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戀話 黑儀‧終幕 036-039
《戀物語》 · 西尾維新 · 1.9萬 字
我的工作表現很完美。我有自信這麼說。花費一個月,在這個月每天走這條一不小心可能會遇難的山路來到這間神社,爲了今天這一天而細心佈局。
即使如此,千石撫子依然這麼輕易看穿我的謊言,代表這傢伙到頭來完全不信任我。
她不相信我。
雖然沒懷疑,卻也不相信。所以沒有欺騙可言。
基於這層意義,或許堪稱是我反而被千石撫子騙了。
從智力、聰明這種觀點來看,要欺騙千石撫子確實易如反掌。即使拿瓢蟲相比實在太誇張,但是對於騙徒來說,要騙她肯定很簡單。
沒相信、沒懷疑。
無須臥煙學姊忠告、無須斧乃木擔心、無須羽川畏懼,我也思考過失敗時該怎麼做。
「不對,有所謂。雖然抵抗是情非得已,可是要怪歷哥哥想騙我。不應該對我說謊。」
「可是……」
我輕戳千石的額頭。
不過,五人是吧。
至少我將千石拉回到足以察覺這件事。
「呼、呼、呼、呼……」
和那個傢伙的「看透」不一樣,我的識破當然其來有自。
「…………」
「…………」
如同以前受到呵護、受到寵愛,如今則是受到供奉、受到歡迎。
窩在自己世界,完全聽不到我話語的千石撫子,就這麼笑咪咪地說著。
千石撫子看起來如此執著於阿良良木,卻對阿良良木一無所知。
我不可能卸下所有力道,傷害逐漸累積。
「成爲神的你應該很幸福、很快樂。我這麼認爲,我不想把這樣的你拖下神的寶座。不過,你並不是想成爲神而成爲神吧?」
「我無論問誰……無論問戰場原、羽川還是你父母,都沒打聽到你有那種嗜好。沒人提過這件事,也沒人覺得有這件事,完全沒有和這件事相關的描寫,連一點伏筆或暗示都沒有。很多人知道你心儀阿良良木,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你筆記本的內容。阿良良木應該不知道,那麼阿良良木的妹妹應該也不知道。你堅持將那些難爲情的創作隱藏至今。」
「但你必須處理得巧妙一點,別被發現是你送她回去。」
真是的,道別還這麼依依不捨,果然還是個孩子。
阿良良木大概也看過她這副模樣,看起來鬆了口氣。我伸出剛纔插入千石體內的手,將手握的符咒拿給阿良良木看。
即使成爲神,得到神格,能使用強大的力量,能操縱大量的蛇,終究是不習慣打架的女國中生。
我始終只是隨口這麼說。
我回想起被當成花繩的那條白蛇。回想起自己喫自己的銜尾蛇──只理會自己的那條蛇。
具備一點心理學的知識,就會知道這種初級再初級的手法,要是騙徒使用這招時沒有挑對人,只會有損自己的顏面。
「…………?」
戰場原的怪病也是一例,也是一環。
要是阿良良木稍微早來,或許會有大量的蛇順勢襲擊殺害他,反過來說,要是他稍微晚來,我大概會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昏迷的千石。畢竟要是扔著不管或許會凍死。就算這麼說,我也沒自信以可能骨折的身體背著一個女孩走下雪山。
「真的……是個大騙子!」
但千石完全不在意我是否受創,改爲從反方向毆打我的臉。
我覺得對不起她,相對來說也有種「活該」的舒暢感覺。我這個人真複雜。
先不提前半,後半的敘述使得戰場原發火。不是火冒三丈這麼可愛的東西,是失控到堪稱歇斯底里的程度。
我原本以爲如果不是戰場原,就是臥煙學姊派來的監視者……但要是這種演變正如臥煙學姊的預料,派人監視我就沒有意義。
阿良良木原本想問我對千石做了什麼,卻似乎打消念頭。大概是覺得這個問題反覆太多次吧。
千石撫子這麼說。
不,不對。我以滿是鮮血的腦袋判斷。我不認爲這傢伙「正常」到可以跟蹤別人。
「…………」
她以完全正常的心理狀態,也就是毫無情緒起伏就做得到這種事。
不過,千石她……
