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亂話 撫子‧蛇妖 017-020

《囮物語》 · 西尾維新 · 2.6萬 字

像這樣發出大魔王心臟被傳說寶劍刺穿慘死般的尖叫聲,是一小時前的事。

撫子不太記得後來的事。

模糊不清,無從追溯。

撫子現在爲什麼蹣跚走在上學的路上,實在是神祕得無以復加。撫子忽左忽右、忽右忽左,以不曉得醒著還是睡著的腳步,在軟綿綿變形的視野之中走向國中,真是不可思議。

撫子爲什麼現在還活著?真是不可思議。

如果硬是要追溯些許記憶當成逃避現實的手段,是的,首先在記憶裏重播的,是歷哥哥聽到撫子尖叫聲衝進房間,一拳打飛月火的光景。

當時好像說過,將那張符咒貼在神社的工作,有著五百萬圓以上的價值……但當時那張符咒上面是文字,這張符咒上面是圖,照道理應該不可能「相似」。

不,老實說,撫子想站在笹藪老師旁邊一起茫然。

一切──現在校內的這一切,都是千石撫子生氣的對象。

這是沒辦法的。

「到頭來……朽繩先生,真的沒錯嗎?」

「……換句話說,撫子沒有自我……沒有自我風格……」

撫子失去瀏海,陰沉度降低了……

「謊言!背叛!欺瞞!僞善!你們就具備能夠原諒這一切的度量吧……啊啊?你們什麼時候偉大到可以挑對象了?不準憑自己好惡和他人打交道!」

「哈哈……這麼說來,白天的闖空門案件比夜晚多。啊啊,進一步來說,要是大門沒上鎖或是開著窗戶出門,小偷也出乎意料不敢犯案。與其說是相信社會的善良,應該說這種做法反而令小偷以爲裏面有人。」

雖然沒能轉換心情,但因爲瀏海沒了,即使不願意也會看見前方。

明明只要說「知道」就好。

「千、千石……」

「小憐!給我過來!帶千石到安全的地方!我現在有話跟這個小隻妹說!不對,已經無話可說,但我想和這個傢伙獨處一陣子!」

「這樣正如所願,本大爺沒異議,也不留戀。本大爺只要取回身體就別無所求,並不會對撫子的人生感興趣,撫子今後將會如何,也和本大爺無關。」

「…………」

「…………」

不不不,這等同於失去一切吧?

這就是「我」。

「這樣啊……」

撫子說著放下右手。

從第三者的角度,這種獨創的髮型,是同世代他人不當迫害造成的結果嗎?不,極端來說,或許可以這麼解釋。

「喂喂喂,撫子,怎麼啦,居然用跑的。做出這種可疑行動,會更引人起疑吧?像那樣失誤的時候,更應該慎重行事才能彌補。」

班上幾乎不講話所以不太熟的女生,今天一到教室就忽然講得莫名其妙……

「唔……果然是這裏沒錯。」

轉頭一看,圍觀的人數真是不得了。感覺像是面對十萬名觀衆。

感覺大家都在笑撫子。

撫子講得像是在質疑,但想到昨天因爲朽繩先生誤判而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即使不是撫子也會這麼說。

要是親口說出「不是霸凌」加以否定,感覺會造成「越描越黑」的反效果。

「穩定情緒……」

撫子不想以這種髮型上學……

月火會爲他人動怒。

即使不是如此,即使悠哉地試著盲目相信,現在依然不曉得神體下落,也知道唯一依賴的朽繩先生探測能力會誤判,未來實在堪慮。

一頁頁仔細翻開,以免看漏。

「撫、撫子認爲這個提議對彼此都『有利』,願意聽嗎?」

撫子無視於大家的反應,放聲怒吼。

腳上依然是室內鞋,但撫子不在意。

「呵、呵呵呵……」

沒有比那更幸福的時間。

眼前的女生沒有瀏海,完全露出眉毛與額頭,令人不禁這麼問。

「過分?什麼事?」

「想說點好話卻失敗……」

「哥、哥哥真是的,居然想和人家獨處,真大膽。」

「朽繩先生的屍……神體,真的在歷哥哥家?不是再度誤判?」

無論笹藪老師基於什麼意圖,撫子在「這一兩天」也同樣什麼都沒做,所以不可能有所進展。

「哈哈,既然這樣,不就如你所願嗎?你不是討厭因爲可愛而得到偏袒?」

好啦,該從哪裏入侵?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無論要帶走、保存或隱藏都很簡單,朽繩先生的探測能力再強也難免找不到。

雖然不到油嘴滑舌的程度,但蛇的舌頭終究很靈活吧。

撫子沒力氣反駁。

正是如此。

「我」會爲了千石撫子這個孩子,許下什麼願望?

「……昨天,撫子和歷哥哥……以及忍小姐、月火的對話,包含某些提示嗎……朽繩先生因而心裏有底?」

「啊啊?」

討厭說真心話。討厭做任何事。

「過分……朽繩先生好過分……」

「不會……撫子肯定一輩子都會這樣了……」

朽繩先生似乎很高興。

撫子要說了。說出對雙方有利的提議。

原來他還在。

「喂,烏合之衆!」

「慢著,這樣很正常。悖德的解放感是什麼意思?」

承受這麼多的視線,而且都是訝異的視線,撫子內心差點撐不住。

這句話不是來自朽繩先生。

這也在所難免。

「嗯?撫子,沒願望嗎?多麼高不可攀的願望都可以喔。比方說『讓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情當成沒發生過』之類的,使用多餘的能量並不是無法實現。」

「不提這個,你應該有其他非得思考、解決的事情吧,啊啊?」

不是刻意如此抵抗,形容成「囈語」或許是最近似的說法。

這條蛇在喫自己的尾巴。

「撫子……」

應該不只是因爲有他人在場吧?記得歷哥哥被忍小姐帶走(押走),房內只剩撫子一個人的時候,朽繩先生也是一句話都沒說。

可是,即使能夠強迫「不準打架」,也無法強迫「一定要和樂相處」。

不過,居然在這種狀況還想活下去,撫子驚訝於自己如此「貪慾」。

朽繩先生像是讀心般這麼說。

撫子心不在焉地回應。

正常講個藉口就好。

「……千石,這就是你的真面目嗎……?」

「…………」

月火就這麼被歷哥哥騎在身上,發出詭異的笑聲。

別這樣……放過撫子吧……

笹藪老師接受了。看來撫子的做法是對的。

「話說……這不是書籤……是符咒?」

「慢著,不用擔心,本大爺不是在賣關子,也不是有所企圖。撫子,本大爺只是選擇對本大爺來說最好的方法。」

「唔~嗯……」

應該沒有其他語氣,更適合以「怒吼」形容了。這真的是「憤怒」在「吼叫」。而且是無法控制的程度。

撫子對這番話感到困惑。

「會讓撫子意外的地方……?也就是撫子早就知道的地方?」

而且是兩道鎖。

「到頭來,這和小鬼以名字自稱是相同的道理吧?因爲大家都這樣叫自己,所以自己也以這種方式『理解』,也就是還沒形成自我。對了,那個老師使用『老師』這種第一人稱,也是相同的道理。『老師』以這樣的自稱,自覺到自己是『老師』。」

撫子有點失望。

但她確實是千石撫子。

確實,歷哥哥原本不曉得那裏有座神社的樣子。撫子也是直到被「下咒」,開始調查解咒的方法,才知道那裏有座神社。

踹破門了。踹破門了?

聲音太小了。或許得稍微大聲主張纔行。

這麼一來,撫子原本就小的手,不可能只以單手就能遮住整張臉,所以撫子放棄抵抗,連左手也放下。

「怎麼這樣……居然要撫子一直思考……這麼『費力』的事……」

何況,這是彼此彼此。撫子也對朽繩先生的今後沒興趣。

「沒說什麼。本大爺沒說什麼,什麼都沒說。你要是聽不懂本大爺說什麼,就代表你沒必要知道這件事。不提這個,撫子,你應該沒忘吧?你今晚得再度尋找本大爺的神體。」

「你、你沒幫撫子……」

「這個世間在各方面不好過,有許多不如意或討厭的事,煩惱總是源源不絕,以爲是稀鬆平常的事物卻會忽然瓦解,認定可靠的事物出乎意料不可靠,身心都會很快疲憊,精疲力盡,忍不住就想當場癱倒在地。即使如此,只要懷抱著喜歡某人的心意就可以努力下去。」

