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中曲

假如不是爲了什麼麻煩事，換作是平常的我們，一定會懷着興奮的心情探索這間洋館。

斑駁的牆壁，狹長的水漬，茂盛的爬山虎，老舊的屋頂。

古老洋館的氣息撲面而來，簡直就是天然的恐怖片拍攝現場。

通過蘭Sir給的信息，我們瞭解到，洋館有三層，外加一棟小實驗樓，整體呈‘回’字形，正中央是一箇中庭。

“兩位，現在我在洋館外側，近距離腦波檢測器已啓動，我會爲你們引導。”

蘭Sir通過通信裝置與我們保持聯絡。

近距離腦波檢測器是最近纔開發出來的裝置，能檢測到異常腦電波的放射，是專門用於檢測天使的工具，希望那東西別檢測到別的天使。

“唔，最短路線是穿過中庭，到達另一側大門，然後進入實驗樓，裝置在實驗樓內。”

進入洋館，內部看不到任何人員的影子。

三月將能力展開，仔細地探測着四周。

她朝我搖搖頭。

難道說，從昨天結社和警察收場之後，這裏就沒有任何人看守麼？

徑直穿過中庭。

天公不作美，陰雲聚攏，細雨落下。

“兩位注意，站長請求通信。”

“快接入。”

“目前未能找到愛麗絲，我通過研究所附近的基站在反覆廣播刻老爹的三規則。希望她能注意到吧。另外，你們的行蹤被人發現了，‘愛麗絲’發出了新的活動通知，現在北港的一部分愛麗絲狂熱者正往你們那前進。”

這可不好。

“文老師正帶着增援往你們那裏趕。相信文老師的速度吧。”

從天氣大到北港可是要兩個小時欸！

好。

到目前爲止，這次事件還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你想紀念的人還活着。”

孩子從背後拿出一個屏幕，端在手上，面對着我們。

我很好。

“我們住在一個大院子裏面，老師說我們還沒到上學的年紀，戶口也還沒掛上，所以就讓老師教我們，”男孩說，“可我討厭上課，所以老師就讓我自己在一邊看書。”

我站起來，對着腦電廣播喊着：

“還有呢？”291號問。

我長出一口氣，問他：“你覺得這間研究所是能被隨意入侵的建築嗎？”

腦波檢測器沒有檢測到這孩子，他的影子沒有異常，三月認爲他不是守衛。

“是的，跟哥哥姐姐說說，你們最近怎麼樣？”

291號的聲音平和而溫柔。

291號的呼吸幾乎停止，他在等響的回應。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裏面並沒有人。

“我沒有再傷害任何人，也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腦電廣播在我身上實驗時並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能否讓我把這件事做完？”

291號透過屏幕，看着我的眼睛，只是過了兩秒鐘時間，他的臉色變了。

那還真可怕。

實驗室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一個小男孩走了進來。

“沒錯。”

“是的，”291號說，“我希望能在這世界上留下那些孩子存在過的痕跡。”

“愛麗絲還活着，”我又重複了一遍，“Alice PIXY Crystal還活着。”

他只是個普通孩子。

“你先讓外面的那羣粉絲停下來。”我說。真要把那羣狂熱粉絲統統擺平，我很難不下死手。

“老師從來不睡覺，臉色一直都不好，還說不睡覺的是壞小孩，”男孩說，“但是他對我們很好，所以不是壞人。哥哥姐姐你們是怎麼想的呢？”

291號說：“乖，先出去一會。”

“你覺得，人們記住的是真正的愛麗絲嗎？”我質問他。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沒事的，你們中的一員不是僞裝成了粉絲的樣子嗎？”他說，“你們也這樣做，慢慢離開這裏，成爲紀念愛麗絲的一員就好。把插在電腦上的通訊裝置拔掉吧，求求你們。”

腦電廣播的運作聲急劇變化，通信頻道里來了一句：“我操，怎麼有這種事？”

“不可能！”

孩子悄悄地走出去了。

291號低下了頭。

“嗯。”響將屏幕轉了過來。

“目的？恐怕是想借此要挾結社吧，”291號說，“或者就是想惡作劇，不要緊的小事而已。”

“一般的黑客根本做不到，除了靠物理連接外，只有利用三進制編程知識才能入侵。”

“是你做的嗎？”三月詢問他。

“蘭Sir！你那裏怎麼樣了？”

在存放腦電廣播的實驗室中央，形同射電望遠鏡般的巨大裝置擺在那裏，能聽到運作的機械聲。

“不，”我悲哀地看着眼前的人，“不是爲了要挾，也不是什麼小事，結社並沒有得到任何威脅消息，你還不明白嗎？”

“不可能。”