不只一兩本,是大量的筆記本。
不是內心的黑暗,是黑暗的內心。
不對,她自己比任何人更像蛇,所以我的視野果然完全被蛇覆蓋。
「唔,喂!貝木!你在做什麼!」
在這幅光景裏勉強看得見的其他物體,只有千石撫子的身影。
她刻意向我推理放信的方法,應該是藉此擺脫嫌疑吧。
我甚至無法判斷這些蛇是真蛇還是蛇的幻影。
她這麼說。
「你現在應該很幸福,卻只有幸福與快樂。你光是等待半年,就閒到熱中於翻花繩,那你殺掉阿良良木他們之後,究竟有什麼打算?要一直閒到發慌?我把話說在前面,不會有人來這種神社。你再怎麼幸福,也只是守護萬物逐漸老朽的守門人,只是被迫維持城鎮和平的管理員。這是下下籤,這是退休之後在做的事吧?花樣女國中生會因爲這樣就滿足?還沒過完第一人生就展開第二人生?」
膝蓋著地的位置也有蛇。軟趴趴的噁心觸感。
「到最後,你即使直到現在、即使成爲神,依然和以前一樣、和人類時期一樣,被周圍環境耍得團團轉。如同當年被稱讚好可愛捧上天,如今則是被尊稱爲神捧上天。」
感覺臥煙學姊似乎明天就會若無其事出現在我面前……總之到時再看著辦。如果她帶著賺錢機會過來,我並不是不能以學弟身分和她打交道。
我即使是僞物、是老千,好歹自稱捉鬼大師,至今目擊過各式各樣不計其數的靈異現象。
我對千石說的最後這句話,對於以詐騙維生的人來說過於老套,我自己都啞口無言。
對於千石撫子來說,這似乎也是無須爭論的部分。
「你……你爲什麼會知道,爲什麼會知道,爲什麼會知道,爲什麼會知道!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唔……喂,等一下!貝木,你要去哪裏?」
「記得有人因爲畫漫畫而被稱爲神吧?既然覺得可惜,成爲那樣就行吧?」
她如此怒吼。
「那麼,你願意因爲哪種理由放棄當神?」
現階段,壓在肩膀與頭上的白蛇重量,就使得我的身體軋礫到將近極限。據說蛇是以長長的身體將小動物的骨頭卷碎之後吞噬,就是這種感覺。
「而且你講這什麼話?講得好像自己從來沒說謊。你明明也一直欺騙周圍的一切至今。」
同時,千石原本純白、滿是白蛇的頭髮,全部恢復爲漆黑,應該說理所當然的髮色。
「…………」
「阿良良木,好好送那個女孩回家啊。」
我想騙千石撫子,但是對於千石撫子來說,這基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樣將無限的蛇無限增加,光靠重量就足以壓扁我。
「從三方相剋的理論來說,蛇就得用蛞蝓──蛞蝓豆腐應付。不過這不是足以封印蛇神的怪異,同樣是虛構的虛僞怪異。要不是千石撫子願意接納黏滑而生的蛞蝓,就不足以和蛇神抗衡。」
「……就說了,我……從來沒想過成爲漫畫家。何況,雖然確實不是想成爲而成爲神,但我難得成爲神,一般來說都會覺得拋棄這個幸運很可惜。」
「我完成工作了。這次賺了不少錢。」
如同我在九死一生的現狀依然對千石撫子惡言相向,那個傢伙對千石撫子應該是毫不客氣吧。我非常清楚她的口德。
既然這樣,跟蹤者是這個國中生?
總之,比起臥煙學姊所預料「可能會毀掉整座城鎮」的最壞下場好很多。
「啊……唔、唔、唔……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麼爲什麼?爲什麼你只特別重視阿良良木?他是你的分身?」
我這麼說。
「總之,無論如何……」
「那種東西是垃圾。雖然很想扔掉,但是連扔掉都很丟臉,所以纔會藏在那裏,當然是這樣吧……」
她隨著淒厲的怒吼,握拳打我的臉。不是巴掌、不是手刀,是緊握的拳頭。
「…………」
我這麼說。回想起來,我很少像這樣聊到錢。或許上次這麼聊是國中時代,是我在千石這個年紀的事。
即使不提毒舌或臭嘴,單純排除阿良良木的要素,她依然討厭千石撫子吧。
我無法容忍。
我有什麼資格講這種話?
