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的新娘,是嗎?
《鄰國來的新娘太可愛了該怎麼辦?》 · さくら青嵐 · 8322 字
看着眼前發生的斥責場面,在一旁遠觀的我實在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那個女孩真的做了該被逼問成這樣的事嗎?
回過神來,我已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
鄰近的露米納思王國,是卡拉班聯合王國的組成國之一。該國的王太子阿利歐思•露米納思所斥責的對象是本該成爲他正式未婚妻的席登安•巴利摩亞。
據說在兩人訂下婚約之前,席登安大小姐便已在露米納思王國生活了兩年左右,因此婚約當事人雙方應該都見過彼此纔對。
不過我們這些列席者倒是完全無法想像大小姐的容貌。
這是因爲遵守女方的母國──達尼亞王國的習俗,女方從頭到腳都覆蓋了白紗。
在準新娘步入教堂的當下,我有一瞬間還以爲那是顆會動的白繭。
「現在阿利歐思王太子準備要掀開她的頭紗,並親吻她的額頭嘍。」
母親看了看白繭,悄悄地爲我說明。
訂婚儀式似乎到這邊就結束了。
也就是說,我與身爲堤多洛斯王國王妃的母親,來這裏就只是爲了參與這場只有「親額頭」的訂婚儀式。
我們在馬車上搖晃了整整七天,終於在昨天抵達卡拉班聯合王國的王都──利茲。
不,說真的,不管是在馬車上搖搖晃晃過了好幾天,還是生活在馬背上,對我而言都不成問題,也不討厭坐車外出這件事。我其實還滿喜歡去別的國家看看當地風景的。
話雖如此,我會這麼鬱悶是因爲……
我已經猜到這場訂婚儀式結束後會發生什麼事了。
說起來,如果是鄰國的訂婚儀式,理論上是由國王或是王太子偕同母親參加纔對。
在得知是由我陪同列席時也感到詫異,心裏還納悶着怎麼會是由我參加,不過馬上就明白理由了。
因爲那個啦,相親。
訂婚儀式結束後,按照慣例都會有王室之間彼此交流的聚會。
母親用攤開的摺扇遮住半張臉並看向我。
列席者的座位區在教堂中央的走道兩側,分成兩邊相互面對彼此。
所以我本來還戰戰兢兢地等待着隨後展開的淑女們的鑑賞會,但誰又能想到阿利歐思王太子直接在訂婚儀式上親口說出自己要「退婚」。
「的確沒有呢。沒有對象。」
已經二十五歲,不僅未婚,甚至連婚約對象都沒有,這個男人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母親當年被露米納思王國視作友誼的象徵,嫁到堤多洛斯王國。
看吧,完全不是公爵會有的形象。
我記得席登安大小姐是屬於握有五王國相關選舉權的達尼亞王室的人。
突然問這個幹嘛?
我不禁動了動嘴巴。
然而──
很可惜,並沒有。
應該說我的形象比較陽剛。
「我們家兒子條件明明就不錯,爲什麼每次相親都被拒絕呢?大家都好沒眼光啊。」
名叫梅露的女孩小小的身軀躲在阿利歐思王太子身後,抓着王太子的袖口低着頭。
沒有錯,所有列席者都盯着阿利歐思王太子和梅露看。
「沙律──」
母親露出了少女般的微笑。她明白了什麼呢?
現在換成抱怨「跳舞的時候故意去撞梅露」,這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可不是微不足道的小小男爵家千金能因爲點頭之交而搭上話的大人物啊。
但是長得像父親,就能跟帥氣劃上等號嗎……?
不管怎麼說,包得像顆繭的大小姐就算被當衆痛罵,也沒有反駁阿利歐思王太子任何一句話。
王太子冷不防地笑了出來。
我家大哥也是王太子,但他可不會這麼自戀,甚至可以說他是我的驕傲,是全國百姓的驕傲。
……嗯。
這也難怪。
露米納思王國的王太子,表現出這種態度真的沒問題嗎?
他以爲大家都在譴責席登安大小姐。
現在王太子又在嚷嚷「只有梅露沒被邀請參加茶會」,可是彼此之間的身分真的是天差地遠。他怎麼會覺得男爵之女能參加王族的茶會呢?
