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我的未婚妻,太優秀了好耀眼
《鄰國來的新娘太可愛了該怎麼辦?》 · さくら青嵐 · 3萬 字
「搞砸了啊──」晚會纔開始不過十分鐘,我就已經無奈到想大嘆一口氣。
地點是在提奧多爾伯爵的大宅。
從凡德爾帶着訂婚賀禮,要我過去他家領地一趟那天開始算起,已經過了二十天。
就跟我當時對那傢伙打包票的一樣,五天就把接下來的工作全部搞定,反倒是爲了規劃帶着席登安大小姐出外的路線,向各地聯絡,得到父親的許可還有跟王太子說明來龍去脈這些雜事花了不少時間,一轉眼幾天就過去了。
畢竟直到現在連我跟席登安大小姐都不明白凡德爾要我們前往領地的理由。
王太子質問我們「爲何外出,要做什麼」等問題的當下,我也無從答覆,因爲凡德爾也只對我們說「反正你們快點過來」這種不負責任的答案。
還好凡德爾的父親錫恩伯爵似乎已經跟父親解釋過事情的原委。
總之這件事好像被歸類成機密事件,原本不願放行的王太子,也在父親親自說明之後欣然接受了。
基於這些狀況,我們出發的時間遠比起初預計的還要慢上許多。我寫了封信向凡德爾道歉,幸好他的回覆是「這也沒辦法,就算是三男也是王子要離開王都」我才安心了許多。對方應該也心知肚明自己的請求有多麼強人所難纔是。
就是這麼一回事。
只有我自己外出的話,怎麼樣都無所謂。倘若是席登安大小姐同行的旅程,事情就會變得更加繁雜。
我本來的打算,是這一路上直接到王室每季都會居住的別墅過夜,結果各個領主們紛紛提議「請務必來寒舍拜訪」,最後變成要到路途上會經過的領主們家裏過夜。
他們八成是爲了一睹席登安大小姐本人的風采吧。
國王的三男到底娶了怎樣的老婆呢?
對於跟王都相距甚遠的領主們來說,這正好能作爲茶餘飯後的話題。
「我們要到領主的宅邸過夜順便打個照面,妳願意嗎?」
本來是想給她拒絕的機會才這麼說,沒想到她卻欣然同意了。
不過我想也只是要跟領主一家喫頓晚飯就是了。
因此我在馬車上爲席登安大小姐概略說明下榻處的領主名、家庭組成、領地特徵,讓她能先記下這些資訊,好跟領主順利應對進退。
怎麼也沒料到才第一天就有這麼隆重的歡迎會。
「哎呀?」
「很抱歉,無意間就……」
這麼說來。
說是兼具美貌和親和力的才女一點也不爲過吧。
想當然耳,席登安大小姐並不是使用母語跟其他人交談,應該是說堤多洛斯語吧。第一次跟她邂逅的時候,她也是使用流利的卡拉班共通語對話。
就在我怒火中燒的時候,勞爾再次壓低音量出聲。或許是因爲他有刻意放低音量,並沒有被其他貴族注意到。
我大概說明當時的經過,衆人紛紛表示明白了。
「勞爾,你去看看狀況。」
對方本想拍我的背,我還是出手制止,並把玻璃杯還給一旁的執事。我本來想在用手帕擦嘴的同時說出「你說什麼!」最後還是忍住了。
堤多洛斯冬熊這點倒是沒說錯。
從顏色來判斷應該是柳橙汁跟氣泡水調製而成的無酒精飲料。莫非裏面混入了疑似垃圾的東西嗎?
「能請您稍微聞聞看嗎?」
這是什麼爛笑話嗎?在一同參與對話的人之中也有幾位不禁失笑。
席登安大小姐若無其事地離開交談的人羣,向伊登說了些什麼後,伊登便露出極度不悅的神情。
我從貴族的人羣中抽身,勞爾回來告訴我實際狀況。
牆邊還有幾位看上去十來歲的貴族子弟們坐立難安地看着我。我跟他們眼神相視時,他們便用現學現賣的禮儀向我問候,我也對他們投以笑容。儘管他們看似按耐不住想找我交談的衝動,或許是被父母嚴令禁止這類行爲吧,就算有時會向我走來,最後還是會被侍從們帶走。到此爲止還沒發生什麼大事。
「於是新任王太子妃……呃,是叫梅露王太子妃吧。據說她突然闖到達尼亞王國駐外人士的辦公處,直接跟現場人員談判,向對方要求『請把寶石賣給我們』。」
「是誰說這種話的!」
我從勞爾手中接過杯子,心驚膽顫地嗅了一下。
衆人相互對視後繼續歡聲交談。哎,這種程度的謠言還算和藹可親了。
我差點把嘴裏的酒給噴出來。憑着臨場反應把酒嚥下去時,果然還是嗆到了。
我也跟上他的視線定睛一看。
貴婦們似乎也發現有異狀而一臉疑惑,不過還是讓大小姐自然而然地重新加入她們的話題了。
提奧多爾伯爵的嘆息彷彿道出了大家的心聲。
看來她那邊也是以女主人──迪奧多爾伯爵夫人爲中心和大家閒話家常。
「話說,王子啊──」
我附和了幾聲,轉向談話的圈子並以微笑示人。
提奧多爾伯爵晃着斗大的肚子笑着,我只得用不失禮貌的笑容回應,然後淺嘗一口手中玻璃杯的酒。
「嗯?」
奇怪了?她剛纔手上有玻璃杯嗎?是在我的視線移開的時候跟服務生拿的吧?
身爲東道主的迪奧多爾伯爵與他的父親就在我身邊,其他還有他的女婿跟遠道而來的賓客,我也纔剛向所有人打完招呼。高齡的貴族們也不出我所料,在這之後便顫抖着步伐走向座位區,開始抽起菸斗。
這些謠言只是阿利歐思王太子不喜歡她,不會帶她一同出席社交場合,最後又被人加油添醋之後纔出現的吧。
「說到傳言,席登安大小姐也跟傳言中的形象大相逕庭呢。」
勞爾悄悄地對我這麼說,我只覺得不以爲然。
席登安大小姐又被伊登拉回原本的交談人羣之中。
「耳聞王子直接到露米納思王國的訂婚儀式,把席登安大小姐當場拐走。真不愧是令人欽佩的『堤多洛斯冬熊』啊。」
令人傻眼。
「王子應該曉得達尼亞王因爲王太子譭棄與席登安大小姐之間的婚約而暴怒,因此不再提供露米納思王國礦業資源的事情吧。」
「大小姐在外據傳有語言上的障礙。大家紛紛揣測她是因爲完全不會說外語,纔沒辦法出席社交場合。」
因爲勞爾突然把杯子湊近我的鼻子,讓我嚇了一跳。
擔任警衛的騎士也察覺到不對勁,只是他們還在等我的指令。我稍微搖搖頭,要他們繼續待命。
「是那個吧,達尼亞駐外人士的事情。」
「不只花錢如流水,還會欺凌傭人。有着這些過分的謠言……」
「這件事也牽起我跟席登安大小姐的緣分。王妃似乎很賞識大小姐,最後我也跟大小姐訂下婚約。」
「鄰國的王太子真是沒眼光啊。」
圍成一圈談天的成員各個大驚失色,讓我相當錯愕。街頭巷尾到底流傳着什麼謠言啊。「當時是……我作爲王妃的護衛陪同出席。然後我親眼見證阿利歐思王太子對席登安大小姐大爲不敬的場面,我便秉持騎士精神,要求王太子當衆致歉……」
席登安大小姐拿着細長的玻璃杯,把頭歪向一邊,表情似乎有些疑惑。
「當然,今天在跟席登安大小姐打過招呼之後,就能感受到她善良的品格,這才知道自己以往聽到的都是惡劣的謠言。」
提奧多爾伯爵和他的表兄弟向我點頭說道。他們身邊的領內高階貴族們,似乎也對這件事感到難以啓齒。
這樣算起來,她有整整兩年的時間都在國外生活,並說着外國的語言。
在打通宅邸一樓的大廳中央,擺放着隔板和裝飾用的花束,將整個空間分依照性別一分爲二。
想透這些事的我,有股難以言喻的心情油然而生。
不知道是誰在竊竊私語的我,把視線從席登安大小姐身上移開,發現同時有好幾個人在爲這件事交頭接耳。
「團長,您看這個。」
用可掬的笑容面對我的,是位年約四十歲的中年男性,大概是伯爵的表兄弟。
「您沒事吧?」
貴族們相視之後攤了攤手,隨後又喝了點玻璃杯中的美酒。
在場幾人面色凝重地點頭。
席登安大小姐的語言能力過人,因此比起語言障礙,我更擔心的是她能不能確切掌握在場人士的名字跟位階……總感覺我跟她的監護人沒兩樣。
勞爾點頭向兩人示意,收走席登安大小姐的玻璃杯後,大小姐似乎鬆了口氣,但還是出於歉意向勞爾賠不是,勞爾連忙阻止大小姐。
「聽了真相才知道,那些傳言完全是杜撰的嘛!」
還沒等我說完,勞爾就先走一步了。
如果我的推論沒錯,她是爲了成爲與原先不一樣的自己而披上
白繭
,一路咬牙苦撐過來的吧。
「新的王太子妃不黯世事,在他們國內的社交圈裏可能還不會有問題,但完全不能出席外交場合呢。」
出於對席登安大小姐的關心,我假裝自己在環視會場,實際上是在從人海之中尋找她的身影。
「那些惡意的謠言,應該是跟席登安大小姐無緣的阿利歐思王太子刻意散播的吧。實際上席登安大小姐相當精通外語,也不會仗着自己的家世擺出高傲的架子。」
「拐、拐走……?咦……?怎麼跟實際上的情況相去甚遠呢……」
「什麼嘛,果然不能輕易相信傳言。」
「什麼,竟然是謠言嗎?」
「至今爲止都是席登安大小姐扮演黑臉的角色,王太子妃的人氣因而居高不下……」
她已經多久沒有說過自己的母語了呢。
竟然用惡劣的手段傷害席登安大小姐,嚐點苦頭也好。
「露米納思宮廷內部現在也是一團亂吧。」
勞爾遞出一個玻璃杯。
提奧多爾伯爵也嘆了一口氣,搖晃着沉重的便便大腹。
「聽說理由也只是因爲……在自己的婚禮上使用的寶石變少了……」
柑橘類特有的香氣撲鼻而來,這果然是柳橙汁。
「我才該道歉。」
我維持原本的動作,只把眼光放到勞爾身上,此時的他正看向席登安大小姐。
「駐外人士?」
同行而來的騎士團員們應該分散在會場各處進行維安工作,發現任何異狀就會即時向我通報纔對……晚點再若無其事地讓勞爾跟在席登安大小姐身邊好了。
我也是自從阿利歐思王太子的訂婚儀式才認識席登安大小姐這號人物。
「哎呀,在下得知王子會光顧此地後,就想着無論如何都得謁見您一面。」
「不會已經壞了吧?」
「但現在王太子妃露出馬腳了……」
不過因爲我的失禮行徑,貴族們戰戰兢兢地向我回話。
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身在會場的席登安大小姐。
「王子!」
「怎麼了?」
「我知道。多虧了這件事,現在露米納思王國必須特別跑去別的國家採購達尼亞的資源了吧。」
「雖然是跟阿利歐思王太子訂下婚約時的傳言,不過據說出身自達尼亞王國的大小姐,因爲身上有龍紋的關係,態度相當不可一世。」
在她專注地傾聽完另一位年齡相仿的大小姐的發言後,不曉得她又向對方回應了些什麼。溫和的笑聲在她身邊此起彼落,甚至連附近的傭人都跟着笑逐顏開。
她在訂婚儀式上戴着的頭紗,在我看來就是一顆白繭。
難道關於大小姐的流言蜚語,在更早之前就傳遍大街小巷了嗎?很遺憾,我不是這麼熱衷於在社交界攪和,自然不會知道。
伊登氣急敗壞地向勞爾說明,大小姐則想辦法安撫伊登。
「傳言?」
聽說她爲了跟露米納思王國打好關係,兩年前就離開自己的國家。在這之後又輾轉來到我的國家。