所以我應該說「原諒我」、「饒了我」、「對不起」或「我錯了」。
她情非得已般笑了。
看來我真正的內心不想求饒,既然這樣,我覺得應該要尊重這種想法,由此找出折衷點,推測在這時候假裝死亡、假裝斷氣,或許能夠撿回一命。
「那麼,你想成爲漫畫家嗎?」
既然這樣就和我無關,我可以拍拍屁股走人,這纔是我的作風。雖然沒能騙過千石撫子,但我可以就這麼裝死度過危機。
在阿良良木、戰場原、前姬絲秀忒、羽川,或是其他人遭遇困難的時候,正是在這種時候,那個人纔會瀟灑現身吧?
「承蒙你的協助,謝謝你。」
「我確實是『可愛的丫頭』,但這基本上不是我的錯吧?就算因而被討厭,我也沒辦法做什麼吧?我也討厭這樣的自己,可是這就是自己、這就是我,所以情非得已吧?」
不曉得阿良良木現在是什麼表情。
「千石,我喜歡錢。」
「總之……這種事無所謂。」
我沒回頭看向身後的阿良良木,就這麼說下去。
對於青春期孩子來說,這種事比日記被看見更難爲情。
「…………」
「即使如此,這樣的自己也是自己,所以只能喜歡吧?只能連最討厭的自己都必須喜歡,無論是怎樣的自己都必須喜歡,成爲像是神一樣的人吧?」
總之,這傢伙耽擱到現在纔剛好在這時候趕到,好歹要讓他活躍一下。
所以,若他問我做了什麼,我只會說我做了理所當然的事。
「真的老是說謊、真的老是說謊、真的老是說謊……這個世間、這個世界、這個人世,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盡是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
「這是懲罰。」
話說回來,我心想,先不提臥煙學姊冷淡又劃清界線的態度,影縫沒插手這件事也是理所當然,但忍野那傢伙在這種時候,究竟在做什麼?
「殺、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我殺你這傢伙之後也要去死!」
蛇、蛇、蛇、蛇。
「我用十圓硬幣簡單轉開鎖,看見了。錢果然很重要。」
因此,我這種垂死掙扎般的話語何其悽慘。我差點被爬滿全身的白蛇重量壓垮,卻依然拚命裝酷,或許這樣的我更像是個幼稚孩子。
「我說啊,千石……」
在這樣的環境中,千石撫子果然是陶醉地掛著微笑。
完全的統率。
不過,我這時候對千石撫子──對千石講這種話,絕對不是冷讀術。
我第一次叫千石撫子的名字。只叫她的姓氏。
「……有人說過討厭我。」
「蛞蝓豆腐三天之後就會自然離開,無須擔心會留下什麼後果。如果真的沒離開,灑鹽就好。而且我已經安排好,讓你一輩子不會和那孩子有交集。記住,趕快成爲她的回憶吧。」
羞於自己的不明。
自己的妄想、自己隱藏的一面居然被他人看見。
以我的立場來看,這是怎麼想都不可能發生的事,不過對於阿良良木來說,「臥煙伊豆湖爲了收拾事態而出動」這個說明,似乎比較容易讓他認同。
「…………」
但我還是說下去。繼續說下去。
我被蛇羣壓住身體,能做的抵抗只有歪頭,所以堪稱任她隨便打。
我這麼說。事到如今,我依然講得像是在挑釁千石撫子。
這麼說來,千石撫子剛纔說「貝木先生也在騙『我』」。
無論她是人還是神,這個夢想都無法實現。就算這樣,需要連其他夢想也一起遭殃嗎?
「我已經做過最底限的掩飾,所以交給你善後吧。老兵只會凋零,之後是孩子們的時代。」
爲了避免不小心失敗,我擬定過類似作戰的計畫,例如以暴力方式突襲千石撫子強行打倒她,但我清楚感覺到這種計畫輕易在心中煙消雲散。
「拿我給你的錢去買正式的作畫工具吧。三十萬圓應該湊得到整套。」
我很清楚。
「也對。你在寫信的時候,要記得別忘記署名。」
只是順其自然就是了。
不把她當成神、不把她當成蛇神,也不把她當成詐騙對象。
我這麼說。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某人將千石撫子打造爲神?