加上自己的長相又會嚇到女性們,所以從來沒有被人看上過。
聽見微弱的聲音呼叫我的名字,我看向隔壁。
回程時八成會被下封口令,要求對這件事保密吧。
儘管母親都這麼說。
我掃視整個儀式會場。
起初我也只是在一旁觀望,但愈到後面就愈聽不下去。
「那就由我們收下那位小姐吧♪」
真要是膽子小的女性,被位階更高的人們盯着看時,早就逃之夭夭了。
我邊想着「這難道是常態嗎?」邊環顧教堂。
女性都會從我身邊逃跑。
也就是正在紅毯正中央,不斷對着女孩子怒吼的那位阿利歐思王太子的親生父親。
不對,聽我解釋啊!巡守邊境時連鬍子都懶得刮啊!又不是在宮廷裏!晚上跟着一羣大男人圍在篝火邊!鬍子有什麼不好的!
先不論是不是個人偏好,那可不是男爵等級之人可以穿的服裝。
不論是貴爲王太子的大哥,或是入贅到別國的二哥,兩人的外貌都與容貌嬌美的母親比較接近,該說是中性美嗎……他們就是那種肌膚光滑的貴公子。
再加上每年冬季我都會率領騎士團到邊境巡守,驅逐盜賊或是叛亂分子。
結果母親還是拚命地幫我找對象,千方百計想把我拉去相親。
原因就出在阿利歐思王太子身上。
這位諾耶國王是我的母親堤多洛斯王妃的遠親。
與其說她努力且勇敢,我倒覺得她更像是厚臉皮的女演員。
然而王太子似乎誤會了。
不對,他既然是身爲王太子這個最高級位階,應該說不懂社交界的階級排序纔對。
這場儀式的列席嘉賓以卡拉班聯合王國的王族們爲主。
因此各個王國皆會推派出代表,並且透過選舉或五人協商的方式,決定出「選派王」。
阿利歐思王太子似乎依然堅信這些冰冷的視線是朝向席登安大小姐。
選派王一旦駕崩,各王國便會再度推派代表,決定誰是下一任選派王。
一位身穿華麗服飾的女孩站在阿利歐思王太子身後。
真要說的話,那女孩真的知道舞要怎麼跳嗎?會不會是梅露去撞到席登安,結果王太子搞錯了?
一下子用傲慢的口氣抱怨梅露搭話被忽視,一下子又扯到梅露打招呼時對方置之不理。就我的觀念而言,都是位階高的人向位階低的人搭話,哪有低位階的人找高位階的人攀談的道理。
那自我陶醉的顫抖聲音完美地挑起我的怒火。
如同「聯合王國」這個名稱字面上的意思,卡拉班是由五個王國聯合成立。
面對阿利歐思王太子的是被白絲編織而成的婚紗包得像顆繭的新娘──席登安大小姐。
就在我思考着這些事時,王太子突然扯開嗓子大吼:
只是不受歡迎而已。
接下來就會是「哎呀,貴公子現在還是單身嗎?」,「是啊,如果有好對象還請介紹給我們喔」之類的固定對話,然後我也會被毫不留情地品頭論足一番。
真是太不食人間煙火了。
我觀察到與會者們用避諱的口吻,耳語着「是梅露啊,她就是哈帝男爵家的……」,「原來啊。是王太子的戀人嗎?」之類的言詞,猜想她會不會就是人盡皆知的王太子寵妾。
我只將視線轉往教堂中央。
在阿利歐思王太子開始質問席登安大小姐之前,他就已經把那位女孩從列席者的座位區中帶出來。女孩的服飾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其豪華程度簡直就像她纔是這場訂婚儀式的準新娘一樣。
雖然是親戚,但對方依然是別國的王族,在場與卡拉班聯合王國關係淺薄的人大概也只有我跟母親了吧。
受不了,還有比這更丟臉的事嗎?這到底有什麼好高興的……
「而且梅露每次跟妳搭話的時候,妳都無視她!」