「不可愛啦!」

撫子用盡己身意志,試著阻止自己的身體與雙腳,卻遲遲沒停下腳步,真的有種變成傀儡的感覺。

「……說得也是,得思考纔行……按照常理思考,她剪撫子的頭髮,或許是要強迫解釋爲『失戀』,但撫子認爲應該沒這麼簡單。」

撫子無法好好反駁。

如、如果這是探測,昨晚的沙地根本不能比。

撫子非比尋常的樣子,當然令他們說不出話,無法自主做出反應,即使如此,身體還是擅自拉開距離。

「一切的終結,就在那裏。」

「應該就是這個原因。撫子沒有所謂的『自己』。」

「……原來是這麼回事。」朽繩先生這麼說。「是以『這種形式』保存啊……不把本大爺的神體當成物質,而是當成『圖畫』來保存……真是出乎預料,哈哈。」

「想和最喜歡的歷哥哥兩情相悅……這樣的願望也能實現嗎?」

明白進入教室之前──正確來說是踹破門之前,撫子偷窺教室的原因。

好誇張的封面。

結界不適用的怪異。躲在密閉空間的怪異。

「就道別吧。」

何況,確實有東西不見了。

「沒事……」

即使像這樣非法入侵歷哥哥家,撫子也覺得「情非得已」。今後應該會被罵,到時就道歉吧。

即使精神層面很累,超越疲憊達到瀕死狀態,還是得稍微繃緊神經纔行。撫子內心如此反省,也對笹藪老師感到無可奈何。

撫子說出來了。

比起笹藪老師或是任何人,現在最感到困惑的就是撫子自己,但撫子經過鏡子時映在上面的模樣,看起來只是不耐煩的樣子,毫無迷惘,就這麼大步走向自己教室。

「撫子,眼睛別這樣閃閃發亮,要是你過度期待,本大爺也很爲難。嚴格來說,只是協助『加快頭髮生長速度』,不是恢復原狀。」

「說、說得也是……既然這樣,撫子會努力變得情色!」

可是……圖畫?

不過老實說,撫子很難對月火動怒……即使她已經遭受那種制裁也一樣。

那她真的好了不起。撫子好尊敬。

撫子重新冒出緊張情緒。

撫子其實想哭,但真正難受的時候,眼淚掉不出來。

走向二年二班的教室。

老師這麼說。

換句話說,朽繩先生也下定決心了。下定決心結束一切。

講得像是易如反掌。

「可是……在歷哥哥的房間裏,不是連誤判都沒發生嗎?」

撫子說出來了。沒什麼特別的感慨就說出來。

「打照面就追問那件事怎麼樣那件事怎麼樣……哪能怎麼樣!根本沒辦法怎麼樣吧!大清早心情就被你搞得這麼憂鬱,看到學生不會先說聲『早安』嗎?班導!」

「…………」

「…………」

不對,即使如此,光是出現希望就是好事。可是……實際上呢?

就撫子看來,他們的關係完全不是那樣。而且歷哥哥當然也不是被忍小姐收服。

朽繩先生說著停止震動。撫子一眼就看得出來,這麼做不輕鬆。真要比喻的話,就是以自己的意志壓抑寒冷造成的顫抖。撫子不經意覺得,他看起來甚至很難受。

「唔、唔唔?」

「嗚嗚嗚嗚嗚……」

「如果你真的這麼在意瀏海,本大爺可以幫你修復喔,啊啊?」

高不可攀的……暗戀對象。

「這件事等入夜再告訴你吧。反正到晚上才能找,何況那個地點會讓撫子有點意外。害你無法專心上課不太好。」

「雖然超奇怪,但是別在意!」

撫子剛纔對班導與昔日同窗口出惡言,但似乎還對班上同學留有關懷之意。

「沒問題的,你還是很可愛。」

笹藪老師困惑的如此詢問,撫子頭也不回地回應。

撫子只是想在各種事情結束的現在,依序結束各種還沒結束的事情。

何況朽繩先生沒在撫子爲難的時候幫忙。撫子最後還輕聲說出這句話,但朽繩先生似乎沒聽見。

「不過,這是什麼意思……?」

不對,神原姊姊也並非總是光溜溜到處閒逛。

「…………」

「這麼一來,朽繩先生就可以取回原本的能量……今後不用擔心能量用盡,可以永遠存在於世間……」

與其說是對笹藪老師大喊,應該說是對自己周圍的一切大喊。

無論有沒有瀏海,先按照慣例一如往常從「對不起」開始,再隨機應變……

火憐姊姊貼心詢問。

如果確認神體的所在處,撫子不介意向學校請一天假……不過這是撫子自己提出的條件,所以也不方便收回。

「無聊。總歸來說,你是個小鬼吧?」

但朽繩先生沒有明確肯定,相對的也沒有否定。

如果抱持惡意來解釋,甚至可以臆測這是笹藪老師的例行公事。也就是「無論時間或場合,看到千石撫子就確認這件事」這樣。

「怎麼講起真心話了?撫子,你怎麼了?」

以口吐鮮血,令人發毛的寫實風格露出笑容。

「本大爺最討厭你們了!但我們是同班同學啊,混帳!」

由於隔著衣服,所以撫子沒有太抗拒,但會正常地嚇一跳。

很乾脆地收起愉快與亢奮的情緒,以正經的語氣詢問。

只是爲自己贖罪、補償。只是想讓自己舒坦。如此而已。

「………………?」

「是、是沒錯,像是覺得萌或覺得可愛,但這終究是最近的文化……」

……不過,老師要是因此說出「如果千石被霸凌該有多好」這種話,撫子也只會爲難。

「第三本……」

「撫、撫子已經……嫁不出去了。」

但撫子個性不算好,難免會這麼想。

完全無法想像。

看起來一副無言以對,真的對撫子無可奈何的朽繩先生,對撫子這麼說。

沒低頭、沒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先生就說「啊,本大爺要閉嘴了」而中斷對話。

撫子留住慌張想離開的笹藪老師。冷靜想想根本沒必要挽留,撫子卻不禁反射性地這麼做。

「簡單來說,多虧歷哥哥開導撫子,本大爺對神體的下落有頭緒了。不過當然還不確定就是了。」

有個女生的瀏海不見了。

不小心把神體說成屍體了。

撫子將這張符咒翻來覆去,向朽繩先生確認。

「開什麼玩笑,公務員!不準把工作扔給別人還得到成就感,好好照顧小鬼吧!憑什麼採取放任主義!重視學生的自主性?人類哪有什麼自主性!好好關懷並且照顧他們啊!」

「這種對話不會產生任何助益。再來只需要搜索歷哥哥家,找出朽繩先生的屍體就好吧……?這種事就算不講話也做得到吧?」

「沒忘啦……可是,撫子現在是這種髮型,不太想出門……即使非得上學……」

那是在事先確認門附近沒學生。換句話說,就是擔心踹破門的時候,門的碎片是否會打到別人。

撫子不經意看向位於鞋櫃正對面的鏡子。上學途中不經意看到的鏡子,或是角度上容易映出身影的玻璃上,都有這個「東西」。

不對,不只是肩膀,感覺全身都垂下了。進一步來說,撫子感覺整個人垂落到再也無法垂落的地方。

朽繩先生放聲大吼,撫子嚇得縮起身體。哎,他難免會有這種反應。

爲什麼會這樣?難道這一兩天的狀況有所改變?

朽繩先生纏附在右手腕和撫子同化、吸取能量,不可能沒影響撫子的身心。換句話說,這些影響以那種形式呈現。

想和老師做出完全相同的反應。

「……也對。」

「本大爺只是不講話點頭回應,你就徑自講得那麼高興……你憑什麼擅自失望?這根本是強人所難,你自己最清楚這一點吧!你的工作是把難題扔給孩子嗎?大人沒辦法解決的事情,小朋友有辦法解決嗎?啊啊?」

「這、這樣家人會擔心的……」

總之,笹藪老師或許認爲話題換了,但是聽到這件事的撫子,並不覺得話題有何改變。這方面暫且不計較。

「對,你們確實爛透了!是巧妙運用真心話與表面話的僞君子!嫉妒交情好的朋友;很快就討厭原本喜歡的人;中傷討厭的傢伙,卻會笑嘻嘻討好對方;掛著虛假的笑容撐場面,等對方一相信就背叛。你們是這個世界的人渣!是地球最下等的生物!可是……可是『真實』肯定存在於某處吧!謊言或許也是真實吧!」

該怎麼說?

當成可恨的仇敵、當成在場所有人的象徵,用力拍打講桌──抨擊教室。

這是不當的解釋。

笹藪老師像是刻意地輕咳一聲。

要是被別人知道私藏這種東西,人生有可能就此垮臺。

「書籤?」

笹藪老師換個話題這麼說。

歷哥哥抓住撫子肩膀用力搖晃。

「話說千石,上次拜託你的事情怎麼樣了?從那之後有什麼進展嗎?」

首先,要一如往常。

剛纔聊得太專心,所以不小心忘了,但這裏已經是學校校舍。

這個行爲,大概也是看見大家都退到教室後面才做的。

「…………」

是從撫子肺臓擠出空氣,通過撫子的聲帶,從撫子口腔發出的聲音。

「………………」

但是撫子在屋內能翻找的範圍,勉強只限於歷哥哥的房間吧……唔~……

雖然終究沒壞,但總覺得使用期限少了好幾年。

不是可不可愛的問題……

不過回想起來,撫子似乎平常就遭受這樣的待遇。

如同碰觸易碎物品、如同清掃碎玻璃。

笹藪老師以碰觸燙手山芋……不對,以碰觸易碎物品般的語氣,試著安撫撫子。語氣堪稱結結巴巴。

或許是吼叫。

感覺只能問她本人……

雖然費力,但還是思考。

長期……意思是要撫子一直思考?