關於這部分,正因爲我在這個月花時間一邊玩花繩一邊慢慢「估算」,因此可以斷言。
我不得不失笑、不得不苦笑。
「而且你畫得很好。老實說,我這個叔叔跟不上劇情進展以及角色設定,卻好歹看得出來你畫得很好。而且我剛纔提到我也會寫筆記,會在筆記本畫圖……應該說畫插圖。嗯,你至少畫得比我好。」
「設定資料集也好厚一疊,我備受震撼。不過那樣塞入太多設定吧?我覺得稍微精簡一點比較大衆化。」
千石終於不再打我,看來是體力逐漸撐不住。
阿良良木這麼說。
「再也不會見面」或是「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來這座城鎮」這種話,似乎越說越容易和這座城鎮有緣,所以我刻意彆扭說出這種話道別,踏出腳步穿越鳥居走下階梯。
「和上次對小憐做的事情一樣……?」
她一直保持微笑。
「貝木,方便問一個問題嗎?」
真要說的話,上述幾件事令我在意,不過只要經過一段時間,等到風頭過了又能繼續賺錢,我肯定會忘得一乾二淨。
不過,千石後來的行動,即使說客套話也不算是神該有的樣子。千石凌亂地搖晃蛇色頭髮,全力跑到我面前。神應有的悠然、泰然態度蕩然無存。實際上,千石在蛇羣熱氣融化而容易打滑的雪地重複絆倒三次,纔來到即將被蛇羣壓垮的我面前。
「即使如此,你沒試著想過嗎?即使你父母再怎麼溺愛你,要是你繼續下落不明,那個衣櫃總有一天會打開。你以爲到那個時候,塞在裏面的筆記本,你父母將會沒翻閱就直接焚燬嗎?」
雖然包括羽川下榻的地方在內,市區有好幾間飯店,但如果找錯間也無妨。反正我不會知道她找錯飯店。
然後,我真的再也不會來到這座城鎮。雖然可能會死掉五人、七人或八人,但這座城鎮的靈力之後會穩定下來,使得大家過著和平的生活。可喜可賀。
我比臥煙學姊或忍野更不是做這種事的料。
「月火與火憐果然是第一選擇。雖然月火是朋友,但也情非得已,誰叫這是歷哥哥的錯。再來是羽川姊姊……還有一個我沒見過,卻聽說是歷哥哥最要好的朋友,記得叫八九寺真宵?此外,雖然有點不願意,雖然非常不願意,不過還有神原姊姊吧。」
這麼說來,有件事我不懂。千石撫子成爲神的經緯,近乎是陷入絕境時的逃避行爲,但她爲什麼知道臥煙學姊託付給阿良良木保管的「神之根源」在哪裏?