讓我被衆人用這種眼神凝視,已經算是公開處刑了。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因爲會盡可能限制關於王太子做出愚蠢行爲的消息,不讓流言蜚語傳到國外。
但結果總是不盡人意啊……
我纔沒有什麼嚴重的問題。
他從剛纔開始的語氣,就彷彿自己是吸引所有列席者目光的舞臺演員。
至於我跟身形魁梧的父親比較像。
嗯……這下也算是保住露米納思王國的面子了吧。
於是我就被冠上「堤多洛斯冬熊」的別名。
事實上,我在即將滿二十歲時失戀,甚至還在副官勞爾面前哭着說不想再碰什麼愛啊戀的了。
她被一股豁達的氛圍和婚紗包覆。
我也不是沒有努力,畢竟母親都爲我煞費苦心了嘛。
唉,我已經做好孤老終身的心理準備了。
關於這點,其實我也很對不起母親喔。
她偶爾會抬起頭,像是想對王太子說「被譴責的席登安大小姐好可憐」之類的話而顫抖嘴脣,但最後仍低下了頭。
現在的選派王,是五個王室中的露米納思家的當家──諾耶•傑納•露米納思。
我很老實地回答。
「我明白了。」
我很確定一件事。
本來我還以爲她是忍住不吭聲,後來漸漸覺得她應該是放棄回嘴了。
母親打算趁這個機會把我拖到淑女們面前,開口詢問她們:「我們家小犬怎麼樣呢?」
「怎麼了嗎?」
每次相親遭到拒絕時,我的內心其實也滿受傷的。
……我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被取了這個別名。在回到王都的路上,可以聽見婦女們的慘叫聲……甚至還有人嫌我臭。
關於這點,我倍感光榮。真的倍感光榮。正因爲我的相貌和國王陛下相仿,母親才鬆了一口氣,聽說這是因爲兩位兄長都曾被人說過「到底是誰家小孩」這種話。
不過現在是別人的場子,除了裝作沒聽見以外也沒其他辦法。
光是身高在騎士團裏就已經沒幾個人比我高。雖然稱不上胖,不過我愈是鍛鍊身體,手臂、背、大腿等部位的肌肉就變得愈來愈粗壯。
接下來的聚會不是讓我找未來老婆的場合,因爲退婚這件事纔是大家的話題焦點。
「你是不是還沒有對象呢?」
而王太子又跟一樣不懂階級排序的梅露待在一起,纔會對別人吆喝「梅露被欺負了」,「梅露被瞧不起了」這種話。
然而在場應該沒有對席登安大小姐抱持憤怒或是藐視態度的人,甚至很同情她。
哇喔,嚇了一跳。
位於座位區的諸侯們,即使在事發當下顯得慌張、混亂和狼狽,但現在衆人皆用冷冰冰的視線看向中央的王太子。
我們也因爲這份因緣,受邀來參加王太子的訂婚儀式。
這發展……還真是驚爲天人啊。
不管說什麼都沒有用。
母親雲淡風輕的語氣,就像是在詢問店員「請問能幫我打包這個商品嗎?」一樣。
慢着慢着慢着……
她說要收下什麼來着?

「母、母……」
親……話音未落,我就被王太子的重磅發言打斷。
「我怎麼可能娶妳這種內心險惡的妻子!我要解除婚約!」
寂靜的教堂內頓時充斥着衆人已看不下這場鬧劇的沉默,以及對親生兒子的行徑如此荒唐的諾耶王所表達的憐憫之意。
「我說真的──」
阿利歐思王太子的喉嚨深處,發出失控的笑聲。
不,你還是閉嘴吧。王太子身邊有沒有侍衛啊?我上去把他打一頓,讓他道個歉之後快點下臺是不是還比較好?
「妳都不覺得自己這種長相還想當我的未婚妻,一點也不門當戶對嗎?」
在王太子拋下這番惡言的同時,白色的婚紗第一次有所動搖。
就算講出這種言論的是別國的王太子,也教人無法視而不見。
怎麼會在大庭廣衆之下貶低女性的外貌呢?