“不上課也算不上壞孩子，”291號說，“哈哈，我以前也常常逃課。沒事，你把屏幕轉過去吧。”

“教授沒有失敗。”

“有人來了！”三月小聲說，我們看向實驗室的入口，“沒有敵意，不是守衛。”

“你們好，我是實驗人員291號。拿着屏幕的孩子叫響，是我收養的孩子。”

“響。”

“他的介入的確有效，”站長的通訊並未中斷，“不過，只是對我來說有點麻煩的程度而已，更加強大的東西要來了，勝負已分，銘，你就稍微和他聊聊吧。”

我找了個椅子坐下，三月則尋了面牆壁靠着，看着我們。

她幹什麼去了？

這件事和昨日的攻擊有沒有關係呢？

事情來得很突然。

男孩手上的屏幕也熄滅了。

291號輕輕喚了喚男孩，孩子將屏幕轉過去，問：“老師，您叫我嗎？”

我對響說：“哥哥和你們的老師沒那麼熟，只要你和你的朋友們認定他不是壞人，那麼大家都會明白的。現在我們只要看一個人的臉色就好。”

“到達實驗室。”

“你覺得這樣做有意義嗎……”三月沉默了。

“老師，您沒討厭我吧？”

“我還好！“大叔的聲音被錄進了通訊頻道。

“你在胡說什麼？”

愛麗絲！你還好嗎！

孩子的身後傳來一聲：“響，你把屏幕對準他們。”

“收到，尋找內部機器，並將通訊裝置接入，站長會幫助你們連接外部網絡。我要稍微失陪一會，外面的動靜有點大。哦哦哦！愛麗絲萬歲！”

“不要再說了！”

他穿着藍白條紋襯衫和一條牛仔褲，臉上乾乾淨淨，眼神清澈，走路端正，對我們說：“哥哥，姐姐，你們在幹什麼呀？”

291號流着眼淚，以一種無法形容的樣子，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喊着：

“我不用解釋你也已經明白了，”我說，“你看看你自己是什麼表情。”

“啊，我沒事，我沒事，”站長說，“老白，你還好嗎？”

“是，也不完全是，”291號說，“本來我是希望在這間研究所完全廢棄的時候，再執行這一計劃，孩子們到那時也長大了，我可以騰出時間，親自來做。”

“我在贖罪，”291號說，“我希望贖罪。我拒絕了不眠症的治療，我撫養了這羣無家可歸的孩子，我要讓愛麗絲的存在人盡皆知。”

我們一時沒能理解情況。

“所有的重大死亡事件中，沒有人會在乎自己紀念的是誰，”291號平靜地說，“我們紀念的是人類的失敗以及死亡本身。如今，結社不承認失敗，工房不承認失敗，就連死去的教授也不承認失敗。既然你們都如此希望，我就不提失敗，但請讓我紀念一下那羣孩子的死亡吧。”

“這樣嗎。”

“她沒事，”在三月將通訊裝置接入實驗室的計算機時，站長進入了頻道，“她得裝成愛麗司狂熱者的樣子，不然就得以一敵千了。”

291號並不承認一件事。

“你覺得黑客入侵的目的是什麼？”

隨後，廣播的運作戛然而止。

不能掉以輕心。

那種方式，到底能被認作是紀念嗎？

“昨天的腦波攻擊，是你做的嗎？”我問他。

響歪了歪腦袋，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是！”三月看到那男人，喚了一聲，那男人自然地笑了笑。

一個小孩子走到他的身旁，握住了他的手，說：“老師，你怎麼了？”

“你不要瞎說！她已經死了！屍體都火化了！”

“得花點時間接入，你們能守住實驗室嗎？”

“就算你們不願意拔掉通信裝置，只要我還在介入中，這裏就不會與外部網絡直接接通。單方面的腦波干涉已經足夠達成我的目的。所以我們就這樣等着吧。如果你們嘗試破壞裝置，我不會傷害你們的。”

“最開始的攻擊，是因爲外部聯網導致的黑客入侵吧？”我接着問。

我頓了頓，他似乎也想到了什麼。

好好想想吧。

“她是真正的天使。是真正的精靈。”

“太可悲了，”我看了眼抱着屏幕的孩子，他正發呆，我問那個孩子，“你覺得你們老師是個壞人嗎？”

“相信圖書館那羣人吧，他們比你想得要強得多得多。繼續執行任務。”

“怎麼了，站長？“

“你難道認爲自己什麼錯都沒有嗎？擺出這副模樣，你自己又殘害了多少人？”三月憤怒地看着他。

屏幕內是個憔悴的男人。

三月只是說：“我不知道。”

“我這裏沒事。圖書館的人來了。”