突然間,填滿千石和我之間的蛇羣一分爲二。
但我沒這麼說,反而只說這種像是責備千石撫子的話語。感覺我這種行爲是個性扭曲的極致。
連身裙底下的春光被我一覽無遺,丟臉至極。但千石不計較這種事,也沒整理好衣服就衝過來。
所以她在委託的同時,也委託相反的事。
所以他改成這麼問。
如同黑暗吞噬光明。
即使如此,她最後還是鄭重這麼說。
要是以拳頭打人,拳頭也會受創。
證據就是千石聽完我這番話,並沒有「驚訝」也沒有「思考」。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一點。不愧是笨蛋。
所以無論是我、忍野、臥煙學姊或阿良良木,都無法拯救這個女國中生。
「你……看了!你看了你看了你看了你看了你看了!」
不理會任何人。
她笑嘻嘻地說著不曉得有幾分真心的話語。
「好美麗……」
「而且,你的願望也只有你能實現。」
「嗯。你肯定做得到。就當作被我騙一次,挑戰看看吧。」
我伸出可能被蛇壓到骨頭裂開的右手,豎起食指。
「而且,神無法成爲漫畫家。必須是人類纔行。」
我是明知這個真相而這麼說。
「說到原因,在於錢可以取代一切,可以成爲所有東西的代替品,如同萬能卡。錢可以買到東西、買到生命、買到人、買到心、買到幸福、買到夢想,是非常重要的東西,而且並非無法取代的東西,所以我喜歡錢。」
實際上,如果斧乃木是以完全相反的方式要求,如果臥煙學姊對我的忠告是「別收手」,我當時或許真的會收手。
無論說什麼都好,我應該拋棄尊嚴、拋棄大人的面子,甚至下跪磕頭或五體投地,真摯反省自己不應該企圖騙她。
瘋狂的國中生髮出怒吼,朝著倒地的我高舉鐵管。我捱了充滿憎恨與詛咒的這一棍,緩緩失去意識。
「你沒告訴任何人。換句話說,就代表這是你真正的夢想吧?」
我有點猶豫說出這種肉麻的詞。因爲這種詞被我這種人說出口會變得很假。
「…………」
人類才能成爲漫畫家。
「她要是沒有我,會變得幸福嗎?」
我不知道什麼後續,也不知道這個物語是以何種形式結尾。不關我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身穿便服的阿良良木歷剛好出現。真的是在最佳時機、最準確的時機出現。
「我……並不想成爲神。並不是想成爲神而成爲神。啊哈,總之,這部分是這樣沒錯,不過……」
不過,剛纔大量的蛇進行除雪工作,因此就像是隻有這裏接受春天來訪。
我心想「我哪知道,笨蛋」打算掛電話。
雖說不是冷讀術,但我不是超能力者或通靈人,當然無法像是忍野那樣說得看透人心。
「反過來說,我這個人啊,討厭無可取代的東西。比方說沒有『這個』就活不下去、只有『這個』是活下去的理由、『這個』正是自己活到現在的目標……這種唯一價值觀讓我討厭到無以復加。你被阿良良木拒絕之後就失去價值嗎?你想做的事情只有這個?你的人生如此而巳?我說啊,千石……」
千石揮著沾滿血的拳頭大喊。
「再見。」
不理會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人,封閉內心的千石撫子小姐,你終於肯對等看待我了。
「都……都是因爲你、都是因爲你、都是因爲你……」
說來見笑,我也畫過。
不對,以這種狀況,應該說不需要自找麻煩。
我這麼說。意識著被牙齒颳得滿是傷口的口腔這麼說。
真要說的話,對,就是忍野從學生時代常講的那句話。
「千石她……」
我不禁失笑,並且不敢相信自己能使用這種語氣。我究竟要虛張聲勢到什麼程度?而且在如今這種狀況還稱呼我騙子的千石撫子,即使不提她是孩子、即使不提她剛成爲神,依然幼稚過頭。
「而且內容真誇張……那種甜到蛀牙、稱心如意的愛情喜劇是怎樣?以爲現在是八〇年代嗎?現實哪可能有那種男人?荒唐。而且劇情挺情色的。」
早已超越噁心或恐怖的等級。雖然完全不一樣,或許有人會氣我拿這種事相提並論,但我回想起曾經在某個海域浮潛的往事。對,我現在的心情,和當時看見整面無垠珊瑚礁的心情類似。
「真的……只是騙子。大家……真的老是說謊……」
騙不了一個國中生,失去騙徒資格的我,已經無法對自己說謊。
以這種「怪病」的性質,壞掉的拳頭應該一陣子就會恢復。但千石激昂、憤慨、混亂到甚至想不到將這份力量用來治療。
居然變成這樣。變成這副模樣。
這是難爲情到想死的事情。