「請收回您的發言。」
回過神來,我已起身向王太子說出這番話。
對我這種男人批評外貌也就算了,怎麼能對淑女說出這種話。
看來感到憤恨不平的不只我一人,陸陸續續有數位列席者,基於騎士道精神而起身對我的意見表達贊同之意。
或許阿利歐思王太子也意會到自己有所失言,只見他嘟着嘴將視線從列席者身上別開。
但是這傢伙似乎不打算道歉。
入贅到別國的二哥同樣精通多國語言,也會書寫。
「上次與巴利摩亞閣下見面,應該是在去年的卡拉班聯合王國晚會上吧。」
「相較於露米納思王國,我身爲一名父親,自然更希望可以把女兒交給能爲了她的名譽發聲的王子殿下。」
看到梅露對外語如此不熟稔的樣子,我想她的前途應該是多災多難。
甚至在起身抗議的騎士之中,有一人緊握禮劍的劍柄。現場似乎不只我一人被嚇到。
反觀一旁的梅露一臉茫然地詢問阿利歐思王太子「他們兩個在說什麼?」王太子只是回了一句「梅露不必知道」便往對方額頭上深情一吻。
某方面來說,這還真讓我啞口無言。
我有些恍神,心想自己來到這裏,就只爲了看這麼一場鬧劇嗎……?
我聽見不熟悉的聲音,帶着疑惑看向聲音的來源。
「巴利摩亞閣下!」
傳聞該國也有許多人在高山上進行畜牧業,因此訓練出健壯的腳力與強韌的心肺功能。看了巴利摩亞閣下的體格,我欣然接受這種說法。
我看向中央的走道,白繭正緩步前進。
母親如此詢問巴利摩亞閣下後,會場不由得議論紛紛。
「尚待加強,但足以應對日常生活。」
「被視爲王太子妃人選而教育出來的令千金……嫁給只有名義上是王子的三男,算是降低您的格調了。」
真謙虛呢。她的發音很漂亮,不愧是被視爲王太子妃人選而教育出來的大家閨秀。
「我會期待您的好消息。」
「小女就由我帶回去吧。席登安──」
難道母親真的戴了什麼濾鏡,纔會覺得我長相英俊嗎?還是說她依然是用疼愛三歲小孩的眼光看待我的?
「你這傻子!」
相對於手足無措的諾耶王,巴利摩亞閣下則是大力地咳了幾聲。
你等一下,我們可還沒聽到你訂正自己的言論或是道歉呢。
至今爲止都用卡拉班共通語跟來訪的各國嘉賓溝通的母親,直接用堤多洛斯語提問。
「請您留步!」
母親用微開的摺扇掩着嘴,與巴利摩亞閣下對話。閣下則以右拳按在左胸口向母親敬禮,並莊重地發言。
「令千金不愧是接受過良好教育的王太子妃人選。那般優雅的氣質與沉着穩重的態度,實在讓我欽佩。」
聲音的主人是諾耶王。
「等等!請您稍等啊!」
我們家大哥的妻子,也就是王太子妃儘管比我年輕,外語能力卻相當了得。看似天真爛漫,實際上是能力卓越的才女。
阿利歐思王太子清了清喉嚨,重新掃視教堂內部。他一手摟住梅露,臉上洋溢着笑容。
「巴利摩亞閣下,還望您、望您能不計前嫌!」
「然而我只是達尼亞王的臣子,露米納思王室與小女的婚約也只是依照達尼亞王的旨意行事。請問您能否待我返國詢問達尼亞王的意願後,再正式回覆堤多洛斯王室呢?」
阿利歐思王太子只是聳了聳肩,梅露則發出細微的悲鳴,緊緊抱住王太子。
這類場合當然也能請口譯員居中溝通,問題就在請來的口譯員所傳達的內容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巴利摩亞閣下無論是聲音還是表情,都顯得相當堅決。
聽見她嘀咕着我不曾聽過的詞彙,我將頭歪向一邊。這是什麼語言啊?
喂,你們搞不清楚狀況嗎?因爲你們闖的禍,有的人得出面道歉,有的人爲此怒不可遏,有的人嘲笑你們,有的人還得幫忙收拾爛攤子耶!