勞爾走近席登安大小姐和伊登身邊,詢問了一些事情。
「我聽說大小姐之所以不會出席社交場合,是因爲完全不把露米納思王室看在眼裏。」
緊接着就看見侍女伊登從牆邊跑向大小姐。
我不假思索怒斥了一句,周遭的貴族們似乎也因爲我的舉動而嚇了一大跳。這時勞爾從我身後壓低音量叫了我一聲「團長」我才忙着把自己的醜態敷衍過去。
「並非如此。」
是相當濃烈的蒸餾酒,據說是當地的名酒。平心而論,綻放在口中的木質香味相當美妙,感覺是二哥會喜歡的酒。
我又喝了一口,隨後環顧整個會場。
這是剛纔席登安大小姐手上的杯子。
我一面覺得這動作過於失禮,一面將鼻子靠得更近。
「裏面加了桃子嗎?」
我的語氣不自覺地加重了。
即使很微弱,我還是聞到桃子獨有的甘甜香味。
「是吧。」
勞爾的話語中還夾雜着憤怒。
出發前已事先通知各地領主關於留宿的細節。
席登安大小姐不能喫桃子跟蘋果,因此請他們千萬別在餐點跟甜點內加入這兩種食材。
大小姐小時候曾經喫過,結果喉嚨內部跟臉上都出現發炎症狀,甚至還發燒,病情相當嚴重。
隨着她的年紀增長,現在已經惡化到連果汁都碰不得。
因此事前特別提醒領主們「絕對不能加入蘋果跟桃子」。
實際上今天不論是餐點或是甜點,都沒有用上這些食材。
既然如此,爲什麼桃子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席登安大小姐是怎麼拿到這個玻璃杯的?」
「按照大小姐本人的說法,有位執事到她身邊告知『公主,請慢用』後,以爲是柳橙汁就收下飲品。在更早之前,她也向服務人員示意過自己想喝柳橙汁。」
乍看之下確實是柳橙汁。隔着玻璃杯也只看到橙黃色的液體,以及混合氣泡水後產生的微小氣泡。
「就在大小姐把鼻子湊近一聞之後,注意到有桃子的味道……纔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是不是跟其他人的飲品搞錯了?」
的確滿有可能與柳橙跟桃子一起調製的無酒精飲料搞混的。
「可是對方稱呼大小姐爲『公主』,這個會場沒有其他女性會被這麼稱呼了吧。」
「總不能讓王子一個人睡沙發,既然如此我也跟着一起睡沙發吧。」
「好像是別的貴族千金的飲料,結果給錯人了……相關人員已經跟我低頭道歉過了。」
「氣氛好像被我搞得很僵,那麼……請妳直接把我當成空氣吧。」
可 是 呢 。
她也向我鞠躬,我也不自覺的再鞠躬回敬。
「我到那邊去睡吧。」
此時睡衣的下襬隨着她的動作掀開,從我這邊能微微看見露出的雪白小腿肚。我想也不想就把頭別開。
面帶苦笑的我在做好心理準備之後,就往離自己最近的位置坐下去,沒想到壓得彈簧發出吱嘎聲響。
我們也跟執事長確認過了,這裏根本沒有外貌相似的執事。
真不愧是伯爵家,貴賓房相當寬敞。有大的不像話的沙發,壁爐,甚至還有吧檯及附頂棚的大牀……外面似乎還有陽臺的樣子。
眼見席登安大小姐緩緩舉起手,我只好拋出這麼一句話。
可是外出時又該怎麼辦呢?
儘管勞爾面有難色,我也只能攤手告訴他自己內心的無奈。
這代表席登安大小姐被人盯上了。
提奧多爾伯爵這麼一問,我擺出禮貌的笑容回應。
「您累了嗎?」
與其到時候有沉重的罪惡感,縮到牀邊想辦法壓制自己的慾望絕對是更好的選擇。
「當然嘍。」
……嗯,有保持適當的距離,而且遇到危險也能逃得掉。那個位置太棒了。
「我有點不明白妳的意思……」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是!求求妳,求求妳的動作再更陽剛一點吧!不然我的理性會消失殆盡啊!
我是最瞭解自己的人。
「不行,讓女孩子睡在那種地方,我還能稱得上是王子嗎?」
語畢,我又加入原本的聊天話題之中。
他就像訓練有素的警犬一樣,展現出猶如芒刺在背的戒心。
席登安大小姐像是放下心中的煩惱而露出笑容並爬上牀。
席登安大小姐一屁股坐到牀的邊緣,轉頭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不對,問題是我能不能靜靜躺着……
「妳說什麼?」
「是嗎?那個……希望事情別鬧得太大。」
「團長,還是別分房睡吧,從各方面來說都太危險了。」
真是夠了,我也太差勁了吧……無藥可救了。我獨自消沉起來。
「我沒事的,席登安大小姐纔是……喔──」
是應該相敬如賓,還是大方示愛呢?本來就讓人頭痛不已的煩惱,現在又有新的變數浮上臺面。
「先把送飲品給席登安大小姐的執事找出來,然後從他口中問出一些事吧,之後再展開下一步行動。在這個像是席登安大小姐發表宴會的場合,我不想做太顯眼的事情,要是有所誤會,也會讓她很尷尬。」
「關於剛纔的飲品的事──」
「您怎麼了嗎?」
「我沒事,我沒事,我沒事。喔,對了。」
席登安大小姐來到這國家也才幾天的時間,既沒有做出惹人厭的事,甚至根本還沒有對外公開露面。
「怎麼能讓王子睡沙發呢?我睡沙發吧!」
像是「那位大小姐是不是又跟王子處得不好」諸如此類的。
話說回來,她的一舉一動都向小動物一樣,真可愛。
確實也可以用這個理由讓兩人在各自的空間就寢,但如果真的這麼做,難免又會出現一些奇怪的謠言。
這麼說來,席登安大小姐在牀上活蹦亂跳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在我感嘆着她的體重還真輕盈的同時,也被「在牀上活蹦亂跳的席登安大小姐」這組關鍵字給刺激,自顧自地開始妄想些不必要的東西。
「那麼我們一起在牀上睡吧。」
理由不明。
三小時後。
「先別把事情鬧大,繼續觀察情況吧。」
「………………那我選牀。」
席登安大小姐用真摯的眼神凝視着我,讓我不由得大喫一驚。
老實說,我很想一起睡沙發。
我跟席登安大小姐就站在寢室裏大眼瞪小眼。
我向她低頭鞠躬,席登安大小姐喫驚地瞪大眼睛。
就算擠在一起,也可以用「空間很小,沒辦法」當理由,一切都順理成章不是嗎?
不,絕對不可能!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種狀況下,我一定會對她出手。
這是一小時前,騎士團的大家在一番脣槍舌戰之後得出的結論。
滿臉通紅的席登安大小姐似乎很過意不去。
伊登有看見把飲品交給席登安大小姐的執事,我跟勞爾還有幾位騎士團員照着外貌特徵澈底調查一番,結果卻找不到人。
之後就算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也只能說是情勢所逼沒錯吧。
我向牆邊的幾位騎士以手打出暗號,要他們部署到出入口附近。
「應該是請王子把我當成空氣纔對,我會在牀的另一側靜靜躺着的。」
父親跟王太子都對我三令五申「婚禮之前絕對不能對她出手」,所以當我們還在自家的宅邸時,總是使用各自的寢室跟起居室……
席登安大小姐似乎被人盯上了。
「婚禮之前兩人要分房睡。」
之後維持原來的姿勢爬到牀的另一頭。
「如果您不能明白,就請您直接選擇吧。您是要跟我一起睡沙發,還是睡在牀上?」
「這邊可以嗎?」
「妳那邊是不是有點擠?過來一點吧……呃,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碰到妳的……咦?妳會冷嗎?那妳靠在我身邊吧……」
就連時常提防我在室內對大小姐出手的勞爾都贊同這個意見。
既然是大家有志一同的結論,我也就照做了。
「那我就待在另一側喔。」
席登安大小姐眯起眼睛。或許是我突然一聲不吭的態度讓她擔心了。
總不能一直垂頭喪氣。
「睡在這麼邊緣的地方,妳可要小心別掉下去了。」
那樣下去我還能維持理性嗎!能保證自己不會對她出手嗎!真的有辦法嗎!
「沒什麼,不好意思,只是部下有點狀況。」
嗯,可是最有可能襲擊她的人也是我,感覺這做法也說不上有多安全……
勞爾的聲音又變得更低。
「保持最高水準的注意力。」
糟了,我好想盯着看。
才二十歲就已經不算女孩子了嗎?
「……不了,我到沙發去……」
「纔沒這回事,我纔是來打擾您的人……」
呃……這些話全都是謊言就是了。
絕對會出手。
其實我們根本沒找到那位執事。
「那我也一起睡沙發。」
原因很簡單,在沙發上兩個人可以貼得比較近。
看來我也只能用鋼鐵一般的理性剋制住自己的本能。
關於桃子混進飲品裏的事情。
爲了能第一時間應對突發狀況,讓我這個堤多洛斯冬熊待在大小姐身邊,是最可靠的做法。
她的語氣相當強硬。
我盤腿而坐後向她開口,硬是換了話題。
我抓起一顆枕頭,然後隨手指向旁邊的沙發。
我朝向聲音的來源一看,發現大小姐抱着枕頭一臉疑惑地看着我。什麼?這是人偶吧。
「什、什麼女孩子……我都這年紀了。」
我如此命令騎士團,自己也要在離大小姐最近的地方守護她纔行。
「你的意思是對方是故意的?」
勞爾毫不含糊地說聲「是的」回答我的疑問,我也只能面帶苦笑。
那時我跟騎士團的成員們都意識到危機。
我重整自己的姿勢後看向大小姐。
她一臉茫然望着我。
「對了對了,我早上的時候就在想,在我們兩個單獨相處的時候,能不能跟我說達尼亞語呢?」
我用達尼亞語詢問,這時她睜大了眼睛。
「問妳能不能跟我說達尼亞語的確有點怪,我不會說敬語跟禮貌一點的用法,只能像這樣講一些日常生活程度的會話。」
我只有在盤問盜賊的時候纔會用到外語,所以沒有系統性地學習過,連敬稱怎麼講都搞不清楚。
「這當然沒問題……不過爲什麼王子想這麼做呢?」
她用很標準的堤多洛斯語回應我。
「妳看,席登安不是一直都在說外語嗎?偶爾也會想念自己的母語吧?」
在露米納思王國行事要顧慮他人,加上又被不留情面地對待,所以大小姐被迫使用外語待人接物。
即使到了堤多洛斯王國,處境依舊不變。
就算是我也很清楚她是抱持着不能再失敗的心態,過着提心吊膽的生活。
「公衆場合確實還是得請妳使用堤多洛斯語……不過跟我單獨相處的時候,就說達尼亞語吧。」
「不過,如妳所見,我說得很差。」我笑了笑,像是在嘲弄自己糟糕的外語能力。
沒想到她的表情似乎愈來愈僵硬,還加強雙手的力道用力抱住枕頭,導致我很困惑。
「席登安?」
我溫柔地呼喊她的名字。
我讓她不開心了嗎?
