。

「你還留戀着席登安嗎?」

阿利歐思王太子扳起半張臉。

「因爲我在堤多洛斯王國的處境完全不同。」

這個女人是怎樣?

「我不覺得他會說『一直以來我很抱歉』這種話。」

我的房間就在王宮,她的生活起居也都是在王宮進行。可是我們爲了準備婚禮總是忙得昏天暗地,所以宮廷內還有很多她所不知道的建築物。

或許是因爲我沒有任何回應,阿利歐思難以啓齒地這麼告訴我們。

「對了,席登安還沒去過涼亭吧?」

梅露無精打采地開口抱怨。

我,是被人所愛的!!!!

「很順利呢。」

我瞥了席登安一眼,在她向我示意要我說清楚之後,我便開口了。

席登安回應時並沒有讓自己的笑容垮下來。

「妳跟在露米納思王國時完全不一樣吧,爲什麼要瞞着我?」

這才注意到梅露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還不斷拉我的手。

即使在黑夜之中也看得出來,現在的席登安滿臉通紅。

她宛如幼鳥一樣,面帶疑惑抬頭看着我。啊啊,好可愛……

她以開朗的微笑回應我。天使啊,天使就在我身旁。

可是席登安還是用眼角餘光越過梅露,看向阿利歐思王太子。

宴會依舊在進行,還要做好散會的準備。我衷心期盼身邊突然有侍從或是文官向我們搭話,好讓我們能繼續留在會場。

對於我的提案,席登安興奮地點點頭。好,那一起去看吧。

「跟他認識這麼多年,這點我比沙律王子更清楚。」

語畢,我便轉身背對阿利歐思王太子。走向前往庭園的玻璃門途中,席登安把頭湊近。

「我不介意。」

「走吧。」

讓她成爲王太子妃真的好嗎?

「王太子殿下並沒有對我做什麼,只是相信您想相信的事物罷了。」

「妳是在諷刺嗎?」

「席登安大人,人家正在接受培育成王太子妃的教育課程,可是那些東西很辛苦耶。」

「我不希望讓別國的王室發現梅露還不太會說外語……」

我摟住席登安的腰,在她耳邊低聲詢問。

「我也曾掏心掏肺地對待阿利歐思王太子,可是王太子還是拒絕了我的心意。這不就是因爲您只聽信願意聽的消息,只願意看見自己想看的事物,纔會釀成現在的結果嗎?」

阿利歐思王太子冷不防地說了這句話,讓我大喫一驚。

「只是就結果來說,我得感謝您願意放手。多虧您的悔婚,我才能遇見沙律這位品格高貴的……王子……」

如果在會場內用這種方式說話,大概會被其他來賓嫌棄:「她到底是受了多麼糟糕的教育啊?」

在我出手制止她把席登安捲進來以前,梅露便向着她用力揮手。

席登安跟貴賓的談話似乎已告一段落。互相道別之後,掛着笑臉的席登安向我們走來。

「這個時節的玫瑰花很美,要去看看嗎?」

她盯着我的眼睛這麼說,讓我也覺得自己的臉開始發燙。

梅露眯起鳶色的眼睛,視線在我跟席登安之間遊移。

我向雙開門前的侍從說了一聲,他便靜靜地爲我們開門。

「嗯,是嗎?真是辛苦妳了。」

「有一座涼亭附近開滿玫瑰花,不過可能要走一段路,可以嗎?」

……確實如此呢。

席登安的嘴角揚起難以言喻的笑容。

我們確實能馬上前往庭園,但我只覺得很麻煩。

我們兩人互視一眼,咯咯地笑着。

「有些話想跟你們說……可以到庭園那邊嗎?」

「妳、妳幹嘛?」

「沙律王子,沙律王子──」

席登安的表情藏不住驚訝,我也只能苦笑以對。

不對,妳真的不該對王族做出這種舉動。

席登安笑着點頭答應。阿利歐思王太子在我發言之前,就搶先向席登安道謝,這點讓我相當不滿。

「相處得很愉快嘛。」

「該不會之後又喜歡上沙律王子以外的人吧?」

我不假思索看向席登安。

阿利歐思王太子用兇狠的眼神看着席登安,我本來打算介入調停的。

「的確……是呢。」

她完全不管現場的氣氛有多尷尬,硬是帶着笑容插嘴。

「啊!她在那裏!席登安大人──」

「話說席登安跑去哪裏了?」

我還納悶他的語氣比原本更親近,然而是我會錯意了,他在跟席登安說話。

「妳被阿利歐思王太子悔婚也才半年前吧。真虧妳有辦法一直換喜歡的人呢。」

「我們要到庭園。」

夜晚的風徐徐吹在臉上,令人神清氣爽。雖說白天的氣溫熱得讓人直冒汗,但可能是受到環繞在王宮周圍的護城河影響,即使在夏天,夜間的溫度還是比起白天涼上許多。

「您跟沙律王子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席登安打破沉默。我很想告訴她不需要搭理梅露的話,隨她去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尤其現在席登安還在場,妳怎麼能從另一邊揪住我的手呢。