形容成「遮住右半張臉的右手手腕」發出聲音,應該比較好懂。

「簡單來說,就是撫子碰到那個女生的逆鱗了。」

「你以爲你是誰?」

笹藪老師即使困惑,依然對撫子搭話,像是要安撫般,朝撫子的肩膀伸手……

「……是、是嗎?那麼……」

如果沒人說這是符咒,至今看起來也只是書籤……但也正因如此,才適合藏在這種地方吧。

既然這樣,現在操縱撫子的是誰?被操縱的究竟是身體還是內心?

「單純是撫子你和本大爺同化受到的影響,明顯浮現於外在。只是你解除了平常對自己施加的枷鎖。甚至不算是異常的那種行徑,是你平常就思考的事情自然洋溢於言表……」

當時她拿起剪刀動手,就是對撫子生氣的結果?

並不是恢復原狀──朽繩先生語帶玄機般再說一次。

不對,如同召喚獸被歷哥哥叫進房間的火憐姊姊強行帶撫子離開,所以撫子不曉得後續的兄妹大戰是否驚天動地,或者是更誇張的程度……

「更正……已經去不了學校了。」

「…………」

「沒怎麼樣!你像這樣一直強人所難,誰都會生氣吧!這是理所當然,這樣才正常吧,啊啊?」

只擺放最底限的必需品……就像是預先做好隨時可以離開這裏的準備。

「歷哥哥家。」

「所以,沒有嗎?」

還以爲笹藪老師察覺哪裏不對勁,但不是這樣。老師驚訝的不是朽繩先生做了什麼事,而是撫子的髮型。

何況,想到歷哥哥後來不曉得對月火施以何種刑罰,撫子就不敢貿然接近阿良良木家。也想避免打電話過去。

這樣下去,撫子就不是撫子,而是怒子。

「什……什麼意思?」

因爲對方在生氣,所以應該要道歉。

或許現在早退有點晚,總之撫子無地自容,衝出學校。

不對,實際上真的會從家裏拿走東西,所以完全是小偷行徑。

「你把別人當成什麼了……玩偶之類的嗎?哈……反正本大爺只有可愛可取,別人怎麼說就怎麼做!不過就算這樣,也不是沒有任何感覺啊!別以爲溫順的傢伙真的很溫順!不講話的傢伙,其實心裏也會想各種事!沉默不代表沒意見!連這種事都不知道的傢伙,憑什麼當別人的老師!」

「……咦?你在叫撫子?」

笹藪老師以爲撫子要對他動手而作勢提防,但撫子推開笹藪老師,走進校舍。

「你、你的意思是不只照片,連肖像畫也可以?」

總之,撫子像這樣思索很多事,即使如此,也不會當著老師的面說出來。

「本大爺哪有什麼責任感!你看人的眼光究竟多爛啊!好歹看透千石撫子這個傢伙多麼沒用吧!不準被外表騙了,振作一點。沒錯,本大爺只是可愛罷了!不準相信這種傢伙!」

「明明不是你自願建立的形象……本大爺不懂撫子爲什麼沮喪。」

「我是千石撫子。」

不過,撫子也滿心覺得不是這個問題。

第二本完全不同,是外國的各種內容。

或許出乎意料,撫子還沒找到朽繩先生的神體,瀏海就正常長回來了……

那種粗暴、毫無章法的行爲舉止,都來自千石撫子。

「爲、爲什麼……可是,爲什麼月火要對撫子做這種事……」

「就是這麼回事。」

久違地嚴肅附和。

撫子腳步不穩。內心也是。一切都是。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裏。

不對,不是這樣。

撫子不認爲這是「我」。

撫子不用回頭也知道。

只是至今什麼都沒做罷了。

是的,也就是久違的朽繩先生登場。

「…………」

「…………」

撫子如此怒罵。親口完全否定自己。

不過接下來並非知識,是朽繩先生的意見。

撫子想做什麼?

「…………」

因爲撫子是個振作的孩子。

但這部作品沒有遊戲版。

「……高不可攀。」

「所以,朽繩先生,乾脆讓一切都結束吧。」

不是髮型的問題。

好強烈的悖德感。

「……吵死了!」

「冷靜下來?就是因爲冷靜下來,才導致這種結果吧?累了?看了不就知道嗎!當然累了!只是講出這種擺在眼前的事實,憑什麼自以爲是在關心別人!」

是在確認這件事嗎?

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請放過撫子吧。

鏡子裏的人……是誰?

撫子走上階梯。

「對『我』來說,撫子的事是別人的事。所以撫子不會自稱『我』。」

「撫子……沒有自己。」

「…………」

「朽繩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子……」

笹藪老師感到困惑,撫子「咚!」一聲狠狠跺腳,如同要蹬碎走廊。

不過,語中玄機對撫子來說不重要。重點只在於撫子的頭髮長得回來。

「這並非壞事,這本身並非壞事。活出自我風格其實沒那麼有價值。」

「唔、喂,千石同學,怎麼了?」

說真的,朽繩先生的「時限」是多久?

「怎麼可能有進展?別把你自己的工作扔給本大爺……啊啊?」

這也是撫子一直在想的事。

撫子就這麼嘀咕著前往學校。以左手加右手的雙手手心,遮住自己的臉行走。其實撫子很想深深戴上帽子……可以的話,撫子很想戴上圓頂硬禮帽之類的帽子遮臉,但無論戴著哪種帽子,到了學校還是得脫掉……

「千、千石,你怎麼了……」

「…………」

「…………」

不對,臉不可能發出聲音,正確來說,是臉的旁邊發出聲音。

「找人生已經終結的撫子有何貴幹?」

不過,在這個狀況,他究竟在高興什麼?

老師也是專家,遇到問題可以處理。

數本A書,一起放在書桌最下方的抽屜。

大家的眼神,應該可以形容爲看著「可憐孩子」的眼神。

撫子扣掉瀏海還剩下什麼?

昨天很暗所以沒發現,但這扇門好像是新的……是最近換新嗎?

不過,說到密閉空間……

真要說的話,只因爲他是月火的哥哥──是阿良良木歷。

換句話說,阿良良木家白天沒人在。

「………………」

「你希望有人來追你?」

不對,這個人果然是撫子。不是其他人。

驚天動地的兄妹大戰即將爆發。

「究竟是怎樣?」

朽繩先生這麼說,而且咧嘴笑著。不對,其實他沒有咧嘴,這只是一種形容。

順從別人的話語生活、只對他人的話語起反應,未曾主動做過任何事。

「你好歹聽人說話吧?也得聽蛇說話。本大爺不是說要等到取回神體嗎?現在的本大爺沒有這種能力,這是當然的吧?」

「喂喂,撫子。」

何況已經進入校舍,撫子不能繼續和朽繩先生說話。

「實際上,如同朽繩先生之前說的那樣,撫子不太認爲自己有錯。」

這算是撫子盡己之力的抵抗吧。

「你們只能和可愛、漂亮、美麗的傢伙交朋友嗎?只能喜歡上喜歡自己的人嗎?如果只能和聖人相處,你們只能孤單一輩子啊?認定是朋友的人背叛之後,就沒辦法繼續做朋友?只要被騙就終止友誼?對方做了無法原諒的事就要一刀兩斷?人類理所當然會思考各種事,難道你們是什麼都沒想,徹徹底底的笨蛋?要是沒找個適當的折衷點,這種狀況永遠都會持續啊?你們這些國二學生,真的覺得這樣無妨?或許你們覺得忍到四月就可以換班,不過很抱歉,這段回憶會一直留著啊?即使升上高中、升上大學、年滿二十歲出社會工作,也會一直回想起這段往事啊!沒人能相信的這個二年二班,你們永遠不會忘記!既然這樣,當然非得塗改、非得改寫吧?改成『雖然有段時間因爲詭異的咒術而無法相信彼此,但後來確實和好了』的回憶啊!」

不是月火剛纔所使用,一般剪紙用的那種剪刀,是有鋸齒的理髮用剪刀。

「放心,本大爺會守約,會確實恢復撫子的瀏海。不對,光是這樣不足以答謝,如果還有別的願望,本大爺就幫你實現吧。」

「你是搶匪?」朽繩先生無可奈何。「真拿你沒辦法。髮型一點都不重要吧?」

第二學期開始就一直拖延至今,沒有任何解決的曙光,幾乎定型的問題──這種毫無問題的狀況,當然不可能很快就解決。

「……這個提議哪裏對本大爺有利!」

這當然不是基於撫子的意志,但甩掉老師雙手的是撫子的身體。

「千石。」

看似火上心頭,卻以這種深思熟慮的冷靜態度做爲行動基礎,既然這樣,應該出乎意料不會做出太亂來的舉動。

「當然可以。即使薄薄一張也可以。」

撫子迅速進入脫鞋處,轉身關門,再度上鎖。

撫子之所以想請假,部分原因也在於不想以這種髮型上課……但就是因爲有這種想法,要是真的蹺課將會內疚。

「本大爺覺得沒有爲什麼。」

這一兩天,什麼事情改變了?