難道我突如其來的提議,對她來說根本算不上是安慰嗎?
還是她覺得自己被鄙視,所以很生氣呢?
我明明就比席登安大小姐還年長五歲,可是卻氣到情緒失控。
「你還是一樣溫柔體貼呢,王子一直沒有變過。」
她終於開口打破沉默。
沉默不是件壞事,時間偶爾也能柔情地將人包覆。
我只能等待。
爲什麼要拿那個男人跟我比較呢?
「龍紋是我的驕傲,至少在我的故鄉是如此。」
我明明很清楚她這一路上有多努力,有多艱辛,有多難受。
她的眼裏滿是緊張的情緒,還一直僵着肩膀沒辦法放鬆。
「龍紋是指……不,那有點……」
「我纔不會討厭妳。」
我伸手想抓住她,只希望她不要消失。
我好想大喊忘了他吧。
我想,我說過頭了。
席登安大小姐的一字一句都重重壓在我的胸口。
「不……那是因爲……」
「如果我身上有會讓對方生理上感到厭惡的東西……那麼肯定沒辦法讓對方喜歡我的,對吧。」
「別把什麼事都算到自己頭上。」
四散的眼淚從她的睫毛滑落而下。她看着我,臉上帶着堅毅的神情。
她的眼眸如同紫水晶般閃耀。更別提在我看來,她的人格也跟寶石一樣晶瑩剔透。
怎麼回事?我一直凝視着席登安大小姐,可是她卻隻字不語,我們兩人就這麼陷入漫長的沉默之中。
席登安大小姐斬釘截鐵地回應我。
清澈的淚珠不斷滴落,大小姐聲嘶力竭地大喊:
我是什麼時候,在哪裏見過她了?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們以後就是夫妻了吧。丈夫善待妻子是理所當然的吧。」
眼前的她一直是用晶瑩剔透的眼神看往我的方向。
可是,該怎麼說呢。
席登安大小姐粉色的雙脣編織出達尼亞語的句子。
「所以請王子看我的……」
「我也曾經想過要喜歡上阿利歐思王太子。我曾經試着去愛他,曾經試着把他當成未婚夫尊敬。可是,我辦不到。我怎麼有辦法原諒厭惡我,嫌棄我,對我惡言相向的人呢?我可不是什麼聖人君子。」
「第一次在訂婚儀式見面時,王子就保護我……來到這國家後,依然對我很好……」
「要怎麼說……會心生厭惡也沒辦法。」
「我有聽說過這件事。」
「妳希望我說不喜歡嗎?妳希望我說很噁心嗎?希望我跟那個男人一樣嗎?」
席登安大小姐好像想說些什麼,卻又把話吞回去。
她的視線透過我,看着
某個人
。
對於席登安大小姐輕描淡寫帶過的這件事,與其說是讓我感到悲痛,更該說是憤怒。
不過這個意思是阿利歐思王太子打從生理討厭席登安大小姐嗎?
隨後席登安大小姐便抬起頭,能看見她還是扳着一張臉。細如絹絲的銀髮隨之飄搖,在空氣中描繪出殘影。
「所以我才希望王子能看我的龍紋。現在,就在這裏。」
縱使我說出她的名字,接下來的話卻說不出口。
「如果是王子,能夠喜歡把討厭的東西刺在自己身上的人嗎?」
「一切都是因爲我做得不夠好。」
席登安大小姐的臉龐小巧玲瓏。沉着的她總是以彎成新月角度的雙脣露出溫柔的微笑。她就宛如和煦的日光,也像剛出爐的甜點。
脫口而出之後才注意到,我的語氣已經像是要挑起紛爭。
她不是說過龍紋就在胸口正中央嗎?
她的雙手依然緊抱着枕頭,試圖從牀上爬起來。
她又說了一次「我沒有變」。
她低着頭吐露這些心聲。
大小姐微微發抖,難道是腦中浮現畫面了嗎?
我試着用詼諧一點的方式聳聳肩,可是席登安大小姐依舊僵着原先的姿勢不變。
「請問王子有不擅長應對的人事物嗎?」
「如果在我這種討厭昆蟲的人面前,出現一個全身刺滿昆蟲圖樣的人,那我該怎麼如何是好呢?」
同一時間,呼氣聲和沒意義的「咦?」從我的嘴裏冒了出來。
她就像是在看着我的另一面。
「……請問,王子──」
「看了之後又怎樣?」
我不知道那傢伙討厭的東西到底是龍,是鱗片,還是在身上刺青這個行爲本身。
席登安大小姐小聲重複「夫妻」這個字眼。
「就算被對我滿不在乎的人討厭也不覺得受傷,就算被那種人拒絕也不痛不癢。可是,我不想被篤……」
「對達尼亞國而言,龍即是神,也是國家本身的象徵。我從小到大接受過的教育一直告訴我『龍紋是高貴的,是國家本身的體現』。」
「席登安……」
「就是說呢……嗯──」
席登安大小姐看着我,微笑之中還帶着感傷。
爲了讓她能看見我,我稍微彎下身子。
我默默地看着她。她除了緊咬下嘴脣外,沒有任何動作。
「可以請您看看,我的龍紋嗎?」
然而,現在的氣氛卻讓兩人如坐鍼氈。
這個請求讓我驚慌失措。
現在在妳眼前的人是我。
但她不是要說以前見過我的事。
我接二連三地拋出爲難她的話。
微弱的笑聲尾音還沒消退,席登安大小姐又眨了幾次眼。
「可是,萬一你對我懷有生理上的厭惡感,那我也只好放棄這份感情。因爲不管我怎麼掙扎怎麼努力,你還是不會喜歡上我。」
我直接了當地肯定她。
我死命忍住想大聲怒吼的心情。希望她別再用已經哭溼的紫色雙眼,桃紅色的雙脣描述那個男人。
她想測試我。
又來了。
「那個王太子跟沙律王子纔不一樣。」
我猜她在說阿利歐思王太子的事。
此時,我察覺到某種不尋常的感覺。
「貴國的大家都願意瞭解並認同我國的歷史和文化,對此我的心裏滿懷感激之意。」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她轉動自己的身體,像是要避開我伸出去的手,又擺了擺頭把眼淚甩幹。
「所以,王子,請您看看我的龍紋吧。」
再次綻放笑容的她,接着又沉默了一餉。
她在猶豫。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願意開口了。
「我不想……被王子討厭。我很喜歡沙律王子,很喜歡對我溫柔體貼的你。我甚至祈禱希望你能夠喜歡我。」
刺在席登安大小姐身上的龍紋,會讓那傢伙感到厭惡。
其實在我開口提議之前,她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母語,至今爲止也從沒想過要穿上母國的服裝。
她好像想說些什麼,好像就要說些什麼了。
「母親跟王太子。」對於我立刻吐露的答案,她噗哧一笑。
「因爲席登安也用同樣的方式愛着堤多洛斯王國啊。」
在我說出口之前,席登安大小姐搶先一步開口。
她卻像是很痛苦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向我道謝。
「我……嗯,其實我很害怕昆蟲。牠們細長的腳跟不知道看向哪裏的眼睛,都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想告訴她:「對不起,抱歉,我不是這意思。」
「可是我也親身體會過不是每個國家都懂得投桃報李……抱歉我失言了。」
直到看見她的紫色眼眸已經滿布像是水晶顆粒的淚光,我才恢復理智。
我不禁這麼脫口而出。然而席登安大小姐卻不知爲何,因爲這句嚴厲的話語而欣喜。
「如果王子看了龍紋之後覺得不舒服,我會打消自己的心意。現在還來得及讓我死心,我可以像個人偶一樣繼續活下去,然後爲了你和我的國家維繫這段婚姻。」
我總算是安心了,至少她沒有生氣。
「溫柔?我嗎?」
用盡力氣把哽咽的聲音藏起來的席登安大小姐,好似虛無飄渺的霧靄,感覺會在我面前雲消霧散。
「讓我看看龍紋吧。」
我打斷席登安大小姐的話。
我直盯着她的紫色眼珠。她默不作聲,只點了一下頭。
席登安大小姐放下懷中的枕頭,跪坐在牀上。
鬆開睡衣衣領的繩結。
解開三個布料包住的鈕釦後,緩緩將衣領打開到胸口的位置。
說真的,我也是拚了命要保持冷靜,可是太緊張了,心臟還是跳得很厲害。
被阿利歐思王太子所忌諱,被一部分的人稱爲「蜥蜴人」的龍紋。
到底刺成什麼模樣呢?是多麼驚爲天人的印記呢?
話說回來,席登安大小姐的龍紋刺在她的胸部呢。她說刺在胸口中央。
胸……
胸部……
胸部……呃。
我想盡辦法不讓額頭因爲自己胡思亂想而冒汗。
「……咦,這是?」
我愣了一下,還不小心說出堤多洛斯語。
正如席登安大小姐所說的,胸口中央刺着龍紋。
其實是中間偏右。
或是說在胸部開始隆起的位置。
那裏有兩片類似櫻花瓣的東西,如同夜空中的雙子星一樣並排,只有小指指甲的大小。
「我沒事。再等一會兒我就會到牀的另一邊睡,席登安妳先睡吧。」
「呃……那個,我可以……更喜歡,王子嗎?」
「咦?」
我拋棄掉王子該有的禮節,大聲啜飲杯中的咖啡。
我就這麼繼續趴在地板上,默背以前在學校被逼着記下來的詩。
現在的我沒有臉見她。
我猜阿利歐思王太子也有同樣的想像,纔會心生厭惡吧。
「那……所以……」
都是第一天。
什麼!現在是怎樣!有人在刻意考驗我嗎!