虧我都擠出燦爛的笑容向他們敬禮了,混蛋阿利歐思還問出這種問題。你給我看一下場合啊。

「他到底想說什麼呢?」

「妳想說我對妳做了什麼嗎?」

我回頭詢問阿利歐思王太子,對方沉着地點頭同意。

「就算當時的婚事是國家之間的決定,我還是以我的方式向阿利歐思王太子展現誠意。但或許是因爲我處事不周,無法將自己的情緒傳達給您,也無法拉近兩人的距離,最終導致了現在的狀況。」

「不……我是說,我真的,對阿利歐思王太子只有感激之意。」

「我跟席登安感情很好。」

我完全無法抱持同理心,於是將冷冰眼光投向對方。席登安的態度倒是很溫柔。

聽到這句話,我啞口無言。

「因爲您的決定,讓我能邂逅心愛的人……」

席登安無情地反駁他。

席登安馬上切換卡拉班共通語安慰對方,還順勢用手從背後摟住我的腰,讓我們兩人貼得更緊密些。我一方面覺得有點開心,也感到放心了。

「是啊,沙律王子待我相當好。」

我確認那兩個人也跟上腳步後,便開始思考要走到庭園的哪邊。

梅露豎起食指,將指尖抵在自己的嘴脣上,發出「哼~~」的聲音。

「喂喂喂,席登安大人──」

「那麼,就由我帶領各位前往庭園。」

站在一旁的梅露鬆開挽着王太子的手,三步並兩步地走來強行介入席登安跟王太子。

不滿歸不滿,我還是將左手肘伸向席登安。

阿利歐思皺起眉頭,看來是說到痛處了。

阿利歐思王太子瞄了一眼前往庭園的雙開玻璃門。

「席登安大人的皮膚有密密麻麻的鱗片喔,看了之後可別嚇一跳。」

這下我確定了一件事。

就是這個人。假消息之所以會傳進阿利歐思王太子耳裏,都是這個人在搞鬼。

她就是讓阿利歐思王太子在那天會說出一連串「妳這種人真差勁」的言論,把席登安批評得狗血淋頭的主因。

「聽好了──」

我回以開朗的笑容,並湊近梅露的臉。

「說謊的人呢,會被打入適合她的地獄喔。」

在幾乎快碰到對方鼻頭的距離,我向她如此呢喃。

看來我的開導非常有效。

梅露慌慌張張跑回阿利歐思王太子身邊,緊抓着他的左手。

不知道她拚命地向阿利歐思王太子告了哪些狀,但我也不想管。是梅露先做出失禮的行爲,阿利歐思王太子一定也很清楚她的行爲有何不妥。雖然他試着安慰梅露,可是梅露依然不買帳,儘管只聽見隻字片語,但梅露確實向阿利歐思王太子說了「你去罵他」這種話。