蘭Sir的聲音響起，我們總算鬆了一口氣。

“說是要搞烤肉大會，把那羣人送走了。他們似乎不記得愛麗絲是誰了。”

烤肉大會？下雨天搞這個？

“我在寫給愛麗絲的信息裏，說圖書館的人要和北港的幾所大學辦烤肉大會之類的，”站長說，“這孩子還挺聰明嘛，捎帶着把那羣狂熱粉絲送走了。”

蘭Sir似乎本要說什麼，突如其來的消息讓她改了口。

“銘！你們要小心，451小隊在往你們那裏趕！”

“失策，沒想到那羣人也在人堆裏，”蘭Sir說，“451組的總體能力並不強，由一名盾衛，兩名攻擊手和一名狙擊手組成。他們當中沒有天使，千萬要小心那個狙擊手！”

“你就不能跟他們解釋一下嗎？”

“我解釋過了，他們認爲有必要再調查一下這裏，正好他們開着工作車過來，我不是跟他們同一個分部的成員，阻止不了，”蘭Sir說，“原則上，你們不屬於結社，經過昨天的調查後，他們應該會以報復心態進行調查吧，見到你們說不定會直接攻擊。”

“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結社的內部經常發生這種事嗎？

“畢竟昨天才喫了閉門羹，”站長說，“放心吧，他們不會使用致命武力的，你們要是打贏了可就出名了！”

出什麼名啊！

“你們最好不要從中庭離開，正面遇上的概率很大。”

“我們這裏還有孩子！”我看了眼響，他又開始發呆了。

“那孩子怎麼進來，就讓他怎麼回去！”蘭Sir說，“他肯定知道密道！”

三月走到小孩跟前，問他：“小弟弟，你知道這裏有什麼祕密通道嗎？”

“老師叫我不要告訴別人，就算告訴你們，你們也進不去，那個洞太小了。”

狗洞嗎。

回到尚書房，就見到站長坐在沙發上，一臉壞笑地看着我。

“叫他們用新裝甲，叫他們用新裝備，呵哈哈哈哈哈！！”

在中庭的另一邊，有三個人，正要走進雨中。

我用力一戳，頂開盾衛，火焰被盾牌隔開。

對方還在喊着：“與天使接觸，開始迎敵！”我便衝上去，一下躍起，踏着盾衛的大盾朝前一躍，往下重劈，裹着火焰的重棍將男人的長矛劈斷，那男人怔了一瞬，旋即拔出隨身的手槍。另一名攻擊手反應迅速，拿着長矛就向我刺來。我將矛擋開，再用力揮舞鐵棒，一棒敲在那花花公子的下巴上，他立刻不省人事。

槍聲響起，這一次我稍稍一避，躲開了射擊。

輕輕點火。

我與那握着長矛的女人展開周旋。

“行了吧你，”我坐在沙發上，“愛麗絲怎麼樣了？”

那扇盾上刻着詭異的銘文，那兩柄長矛接着裝有紅色液體的輸液袋。

“他們手上用的都是工房的貨，這下工房要完蛋啦！”站長拍拍手，“不把人當人的傢伙，活該！”

三月拿着手槍，與我一步步往前進。

“你們是誰？”

我回頭一看，中庭一角的攝像頭正對着我。蘭Sir就是通過那樣東西目睹了現場的情況。

接着拿着長矛的女人又回到戰局中，但她已刺不出剛纔的攻勢。

“唉。”我和三月幾乎同一時間嘆氣。

“請你們儘快回來。”

“沒遠程武器嗎？”

這樣啊。

“瞭解了。”

還少一個人，那名狙擊手說不定在其他地方觀察情況。

“舉手之勞，學長，我先回去了。”花水的通訊中斷。

“感謝。”

“這樣啊。那本尊呢？”

“狙擊手的配置是？”

“反天使的制式裝備，端頭接觸天使後，會發出劇烈波動，阻止一些天使使用能力。”

雨落得安靜，落得無聲無息。

“狙擊手已制服，準備撤離，Over。”花水的聲音在頻道中迴響着。

“至少我手槍耍得很好。”三月說。

火焰將子彈攔截，掉落在地。

我朝對面喊話：

果然是北港的王牌，尋常的情況下，假如那兩名攻擊手都能正常對敵，普通的天使根本應付不了。花水那種水平的天使或許他們就沒辦法了。

“有什麼可怕的？”我問。

“我也是啊，有什麼東西堵得慌。”三月一臉陰沉地說。

我拿出老爹給的懷爐。

蘭Sir咳嗽了一聲。

我走到三月身邊，問她：“你能打嗎？”

“你就是這樣制服花水的嗎？“蘭Sir說道，“從我這個角度看來，你簡直不是人類。”