那股柔軟又光滑又好摸的手感。
在我爲之震撼,用整個手掌覆蓋龍紋的瞬間──
跟我原先設想的很不一樣。
「哎,該怎麼說纔好呢。」
而且還傷害了這麼可愛的女孩。
我的手指稍微用力,觸感相當柔軟,用拇指拂過龍紋也沒有讓圖案變形。

理所當然,摸起來很溫暖。
我回頭一看,勞爾跟幾位騎士都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問句中帶着失落,而她搖了搖頭。
牀上傳來有些緊張的聲音。我也算是冷靜下來,於是緩緩把頭往上一抬。
這時情況開始變得不妙,各方面來說都是。
「這就是,龍紋?」
從她僵硬的聲音不難想像當時有多悲傷,我以爲自己又搞砸了而緊張起來。
「請、請問…………」
在我身後的勞爾嘆了一口氣。
我一直處在看着她的胸部太久,以爲自己可以透視過去的狀態。
她從頭到腳紅的像是要冒煙,抱着枕頭移動到牀的另一端,我的對角處。
牀上又傳來布料摩擦的唰唰聲。席登安大小姐是在牀上移動,還是鑽回被窩裏面準備睡了呢?
我剋制自己別再打哈欠,然後向他們道謝。
這個女孩到底是神,還是惡魔呢?
全身漲紅髮燙的我這麼說之後,這股熱意似乎傳到席登安大小姐身上。
「阿利歐思王太子有看過這個龍紋嗎?」
人家只是叫我看龍紋,我怎麼會摸下去啊……
我驚訝地抬起頭,對上她的紫色眼眸。
「嗯?」
「您還好嗎!」
我們只是要去凡德爾的領地而已,誰會想到這段路程會走得如此艱苦。
與其說是附着在緊緻的肌膚上,倒不如說龍紋自然而然出現在那個位置。
我趴在地上,忍住來回打滾的衝動。牀上的大小姐又問了幾次:「王子?您還好嗎?」
該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我思考這個問題時,我的頭冷不防地從後被人摸了一下。
面帶微笑說着這句話。
拉開距離的瞬間我摔下牀,後腦杓用力撞擊地面,讓我整個人蜷曲在地。
「……呃,這……」
可是爲了讓她注意到我的決心,我的視線絕對不能離開。
結果我還得每天跟她睡在同一張牀上。
「呃,對不起,真是失禮……」
被她認真一問,我的臉又一下子爲之發燙。
我又發出沒意義的聲音,然後繼續盯着龍紋看。
要我說明的話……本來以爲龍鱗會密集地刺在胸口中央。
「團長,您辛苦了。」
纔剛進入街上的咖啡廳,我就打了一個大哈欠。
在思考自己是否講了多餘的話時,我開始在內心咒罵那個男人是呆子。
隨之搖晃的銀髮,是與現在的場合不相符的美麗,讓人看得心醉神迷。
緊張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眨了眨眼睛。
都是第一天害的。
拚命把右手的感覺給甩開,慌慌張張開口給出答覆。
「痛痛都飛走嘍。」
「不,我原先也希望他能看,但被他拒絕了。」
我試着整個人躲進牀底,並跟大小姐道歉。
我緩緩將手伸過去觸摸龍紋。
「請、請問……」
光滑的肌膚沒有一點粗糙或是讓人感到害怕的部分。
她的笑容宛如芙蓉綻放。
席登安大小姐已經整理好了鬆開的衣領,用奇怪的坐姿曲膝坐在牀上。
我其實很想直接爬上牀擁吻她。可是一來不能讓她看到我那毫無羞恥心的下半身,二來現在的情況八成也不是一個吻就能搞定,只好繼續待在牀底下忍耐。
「……如果妳現在接近我的話,我很確定自己會往妳撲過去。」
「……………………咦?」
眼前的席登安大小姐,整張臉漲紅就像煮熟的章魚。她緊咬着發顫的雙脣,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太好了。」
坦白說,自從我用手觸摸席登安大小姐的右胸那天開始,要說是被腦中的妄想禁錮呢?還是很在意大小姐的胸部呢?或是根本還想再摸摸看呢?
我沒告訴她「沒有,只是下半身有點狀況!」而是不斷重複「我沒事」三個字,繼續縮着身子,揉着被重擊的後腦杓。
現在的我得放空思緒。
「…………那個,妳變得討厭我了嗎?」
隨意想像龍紋的樣子,還沒看到就肆意畏懼。
右手掌已經整個貼在她的胸部,直瞪瞪看着她。
讓人聯想到海藍寶石的藍色。
同一時間,我也聽到了趴在牀上移動的唰唰聲,只得倉皇回應她。
她明明就這麼可愛,我們又是兩情相悅,爲什麼我不能對她下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您有沒有受傷!」
「我才該道歉,突然大叫了一聲……」
就爲了這種原因,讓她在衆人面前被恥笑、中傷,讓她這兩年在外國度過難熬的日子。
「與其說完全沒問題……應該說是,不舒服的相反。」
一臉通紅的她如此向我詢問,我便朝她點點頭。
「只能說我很同情團長呢。」
似乎是出於羞愧,她的聲音愈來愈小,我只覺得很對不起她。
我說着不知所云的達尼亞語,看來現在還不是時候回到牀上。
「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不起!」
前往錫恩伯爵領第三天。
另一方面,我──
「龍紋……應該不會讓王子覺得不舒服吧?」
我只回了一句「很謝謝妳」最後果然還是決定繼續趴着,直到撐過這段時光。
可是剛纔的觸感依舊沒有消失。
席登安大小姐趴在牀上,伸手撫摸着我的後腦杓。
「別過來,妳先別過來!現在有點不妙!」
是看到龍紋的關係呢?還是碰到她的關係呢?
我喫驚地向席登安大小姐詢問。
她點了點頭,還是一副眼淚即將奪眶而出的表情。
勞爾遞給我裝着咖啡的馬克杯。
當然不能對她出手。
她每晚都安穩熟睡。昨晚入睡時甚至抓着我的手不放,可能是在渴求肌膚的溫度吧。
而我則是躺在一旁,完全睡不着。
現在嚴重睡眠不足。
讓我們住宿的領主還一臉賊笑,說什麼「年輕真好啊」。我當時拖着昏昏沉沉的腦袋,思考要不要一刀把他劈了。
等等,我應該可以這麼做吧?我有王子特權可以用不是嗎?不過顧慮到還有勞爾跟騎士團的大家,還是別這麼輕舉妄動吧,總不能讓他們丟了工作。
而且勞爾準備要找老婆了……還沒開始找,但時機差不多了。
我處於不知道會先抵達凡德爾的領地,還是會因爲睡眠不足死在半路上的狼狽狀態。
「團長要不要趁席登安大小姐還在咖啡廳休息的這段期間睡一下?只要把二樓也包下來就好了。」
儘管勞爾如此向我提議,可是那段時間要整備騎士團成員們的馬具,爲馬補充糧草跟飲用水及確認接下來的行程,所以不能只有我在一旁休息。
能像這樣讓我有機會喝咖啡,已經該感恩了。
「不了,我沒關係。倒是席登安大小姐呢?」
我四處張望了一番,勞爾面帶苦笑。
「大小姐在那裏,跟侍女伊登待在一起。」
勞爾伸手朝上方一比,指出她的位置。
是在咖啡廳內沒錯,不過是在中庭。
出於一部分維安考量,屋外陽臺被我們全部包下。席登安大小姐和伊登現在坐在藤椅上享用茶飲。
雖然是在樹蔭之下,陽光依舊穿過樹葉撒落在她的銀髮之上,令人目眩神迷。
大小姐帶着一如往常的微笑,不時回應伊登的話題。即使如此,她也顯得有些疲勞。
席登安大小姐這幾年都被阿利歐思王太子拘禁在宅邸中。
爲了讓她放心,我刻意露出笑容,這時她才終於整個人放鬆下來。
抓緊佩劍的劍柄,我將其順勢抽出。
我撥開揮空的短劍,改變他的攻擊軌道,同時伸手打算用短劍的尖端刺向服務生的腦門,勞爾卻大喊一聲:「左邊!」
我向後退了半步,側過自己的身體。服務生握住短劍的手從我的鼻尖擦過。
本來以爲服務生會直接逃跑,沒想到他維持壓低重心的姿勢一口氣拉近距離,再向我抬起上半身。
緊盯着我之後,又將雙手伸過來。
「離他遠一點!」
「我們繼續趕路吧,雖然有點勉強,不過還是儘快到凡德爾那邊吧。」
伊登說聲:「好像很好喫。」
──不對勁。
「真的嗎?你真的沒事嗎?你不會死掉吧?」
席登安大小姐像孩子一樣潸然淚下的場面讓我相當震驚。
「王子呢!王子還好嗎!」
我也伸手擁住席登安大小姐,將雙腳站直然後不費吹灰之力抱起她。我將重心放到腰部,回頭卻看見幾位騎士對着我吹起口哨,索性不管他們了。
這句話讓我害羞了起來。
「團長要不要加入她們呢?」
她甩動銀亮的頭髮,整張臉埋進我的懷裏,雙手緊緊環抱住我。
眼角餘光確認到幾名騎士團成員立刻上前保護席登安大小姐。
可能是因爲平時沒有接觸女性吧,身邊的騎士們也爲此感到動搖。
心臟劇烈脈動,一股熾熱傳到四肢。
即使如此還是不能放心,我把視線聚焦在水果塔上。
她究竟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我輕聲詢問,她也輕輕點頭。
在我眼裏宛如在雪山中發現的獵物。
我希望至少能在席登安大小姐休息的時候,把周遭的閒雜人等淨空,好讓她能專心享用愛喫的甜點跟茶飲。就算她似乎並不討厭我,可是我終究是個外人,偶爾還是會希望我留點私人空間吧。
托盤上放着華麗的水果塔。
「沒有桃子跟蘋果吧?」
然而現在的狀況正好相反。
我貼住她的額頭。
「請團長先待在席登安大小姐身邊吧。果然還是把咖啡廳二樓包下來當成休息室吧。」
我想她應該總是繃緊着自己的神經吧。
毫無疑問是瞄準我的咽喉攻擊。
馬克杯在空中畫出的弧線彷彿在指引着我,杯底所剩無幾的咖啡灑了出來,杯子則飛向服務生。
像這樣子被擔心的感覺還真新鮮。
「妳還好嗎?」
「有事先告知店家了。」
「妳很害怕吧,沒事吧?」
我還在想發生什麼事,一轉頭卻有股衝擊向我撲過來。
「保護席登安大小姐!」
「哎呀,公主她……」
「幾個人留在這邊繼續打聽那個刺客的底細。待會兒準備好之後馬上出發,伊登!」
勞爾毫不留情地從我手中扯走服務生。用比我更大的力量壓制對方關節,看起來很痛。
我吼出足以讓騎士團所有人都聽見的喝斥聲。
眨眼間我便發出怒吼,把手上的馬克杯扔向服務生。
「沒事啦,我的別名可是『堤多洛斯冬熊』呢,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服務生卻還是把手伸向腰部。
不論是出發當天晚上那句「痛痛都飛走嘍」或是像這樣緊緊抱住我,總感覺她把我當成小孩子對待。
彷彿只有服務生周遭漂着濃豔的色彩。