我不禁停下腳步後,連連嘆息的阿利歐思王太子撥了一下瀏海。

「抱歉,看來梅露已經累了。」

「纔沒有!阿利歐思王太子,我說!」

她伸手指向我,這次很直接了當地把話說明白。

「他是壞蛋!人家都被他嚇到了!」

…………這個女人真是不簡單啊,我對妳無話可說。

「我先回會場拿杯飲料,能請你們在這裏等一下嗎?……走吧,梅露。」

阿利歐思王太子不禁咋舌,抓起梅露的手沿着原路走回會場。

只是梅露還在氣頭上,現在依舊相當激動。阿利歐思王太子是硬拖着怨聲載道的梅露才能回到宅邸。

「……那樣真的沒問題嗎?」

我抓緊佩劍的握柄,向前傾身衝了出去。

「團長有穿護具,我想不會有大礙的。」

「現在就開始調查這個人的身分嗎?」

我有一瞬間彎起嘴角。

視線變得清晰,在一片昏暗之中,只有目標白皙浮現。

我從準備起身逃命的她上方擋住敵人,身下的席登安再度臥倒在地。

「我說你啊,被刀刺中了吧!你還在……還在說什麼傻話啊!笨蛋!」

就在我的眼前,就在草皮上。

慘叫聲和背後的痛楚,還有重量,一股腦兒向我襲來。

勞爾彈了一下手指,我們兩人開懷大笑。此時──

「滾開!」

「追上去!」

「正面對着他們不就好了?反正洞在背後。」

如此說道的我勉強自己站起來。

「……唔!」

「怎麼了嗎?」

我停下自己的動作。

「妳別動!」

「嘖……」

在我像是甩幹身體的落水狗一樣扭動身體時,那個男人離開我的身上。

在噴湧而出的血漬另一頭,原本壓住席登安雙腳的男子從腰間拔出小刀,打算刺向她的背部。

看來小刀被我穿在裏面的護具卡住,讓他動彈不得。但是無論如何,小刀還是貫穿了護具,刀尖刺在我的背上。

「別把事情鬧大!婚宴還沒結束!」

「沒什麼……」

「嗚啊!這位也是,待會兒要怎麼爲來賓送行啊。」

被我斬殺的男性屍體倒向正在地上拚命掙扎的她,於是我將其一腳踹開,改變傾倒的方向,倒地的屍體發出沉重的碰撞聲。

「拿毛巾來!」

「席登安!」

爲了避開四濺的血沫而將身體側向一邊,但左臉頰還是沾到一滴血,我不禁咂嘴。

阿利歐思轉過身讓梅露挽着自己的手緩步向前走去,現在已經快走過會場的雙開門。

然而席登安還是以強勢的語氣指揮我們。

我向他用力踢了一腳。

方向是西邊,樹籬後方。

我翻過樹籬,從劍鞘拔出劍並高舉過頭。

勞爾對着騎士們大聲下令,我急忙通知遵照他的命令衝上前去的騎士們:

勞爾只能聳肩,向她示意身上沒有毛巾。於是席登安從已經破損的禮服撕下一塊布料,大概是要充當毛巾使用。

剛纔只忙着確認有沒有受傷,沒留意到她剛纔一下被人拖着走,一下又是維持臥倒的姿勢翻身,禮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

試圖拔出小刀的男人一個踉蹌失去平衡。

勞爾揮劍甩掉血漬,將劍收進劍鞘的同時詢問我,並且用腳踢了倒在草皮上已經斷氣的男人。

還以爲她是要抱住我,沒想到卻繞到我背後。

但是有這麼一剎那,他不知道看着哪裏,用下顎向前示意了一下。

一臉茫然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

注意到阿利歐思王太子在我的視野角落做出奇怪的行徑。

反正是他國事務,我也不想管。正當我準備看向席登安時──

裙子破洞,整件禮服也沾滿沙土,石榴石項鍊安然無恙已經是奇蹟。

我警戒地環顧四方。

我重心不穩的當下,也聽見席登安的慘叫聲。

「轉過來讓我看看!」

席登安雖然這樣回答,但是語尾卻帶着嘆息。

我猜屍體是倒在草皮上,可是沒有那個閒工夫確認。

……她罵我笨蛋。

「幫我把這個拔出來。」

「對了,斗篷!穿斗篷吧!」

「這到底要怎麼拔出來啊!」

席登安本來想逃出他的魔掌,遺憾的是慢了一步。

我的左手被人用力向下拉……不,纔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感覺整條手臂差點被扯斷。

「團長!讓開!」

「勞爾──」

趴倒在地的她受人壓制。

……不過他應該是盯着我,防止我對席登安亂來吧。因爲他直到今天,還一直對我千叮嚀萬交代:「回到寢室之前什麼都不準做。」

「席登安!」

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見我的喊話,騎士們僅有一瞬間看向我,隨後便趕去追捕犯人,四周響起巨大的腳步聲和盔甲碰撞聲。