不過,撫子無法逃離這些訝異的視線。現在沒有瀏海保護撫子,最重要的是,撫子自己面對著正前方。

進一步來說,先不提笹藪老師怎麼想,如果撫子是班導,撫子肯定會這麼做吧。

傳不到撫子的心,無法打動撫子的心。

這麼做的不是朽繩先生,是撫子自己。

「不,本大爺並沒有生氣……」

這是預料之外的事態。

「別說話。說不定朽繩先生的神體,就夾在這種書裏面吧?」

撫子深深嘆了口氣。

「可是……還是很奇怪。爲什麼朽繩先生的神體在歷哥哥家?」

「沒錯,我當然會大膽!接下來我要對你身體做出不能讓未成年與東京都居民看見的事情!認命吧!」

「啊?撫子,你明明把那件事講得好像人生結束,真的要許這個願望?雖然實際上的做法是『消除大家的記憶』之類的……但你願意就這麼維持終結?啊啊?」

「嗯?怎麼了,撫子,爲什麼沒反應?」

沒後悔、沒反省。

他說的沒錯。

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次看見的女生。

雖然頭暈目眩,但當然還是可以應話。

「啊……」

慢著,但這絕對不是亂髮脾氣。

是的。這是看著「怪孩子」的眼神。

如同從撫子鞋櫃、抽屜出現的幻覺。

「要不要在撫子頭髮留長之前,暫時停止找神體?」

「好可怕!你在笑什麼?」

「……不過,如果對方很重視你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差異,不過這都是相同的意思吧?

這就是所謂的異口同聲。

「…………」

撫子心不在焉地行走。比上學時更加心不在焉。

右手腕傳來聲音。

撫子自己也這麼想就是了。

某個東西,從第三本書裏飄落。

不過,畫這張符咒以及寫那張符咒的硃砂筆似乎一樣……筆觸怎麼看都……

恐怕是撫子經歷一次就會完全受挫──就會結束人生的經驗與知識。

即使如此,撫子還是遵從朽繩先生的建議,將不知何時歪到車道的行走軌道,修正回到人行道。

「是嗎?就本大爺的觀點,撫子恐怖多了。」

只是說出想說的話。

「本大爺哪知道?自己想吧。」

但在另一方面,撫子也明白一件事。

「不,就說了,那次誤判也不是徒勞無功,反倒堪稱一切都在冥冥之中註定。因爲多虧那次誤判,歷哥哥纔會找到你,帶你進入這個家,本大爺也因而察覺神體的下落。」

「…………」

撫子心情消沉。

「…………」

不是怒吼、不是憤怒。

像是要說給某人聽。

「你們聽好了,給我『面對現實』!」

在闖空門的時候,這種能力真可靠。

撫子大喊了。在上學路上大喊。

不過,笹藪老師看似鬆了口氣,卻也好像有點失望。撫子可以理解。

不要做夢,要面對現實。

不,可以的話,撫子也想和大家露出相同表情,很想一起在遠處觀察這位千石同學,但是映在笹藪老師身後鏡子的撫子,臉上燃燒著兇惡的怒火。

「那個,朽繩先生……如果你將撫子視爲搭檔,請你別隱瞞,好好告訴撫子……因爲實際上是撫子在找……」

完全不是動畫風格的臉。

以理性來說,正是如此。

「月火果然好恐怖……」

明顯是撫子。怎麼看都是撫子。

「啊啊,這樣也好,本大爺明白了。反正再怎麼說,你應該也不會懂,你們應該也不會懂吧!肯定是這樣,即使怒罵到這種程度,真心話講到這種程度,你們應該只認爲本大爺『只是暫時稍微失常』吧……胡扯!本大爺早就失常了!啊啊!」

接著,撫子踹門了。

「已經無妨了吧?差不多該原諒了吧!雖然受過不少傷,但這終究是內心的問題吧!又不是有人死掉,既然這樣,你們只要在這時候原諒,就可以恢復成相當帥氣的傢伙啊?」

撫子反覆用力拍打講桌,滔滔不絕。

撫子如此怒吼。

不對,現在回想起來,上學的那段路程很開心。

「對撫子來說,這或許是一場災難,但是對本大爺來說,或許堪稱是一種幸運。撫子的瀏海絕對不是白白犧牲。」

「嗚嗚……」

因爲,還沒有很久啊?

班上學生一起行注目禮。首先注目的是講桌與踹破的門,接著是威風八面入內的千石撫子。

感覺他的語氣沒有平常的犀利感。

朽繩先生出言附和。

「密閉空間這種東西,對本大爺不管用。本大爺可以癱瘓所有結界。」

或許只是一時安慰的謊言。

撫子受驚轉身一看,位於後方的是班導笹藪老師。

「天底下沒有比那樣更失敗的事情了……最後甚至超過『可憐孩子』的境界,變成不值得同情,令人心痛到不忍正視的『痛孩子』了……」

換句話說,尋找神體的任務最快將在今天結束。如果這是真的,昨晚的事件對於撫子來說,或許是「不幸中的大幸」。

動作「俐落」得不像是平常的撫子。

朽繩先生「喔」的一聲,做出奇怪的反應。

既然這樣,撫子會許什麼願望?

所以當時正在消耗能量吧。

撫子這麼說。

「……這個女生果然不可愛。」

朽繩先生如此詢問。

這個事實令撫子大爲安心。

「本大爺很想叫你們全去死算了,但是用不著本大爺刻意說出口,你們現在個個都像是死掉一樣,你們明白嗎?啊啊?真是的,難以置信……居然因爲本大爺個性溫順,就把班長這種工作硬塞過來,這種自討苦喫的做法最令本大爺火大!這種時候更應該有人率先帶頭吧!本大爺不可能做得了任何事吧!」

「月火那番話,應該是對的。」

撫子說完,心不在焉看向鏡子。

所以如果要潛入,白天比夜晚更適合。

……是這樣嗎?

難免想笑。

「烏合之衆,回話啊!」

「那還用說,就是情非得已去做班長該做的事啊?這不是你的吩咐嗎?開心一下吧,呆子!」

不對,或許只有這段話不是怒吼。

不過,對於現在的撫子來說,這句話彷佛荊棘、彷佛利牙插入。

「那個,朽繩先生,撫子有個提議。」

不遠處傳來這個聲音……是別班的男生,記得去年同班。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吧,不能否定這種說法。」