不出所料,服務生跳離席登安大小姐的位置,以單膝着地後重整自己的姿勢,接着反手拿着利刃,朝我惡狠狠地瞪過來。
可是他的攻擊有固定套路。
到了深夜只剩下我們兩人在寢室時,她纔會說出「終於能講懷念的語言,這下輕鬆多了」這種話,接着用達尼亞語說着雞毛蒜皮的小事直到入睡。
往右,往左,這時我把身體往左一扭,同時扔掉手中的長劍。
一名騎士迅速把繩子拿過來,我用繩子綁住倒在地上試圖掙脫的男人上半身。
她像這樣抱住我,讓我總有股衝動想將「不管碰上什麼敵人,我都會保護妳的」這句話傳達給她。
我開口詢問勞爾。
上面有葡萄、草莓,那個黃綠色的是什麼水果?是哈密瓜還是麝香葡萄?總之看起來似乎沒有桃子跟蘋果的樣子。水果上還淋上了東西,看不出來是什麼,不過包裹在其之中的水果們跟餐刀一樣,在日光之下反射耀眼的光輝。
我還以爲她是想過來緊抱住我,結果卻是從我的懷裏抽身,開始沿着我的四肢到處摸,看來是在檢查有沒有傷口。
「團長在那邊。」
正當我還在整理思緒時,耳朵聽見開門的聲音。
我的語氣中帶着無奈。此時席登安大小姐又摟住我的脖子。
在馬克杯離開手掌之時,我也狂奔過去。感覺高溫的粒子從我的腦袋爆發。
桃子也好,這次的刺客也罷,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接着我抓住他的雙手,扭往關節到可動範圍的反方向。
「您可以收手了,接下來交給我處理。」
某位騎士詢問正站着喝咖啡的我,我只是搖搖頭表示拒絕。
「團長──」
大小姐和顏悅色地點頭同意。
我也不認爲可以丟中,但至少能起到威嚇作用。
銀托盤上面已經有餐刀了。
「咦?」
我移動視線,發現他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了另一把短劍瞄準我的腰部。我又後退了幾步,利刃尖端劃過我的衣服。
我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跟她維持在同一個高度。
「快拿繩子過來!繩子!」
「我一直都不會有事喔。」
她們兩位似乎也注意到異樣。
一想起她剛剛被服務生壓在地上的樣子,我打算命令勞爾「果然還是把服務生的關節折斷好了」,但在這時席登安大小姐抬起頭來。
「席登安大小姐──」
精神一下子變得亢奮,心情極差的我卻沒來由地想笑,咬牙切齒之餘又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脣。
我一向前探出身子,她便將手繞過我的頸部,然後緊緊抱住。
我本想叫勞爾手下留情,不過此時有人從我後方指來。
端着銀色托盤的服務生從咖啡廳走向席登安大小姐的位置。
看到服務生整個人騎在大小姐身上,我的理智輕而易舉地斷裂。憤怒的強光從我的眼中爆發出來。
過着足不出戶的生活,也被嚴格限制跟其他人見面的機會。
「她一定很害怕吧……」
「您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裏會痛?」
我很清楚自己現在正散發熱氣。
我感受到身後有數位騎士已經拔劍嚴陣以待。
服務生向席登安大小姐行禮之後,便將水果塔放到她眼前。現在應該準備用餐刀把甜點切開吧。
「王子沒事真是太好了。」
花了幾秒鐘才意會過來是席登安大小姐。
回過神來,我已經華麗地一腳踢向服務生的下顎。
對方明顯寡不敵衆。
雙手抓住他朝我揮來的左手,轉過自己的身體將他拉到我的背上,同時掃倒他的腳,順勢將他拋出,重摔在地。伴隨着他的慘叫,我把他翻過來,變成正面朝上的姿勢。
「你想幹什麼!」
「好了,我把席登安大小姐送上馬車,來人也把伊登送過去吧。」
服務生把準備起身的席登安大小姐連同椅子一起壓倒在地。
因爲對手的武器是短劍,搏鬥時的距離拉得很近,動作也非常敏捷。左右手接連不斷的組合攻擊也很煩人。
我喊了席登安大小姐的侍女名字,可是她似乎還沒辦法站起來的樣子,怎麼老是在關鍵時刻癱坐在地上呢。動用好幾名騎士團員,纔好不容易讓她站起來。
可是腳底傳來的衝擊並不如預想那麼大,看來自己沒有確實擊中他。
勞爾如此說道。
「我啊,現在心情超級無敵糟糕的!」
「哇啊……」
她總以謹慎的態度生活。白天一直搭乘馬車趕路,每晚對許多初次見面的人殷切問候,聊着各式各樣的話題。
明明很辛苦,卻沒有對外顯露出疲態。
我重新抱起她,讓她坐在我的手臂上,讓彼此的視線高度相同。意外的是她似乎從剛纔就一直壓抑淚水,現在已經哭溼紫色的雙眼。
在鼻尖互相碰觸的距離,我對她露齒一笑。
「我不會死的。而且我也不會讓妳死。」
她眨了眨淚如雨下的紫水晶眼眸。
「這個國家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的懷裏,而妳如今就身在此處。什麼都不必害怕。」
此話一出,周邊傳來騎士們此起彼落的笑聲。
「團長說的對,那裏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公主,請您放心吧,沒有人能傷害妳的。」
沒錯,沒有人能傷害她。
我不會讓她受傷的。
因爲我會一直在她身旁。
又過了三天。
我跟席登安大小姐並肩坐在沙發上。在幾下敲門聲後,凡德爾跟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走進房間。
這時我站了起來,接着席登安大小姐也起身站在我身旁。
「喂,你的氣色真的好多了。」
我有許多憋在心裏的話想說出來,舉凡路途上多災多難,凡德爾快點告訴我們來這裏的目的,想早點回家,希望別再被不速之客襲擊等等。
然而在我看到凡德爾的樣子後,第一句話卻是這個。
他身邊的男人膚色是略爲曬黑的深色,因此在兩者對比之下,更加凸顯凡德爾充滿血色的皮膚。
不僅如此,髮色也比以前更亮麗了,儘管體態沒什麼變化,現在整體的氛圍讓人覺得開朗許多。
以前的頹廢形象相當符合「吸血伯爵」這個別名,現在看上去卻是整潔的有爲青年,再過一陣子就能成爲「健康伯爵」吧。
「是啊,身體變得很輕盈呢。」
「最近,那個區域出現了神祕的疾病。」
「這樣下去可沒完沒了。」
如果只有飲品裏面混入桃子果肉這件事,還能當成服務人員送錯飲料造成的意外,找不到執事也可能只是因爲伊登認錯人。
不知爲何,她是爲了能在遇到危機時保護我,纔會一直待在我身邊。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她竟然會認爲我身處險境。
我本想推掉所有領主的晚宴跟餐會,這個提案卻被席登安大小姐強硬拒絕。
「他是馬多閣下。」
我差點沒被這句話嚇死。
「我不同意!難道要把她送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嗎?」
「錫恩伯爵領位於我國跟鄰國的交界處,要是領地內因爲這件事發生動亂,馬上就會被外界得知。最糟糕的情況是米拉皇國直接攻打過來,還是以大義的名義。」
嚴格來說,席登安大小姐還不是王子妃,但馬多閣下仍展現最大的敬意,向席登安大小姐行禮。
順着凡德爾的話,我跟席登安大小姐坐在同一側,另一側則是凡德爾跟馬多閣下。
於是我要求騎士團成員嚴格管制後續所有餐會跟晚宴的與會者,並且不允許來賓私自攜帶武器。
「我請了手藝很好的大廚,要他在食材的調理上多用點心。」
馬多閣下用雲淡風輕的語調說出這種話,讓我不寒而慄。
我隨便說句「對啦對啦」敷衍過去,凡德爾見狀只是哼了一聲以示不滿。
「並不是同一個國家的人民。我們這些難民算是拋棄了祖國,對米拉皇國當局來說只是叛徒。」
馬多閣下如此答道。
「雖然還不知道病因爲何,可是隻有難民的居住區域會出現這種疾病。要是這個情況公諸於世,難民們一定會遭受嚴重的歧視!」
「關於這件事,我們希望能聽聽席登安大小姐的高見。」
與我同樣拿起茶杯的席登安大小姐停下自己的動作。
「不清楚。只是有很多有類似病症的患者,所以不會讓他們接近一般民衆出入的醫院,萬一是傳染病的話……」
「患者現在在哪裏?」
凡德爾在確認完一旁抓準時機爲我們奉茶的執事離開之後開口:
「不好意思,你還是快說爲什麼要找我們過來吧。我感覺狀況不太對勁,所以想快點回王都了。」
單膝下跪,恭敬地親吻大小姐的手背後,露出笑容。
與大喫一驚的我相反,席登安大小姐眉頭一皺,神情變得更加沉重。
原來如此,所謂的機密,就是領地出現疑似傳染病的神祕疾病。
也難怪他有着頗具外國風情的外貌。而且全身上下滿是粗壯的肌肉,看來不是徒有其名的貴族。
正當我拿起茶杯,將茶含進口中時,凡德爾壓低音量說道:
凡德爾語帶威嚇。
就這樣折騰了幾天,終於到了凡德爾的伯爵領。
「席登安大小姐有個萬一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你應該知道我們最重要的任務吧。」
儘管我也身兼護衛的要職,但凡貴族們看見我寸步不離地跟着席登安大小姐,就會眯起眼睛開始竊竊私語。
「你是小朋友嗎?」
連馬多閣下都站起來了。
「又還不確定是傳染病!」
「實際上,我也跟患者接觸過了,但是你看,我還是很健康。」
凡德爾都說到這個地步,我纔打斷他。
「你們坐吧。」
這種程度的謠言倒還不要緊。
當我看向凡德爾,他便果斷搖頭。
寵老婆的丈夫所做的失控行爲。
這可不能跟貧血或是身體不佳之類的疾病相提並論,現在是要進入不知道有什麼病原體蔓延的建築物啊!
「是難民嗎?」
「他們一定會說因爲堤多洛斯王國處理得不夠果斷,所以由米拉皇國出手幫忙解決。」
我開門見山地告訴凡德爾,席登安大小姐則是用訓斥的語氣喊了聲:「王子。」
席登安小姐以微笑回應。這時凡德爾起身並抖了抖肩膀,然後露出了惡作劇被人拆穿的表情。
「知道病因的話,還會叫做神祕疾病嗎?」
基於某些理由,有些外國人會移居到堤多洛斯王國。如果是照着正規程序入境的話,倒也稱不上什麼大問題。
「患者呢?」
但是關於這一點,不論她怎麼說我都不會讓步。
然而在咖啡廳遇襲的狀況,不可能是偶發事故。
我有點擔心她,不知道她還好嗎?