我因爲驚訝過頭,嚇到直接抱住勞爾。

接着她又繞回我的背後,不曉得打算做什麼,我只聽得到她的呻吟。

她失去重心向前摔倒,就這麼被拖進庭園的樹叢。

背後的男人低吟了一聲。

「哇,團長的衣服破了這麼大的洞,待會兒要怎麼辦?還得爲與會者送行呢。」

──事。在我即將脫口而出的剎那。

勞爾朝着我們的方向撲過來同時,耳邊響起利刃劃過空氣的聲響。劍刃直線砍向男人的肩膀,噴濺的血液猶如在暗夜中盛開的腥紅花朵。

「這要怎麼辦?」

「喔喔,好主意耶!」

「露米納思王國有許多優秀的教育工作者,應該沒問題吧。」

我看着阿利歐思王太子的背影,不禁碎唸了一下。

「沙律王子!沙律!」

勞爾一邊說着,一邊幫我把撲空的雙手放下來。他是好人。

一個男人抓住她的腳。

在她的腦袋旁邊,另一位背對我的男人拔刀準備割向她的脖子。

即使眼睛圓睜,還沒有從驚嚇中回過神,看樣子是沒有大礙,沒有傷口也沒有疼痛的地方。我在放心之餘準備伸手將她拉起來時,勞爾朝着我開口:

席登安對我大喊。

「幫她換一件禮服!還有沒有禮服,哪裏纔有啊?」

他一面安撫梅露,一面穿越杜鵑花的樹籬漫步在小路上。

腦袋裏「啪!」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破裂,滾燙的粒子在體內奔騰。我狠狠地咬緊自己的臼齒。

身後傳來勞爾的聲音,霎時我便彎下腰。

「沙律王子!」

面前的席登安雙手扠腰站在我面前。她的樣子相當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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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該怎麼處理爲了抱她而伸出去的手……

「要是被發現有盜賊闖進婚宴會場,還差點殺害新人,整個家族的臉都要被我丟光了。快快快,把屍體藏起來,還有更重要的是──」

爲了賓主盡歡,今天也開放來賓參觀庭園,也在四處佈置篝火。可是那終究只是營造氣氛用的裝飾,在黑夜中的視野並不好。爲了避免有盜賊趁着茫茫夜色混進來,在不顯眼的地方應該也安排了幾位騎士,負責現場的維安工作纔是。

「咦……這樣好嗎?」

看我情緒低落,勞爾面帶苦笑趕緊離開我身邊,反而是席登安迅速向我衝過來。

男人按住自己的肩膀,夾着尾巴逃走了。

即使勞爾躲在暗處,我也知道他正觀察着我們這邊的情況。

被我護在底下的席登安努力掙扎。

早在我雙腳着地之前,劍刃已經砍向拔刀男子的頸項。

我讓勞爾看了我的背。

拜託不要製造這麼大的噪音好嗎!最終我還是忍下想要這麼怒吼的情緒,把眼光放到席登安身上。

她的身影轉眼間便消失在樹籬中。

她依然維持跌坐在地的姿勢。

「席登安!」

勞爾跟我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轉。

當我還在確認庭園的狀況時,席登安抓着我的左手如此詢問。我將視線落在她身上。

聽起來是想拔掉插在我背上的刀。

我偷偷叫他,勞爾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也跟着走到我背後。

這時負責維安的騎士們也回來了,他們似乎很緊張,在一旁窺探我們的狀況。

「回來得正好。你們把我們擋起來,不要讓會場的人看到我們。」

新郎背後插着一把刀,新娘的手還握在刀上……這是哪一國的切蛋糕儀式啊……

「沙律王子,請你解開衣服的鈕釦。在刀子拔出來的同時,我會按住傷口止血。」

慢着,傷口應該沒這麼深吧?