「巴利摩亞閣下,我目前在幫小犬尋找一位將來的妻子,若是由我們來接手這門婚事,敢問閣下意下如何呢?」
看來這邊的聲音也被其他列席者聽到了,現在的氣氛相當尷尬。
「我在此解除婚約!」
他的說話聲震動下顎的白鬍須,與其他重臣一同向坐在椅子上的男性低頭謝罪。
然而,巴利摩亞閣下只是靜靜地盯着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哎呀,這位大人,您果然跟達尼亞王室有所往來嗎?
突然向兩人開口的人是我母親。
巴利摩亞閣下平靜地給予母親答覆。
母親眯起眼睛,看着白繭擺動。
看似困惑的白繭停下腳步,視線遊移於巴利摩亞閣下與母親之間。
諾耶王與重臣們似乎想阻止巴利摩亞閣下離開鋪着紅毯的教堂。
一看見白繭打算離開會場,阿利歐思王太子與梅露立刻露出滿面春風的笑容。
我錯愕地看向身旁,母親向我伸出手。
看了真是讓人不快。
「非也非也!這事可相當嚴重!」
巴利摩亞閣下斬釘截鐵地回覆母親。
「恕我失禮,大小姐,請問您會說堤多洛斯語嗎?」
據說達尼亞王國的國境之內有三分之一是山地,他們也以豐富的礦業資源享譽盛名。
看來她是打算自己走到巴利摩亞閣下身邊。
就連出生之後直接因爲「你是三男」這種理由,被丟進騎士團專注磨練武藝的我,也曉得幾個大國的語言,不至於讓自己的生活碰上語言障礙。而且如果不會這麼多語言,也沒辦法審問俘虜。
白繭的尺寸比剛剛矮了點,看來她似乎是在向母親行屈膝禮。
「篤人……」
「咦……你怎麼會……」
那位男性既然被稱爲「巴利摩亞閣下」,想必就是席登安大小姐的父親吧。閣下看上去大約五十多歲,即使發線向後退,也依然保有精悍凜然的臉龐。
現在是要幫我找老婆嗎?
母親,您也真是開門見山啊……無論如何都想要是非分明的答案嗎?
「退婚也無妨,我這就將小女帶回達尼亞王國。」
巴利摩亞閣下向母親深深鞠躬後,長嘆了一口氣。
在白繭身後,被阿利歐思王太子的手臂環抱着的梅露緊皺眉頭盯着白繭。看來她似乎對眼下的情況不甚滿意。
「我這種人能受到王妃殿下垂青,乃無上之光榮。見殿下別來無恙真是太好了。」
看來是白繭裏面的人在說話。
汗如雨下的諾耶王向母親回禮。
「謝罪道歉就不必了,諾耶王。」
對方或許也正看着我,頭紗搖擺了幾下。
她應該是不喜歡其他人把自己晾在一旁,跑去讚美白繭吧。
怒吼聲如雷貫耳,響徹整間教堂。
「您是……堤多洛斯王妃。真是的,嚇了我一跳呢……」
該怎麼形容,難道是已經看淡一切了嗎?
母親氣定神閒地微笑。
大家的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席登安大小姐也好,巴利摩亞閣下也罷,他們都跟心直口快的露米納思王室大相逕庭。
乍看之下似乎是位沒血沒淚的人,可是見他緊咬牙關,雙臂還微微顫抖的反應,就能明白他只是在壓抑自己的怒氣,對當下的場面無言以對。
「總而言之!」
發生什麼事?
「恕我失禮,能容我借一步說話嗎?諾耶王,以及巴利摩亞閣下。」
「當然沒問題,巴利摩亞閣下。」
呃,是要我護送您吧,好啦好啦。
隔着衣着也能觀察到,他的手臂盡是結實的肌肉。可想而知對方一定是過着自律的生活且不懈鍛練,這點讓人相當欽佩。
……萬一這門婚事真的談成,對方能坦然接受我這種人當伴侶嗎……?
你是小朋友嗎?我作爲同年齡層的男性覺得好丟臉。
露米納思王室的重臣們試圖阻止巴利摩亞閣下繼續說下去,對方卻視若無睹。
巴利摩亞閣下冷不防地說出這番話後,便從座位上起身。
正常來說,掌上明珠就在自己眼前因爲無理取鬧的理由而被退婚,巴利摩亞閣下就算因爲憤怒或情緒失控揪住諾耶王質問對方「現在是怎麼一回事?」也不奇怪。
哇啊啊啊!嚇死我了!