即使人在馬車之中,她也要依偎在我身上,纔會表現出放心的樣子。
「我對食材的味道很敏銳,跟你那愚鈍的舌頭不一樣。」
席登安大小姐低聲一問。
正因爲我跟父親很相似,他們才能接受這種狀況。
凡德爾的上半身往後一靠這麼說道。
凡德爾咬起拇指的指甲。
一開始還以爲是因爲害怕才希望我能陪她,後來才發現正好相反。
被我嘲弄之後,他的雙眼瞪向我。
「我也是從米拉皇國逃過來的難民,藉着凡德爾大人的引介以及國王陛下的許可,才能取得男爵的頭銜。」
的確,到別人家借住一宿還不願意露面的態度過於傲慢,會讓大小姐的聲譽受損。
內容大概是「印象中陛下也很寵愛王妃殿下呢」。
萬一有貴族對我的要求存疑,只要我說句「要是可愛的妻子發生什麼狀況就不好了」這類的話,他們就會用爲難的表情同意。
「難道是傳染病?」
「疾病……什麼病呢?」
凡德爾只把話說到這裏。
席登安大小姐自從遇襲之後情緒一直很不安定,總是不希望我離她太遠。
凡德爾皺起眉頭。
「我有聽勞爾說過,你們那邊狀況似乎很詭異。」
「不是在醫院嗎?」
馬多閣下的一字一句都帶着難以撼動的重量,或許那就是現實,同時也是事實吧。
「殿下,在下也是已經跟患者一起生活好幾天了。」
凡德爾相當懇切地望着大小姐,但我立刻不假思索地從座位上站起。
離開王都之後,她跟侍女一路上都待在馬車內,我則是跟着騎士團的大家一起騎馬趕路。但因爲遇襲之後她不放心到會從窗戶探頭看我,我只好請勞爾照顧我的馬匹,在抵達這裏之前跟她們一起待在馬車上。
我又看了他一眼,然後雙手抱胸。
「真抱歉,我本來想請你們先到寒舍好好休息過後再進入正題的……但要是發生什麼意外我也幫不上忙,所以我想就省略場面話吧。」
凡德爾走到席登安大小姐面前。
「不對……不管怎麼說……難民與米拉皇國的人都還是同一個國家的人民吧?」
「是這樣嗎?」
席登安大小姐疑惑地將頭往旁邊一偏,我倒是已經猜到他想說什麼。
外國的騎士嗎?我總覺得自己帶着見到珍禽異獸的眼光看着他,不過對方也不時用彷彿在說「這就是堤多洛斯冬熊嗎?」的眼神看我,我們算是扯平了。
那個服務生最後什麼話都沒說就自盡了。
我倒抽了一口氣。
「他們被隔離在其他建築物。」
「目前爲止難民們跟領地居民的互動關係還很良好。但是你讓這件事傳出去看看啊,到時候一定會出現難以弭平的爭執。」
「馬多閣下負責管理難民們的居住區。」
我將茶杯放回茶碟,然而一旁的席登安大小姐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依然維持雙手捧住杯子的姿勢,讓熱茶的蒸氣持續在空中飄散。
接着凡德爾爲我們介紹身邊一語不發的男人。
「這不是廢話嗎!也只能先觀望情況了吧。」
既然是勞爾親自跟他說的,就代表席登安小姐遇襲的事情還沒傳開,這下我就放心了。
一聽到我這麼問,凡德爾相當無奈地嘆氣。
「我們真的不明白!我們無法理解患有同樣病症的人們跟健康的人們的差異。」
「初次見面,王子殿下,還有王子妃殿下。」
凡德爾站了起來。
「正如你們所知,我們領地正好在與鄰國──米拉皇國的國境交界處,所以呢,會有在王都並不常見的人出沒。」
就算已經來到堤多洛斯王國,原本也還是同個國家的子民。
「這一切都多虧您的幫助,我感覺像是得到新的身體。」
「這是凡德爾大人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回報。難道說您已經不再挑食了嗎?」
「因爲出現傳染病,爲了消毒只好將村莊燒燬。」
就算凡德爾不說,我也很清楚。
我們要守護國境。
我們要保衛國家的安全。
「所以這件事務必在臺面下處理。」
凡德爾瞪着我,要我別讓消息走漏出去。
「我用祝賀你訂婚當作前往王都的藉口,本來打算找位醫術高明的醫生……可是當時又很煩惱用什麼理由委託醫生,如果被對方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能會被問東問西……」
這時凡德爾看了席登安大小姐一眼。
「算我運氣好,她不是醫生。」
我終於搞清楚了。
她有醫學知識,但沒有醫師的身分。
從表面上來看,現在的狀況就是一對新婚夫婦拜訪朋友的領地,順道答謝對方贈送的訂婚賀禮吧。
這正是暗度陳倉的好機會。
「患者實際上有哪些症狀呢?」
席登安大小姐清脆的聲音下一刻變成輕笑聲。
「還有……各位先坐下來吧。」
被這麼一說,我們三人面面相覷。
三個大男人站着互相大聲叫囂確實還滿丟臉的。
大家都清了清嗓子,重新坐回沙發。
「患者幾乎都會先出現腹瀉的狀況,然後病情開始惡化。」
馬多閣下開始說明。
對於席登安大小姐的疑問,馬多閣下跟凡德爾兩人同時點頭。
馬多閣下在我耳邊悄聲說明。
凡德爾帶着苦澀的表情搖搖頭。
光是想到這點,我就感到自己的體溫下降幾度。
完全理不出個所以然,簡直就像是死神不分青紅皁白亂揮鐮刀。
凡德爾向馬多閣下使個眼色,對方接着點頭肯定。
凡德爾和馬多閣下互視而笑,兩人爭相向席登安大小姐伸手,想跟她握手道謝。
她每天都會來這棟建築物,照顧罹患跟其他人相同的病症,臥病在牀的丈夫。
緊張的氣氛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不過此時席登安大小姐的表情和緩了下來。
說出這句話的馬多閣下或許也是其中一人,他的左手無名指戴着戒指。
席登安大小姐繼續追問,馬多閣下畏畏縮縮地點頭。
席登安大小姐把頭偏向一邊。
凡德爾呲牙咧嘴地說。
大小姐這麼低語,隨後又敦促娜塔莉。
嗯,這也不奇怪。
開門入內之後,一名臉色極差的青年坐在牀上,上半身還靠着牀頭背板。
「如果我的知識能夠拯救他人的性命,那我應該爲他人提供知識吧。」
「我瞭解了,那麼請讓我見您的丈夫吧。」
房間內有席登安大小姐、我、凡德爾還有馬多閣下。除此之外,還有一位名叫娜塔莉的女孩。
「領內其實滿多人種植殼粒薯的。」
凡德爾和馬多閣下帶領我們到隔離病患的建築物。
我很怕失去她。
「這……是有可能。尤其是殼粒薯,應該比麪包更常喫。」
怎麼回事?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既然她都展現出如此堅決的言語和態度,也只能尊重她的意願。
「請問您的丈夫也會食用魚乾嗎?」
我慌慌張張地譴責他。再怎麼說馬多閣下都是米拉皇國的人。
「在這個領地很容易買到殼粒薯嗎?」
「所以我只好煮故鄉的母親教我做的洋蔥豬肉湯……再把薄切大蒜片加入湯中,讓我的丈夫飲用。」
「米拉皇國常把鹹水魚曬乾食用,而我們這裏則是以裹粉煎和油煎爲主。」
席登安大小姐和娜塔莉坐在椅子上互相對視。她以回答大小姐的提問爲主……但話說到一半,娜塔莉便眼淚潰堤,導致多花了點時間才能繼續詢問。
看到我們之後,青年嚇了一跳。然而他的反應也僅是微微張開浮腫的雙眼,這樣實在不尋常。
席登安大小姐抓着下顎,若有所思地詢問馬多閣下。
「你們現在……是怎麼處理這個疾病的?」
「聽說聚落的居民會煮殼粒薯粥給消化道不適的人喝……可是我不知道粥的做法……」
我自己是很厭煩,席登安大小姐倒是耐着性子傾聽對方哭訴,真是偉大。
「其他病患也只有喝湯嗎?」
娜塔莉用圍裙的一角擦乾眼淚後站了起來。
「那麼,有沒有男性在婚後,家中依然只有他繼續食用祖國食物的可能性呢?」
「男性比較常喫魚乾嗎?女性不會喫嗎?」
兩小時後。
馬多閣下慎重回答。
「請問您的丈夫現在還會反應自己有胃痛的症狀嗎?他能進食嗎?」
凡德爾向我們說明後聳肩。
「請帶我們去見您的丈夫吧。」
「腹瀉的患者們似乎都曾經跟旅行商人購買魚乾食用,之後肚子就開始不舒服。」
「所以我們很困擾啊。」
「請問是否能像上次改善我的貧血症狀一樣,借用您的智慧呢?」
「那個國家的人,只要有鹽巴跟殼粒薯就能活下來。」
「當然沒問題,只要我能幫上忙。」
「那麼會不會是喫了魚乾中毒呢?」
「就算同樣有腹瀉的狀況,也有人沒出現其他病症。而且有些案例是全家病死,但也有僅限男性發病的案例出現。」
「妳不害怕嗎?可以拒絕他喔。」
我很怕。
「如同剛纔所述,我們只能先讓患者住進空的建築物,並將他們隔離起來,除此之外束手無策。」
我不想讓她身處險境之中。
凡德爾如此回答後便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我也點頭回應。
我跟席登安大小姐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絲巾覆蓋她的口鼻,我們只能看見她的眼睛。儘管如此,我還是能感受到她認真嚴謹的態度。
席登安大小姐會死。
我看向神色凝重的馬多閣下。
「這麼說好嗎?」
「男性患者的比例居多嗎?」
「與其說男性,不如說是難民常喫。」
「的確是這樣呢。相較之下,男性患者比較多。」
「能請您準備酒精度數高的蒸餾酒跟絲巾嗎?準備好之後就可以去找患者了。」
大小姐似乎從凡德爾解說到一半開始就心不在焉,只重複說了幾次:「原來如此。」
進入建築物前,所有人都用絲巾覆蓋自己的口鼻,席登安大小姐也提醒我們「儘可能不要碰觸任何東西」。究其原因,據說傳染病是透過黏膜感染,光是揉眼睛就有可能會被傳染,所以離開建築物時先用蒸餾酒清潔雙手比較安全。
萬一她也被感染的話……有可能會腹瀉,臥病不起,並且全身發黑死掉啊!
席登安大小姐聽了之後眨眨眼。啊啊,這個樣子也好可愛。
「這樣啊。」
席登安大小姐對着我點點頭。
「咦……?」
滿臉淚水的娜塔莉抬起頭搖了幾下,表示自己不知情。
她的丈夫是難民,兩人是在去年結爲連理的樣子。
她真的不怕嗎?