我痛苦承受著重壓如此回答。這是極爲正直的話語,卻缺乏誠實。即使阿良良木本人沒有委託,但我的行動無疑是爲了拯救他。
「我是這麼認爲的。」
只愛自己。自戀。獨自封閉於這個世界。
但即使很假,也不一定是謊言。
千石沉默了。似乎是「下下籤」這三個字深深刺入她的心。
「貝木……」
既然這樣,就代表某處的某人也想騙千石撫子。雖然也可以把這個人解釋爲阿良良木或戰場原,但他們的行爲沒有欺騙的要素。
我知道即使再有自信,也不曉得世間會發生什麼事。例如我就算做好萬全準備,也可能遭受某人(跟蹤者或任何人)的妨礙。
「『這種理由』是吧……」
「對。不過這次不是蜂。你的妹妹適合殺人蜂,但是以千石──千石撫子的狀況則是……」
我就這麼不明就裏地倒在雪地。頭昏眼花。還以爲被蛇羣壓垮的身體至今才達到極限,不過我看到眼前的雪染成鮮紅,推測應該是頭部從後方被人重毆。
回過神來,哏前是埋所當然的神社風景。
「這就是臥煙學姊託付給你的符咒?」
「…………」
「…………!」
「我沒那種東西吧?」
然而,雖說是「彼此」,對戰場原來說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自己內心遭人毫不客氣沒脫鞋闖入,使得千石羞恥到臉紅,繼續揮拳打我。
任何人都好,我只不想被這種傢伙拯救。
那個傢伙確實是流浪漢,和我一樣是居無定所的流浪漢,是比我還放蕩無頼的流浪漢,要找到他的下落比抓住雲朵還難。
我甚至已經無法跪著,往前趴倒在地。蛇羣重得我無法直立上半身。
儘可能充滿諷刺、充滿誠意。
明明是當初要將忍野忍拱爲蛇神的計畫出錯導致這種結果,那位臥煙學姊卻就此「收手」,如今我可以明白她爲何這麼做。
我看向神社主殿。
身體不好?我身體明明很好,爲什麼說我不好?難道我罹患某種我沒察覺的疾病?會抱持這樣的想法。
千石復原了。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我沒有存款,所以我由衷慶幸能在最後賺點小錢。
實際上不會這樣。
「說過啊?」
我隨口回應。
「貝木先生對我一無所知吧?」
我扔下千石與阿良良木下山之後,打電話給戰場原。工作順利結束,卻被阿良良木發現。我老實地修飾過程之後告訴她。
只是這種程度的心意,只是這種程度的關係。
「這……」
全新的建築物、孤寂的境內。
蛇的符咒。銜尾蛇屍體的符咒。
我看見這傢伙身後有蛇。
「是啊。這麼一來就再也和你沒瓜葛,一刀兩斷了。」
既然這樣,是誰?
基於這層意義,我很感謝王子大人登場。
「這次別搞錯使用對象啊。」
我或許是千石撫子的第一號信徒,但千石撫子完全沒相信過我。
我想騙千石撫子,但是對於千石撫子來說,這基於某種意義是「早已明白的事情」,是從一開始就明白的事情,所以她沒對我生氣。
總之,想這種事情也無濟於事。即使真的照她的劇本走,想到能藉此和她斷絕關係就很划算。
他再度詢問。
明明就是因爲這個決定導致這種結果,這傢伙真是學不到教訓。但我也沒資格說什麼。
但她腦袋看來完全沒冷卻,就這麼以通紅充血的雙眼瞪著我。
她的憤怒、她的懲罰,全部指向其他地方,指向其他人。指向阿良良木或是戰場原。
光是這一個月,這個女人也變得率直許多。
她啞口無言。
「如果我是騙子,你就是大騙子。居然想殺害喜歡的人,你亂七八糟到淺顯易懂的程度……甚至堪稱破綻百出。」
「不是隻愛自己。不是自戀。我雖然只爲自己著想、只相信自己,但我也非常討厭我自己。」
「…………」
「如果是神,應該可以因爲情感糾葛而殺掉阿良良木與戰場原,應該做得到這種事。不過這是你想做的事嗎?是你的志願嗎?這種事其實對你來說一點都無所謂吧?所以纔會像那樣毫不隱瞞告訴我吧?因爲對你來說不重要,你纔會那樣公然宣揚吧?」
這是遙不可及的願望。不過抱持何種夢想是個人的自由。
「殺了我也沒用。我也有寫筆記的習慣,當天發生的事,已經相當清楚記錄下來了。所以即使我死掉,只要這本筆記見光,你的『作品』也會見光。」
「扇……扇小姐說得沒錯。你這個騙徒真的回來了……」
甚至沒對我的謊言生氣。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我以訓誡的語氣這麼說。不對,或許隱含一些怒氣。
這麼說來,這傢伙剛纔是不是提到一個人名?