「…………」

如果是這樣的東西,即使實現不到、尋找不到、追逐不到,也不會「受傷」。

撫子得看個仔細。

撫子不由得這麼說,但是說到一半,朽繩先生就說「啊,本大爺要閉嘴了」而中斷對話。

這是在生氣。

印在書籤正面的,是一條蛇的圖。

要是發生「霸凌」這種露骨又嚴重的問題,老師就可以著手處理。至少代表現在這一班的內部產生動靜。

「天曉得。反正應該是穿夏威夷衫的專家吧?」

不過,月火剪掉瀏海,導致撫子的意識「分散」,當然也不是毫無關係……

「是因爲大家看到撫子想說點好話卻失敗,纔會不敢領教到那種程度……」

「唔~……記得月火平常用的那把是在……」

撫子回想起來了。

不過仔細想想,撫子這時候不應該上鎖,甚至不應該打開玄關大門,而是得儘快離開這個家纔對。不對,這種道德上的問題暫且不提。

不過,人生已經結束的悲觀心態,使得撫子變得自暴自棄。「即使事情變得無法收拾,我也不想管」的心態非常強烈。

撫子姑且思考要是家裏有人該如何解釋──「對不起,昨天打擾的時候把東西忘在這裏,所以我過來拿。剛纔玄關大門沒上鎖。」──朝歷哥哥房間門把伸出手。

至少要讓嘴裏說的話變得積極向前。

「不不不,撫子,逃避現實也沒用吧,啊啊?」

「…………」

不過,記得昨晚也有類似的感覺,所以沒辦法放心高興……

「…………」

「不過,撫子偶爾也覺得『不擅長團體行動』這種話很傲慢。簡單來說,這就代表沒把自己周圍的人當成同伴。撫子害怕『和喜歡的人組隊』這句話,是因爲撫子沒有喜歡的人。」

「那……那是因爲……大家無言以對……無奈至極……」

撫子忘了他的名字,但記得他很親切。他似乎是湊巧經過,撞見這場騷動,而且他好像也藏不住混亂的情緒。

撫子對這樣的月火……

完全是惡言相向。

「那就把那件事當成沒發生過吧。」

撫子脫掉鞋子(室內鞋),將鞋子放進前來時準備的塑膠袋,踩上走廊。

「…………」

「如果……」

「可是……如果沒有自我、沒有自己……就沒有存在於這裏的意義啊?」

撫子盡力怒罵之後,踏出腳步。

因爲神原姊姊就是因爲很「情色」,頭髮才長那麼快……

不過就撫子看來,這只是一張普通的圖,和當成信仰對象的圖不一樣。

這不是撫子的聲音,是不知何時瀟灑出現在撫子身後的男學生聲音……撫子還以爲是這樣的演變,但是錯了。這果然貨真價實是撫子的聲音。

「好啦,我手下會留什麼東西啊?」

朽繩先生的心情愉快無比,甚至堪稱出現亢奮症狀。

「是喔。哎,應該吧。」

「拒、拒絕到校了……撫子從明天開始是繭居族……」

朽繩先生忽然這麼說──這才叫做「提議」。撫子啞口無言。

「不希望……」

撫子放聲大喊。以粗魯的語氣拉高音量怒吼。

內心過於無依無靠。

「啊啊……」

願望。如同到神社參拜許下的願望。

……只是什麼都沒做罷了。

「所、所以,朽繩先生,你說的頭緒是?」

「……依然是朋友嗎?說得也是……撫子當時能這麼想就太好了。」

之後的事情……撫子已經不願意想了。

卻也感覺問本人就沒意義……

即使就讀學校不同,但月火確實是和撫子同世代的女生。

「哼……無論是換新還是更新,這種東西在本大爺面前都沒意義,想將神關在門外只是白費工夫。」

「朽繩先生……好過分。」

「不,這應該是正確答案吧?撫子,你明明懂嘛,該說賓果嗎……但如果你不希望急著下定論,你就非得長期思考纔行。不只是剪頭髮的理由,也要思考自己爲何以名字自稱的理由。」

「就是當時那件事……對撫子『下咒』的那個女生……撫子在那個時候,就不把她當成朋友了……可是,肯定有別的路可以選……」

笹藪老師啞口無言。

「如果合理的夢想沒能實現,應該會大受打擊……訂下過高的理想,肯定是爲了自保。因爲沒實現的時候,可以說聲『果然如此』就帶過。」

即使低著頭或看著下方,笹藪老師也清楚看見撫子的臉。既然看得見表情,就可以看出撫子「並非口頭所說那麼爲難」。

看來那些蛇並非普通的幻覺。這麼說來,撫子不只是看得見,也碰得到。

「快……快找吧,朽繩先生。」

撫子講到這裏,像是再也按捺不住,連講桌都踢飛。

撫子說到這裏暫時停頓。

哎呀哎呀。高中生可以私藏這種東西嗎?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這、這種東西可以成爲信仰對象……?因爲,就這麼薄薄一張……」

笹藪老師說得毫不客氣。

朽繩先生這麼說。

「自己?你想說的應該是『自信』吧?」

「會啦……證據就是沒人來追撫子……」

「怎麼可能……爲什麼?你這種想法不是消極,只是頑固。別講這種話,好好保養你的頭髮,讓它努力生長不就好了?」

看來,這就是老師找撫子的用意,他果然沒聽到撫子和朽繩先生的對話。撫子對此鬆了口氣。

恐怖的是,那個「奇怪」、「令人痛心」,而且果然「可憐」的孩子不是別人,正是千石撫子。

撫子以前問過伯父伯母的職業,但歷哥哥與月火都只是含糊回答:「總之就是公務員,公務員。」

是來自內心的吼叫──祈禱。

真……真是成何體統。

「哈哈哈,對你來說,這應該只是不幸中的大幸,至少不算是塞翁失馬。」

請不要犧牲撫子的瀏海。這樣不算是安慰。

「所、所以是……現在立刻?」

「總之不只是繪畫,像是音樂或文學,沒有任何東西無法成爲信仰的對象。即使是屍體、岩石或樹木當然也包括在內。」

不過,今天沒以「一如往常」的形式運作。笹藪老師莫名耐心地等待撫子回應。

「…………」

那時候的撫子,究竟在煩惱什麼?

「千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振作一點!放心,只是瀏海沒了!」

你憑什麼講這種話?

「不是。這不是平假名,也不是綽號。原來如此,撫子不知道逆鱗啊。不過對於本大爺來說,對於像這樣全身鱗片倒豎的本大爺來說,這是稀鬆平常的詞……總之,撫子惹火月火了。」

剛纔登場的蓄意演出,要說過火確實很過火,但應該不會對大家說得太過分。

完全沒人。

違反撫子的意志?

搞不懂,撫子已經搞不懂自己了。

「居然說欺負……爲什麼要責備本大爺?亂髮脾氣也要有個限度吧,啊啊?撫子像是蛇一樣長的瀏海不是本大爺剪的,是那個叫月火的傢伙剪的吧?」

這是撫子的「自我風格」。

身體已經依照撫子的意志行動……但現在是撫子的意志滿目瘡痍。

「這樣就能結束一切……可以吧?」

「你承受不了這份意義的重量吧?」

「呵呵呵呵……」

朽繩先生先察覺狀況而不再說話,因此笹藪老師肯定沒聽到剛纔的交談。

「所以,其實都一樣。對撫子來說,撫子打從一開始就等於結束了。撫子從很久以前早就結束了。只是『我』沒正視這件事罷了。即使沒發生今天這種事,無論是否被下咒,撫子也已經結束、早就結束了。」

「撫子在想……」

撫子試著嘆口氣轉換心情。

「千、千石……」

不枉費前發的犧牲……撫子完全沒這種想法,但多少感覺得到回報。

「撫子偶爾會察覺,自己在尋找『歷哥哥的優點』。」

火憐姊姊則是冒出不像她會冒的詭異汗水(不爽朗的那種汗水),頻頻發抖說著「月、月火做了什麼事……居然連我都沒辦法袒護……」帶撫子前往一樓盥洗室。

雖然撫子剛纔那麼說,但還是得去找神體……畢竟要是等撫子頭髮長回來,朽繩先生可能已經用盡能量。

「吵、吵死了……」

這不只是惡言的程度,甚至不想歸類爲言語。居然用這種稱呼。

換句話說,撫子想取回瀏海,果然得以現在這種認不出是誰的原創角色造型,不斷在深夜鎮上「徘徊」。

撫子來不及心想怎麼回事。因爲同一時間,一隻手放在撫子肩上。

「爲什麼變成這樣?」

撫子不可能說出口,而是一如往常,低頭看著下方沉默不語。撫子就這樣等待笹藪老師無奈離開吧。

撫子剛感慨地思索這件事,就發現非常容易看出興趣與嗜好的物品。

「撫子要狂看A書!」

撫子不想責備。好荒唐。

這麼說來,比方說吸血鬼或是幽靈,如果要進入密閉空間,記得必須得到裏面的人准許吧?朽繩先生不用這樣嗎?

「嗯,那就快吧,加快腳步吧。早點找到朽繩先生的神體,讓朽繩先生恢復原本的力量,然後……」

是的。如果是月火,剛纔那種頂撞老師、和全班同學爲敵的行徑,對她來說應該算不了什麼。

撫子專注閱覽。

「啊啊?」

角色設定本應是「豪爽」又「大而化之」的火憐姊姊,居然這麼貼心……

「啊啊?」

應該是看到撫子率直同意而感到意外吧。或許如此。

是的,如同通往天堂的階梯。

好強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在書桌最下方的抽屜。

真的是這樣嗎?

「不過,回想起來果然是這樣吧……撫子喜歡的人,是溫柔對待撫子的人;撫子討厭的人,是壞心眼欺負撫子的人……」

「不過,撫子認爲是朽繩先生害的。」

「或許你也是這樣吧。假裝毫無防備、假裝無害,藉以得到周圍的保護活下去。不過以你的狀況,是真的有人在裏面。」

「當然。因爲本大爺和撫子是相互信賴的搭檔。」

這是當然的。因爲撫子沒有自我,甚至不算是空殼。

沒想到是在屋內……剛纔提到「闖空門」與「小偷」等詞,撫子接下來要做的正是這種行徑。

「喂,撫子。」

如同置身事外。

不,火憐姊姊意外具備美容天分,託她的福,撫子現在的髮型多少算是「能看」的程度……即使如此,還是藏不住瀏海與兩側或髮際的不協調感。

「本大爺當時是拚命剋制,畢竟不能在別人面前發揮那種震動功能。所以本大爺在那個房間一直很安靜吧?」

撫子說話時,手邊的動作完全沒停過,卻找不到疑似朽繩先生神體的東西。

「不,一般來說,那時候根本幫不了你。」

「因爲,從常理思考就覺得很噁心吧?只會覺得噁心吧?月火當時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居然能喜歡一個沒見面的人長達六年……如果是童話或許很美麗、很浪漫……不過坦白說,這樣是跟蹤狂吧?這種心意太沉重了。」