我偷看了勞爾一眼,只見他露出爲難的笑容,但也沒有要跟席登安爭辯的意思。

「好,我要解開鈕釦了。」

我乖乖遵照席登安的指令。說起來比起上衣,要我脫掉護具還比較麻煩。

「我要拔了。」

勞爾這麼一說,在我背後的席登安便做好準備。她應該是在算血噴出來的瞬間,就用布壓住我的傷口吧。

「拔出來了!」小刀在我背後晃了幾下,勞爾總算將它拔出來。

我也順勢脫掉自己的上衣。

就在我脫掉襯衫,準備解開護具的空檔,席登安不斷焦急地跺腳。幾名騎士也看得不耐煩,前來協助我卸下護具,這才終於能赤裸着上半身。

「…………太好了。」

轉頭看見席登安坐在地上顫抖,手中還緊握着自己從禮服上撕下來的布料。

「傷口應該不算太大吧。」

席登安盯着面帶笑意的我,伸手往我的腳打去。

「這有什麼好笑的!」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啊!那樣不就好了嗎!」

滿頭大汗的二哥催促侍從跟執事們儘快把祭壇整理妥當,還要準備一套禮袍。

「但是在我說沒問題之前,妳還是不能離開我的身邊喔。」

幾個小時後。

「那就太好了。從明天起,席登安會來我們騎士團見習,請大家多多關照!」

「席登安的禮服都變得破破爛爛了,現在準備換上騎士服。」

席登安氣憤地嘟起嘴巴,幾顆本來在眼眶中打轉的淚珠爲之滑落,總覺得她把自己的好勝心全寫在臉上了。

「我只是在想之後的事。」

「不會痛。」

我把抱頭苦思的父親及睜大眼睛想搞清楚來龍去脈的母親拉到角落,向他們解釋我們被盜賊襲擊,雖然平安但席登安的禮服已經破損到無法穿出來迎賓,有人想趁今天要了席登安的小命云云,萬一被來賓知道會把列祖列宗的臉丟光的事態。

「之後?」

王太子也跟着扇風點火,看來事情已成定局。

勞爾出面緩頰的時候,臉上還掛着客套的笑容,結果被席登安瞪了一眼便默默地閉上嘴了。她好強,一個眼神就讓勞爾安靜下來。

我微微笑了一下。

「我已向席登安大小姐表明,希望她能在小犬的騎士團充分發揮其豐富知識了。」

「現在,本人將於此處冊封席登安大小姐爲騎士團的一員。能請現場嘉賓們,一同起身祝賀嗎?」

「……阿利歐思王太子當時到底在看什麼呢?」

本以爲只有母親跟王太子會對這狀況感到滿意,但是看起來參與者們似乎也因爲手起刀落的演出而盡興。

「約定?是怎麼樣的約定?」

全場響起一片拍手聲。

敞開她的衣服,可以看見隆起處邊際的龍紋。

「這場婚宴還真要不得啊……」

「沒什麼。」

來賓們在離開會場時,嘴上還不忘掛着這句話……怎麼感覺這麼像餘興節目?今天舉辦的是婚宴沒錯吧……?

當他聲稱要拿飲料回到宅邸之前,阿利歐思王太子確實看着某個地方。

我將這個動作視爲信號,吻上她的脣。

「怎麼了?」

「今後堤多洛斯王國將會是一片光明呢。」

眼下最要緊的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待在寢室。

席登安待在我的寢室裏。

「容我說一句,全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團長身邊。不如就一直待在團長身邊,讓他保護您吧。」

聽完我的囑咐後,她頻頻點頭同意。

見我露出笑容,席登安也跟着咯咯笑着。

「請冊封席登安爲騎士吧,父親。」

勞爾突然大叫一聲。

這才發現我已情不自禁吻上龍紋。

我像是在告誡小孩子一樣,選用較爲溫和的措辭。

只見她大眼圓睜,室內燈光映照在她的虹膜,這股色調讓人感覺相當奇妙。

接着,身爲堤多洛斯王妃的母親突然在婚宴會場高聲宣示。

此話一出,席登安立刻破涕爲笑。

我緩緩一笑,解開她領口的結。

「然後讓你像這樣爲我擋刀嗎?別開玩笑了。」

「好啊,當然沒問題!我會學起來的!」

「你怎麼會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到!」

不不不,這是天方夜譚吧。

我用極快的語速拜託父親,反而是母親似乎覺得這個提案很有意思。

席登安以熾熱的眼神看着我。

「雖然不清楚原因,很顯然有人想要謀害席登安。我不認爲加害者會在這次的事件之後就果斷放棄,今後席登安還是會碰上危險吧。所以呢,妳能保護好自己自然是再好不過了,可是──」

她可愛的臉龐帶着不解,我便湊上前去。

由於席登安的竭力嘶吼,現場的氣氛變得相當微妙。

現在的她已經換上睡衣,但在幾小時前還是一身騎士服裝。

「背不會痛嗎?」

回過神來,才發現她正從我的臉下方仰望。

聽他這麼一說,我重新審視席登安全身上下,衣服已經破損得慘不忍睹。

霎時間,熱血流遍我的全身,彷彿是被拉進打得如火如荼的熱戰之中。

趁着席登安還在房間裏的某個隔間忙着換上騎士團的服裝,我回到婚宴會場,拜託身爲國王陛下的父親答應我的請求。

我揚起單邊嘴角,看向表情困惑的她。

有這麼一下子,我在幾乎快碰到對方鼻尖的咫尺距離緊盯她的眼眸。不過下一秒,她就因爲嬌羞而別過頭。

她就在我懷裏,簡直如夢又似幻。

「什麼?哪樣就好?」

爲了配合她嬌小的身材,我彎下自己的腰。

「總不可能我才教了席登安一點防身術的皮毛,妳就馬上能融會貫通吧。就連這邊的騎士們,也是經過幾年甚至十幾年的訓練,纔有現在的技術。席登安自己也是吧。妳的醫學知識也不是讀了一個晚上的書就全部學會吧。」