「即使已經下了封口令,附近的村莊依然出現相關流言。更糟糕的是疾病的起因還跟米拉皇國的旅行商人有關,這件事萬一流傳到他們耳裏就不好了。」
被她換個方式一問,三個男人開始思考。
「腹瀉之後,病患會覺得胃痛和疲倦,然後皮膚髮黑,最後死亡。」
於是我們離開房間,沿着走廊前進。途中有着好幾扇外型相似的門,娜塔莉停在其中一扇門前敲門。
大小姐愣了一下,隨後以右手握住凡德爾,左手握住馬多閣下。
「那是一種穀物,水煮後即可食用,是米拉皇國的主食。」
「的確如此,殼粒薯是我們的驕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此說道的席登安大小姐從椅子起身。她轉頭看着我們,又再叮嚀了一次。
可是──
「聽好了,手碰到東西之後請千萬不要揉眼睛,也請別把絲巾摘下來,雖然這可能會讓呼吸不太順暢。」
然而馬多閣下卻爲此相當自豪,食物還真是厲害。
我因爲大小姐果斷答應這件事而驚慌失措。
「嗯,也有丈夫跟妻子一起逃離的家庭啦……不過難民之中還是男性佔多數。」
「殼粒薯粥是專門煮給病人喫的傳統食品。娜塔莉才結婚沒多久,自然不會知道這種代代相傳的料理方式。」
「所以現在所說的『男性』是指難民嗎?」
凡德爾望向正在思考的席登安大小姐,然後低下頭。
她用手背抹去淚水,擤了擤鼻子。
「確實如此,因爲也滿多人跟村裏的女孩結婚成家。」
「他只有喝我煮的湯……」
「「殼粒薯?」」
「裏果,我要進去了。」
我的聲音蓋過馬多閣下的講述。
「雖然你用很平淡的語氣描述,可是這也太可怕了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這可能不是傳染病就是了。」
「我帶着凡德爾大人和馬多大人過來了。」
娜塔莉湊到牀前說道。即使如此,青年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只是半張着嘴巴,愣愣地望着我們。
「初次見面,很抱歉在您身體不適時前來叨擾。請問方便讓我詢問一些問題嗎?」
席登安大小姐洋溢着泰然的笑容向青年搭話,青年像發抖一樣點頭同意。
「我叫做席登安,請問您呢?」
大小姐把頭傾向一邊。
「我是裏果。」
青年慌張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這位女士似乎通曉醫術。裏果……你或許還有救……」
淚如雨下的娜塔莉緊緊抱住裏果。裏果輕撫妻子的背,不過依然帶着不安的眼神抬頭看向席登安大小姐。
「請讓我爲您把脈。」
席登安大小姐此話一出,娜塔莉便離開裏果。大小姐馬上觸摸裏果的右手腕,接着皺起眉頭。
「脈搏過快……能稍微讓我看看您的腳嗎?」
裏果膽怯地點頭後,娜塔莉掀開蓋在他身上的棉被,並將睡衣的褲管捲起來。
「看起來很痛……」
我下意識地露出厭惡的表情。雙腳浮腫的情況極其嚴重,偷瞄了一旁的凡德爾和馬多閣下一眼,他們也擺出跟我一樣的表情。
「您很常腳抽筋嗎?」
面對席登安大小姐的問題,裏果和娜塔莉兩人互看彼此。
「他說自己常常在半夜時腳抽筋,還痛到醒過來。」
娜塔莉代爲回答。
席登安大小姐沒有理會我們這羣還沒理清頭緒的人,轉向裏果。
「好了啦,你老婆馬上就要回來了,別再哭了!」
娜塔莉回到房間,打破現場難以言喻的氣氛。
實際上也可能是因爲已經用圍巾遮蓋口鼻,席登安大小姐對此並沒有多說什麼。要是不做任何防護就往病患身上抱,八成會捱罵吧。
也是啦,她剛纔爲了把脈也碰到裏果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趕忙離開裏果。
「然而,您的夫人所煮的湯可以補充維他命B1。」
「要讓娜塔莉孤單一人……怎麼可以……我還……」
大小姐露出微笑。
裏果鼓起勇氣,抬頭看着大小姐。
裏果吞了口水,一邊注意娜塔莉離開的門,一邊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王子,我想向您致上最深的敬意。即使是這麼嚴峻的情況,您依然願意相信我的話,還陪同我過來。」
「什麼?咦?」
「怎麼說……這種叫做殼粒薯的食物,是不是有經過去糠跟精製的過程?」
「能治好,這個人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顫抖。
「腹瀉、胃痛、明顯的脈象特徵、水腫、端坐呼吸、發紺……這難道……是那個吧?」
席登安大小姐挺起身子,環顧着我們。
「不要去想死掉怎麼辦,專心想着怎麼活吧。」
「不過,您太亂來了喔。」
「因爲你有一位這麼棒的妻子嘛,萬一真的死了也無法安息吧。」
「身上沒錢的時候,偶爾還會只喫殼粒薯過活。在跟娜塔莉結婚之前,根本沒什麼機會喫到肉。」
娜塔莉口中唸唸有詞。
聽見席登安大小姐堅定的回答後,凡德爾這才放鬆全身緊繃的肌肉,大嘆一口氣。
「離遠一點,剛纔不是說過別碰了嗎?」
妳說的那個是哪個啊?
「請問您一直有在食用殼粒薯嗎?」
大小姐詢問宛如還置身在五里霧中的裏果。
面對席登安大小姐的提議,裏果有所遲疑地搖搖頭。
看着這樣的我,大小姐又再度露出笑容。
席登安大小姐大力點頭。
席登安大小姐說着我不曾聽過的詞彙。
「我拿來了,是這個。」
我也是如此。
「不斷食用殼粒薯,造成患者慢性攝取不到足量的維他命B1,喫了魚乾搞壞肚子後,連潛在的營養成分都被排出體外。患者的體力變差,也沒有食慾,可是正因此無法攝取到必要的營養成分。之後患者的腳氣症狀愈來愈嚴重,最後還會出現心血管併發症。最後的下場就是陸續有人因爲心臟衰竭而死,現在也一定有人因爲同樣的狀況而讓病情惡化。」
「沒錯,不會傳染。」
裏果回答得結結巴巴。
「這是因爲維他命B1攝取不足而造成的疾病,患者會出現全身倦怠、食慾不振、雙腳麻木、水腫,還有感官麻痺等症狀……要是繼續惡化下去,甚至可能會造成心臟衰竭或是腦部病變。」
凡德爾皺起眉頭。
「所以你要堅強活下去啊。」
她突然叫住我,害我嚇了一跳。但娜塔莉跟裏果的反應比我更大,兩人不禁驚慌大喊:「王子?」
娜塔莉丟下麻袋,緊緊抱住裏果後聲淚具下。裏果也用手輕撫妻子的背,同時眼角還帶着淚光。
大小姐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只是抬起頭。
我拍了拍裏果的手背。他原本用力過頭導致手背血管浮現的手,總算是把力道放緩了一點。
我還不想死。裏果在顫抖。
大小姐豎起食指,告訴疑惑的我「就是這意思」。
裏果的額頭直冒汗,雙手緊握着身上的被褥。
「是豬肉,還有洋蔥的……?」
在我懷裏啜泣的裏果向我道歉,但是聽見凡德爾清嗓子的聲音,我就把眼光移過去。
就算想把這些話傳達給她,就算想好好安慰她,沒有這具肉體就什麼都別想了。
「果然呢……」
「端坐呼吸……」
她的手中盡是白色的顆粒。
「嗯?那是什麼?」
這也不能怪他。自己的領內或許正發生傳染病,一定會很苦惱吧。
「我,有喫……開始逃難之後,一直有喫。就像各位喫麪包一樣。」
原來如此,就跟馬多閣下說的如出一轍。
「意思就是就算喫很多殼粒薯充飢,攝取到的營養素仍不均衡嗎?」
「腳氣?」
「不好意思,請問這裏有殼粒薯嗎?」
是啊,這是最重要的部分。
我注意到自己已經跪在病牀邊,仰視裏果的臉。
「大家一起努力吧。」
「白米……」
我從沒聽過那個名稱,她手中的不是殼粒薯嗎?白米?
大小姐轉頭向着我們說出這句話,但我們三個男人只能愣愣地大眼瞪小眼。
被他這麼小聲要求之後,我看向席登安大小姐,還以爲自己闖禍了。
「我……我會死掉對吧,就跟其他人一樣……」
「沒事的,你不會死的。」
「來到這裏的人,病情都會不斷惡化……也有人因此死去。我會被送來這裏,也是因爲這樣吧?」
凡德爾看向馬多閣下的眼神,像是在向他確認同樣的問題。而不僅是馬多閣下,裏果也同樣點點頭,用肢體語言表達肯定之意。
她的雙手抓着一個麻袋,走到席登安大小姐面前將麻袋打開,展示內容物給大小姐看。裏果則是趁着這個空檔,用牀單的一角擦乾眼淚。
……說真的,她在講什麼……?不只是我,在場的男性們也抱持相同的疑惑。
某個詞彙從席登安大小姐的嘴裏傳出來。
「不會,您太客氣了。我只是盡我所能出一份力罷了。比起我──」
要是我因爲發生不幸使得心臟停止跳動,我的靈魂也無法安然地前往另一個世界。
她說得頭頭是道,但在被幾個人不解的眼神注視之後,她抿起雙脣,思考該怎麼解釋。
我馬上低頭道歉。
「真、真不好意思……」
「湯……」
「這應該是腳氣病。」
席登安大小姐轉頭詢問娜塔莉,對方怯生生地點頭後,大小姐便表示「請讓我看看」,於是娜塔莉頭也不回地衝出病房。
她被人悔婚,輾轉來到這個國家之後好不容易過上安穩的生活,結果丈夫卻死了。
「在腳踝下墊個墊子,稍微抬高腳的高度再躺下來可以減緩浮腫的狀況……不過能請您躺下來嗎?」
「即使同情病患,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面對未知的疾病時,緊握病患的手鼓勵對方。」
「身體所需的營養成分會在這些過程中流失。這種穀物的米糠中有大量的維他命……呃,就是含有對人體至關重要的營養素。」
我帶着苦笑起身,輕輕地抱住裏果。
我們對上眼神。
「請問,大小姐……」
「我代表所有領民,向您致上最真誠的感謝。」
包含我在內,在場所有人皆相當困惑,臉上彷彿寫着「什麼是腳氣?」的疑問。
纔不是這樣。
還以爲她會斥責我,結果只給我一抹淺淺的微笑。
這就是在我們國家不常見的穀物──殼粒薯。
真要是發生這種事,她應該也不會考慮再婚,更重要的是她可能會認爲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而灰心喪志。
馬多閣下又確認了一次。
我最擔心的是席登安大小姐。
向娜塔莉確認過後,席登安大小姐將手伸進麻袋,抓了一把裏面的穀物。
「這不是傳染病對吧?」
纔不是妳造成的。
「豬肉之中含有豐富的維他命B1,而且同時食用洋蔥和大蒜的話,能夠大幅提升吸收率。多虧有夫人的湯,才把丈夫的命從鬼門關前救回來。」
我才這麼一說,裏果的眼角便滲出淚滴,害我嚇了一跳。
我本來還沉浸在被鼓勵的雀躍心情中,這時席登安大小姐卻稍微斜眼瞪了我一下。
「躺下來的話呼吸會不順暢……像這樣子坐着會比較舒服。」
這也是同樣的疾病造成的嗎?一般對重症病患的想像都是臥病在牀,不能躺下來這點倒是讓人有點意外。
席登安大小姐專注地看着我們所有人。
「雖然我或多或少懂得治病,但是我可治不好人性。我打從心底敬佩王子溫柔且寬宏大量的心。」
……她果然是在讚美我吧?我看着凡德爾,向他如此確認。
只見他一臉不屑。
「情話留到外面去說吧。好了,我們快點離開。」
正當我還在用嘲弄的笑容看着拋出這種氣話的凡德爾,席登安大小姐卻在我身後低語。
「你果然沒有變呢……」
我好奇地轉頭望過去,大小姐只是將視線移開,隨後便沉默不語。
我個人在這之後很想快點啓程趕回王都,可是凡德爾跟馬多閣下兩人一下是向席登安大小姐報告病患的現況,一下又是詢問大小姐食材的調理方式,我們完全走不開。
大小姐則是很周全地回應這些問題。
她鉅細靡遺地指示該如何處理患者供餐的一切細節,甚至連患者的進食量都記錄下來並確切掌握。甚至還說出要測量排尿量這種話。
大小姐每天只想着病患的事,自己的三餐卻只是在麪包裏夾個蔬菜或起司,再灌個紅茶或咖啡就搞定。
我真的很想吐槽這裏是野外的戰場嗎?不是,這裏是伯爵領,然後我是王子,這位女性是未來的王子妃喔。
然而席登安大小姐沒有任何怨言地爲患者揀選食材,在隔離設施內東奔西走,忙着指揮大家。
而我只能跟在她後面。要是有沒禮貌的男人想對她毛手毛腳就把他踹飛,如果有交通需求就騎馬載她……
呃,我怎麼好像變成她的隨從了。
唯有就寢時間能讓我們從忙碌中解脫,到了寢室之後我們倒頭就睡。
回過神來又是被敲門聲喚醒,急着把麪包配着紅茶或咖啡塞進胃裏,然後趕去隔離設施的一天。
這種生活過了五天之後,患者們的狀況終於有所改善,而我們也能擺脫這種作息了。
已經康復的裏果前來找我,並向我深深鞠躬。他表示自己一開始不知道我是王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他別這麼拘謹。
「我會爲了王國盡力的。」
連我這個當事人都覺得過了很久,可想而知對其他人來說會是更漫長的一段時間。他們可能還會懷疑我這邊的時間是不是稍微暫停流動了。
「兩種商品都相當受到年輕女性顧客青睞。」
「我認爲黃色的耳飾跟現在的服裝相當搭配!」
就在跟我擦身而過的瞬間,勞爾偷偷這麼告訴我。
我懂了!