撫子察覺這一點,卻沒有更正的意願,抬頭看向眼前無人的阿良良木家。

「可以把這個當成朽繩先生的神體帶回家嗎……」

所以,撫子只能做出類似小偷的行徑。

大家當然沒回話,而是目瞪口呆。

走路時像這樣遮著臉走路也遮不了什麼。撫子手很小,即使遮住臉,手指也藏不住額頭。

「老是對往事耿耿於懷,糟蹋寶貴的青春時代……你們知道自己在做多麼無謂的事情嗎?無法相信旁人只是理所當然吧,何必動不動就爲這種事情受傷?你們也太脆弱了吧,啊啊?」

「本大爺是神,到頭來,聆聽世人的願望正是神的本分。本大爺原本不想提出這個交換條件,但如果撫子找回本大爺的神體,本大爺可以讓你如願留長瀏海。」

「哎,應該不是永遠吧。畢竟紙只像是複製品,失去的信仰也無法取回。不過,總之應該可以持續數百年沒問題,比電子書的壽命長得多。好啦,撫子,快點拿那張符咒給本大爺『喫』吧。」

「………………」

看起來彷佛是飯店的客房。

雖然不是接受朽繩先生的建議,但撫子總算在鞋櫃處停下腳步。

朽繩先生「下定決心」的含義,撫子是過一陣子之後才得知的。

「這、這種事……做得到嗎?」

期待落空了。

「不然果然無法解釋吧?雖然今天早上那樣辯解……但撫子這種敷衍的女生,居然整整六年專情於只是點頭之交的好友哥哥……根本不可能吧?」

「千、千石……你要去哪裏?」

該不會是不能見光的工作吧?撫子暗自質疑。

撫子至今建立的自我形象垮臺了……一切都崩塌損毀。

「要撫子喜歡那些不把撫子當一回事的人,甚至是喜歡那些討厭撫子的人……根本不可能。撫子覺得,和他人來往的時候,要非常重視對方的想法。」

不過,其中沒有撫子的意志。

接著她這麼說,從櫃子取出剪刀。

「……朽繩先生,別聊這種沒意義的事吧。」

好像不太對。

怎麼回事?難道要和撫子在學校使出迴旋飛踢那樣,以怪異的蠻力破門?可以的話,撫子不希望做出這種會留下「禍根」的事……

「……撫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對,表面上姑且是和朽繩先生交談,但或許近似於自言自語。

感覺任何狀況都沒改善。

「千、千石……」

回過神來,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學校附近,周圍都是各年級學生或老師。撫子在這樣的地方大喊。

並沒有發生什麼契機。

「嗯,一點都沒錯。既然知道的話……」

「也就是說,歷哥哥或歷哥哥的家人,從那座神社拿走朽繩先生的神體……?」

他回應得很含糊,煽動撫子的不安情緒。

也已經沒力氣遮臉了。

「撫子現在變成什麼樣子……?」

如果是月火,後來應該不會早退,而是面不改色繼續上課。

但是在這種狀況,或許更慘。

難道這張書籤是首刷特典,另一邊印著女生照片嗎……撫子依照吩咐,撿起這張背面朝上的書籤。

「剛纔可不是本大爺操縱撫子的身體恣意亂講話啊,你這方面可別誤會。」

昨天剛來過,所以撫子的腳步沒有迷惘。即使如此,撫子還是躡手躡腳,小心翼翼抵達二樓。

撫子繼續說下去,如同恍惚說著夢話。

爲什麼月火忽然剪掉撫子的頭髮?依照朽繩先生的說法,是因爲撫子碰到月火的「逆鱗」,可是……

「因爲朽繩先生生氣,撫子纔會像這樣贖罪。」

請、請等一下。

撫子上樓來到教室前面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從門上小窗偷看教室內部。明明言行粗魯,這個行爲卻莫名慎重。

撫子覺得詫異,但立刻想到原因。

「怎麼回事?提議?」

「別講得這麼輕鬆啦……」

撫子壓低聲音回問。

「…………」

撫子至今建立的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你、你怎麼了?」

「……喂,撫子?」

撫子在生氣。

「可是,你說託付……是誰託付的?」

光明正大,如同自己住在這個家。

「個個都一樣,真是的,你們個個都一樣……啊啊?盡是見風轉舵的傢伙!你們是風向雞嗎?一下子往左、一下子往右,動不動就轉來轉去,轉什麼轉!」

朽繩先生在撫子面前這麼難受,撫子終究無法不在意。

他們的視線,首先是在詢問「這個傢伙是誰?」……但終究很快就認出撫子。畢竟說穿了,撫子只是少了瀏海,仔細看就認得出來。

「朽繩先生欺負撫子……」

撫子並不是想得到「我」。

「……啊。」

一點都沒錯。

「就是這樣。」

聽他這麼一說,那確實是一種信仰。

誰說了什麼話?

「…………」

真要說的話,撫子想要的是……

無論低頭還是看著下方,都無法藏起臉。這種悖德的解放感是怎麼回事……

撫子聽到這裏,再度確認這張符咒。嗯……

「不,是『自己』。自己。」

「…………」

隱約覺得像是活在別人的人生。覺得不是自己。

踏步走向笹藪老師……不,錯了。

用不著改變一切。用不著做任何事。

「即使如此,也是情非得已……因爲撫子當時一無所知。」

撫子即將改名爲痛子。

撫子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但是,玄關大門果然上鎖,撫子士氣頓時受挫。

「總之不能維持這樣,我想幫你剪得自然一點……可以吧?」

「…………」

不過,朽繩先生在撫子的右手腕劇烈轉動,這股震動……不對,這股震動使撫子沒有餘力思考這種事。反應非常強烈。

撫子連忙緊閉嘴巴,以空著的左手摀嘴,快步離開現場,迅速穿過校門,筆直前往校舍。

「…………」

這種人,全日本只有一人吧?

無論說什麼,都位於遠處。

「………………」

那種關係是……

「怎、怎麼了……這一頁的女生怎麼了?」

一直在別人家門口閒晃也很奇怪(撫子身上依然是制服,或許一下子就會被帶回警局管束),所以撫子下定決心打開阿良良木家的外門進入。

撫子甩掉他的手。

「你們人類不是理所當然般,會以『圖畫』當成信仰對象嗎?」

「……是啊。」

莫名其妙?忽然?

撫子如此回應。

「想和最喜歡的……」

其實,撫子好想請假。

「過高的理想會令人頹廢……正確來說,這其實是羽川姊姊說的……換言之,既然是絕對無法實現的夢想,就可以放心去追吧?」

「啊?什麼事沒錯?」

對大人,而且是對班導抱持這種心態,實在不是一件好事,但撫子實在無法壓抑這份想法。

要是現在被車撞,可能被當成自殺。

即使如此,撫子依然像是自言自語,卻以確實聽得到的音量持續訴說。

撫子幾乎是零距離目睹女生被拳頭毆打的場面……這段駭人的影像,甚至令撫子再也不想追究月火至今對撫子的「暴虐」行徑,基於這層意義,歷哥哥的制裁漂亮得超過鐵面無私的包青天。

不是屍體。

對班上衆人說的那番粗魯言論,也是撫子想對自己說的話語吧。肯定如此。

說出費力的話語。

這是第一次看見的女生。

班上所有人瞪大雙眼。

至少撫子不期待朽繩先生有任何反應。

「那是朽繩先生的同胞?兄弟?部下……眷屬?總之……撫子當時殺掉許多蛇,而且是以殘酷的方式殺害,但撫子沒有做錯事的想法。」

「嗯……名爲千石撫子的『某人』當然存在。大家稱爲『千石』的『某人』、名爲『撫子』的『某人』、朽繩先生稱爲『撫子』的『某人』確實存在,存在於這裏。就讀國中二年級,正在歷哥哥房間翻找東西的女生,確實存在。」

要是錯過朽繩先生的神體就麻煩了。

撫子在說什麼?亂七八糟。

撫子不曉得各諺語含義的細部差異,不過這都是相同的意思吧?

雖然看起來不像,雖然情緒起伏強烈又歇斯底里的月火生起氣來應該不是這樣,但月火在生氣嗎?

該怎麼說,感覺不到歷哥哥的特色……看不出平常是怎樣的人使用這個房間。

被歷哥哥狠狠修理的月火,或許正在隔壁房間休養。撫子直到進入房間,才後知後覺想到這個可能性,不過以當時的狀況,月火住院的可能性比較高,既然走到這一步都沒遭到質疑,肯定不會有事。

撫子看完第一本,拿起第二本時這麼說。

肯定是因爲撫子不溫柔。因爲撫子一點都不平易近人。

換句話說,雖然很少用這句話來形容男生,但歷哥哥高不可攀,所以撫子可以放心喜歡他。如此而已。

不過,撫子接下來採取的行動,真的嚇到撫子了……講成這樣很複雜,但還是請各位努力理解。非常抱歉,以撫子現在的心理與生理狀態,無法好好說明現狀。

「撫子一直在思考月火那番話的意義……雖然費力,但撫子沒別的事情好做,所以一直在思考。」

不過,正是如此。

絕對無法實現的夢想。絕對追逐不到的理想。絕對找不到的失物。

不過,要是老師以爲這是原本的撫子,撫子也很爲難……撫子不打算把只有瀏海很短的怪髮型當成真面目……

「不……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扁平到這種程度吧……」

「情非得已。嗯,撫子總是以這句話解決一切。因爲……撫子把自己的事,全部當成別人的事。」

房內幾乎沒有看得出嗜好或興趣的物品。書櫃上的書也都是名著,沒看到歷哥哥偏激嗜好的收藏品。

像這樣看就發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沒反省。

「逆、逆鱗……?那、那是什麼?最近流行的萌角色?」

不過,穿夏威夷衫的專家……

是撫子伸手甩掉的。

月火至今究竟經歷過多少挫折……究竟得知道多少事情,才能像是過來人那樣開導撫子?