一手執矛，一手執棍，交替突刺，鋒芒閃爍，火焰如熾熱的雪花般飛舞，他實在承受不住，幾乎扛不住盾。

我有預感，下一發子彈會朝我射來。

“幹嘛這副表情？”

原路返回。

這人笑得十足壞，叫人恨不能上去給他兩巴掌。

“天曉得。如果沒有腦電廣播的話，她只能通過什麼更不爲人知的方式來跟我們對話，”站長搓搓手，“總之，她的存在，至少在文丁分部，已經是可以坐實的了。”

雨點稍稍拐了個彎。

本該來的獵槍聲並未響起。

“你們回去之後，還要協助我寫報告。”蘭Sir又潑了一盆冷水。

三月也足夠聰明，沒有貿然射擊。狙擊手一定盯着她。

那盾牌雖然能阻隔火焰，但能不能攔住強大的攻勢呢？我用腳踢起落在地上的矛，握在左手。

“咕嗚~”

以一敵三不過是家常便飯。我躲着那女人刺出的如雨點般的槍花，輕輕擊中了她持矛的手指，她沒有鬆開，後退兩步，接着盾衛便拿着大盾朝我衝來。

得到的答覆是：“她們去烤肉大會了。”

三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人說：“會有人來接他們四個嗎？”

不管對方有沒有預料到這一槍的結果，猶豫還是在其中產生了。

那名狙擊手差不多要放棄盯防三月了。

三人齊搖頭。

回到文丁的路途還是那樣遙遠。

“哦，愛麗絲啊，街上已經沒人在聊了，”站長擺擺手，“一瞬間就都結束了。”

“那長矛是什麼東西？”我問蘭Sir。

“那就足夠了，”我拔掉接在實驗室電腦上的通信裝置，“正好我今天心情差。”

站長高興地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說：“這是北港分部有記錄以來，輸得最不明不白的一回。”

我們三人坐在車上，三月問：“文老師和花水不跟我們一起嗎？”

“走中庭，我們泄憤去！”

三月看着我，好像在說“你怎麼纔想起來問這個？”完全把我當傻子看。

我看看三月，三月看看站長，站長看看我。

“經過這次事件，不知道總部是怎麼看待腦電廣播的，”站長念起來，“那廣播擁有相當的軍事用途，即便幾乎所有人都忘記了愛麗絲狂熱，昨日的腦波攻擊還是有記錄的。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如果沒有三月，這一發會來得更早。

一個手執大盾的年輕男子，和一對握着長矛的男女，三人都穿着黑白相間的裝甲，看起來很有分量，我想那個男攻擊手就是昨天頻道里的花花公子。

三月握着手槍，找到一處掩體。

被馴服的火焰纏繞在鐵棒之上。

“喂，你們要幹什麼？”蘭Sir叫到，“你們不會吧？”

接下來，那個狙擊手會做什麼？

“沒必要，反正沒怎麼受傷，把他們帶進館裏，一會兒會有人跟他們說明的，”蘭Sir說完，又唸了一句，“太可怕了。”

那完全不是什麼自然現象。

在邁向中庭的一瞬間，就感受到了一股氣息。

樓上的狙擊手正要射出下一發子彈，我有這種感覺。

矛尖斷裂，我用棍猛地一捅，將那男人擊飛。

“知道了……”

“沒有觀察手，配備裝有麻醉彈的拴動步槍，他們的隊長以前是個獵人。”

“砰”的一聲槍響，子彈朝三月飛來。

我也想去啊！這樣折騰一天，也沒喫什麼好東西。真希望站長能拿出點誠意來犒勞一下我們。

“哈哈哈！”站長哈哈大笑，“我們可管不了年輕人，花水應該在現場吧？蘭Sir，你讓她也去吧。”

我終於抓着他們配合中的小小間隙，將那女人的長矛打落，一棍將她挑翻，昏死過去。

三月拿起手槍，將那盾衛一槍射暈。

“你管他呢，反正都搞定了。”我說着，拖着那個盾衛就往前廳走。

老爹教我的雙持槍法，該怎麼用來着？無所謂了，總之刺就好了。

蘭Sir沉默了一會，總算說：“回去先喫一頓好的，行了吧？反正站長會請客。”

至於這麼高興嗎？

“哥哥姐姐，我自己能回家，你們也早點回去呀。”男孩一溜煙跑走了。

有人的肚子在叫。

那盾衛被前後包圍，第一反應是轉過身來面朝我，打算幫助自己的隊友，將背後露給三月。

“沒有能隨身攜帶的遠程反天使武器。”

“得了吧你，我們打敗451小隊，有什麼影響嗎？”

“總之先去喫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