坐在牀上的席登安搖晃雙腳,動作宛若小孩子。

我向她細語說道,席登安驚訝地抬起上半身。

「沙律……」

這句話讓我全身熱血沸騰。

「婚宴就快結束了,席登安的禮服趕不及在出來爲來賓送行前縫補好。待會兒席登安會以我們騎士團新成員的身分換上團服歡送來賓離場,還請您冊封席登安爲騎士!」

……我不是很明白母親在說什麼。

「……咦?」

身着騎士團服裝的席登安走到王妃面前,朝王妃單膝下跪後,王妃便會將出鞘的劍抵在她的肩上將她冊封爲騎士。然而……

那傢伙完全不顧現場人潮,依舊高舉一隻手向我們說聲「再會了,我的摯友!」便回去了。真受不了,他也太有精神了吧。

爲了替賓客送行,我跟席登安並排站在出口,可是在那片人山人海之中,能認得出模樣的人也只有凡德爾。

「我自己保護自己就可以了!」

「之前不是跟你講過了!不用保護我!」

「那麼就由母親我來爲席登安冊封吧。這麼一來她就會成爲騎士團的巨星了!」

「您還好嗎?」

「服裝啊!待會兒爲與會者送行的時候,團長還能穿着騎士團服將就一下,可是席登安王子妃已經沒有備用的禮服了吧。身上這件都變得破破爛爛了。」

「讓席登安王子妃也穿上我們的團服就好了吧。在嫁入王室的同時,也成爲我們騎士團的榮譽團員!」

她抱着我的頭說着:「沙律,我喜歡你。」

「就是這個夜晚只屬於我們兩人,沒有其他閒雜人等的事。」

席登安將雙手環抱到我的背後,接着還是不禁微微地嬌喘一聲。

「可是難道要我見死不救?太強人所難了吧。看到自己喜歡的女人快被殺了,難道要我什麼都不做自己逃命嗎?我做不到這種事。」

我起身朝着圍成人牆的騎士們如此說道。於是衆人歡聲如雷。

緊接而來的便是一陣騷動。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好像也被她的動作所吸引,抓住她的雙肩便將她推倒在牀鋪上。

接着我便將手伸了進去。將手指放在她胸口的隆起時,席登安按耐不住足以讓人融化的嬌喘聲。

這種感覺既神聖,卻又惹人憐愛。

「我會照顧好我自己!說好了喔,你以後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

席登安平安無事。其他事以後再來慢慢思考吧。

母親手上的劍向着席登安的雙肩各揮下一刀,現場傳來利刃劃過空氣的咻咻聲,害得父親叫出聲來,我也對席登安慘叫:「席登安!絕對不能動啊!」

那個氣勢!母親,您揮劍的氣勢太可怕了!

「那麼席登安也跟我做個約定吧──」

「您看起來很開心呢,母親。」

「就這麼辦!」我贊同勞爾的主意,彈響指頭。

我非常在意他的視線另一端到底有什麼。

「在那之後,妳還有遇到阿利歐思王太子嗎?」

「所以嘍,我會一直教導席登安防身術,直到我認爲妳自己一個人不需要我保護也很安全爲止。在妳學會防身術之前,都要待在我保護得到的地方,這樣我才能放心,好嗎?」

「沒有……」

席登安怯弱地搖搖頭。

由於我壓住她的脣,這道聲音便被留在她的小嘴裏,雙脣傳來難以言喻的震動。

「妳要牢記我教妳的防身術。」

即使沒有喝酒,卻依然覺得醉醺醺的。每每和她雙脣交疊、每每屏住自己的氣息時,全身便會因爲歡愉顫抖。

席登安是如此柔軟、如此甜美、如此優雅,比起我在國境的山巔遇見的任何動物都要美麗、高貴、可人。

有時我都會提心吊膽,深怕傷害到她纖瘦的身軀。但她還是委身於我,不時緊貼相擁,發出令人神魂顛倒的美聲。

打從中途開始,我只留下朦朧的記憶。我就是如此沉醉於她。

首次跟席登安深度交合時,她似乎很難受,幸好在這之後,只有她淺淺的吐息和溼潤的聲音。

於是我們兩人。

便在這個甘美的夜晚,濃烈地水乳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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