「啊啊?」

而且是劇痛。超痛。

難道不在這個房間?

慢著,可是再怎麼生氣,也不應該剪掉女生的頭髮吧?

歷哥哥家是雙薪家庭。

「對、對女生來說,這是很嚴重的問題。」

「喂喂喂,彆強人所難啊。本大爺在那個場面做得了什麼?本大爺反倒是依照和撫子的約定,直到最後都保持沉默吧?只應該被稱讚,沒有被罵的道理。啊啊?」

「這個嘛……本大爺現在就像是進入磁極的指南針,無法說得很確定,但歷哥哥的房間確實比較可疑。」

爲了避免他人起疑,撫子正在換鞋。不過,從鞋櫃取出室內鞋的時候,要說撫子的指尖沒發抖是騙人的。

「放心,不會變成那樣。」

不只是嘴、不只是表情,撫子的全身違反撫子的意志擅自行動。

「老師只是相信你的責任感……」

無須刻意確認就知道,是開鎖的聲音。

「總之,無論如何,無法保證絕對正確,或許出乎意料是誤判。撫子,快進去調查吧。」

總覺得,那種關係是……

「……用喫的……」

何況撫子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即使語氣再怎麼兇狠也一樣。

周圍的其他人──看熱鬧的人們,也露出相同表情看著撫子。

明明不願意去想。

「撫子即使殺了人,應該也會說『情非得已』吧……」

「關於神體的下落,朽繩先生已經有頭緒了吧?既然這樣就別等到晚上,現在就去找吧。朽繩先生也希望越早越好吧?」

總覺得好可疑。似乎有隱情。

撫子不認爲歷哥哥有這種「收藏古董」的嗜好……

明明和撫子同化,卻沒有任何情緒同步。感覺和忍小姐或黑羽川姊姊不同。

「可是……」

即使老師吩咐,也什麼都沒做。

「那是撫子……不是其他人,是千石撫子,是撫子自己……只是撫子說出一直想說的事情罷了。撫子明白這一點。並不是朽繩先生的錯……」

「撫子覺得,喜歡上別人是非常美好的事。光是這樣就有活下去的動力,光是這樣就精神抖擻,內心輕飄飄暖烘烘。」

這是當然的。撫子也想這麼做。

從後面應該看不出來,但撫子和昨天之前不一樣,沒有瀏海。笹藪老師應該也嚇一跳吧。

平常。自然。

「反正都一樣……撫子不擅長團隊行動。」

朽繩先生說得一副無奈的樣子。

「無妨吧?頭髮這種東西,扔著不管遲早會變長吧?」

大家就這麼啞口無言,逐漸後退。

不過,撫子實在忍不住想發泄情緒。

除非剪得很短,否則無從取得協調感吧。

如果家人的房間是這種感覺,撫子應該會擔心吧……撫子思索著這種事。

居然說超奇怪……總覺得這不算是安慰了吧……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不……」

「…………」

不過,居然在這種寫真集使用書籤,該說歷哥哥意外地一絲不苟嗎……既然夾著書籤,代表歷哥哥很喜歡這一頁?

要是撫子能稍微想像箇中含義就好了。

撫子是個不率直的孩子。

最後,撫子說出這句話。喊出這句話。

撫子大步走到講桌,並且面向班上衆人。

只是將藏在肚子裏,原本應該沒告訴任何人就晉級、畢業的各種想法,隨著一時的衝動「宣泄」出來。

「千……千石?你、你怎麼了?」

月火當時那麼說並且認同,但小學二年級那時候,並沒有發生什麼明顯的事件。沒在差點出車禍時得救、沒在受到欺負時得救,只有在月火房間一起玩遊戲。

此時,撫子後方傳來這句話。

保持距離,達到某種程度就不再靠近的話語。

甚至不算是以防萬一的質疑。

「原來如此……所以朽繩先生那個時候,纔沒有幫撫子躲開月火的剪刀……」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唔哇、唔哇、唔哇……」

「撫子,你說這什麼話……位於這裏的你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吧?這雙手、這雙腿、這具身體,甚至每根頭髮,都是你自己吧?」朽繩先生這麼說。「既然這樣,你應該有『自己』吧?」

「這樣啊。」

「嗯,是沒錯……畢竟本大爺也不是非得睡覺纔行。」

……看起來是這樣嗎?

「朽繩先生,怎麼辦……」

但無論是有隱情或是不能見光,至少可以確定不是在家工作,白天會出門上班。至於歷哥哥、月火與火憐姊姊不用說,白天都要上學。

正因如此,事到如今就算是惡化,或許也是好事。撫子在理性上可以理解老師這種心態。

朽繩先生隨口說出的答案,並不意外。

「不不不……沒終結吧……慢著,你眼神好恐怖,太空虛了吧?該說空洞嗎?本大爺還以爲你的眼睛只有眼窩,如果是蛇就會鑽進去了。」

「話說撫子,本大爺要確認一件無須多說的事。」

但實際上大約二十人。

但撫子並不是在講理性的事情,是在講感性的事情。

就算這樣,如今也不能以雙手掩面……就講個像樣的藉口敷衍吧。

沒想到撫子運動細胞接近零的這具身體,蘊含這麼強大的能量。踹飛的門板就這麼撞上講桌,發出好大的聲音。

「好、好誇張,這麼偏激……不愧是歷哥哥……真不是蓋的……不、不對,可是就某方面來說……」

不過,這三兄妹出乎意料可能蹺課,完全無法保證他們今天確實出門上學,但如果真的蹺課,肯定也會在外面日行一善之類的,所以果然不在家。

「…………」

連抱持率直心情,只是抱持率直心情關心撫子的這名男同學,撫子都說得這麼不客氣。不分青紅皁白就是這麼回事。

失去瀏海,居然令撫子這麼害怕。

即使對方不是神,也不應該使用這種粗魯語氣,但撫子終究無暇在意這種事。

撫子心情上是臉色蒼白,但臉上表情燃燒著怒火,這份矛盾令撫子困惑。

「撫子完全不想對神許願?」

阿良良木歷就在撫子身後。

「啊……」

一般來說,任何人都不會認爲神社的御神體會藏在A書裏……話說,歷哥哥這樣理應遭天譴吧?

確實是「我」。

朽繩先生立刻回應撫子的疑問。

「…………」

後續要等到晚上。

就在撫子心不在焉時,玄關內側發出聲音。

居然說「你好吵」。

「……撫子知道啦,你好吵。」

總之,撫子關上歷哥哥房間的門,然後先看牀底。但應該不會藏在這裏就是了。如果夏威夷衫專家──也就是忍野先生將「那個東西」託付給歷哥哥,撫子認爲歷哥哥不會放在顯眼的地方展示,果然會藏在某處。

「不準亂碰!」

「…………」

既然這樣,就得檢查纔行。

撫子聽他這麼說,回想起當時的事情、大家的表情,一股超越暈眩的頭痛隨即襲擊撫子。

並非如此?應該是「沒這回事」吧?

「無妨吧,你剛纔的喝斥令本大爺大呼痛快!包括那個討人厭的老師以及班上同學,所有人不是都啞口無言嗎?」

「……本大爺只是在說林布蘭或達文西之類的。」

「原、原來我認錯人了……抱歉。」

「喔喔?難不成你真的忘了?」

啊啊,內心無依無靠。感覺像是光溜溜走在路上。

走向陷入無政府狀態,毫無問題的教室。

真是何等的「弊害」。

就這麼進入待命模式。

銜尾蛇的圖。

「……不過,這個虐殺行徑毫無意義,甚至只對你造成反效果啊?」

「……可是,撫子做不到。因爲撫子不是聖人。如同她不是聖人,撫子也不是聖人。被做了討厭的事情,當然會討厭;受到溫柔的對待,就會喜歡對方。」

這可以說是溫順、陰沉的學生「發飆」時的制式對應程序。

朽繩先生忽然放聲大喝。撫子嚇了一跳,停止翻頁的動作。

是朽繩先生。懷念的朽繩先生。

撫子取出最上面那本。

沒低頭、沒看著下方,而是筆直注視他們。

「咦?爲什麼……」

撫子默默搖頭。

進行最後的確認。

無論怎麼做,都已經結束了。

說到撫子的踢法,是火憐姊姊經常施展,大幅張開股關節,大膽又無懼一切的迴旋飛踢。以全身重量踢出的這一腳,將橫拉的門踹進室內。

別這樣……

撫子戰戰兢兢輕拉玄關大門一看,裏頭鑽出白蛇,共兩條。撫子連忙移開雙腳閃避,但蛇在這時候已經消失。

而且實際上,事情確實變得「無法收拾」,而且撫子後來也變得「不想管」,但撫子不可能預料到這種演變,在最後進入歷哥哥的房間。

「…………」

由撫子這種人、什麼都不做的人、只想永遠當個「受害者」的人擔任班長,只會令事態惡化。

「千石,這個願望沒辦法實現。」

咬緊牙關、揚起眉角、睜大雙眼,狠狠瞪著周圍的一切。

坦承得亂七八糟。甚至堪稱直言不諱。

只是瀏海沒了?