身後快耐不住性子的凡德爾傳來的壓力,讓我覺得自己肩上揹了沉重的石頭。早知道會這樣,你當初幹嘛說什麼「就讓這個人爲您買些個人飾品吧」,搞得我陷在這種僵局裏。
凡德爾雙手抱胸,不滿地哼了一聲。
「這部分就讓他處理吧。」
果然有第三個選項嗎……!
我抱胸仔細比對兩個商品,還一直盯着席登安大小姐看。
就連現在也是直接把店家包下來。看來在離開伯爵領之前,他沒有打算要解除警備部署。我的手下們也能趁這個機會休息,坦白說我很感謝他。
「王妃大人和王太子妃大人都待我很好呢。」
玻璃之中摻入圓滾滾的氣泡,水色流動於其中,宛如前仆後繼的浪潮。摻了氣泡的玻璃不就是做壞了嗎?算了,既然能上架銷售,肯定不是失敗品吧。
「我覺得藍色很棒!」
我觀察了店員的服裝,猜想這應該不是以平民爲主要客羣的商店。
還說在這堆禮物中找到一個作工精細的玻璃……什麼東西來着,反正就是很棒的禮物。
「真受不了你。」我嘆了一口氣。
店員向我們深深鞠躬。
黃色玻璃中的氣泡較大,藍色玻璃中的則是有數個微小的氣泡。
你是怎麼了?喫錯藥了嗎?
「好的,這就爲您包裝這些商品。」
接着我們啓程一路趕回王都……
席登安大小姐想去看的商家!一定要去的對吧!
不久後便是盛夏,如果在品茗時使用那種透亮的茶杯和碟子,確實多少能帶給人涼爽的氣息。
「我明白了。」
連凡德爾都說出這種話。
她的右手拿着黃色的耳飾,左手的耳飾則是藍色的。
「……請問,客人煩惱的點是什麼呢?」
就在我以爲一切都塵埃落定時。
凡德爾似乎對此感到很無言,但是那又如何?我確實很認真在觀察她。
「這兩樣商品,雖然是同款但顏色不同。」
「其實,我有想去看看的商家。」
「不了……怎麼可以……」
我以強烈的語氣表達自己的主張,也順勢將手上的耳飾靠向席登安大小姐的耳邊。
凡德爾,好一個完美助攻。
我聽到店員的聲音。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
於是她希望能到販售該禮品的店家,買些自己中意的禮物帶回去。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又被問了一次之後,我開始思考。
正當我花了超過十五分鐘的時間在兩個耳飾之中挑三揀四,還在思考有沒有第三個選項可以給大小姐兩全其美的答案時,一旁的店員開口打破沉默,對方的臉上還掛着苦笑。
「我說你啊,很認真在觀察大小姐嘛。」
凡德爾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可是他做的已經夠多了。
「喂,你是不是有送我這個?」
我本來打算把他的聲帶剪掉後直接離開伯爵領,但席登安大小姐卻有些猶豫地開口:
你們兩個是怎樣!怎麼不先告訴我啊!是想拿我煩惱的樣子尋開心嗎!喂!
「既然如此,就讓這個人爲您買些個人飾品吧。大小姐意下如何呢?」
至今爲止幾乎沒有跟女性一起逛街購物的經驗,這還真是新鮮。
我將貨架上的玻璃杯拿在手上,然後詢問凡德爾。
「我有送你啊,有好好把正常的訂婚賀禮放在那堆東西里面啦。我說你啊,不會真的看都沒看吧?真是沒禮貌的粗人。」
我對着站在門口的勞爾大喊。
直到最後,我真的精疲力盡,才向席登安大小姐說聲:
於是我、凡德爾,以及席登安大小姐來到了玻璃工房。
在大小姐身旁的店員帶着微笑。
她現在很認真地挑選茶具。
「這種事你幹嘛不早講!明明多的是可以提供建議的空檔!」
在精挑細選的同時,她也會詢問店員商品細節。
「只是席登安大小姐很常穿藍色系的服裝吧。那麼一定要選藍色的……而且夏天快到了,大小姐剛纔選的餐具也是藍色系,或許您比較喜歡藍色吧……」
既然如此,當然得跑一趟嘍!
喔喔,你這傢伙,還挺機伶的嘛!
你不就是送了我一堆不知道是鯨魚骨頭還是什麼的石頭,還用祝賀我訂婚當成理由,來到王都找醫生。
我本來以爲她想買自己用的私人物品,看起來是要買給母親跟大嫂的。
我把凡德爾送來的賀禮拆到一半,就不想繼續看下去了,可是席登安大小姐似乎有把每個箱子打開,還把所有禮物都記下來。
「是的。王子怎麼看呢?」
結完帳的伊登這時也向大小姐莞爾一笑,提議「不如就承蒙王子的好意吧?」多虧有她,還有點驚慌失措的大小姐才願意跟着店員走去飾品區。
席登安大小姐偏着頭向我詢問。
突然聽聞席登安大小姐叫喚,我便走近確認發生什麼事。
就在我看着認真聽取店員說明商品的席登安大小姐時,凡德爾湊到我耳邊用氣聲對我這麼說道。
「我這邊會全額買單喔。」
「咦?妳是在問我嗎?」
「勞爾說得對。而且你怎麼只買耳飾,不用買項鍊或是戒指嗎?」
席登安大小姐噗哧一笑後又說出這種話,讓我相當不知所措。只見這時凡德爾伸出食指指向我。
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想把我推入這個地獄嘛!
耳飾的玻璃部分呈現水滴形狀,裏面同樣摻着氣泡。
商家本身只是間平房,空間並沒有多寬敞,不過玻璃餐具,類似藝術品的奇妙商品和飾品整齊陳列在架上,價格也相當高昂。
「你不用做到這種程度也沒關係,已經把警衛工作全交給你們處理了。」
「我們都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老婆啊。」

席登安大小姐向店員點頭後,便向伊登使了個眼色。一直在牆邊待命的侍女提着手提包走來,我這才驚慌地上前阻止。
想了又想,左思右想。
「您在說什麼呢。讓王子出錢的話,還能算是我要買給別人的禮物嗎?」
現在反而是席登安大小姐覺得不知所措,而我則是點頭如搗蒜。
你說誰沒禮貌?
我很樂於欣賞大小姐選物時的姿態,但一旁的凡德爾好像開始覺得無趣。他一下子看往窗外,一下子又是憋住自己的哈欠。
「您覺得哪個比較好呢?」
「勞爾!結帳!」
「請務必讓我送點禮物表達心意!」
「沙律王子──」
「這不是當然的嗎?畢竟是我把你們找過來的。起碼讓我在自家領地有所表示。」
店員又給出更加多餘的資訊,結果害我又多猶豫了十五分鐘。
我直接把他推開。你呼出來的氣都吹進我耳朵裏了!
我也跟了過去,在一旁看着她挑選商品的樣子。
「誠如客人所說,若以時節做爲考量,確實相當適合佩帶藍色的耳飾。然而倘若是想要與其搭配而選擇黃色,這邊也有……」
因爲席登安大小姐的護衛工作把我搞得緊張兮兮,所以他便讓自家的親衛隊和精銳部隊就近負責維安工作。
沒錯,很適合,很可愛。
「不,讓我來付吧。」
你在旁邊看什麼看啊!是想嘲笑我苦惱的樣子嗎!
「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聊表我的謝意!」凡德爾又在發牢騷了。
他竟然還說出「起碼讓我送個禮物答謝你們吧,不然我不會放你們離開伯爵領的!」這種話。
「團長,這種時候應該會兩個都買吧。」
啊……這麼說來,母親不都會說「請把這個櫃子到那個櫃子的商品全部給我♪」嗎!
「稍等一下!席登安大小姐,那個……」
我慌慌張張地想把店員叫回來,但席登安大小姐只是搖搖頭。
「藍色的就好了,只要藍色的耳飾就可以了。」
她把話說得很明白,我卻是冷靜不下來。如果我不在這裏使用王子的特權,那還要等到什麼時後才能用!
「不是,我是說如果還有其他喜歡的東西……」
「不是這樣的。我很高興王子爲我設想這麼多,才選了這副耳飾。我想要的不是別的飾品,只是希望王子能爲我挑選而已。」
大小姐的臉頰因爲害羞而漲紅。
「謝謝王子,我很開心。」
「這……這樣啊……」
我這時才發現自己全身癱軟,整個人都貼在凡德爾的肩上。
「真是清心寡慾的大小姐呢。」
就在凡德爾這麼說的同時,他的手也在摸我的背。我立刻一巴掌把他的手拍掉。
在這趟購物行程結束後,我們便離開錫恩伯爵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