白繭如此回答。
「巴利摩亞閣下,望您能不計小犬無禮的言行──」
「回達尼亞王國去吧。達尼亞王那邊我會去解釋的。」
啊啊……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這片大陸存在數個王族,他們各自爲政並爭奪着霸權。若想要居中斡旋相關事務,免不了要學會多種語言。
這也不奇怪,就算參與這場白繭爭奪戰的人是母親……可是人家的對象會是我耶。
「話說回來,諾耶王,退掉這門婚事真的好嗎?」
「巴利摩亞閣下,恕我冒昧,想問小犬是否能迎娶令千金作爲人生伴侶呢?」
一握住我的手,母親便用優雅的儀態從座位上起身,微微屈膝向對方問候。
巴利摩亞閣下伸出手。
「不,王妃殿下,您過獎了。」
在我感到不自在而縮起身子時,母親盯着我,似乎是要我振作一點。
可是被憤怒的情緒驅動而起身抗議的我,其實就跟王太子一樣乳臭未乾。總覺得自己好丟臉。
「我明白您的心意了。」
母親點頭附和對方。
「既然令千金今天受到這麼差勁的待遇,如果不在這說點什麼爲她平反,就算是親兒子我一樣會揍他一頓。」
天啊,我差點就要被揍了!
「就是這樣,希望達尼亞王能審慎考慮這份提案。」
母親露出微笑。
「我明白了。」巴利摩亞閣下再次向母親低頭鞠躬,之後便把諾耶王的重臣們推開,走回紅毯上。
白繭動了一下,牽起巴利摩亞閣下伸出的手。
我着急地看着走向大門的兩人。要是再不說點什麼就爲時已晚。
「恕我失禮了,巴利摩亞閣下。」
一聽見我的聲音,巴利摩亞閣下便停下腳步,徐徐地回頭望向我。
「我、我就是……我的外貌就是這副德行,跟我的母親,作爲王太子的大哥,還有成爲他國王婿的二哥完全不相像。」
就算順勢將內心話說出來了,衆目睽睽之下的我依然無法俐落髮言。
「我的生活有一大半時間都在騎士團中度過,所以不懂得怎麼與女性互動……而且我只是三男,儘管有公爵的地位,但應該不會有更高的身分了。而且在宮廷中的社交手腕也差強人意……」
現在就連腦子都一團亂,不斷思考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然而一定要在這裏就把話說清楚。抱持着這樣的想法,我打直了背脊。
「請彆強求令千金同意這門婚事。若最後收到謝絕的回覆,我沙律•艾爾•堤多洛斯依舊是不痛不癢。」
一旁的母親噗哧一笑。
下次與她見面是在堤多洛斯王宮之中。
我聳了聳肩,開了自己的玩笑後,看見巴利摩亞閣下的臉上終於浮現出笑容,讓我鬆了一口氣。
巴利摩亞閣下又向我深深地鞠躬。白繭似乎也行了相同的禮,一瞬間矮了一截,之後便被閣下帶出教堂了。
「王子的名號在敝國也遠近馳名呢。」
「真是的,孩子啊,你是打算繼續刷新相親連敗紀錄嗎?」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清楚地聽見巴利摩亞閣下的笑聲。
「我一直很想跟殿下見一面呢。謝謝您今天爲了小女發聲。」
在我很難過時又聽見女性的笑聲,搞得我更沮喪了。
彼此以對方婚約對象的身分,再次重逢。
「如您所見……」
「請以令千金的想法爲第一優先。」
「那個王子說自己是冬熊嗎!還真的是熊耶!」
我是希望能多少平復白繭的情緒才說的耶!
梅露在笑。對啦對啦,您能開懷大笑真是太好了。
是那個嗎!
我斜眼一看,只見阿利歐思王太子豎起食指,要梅露保持安靜。也對,我姑且也還是位王子吧。
「這個名號真是意想不到,我第一次聽到這種機密。但我說的名號是那個啊──『堤多洛斯冬熊』。」
「……您是指『相親連敗男』嗎?」
這就是我跟白繭千金──席登安•巴利摩亞初次見面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