「……是沒錯……嗚嗚嗚。」

「嗚、嗚嗚嗚……」

「畢竟歷哥哥算是半個專家,何況那個傢伙還收服了傳說中的吸血鬼。」

「圖畫……」

……撫子祈禱月火不是住院,而是去上學……雖然她對撫子做了過分的事,但我們依然是朋友。

是一個陌生的女生。新角色。只像是動畫原創角色,說不定是遊戲版。

「既然這樣……晚上戴帽子就好吧……然後戴上墨鏡、戴上口罩……」

蘊含滿滿的怨恨與憎惡,筆直注視著對方,放聲大喊。

「……嗯,好吧。」

「你把本大爺的神體當成什麼了……?」

「但撫子就是爲了隱藏這樣的人格,纔會避免說出真心話,總是低著頭沉默不語吧,哈哈!」

「不是討厭……」

撫子一邊在歷哥哥房內翻找,一邊對朽繩先生這麼說。不對,表面上姑且是和朽繩先生交談,但或許近似於自言自語。

「…………」

「這句話好誇張……」

因爲,這是非常麻煩,而且很「費力」的事。

撫子爲了結束一切而如此詢問,朽繩先生也立刻回答撫子。

「快的話,或許今晚就找得到本大爺的神體。該說轉禍爲福還是福禍常相伴……總之,雖然本大爺朽繩這麼說不太對,但昨天的誤判堪稱朝好的方向進展。」

「……好,撫子要努力!」

撫子嚇了一跳。

「冷、冷靜下來啦。總之冷靜下來。你肯定累了。」

「本大爺聽過那段對話就這麼認爲了,哈哈。比起撫子的心情,本大爺更能體會月火的心情。畢竟我們以『存在的本質』來說非常接近。」朽繩先生說得莫名其妙。「……不過,那個傢伙比我還要稍微兇殘。」

雖然發生很多事,卻沒發生任何事。沒發生稱得上「物語」的事件。

「……快找吧。」

「所以,撫子纔會喜歡歷哥哥吧。只是爲了穩定自己的情緒而喜歡某人。」

因爲他終於如願以償找到自己的身體──找到能源、找到能量的來源。

記得在六月,歷哥哥貼在那座北白蛇神社的符咒──忍野先生託付給歷哥哥的那張符咒,和這張符咒很像。堪稱「酷似」。

仔細想想,正當的做法應該是拜託歷哥哥或月火答應撫子進屋找……但歷哥哥總是和忍小姐在一起,至於月火,即使除去昨天發生的那件事,她還是很恐怖……基於這些原因,撫子不方便拜託他們兩人。何況理由也難以說明。

「……換句話說,就是這個嗎?」

不用說,當然是撫子的髮型。

「撫子!」

也是啦。總不能一直像這樣玩「不見了不見了~」的遊戲……

「……什麼嘛。」

「願、願意接受撫子的提議,或許會得到滿足感喔。」

是這樣的女生。

「嗯………」

不好意思,正在積極檢討當中,已經整理出課題,編寫企劃書,和各方面接洽,並且連夜進行腦力激盪……像是這樣?

「……是霸凌?」

「這麼說來,撫子,你完全不記得對你表白的男生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吧?至今不知道就算了,但是對方都說喜歡你了,你卻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應該會讓人覺得你的人格有缺陷吧,啊啊?」

神吐槽了。正如預料完全駁回。

「不不不,不是那個意思。」

……至今只專注於低調過生活的撫子,現在居然是這種態度……這也是多虧月火剪掉瀏海嗎?

撫子尋找朽繩先生,並不是爲了朽繩先生,始終是爲了自己。

「請、請手下留情……」

「在、在哪裏?果然是……歷哥哥的房間最可疑?」

如今,他就在撫子身後不遠處。

沒做任何事。

像這樣看就發現,歷哥哥的房間缺乏個性。

笹藪老師臉上完全是疑惑的表情。

這或許是繼承歷哥哥「會爲他人行動」的志向……但她的「憤怒」爲什麼會招致這種結果,這方面不得而知。

要是朽繩先生像這樣講話,不是假扮成髮圈,而是以怪異的形式活動,這種距離終究太近了(講得「浪漫」一點,我們近得碰觸得到彼此的嘴脣),不方便交談。

說真的,撫子正要走去哪裏?

因爲現在說的這番話,撫子一直──從成爲班長之後就一直放在心上。

不用笹藪老師吩咐,也一直在想這件事。

「你……你在說什麼?」

「……撫子第一個喜歡的對象,或許出乎意料是月火。之所以喜歡歷哥哥……或許是想和月火成爲姊妹……」

撫子垂下肩膀。

撫子不曉得朽繩先生是以什麼心態講這句話。或許只是安慰,或許是稱不上安慰的幫腔。

「撫子認爲,那是情非得已……因爲撫子當時認爲,要是沒這麼做就會死掉。撫子或許有所反省吧,但『我』沒反省。」

「許願……」

這不可能。太強人所難了。

撫子的外側與內側,有個不曉得是誰的陌生人。

神原姊姊平常都是這種心情嗎?

教室裏,班上同學幾乎都到了。

撫子難得語氣這麼不客氣。

「總之……撫子的人生與校園生活,已經迎向『終焉』……」

撫子早退了。當然早退了。

「那麼……朽繩先生,告訴撫子吧。撫子應該往哪裏走、去哪裏找?」

「以『圖畫』的形式,將這種存在或概念『永久保存』,這堪稱是一種智慧。只是沒想到本朽繩大爺擁有一具這麼扁平的主體……哈哈。撫子說得沒錯,自己出乎意料不清楚自己的事情。」

也不是白骨或木乃伊……

「就算撇除這一點,本大爺也沒道理幫撫子。居然說本大爺沒幫你,這種說法非常不客氣、自以爲是又自我中心。啊啊?」

雖然不是絕對,但這實在不是對班導講話的口氣。應該說,先不提對方是班導還是老師,這不是對大人講話的口氣。

「啊,不,我是千石。」

「千、千石……老師把這個工作交給你,並不是這個意思……」

撫子已經不想附和朽繩先生說的話。畢竟他說出這種從撫子心中調出來的知識,撫子也無從回應。

歷哥哥最近諸事不順、多災多難的原因,或許出乎意料就在這裏……

朽繩先生的語氣不負責任又愛理不理,相對的,他似乎確定這就是真相。

掉在地上的書籤?

「還好嗎?你腳步很不穩耶,你現在走的地方難道不是人行道,是車道?」

「不,應該不是那樣。從時間順序來說不可能。應該是本大爺的神體被某人拿走之後,有個傢伙比本大爺先找到……然後託付給歷哥哥。」

到頭來,撫子想說的完全不是這件事……撫子究竟該以何種方式表達,才能讓朽繩先生明白這份心情?

要是可以自由操縱雙手,撫子在這種狀況應該不會遮臉,而是先抱頭吧。但是實際上,撫子的雙手用力朝講桌「砰!」地拍下去。力道強得還以爲會拍壞講桌。

「………………」

撫子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不過,如果對方很重視你的想法,應該會盡量避免和撫子你這種想法的傢伙來往吧。」

「…………」

『喀喳!喀喳!』

不過,這不是「我」。

「不不不,撫子,並非如此喔。」

撫子如今沒有瀏海遮擋的臉發出聲音。

「撫子沒以『我』自稱的原因……朽繩先生覺得是什麼?」

「即使想哭,應該也能常保笑容。所以……」

「撫子喜歡歷哥哥,是因爲這樣就可以免於受傷……因爲你想想,戀愛不是非常消耗能量嗎?但消耗的不是朽繩先生那種能量就是了。」撫子這麼說。「喜歡別人、被別人喜歡……既然這樣,專注投入絕對不可能實現的戀情,就出乎意料地輕鬆……正如月火所說,可以免於轉移目標、免於迷惘。」

「不,不是那樣……本大爺指的是夾在那一頁的書籤。」

「…………」

「大家認定的千石撫子不是『我』。既然說千石撫子可愛,這個千石撫子就不是『我』。」

這麼一來,他就算是盡到班導的職責。該說是藉口還是僞證……

撫子如此心想,觀察笹藪老師的反應。

具體形容的話,就是……該怎麼說,嗯……一個雙馬尾女生在……不對!

「要說祈禱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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