「你沒辦法爲那個女孩做任何事。要是有你在,那個孩子只會變得沒用。戀愛有時候讓人堅強,有時候也會害人墮落。戰場原應該是因爲有你而變得稍微堅強,但是千石撫子有你只會變得沒用。」
我說到這裏,千石踢了我一腳。或許是我以這種方式使用阿良良木的名字令她更加憤慨。
「咦……啊啊,沒錯。」
我不想被這種傢伙拯救。
後半只是謊言。我不知道這種事。這是很假的謊言。在這種狀況也會說謊,我只在這時候憎恨我自己的嘴。
即使如此,我還是姑且確認。
而且最恐怖的是,這樣其實不是千石撫子的「失控」狀態。
無論是誰,在小時候都會在手札或筆記本上畫框線,做出漫畫家的行徑。
「說了理所當然的話。」
既然話語無法傳達,當然不可能騙得過她。基於某種意義,她一直欺騙自己至今,所以我不可能進一步成功騙過她。
這就某方面來說也是夢想,我不否定。
貝木先生「也」。
「我說了理所當然的話。戀愛並非一切,還有其他的樂趣,不要白費將來,大家都經歷過難爲情的青春,過一段時間就會成爲美好的回憶……我說了大人會對孩子說的這種理所當然的話。」
我下定這個決心的瞬間,眼冒金星。
「…………」
證據就是千石只踢我一腳,沒有連續踢我第二、第三腳。
「拜拜。」
……真在意。
持續被毆打臉部的我說下去。
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我覺得似乎掌握到重要的線索,覺得必須將這個重要情報轉達給臥煙學姊之類的人,卻沒辦法繼續思考。
只有最後短短五分鐘是例外。
「你認爲兩年前,我真的喜歡你?」
我剛開始認不出是誰,但我看著對方長相與充血的雙眼就想起來了。雖然沒能想起名字……對,是我上次來這座城鎮時詐騙的大量國中生之一。是我在前來這裏的飛機上,畫在筆記本里的其中一人。
人無法救人,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如果是將青春獻給運動或許另當別論,但是喜歡漫畫的孩子不可能沒模仿過漫畫家。因爲只要擁有初期投資額度等於零的筆記本與鉛筆就做得來。
但千石也一樣。
「哎,不過,既然你這麼不好意思被別人看見,如果你現在立刻放棄當神,恢復爲人類回到房間,應該就能毫無問題親手處理掉吧?」
「…………」
千石撫子一邊說,一邊讓自己周圍的大量白蛇躍動、舞動。
我從空機的手機記憶體只刪除戰場原的號碼,然後前往車站。我必須拿回保管在投幣寄物櫃的行李箱。
我逐漸沉入蛇羣,光是維持呼吸就得拚命。
逐漸被蛇壓垮的我,逼她做出這種決定。
是的,我不是看透,是看見。
這張嘴真方便。我自己都覺得大言不慚。
「…………」
「……不是。」
如果她不是自己直接毆打,而是派蛇──派毒蛇襲擊我,轉眼之間就能將我擺平,但她似乎非得自己毆打才能消氣。
不對。或許是失敗。
阿良良木像是混亂至極般怒罵我。好啦,這下子怎麼辦?我已經很不耐煩,所以想將我接受戰場原委託,直到剛纔和千石爭論不休的過程全部說出來。
關於我爲何毀約來到這座城鎮,以及臥煙學姊安排何種解決之道,他似乎決定暫時不追問。
只把我當成普通的我。
「我正在幫這個女孩驅魔。也就是說我這次不是身爲騙徒,是身爲捉鬼大師前來工作。雖然來到這座城鎮違反規定,但我現在不是騙徒,所以沒關係吧?」
「那麼,再會了。」
阿良良木聽我說完之後,雖然沒有撫平混亂情緒,卻似乎在某種程度能接受這個狀況。
我原本想說「這樣啊」。
「……人類可以這麼隨便,可以這樣三心二意,一個不行就換下一個嗎?」
「這樣啊……」
「想做的事……想進行的事……」
千石的衣櫃裏,滿是這種堆積如山的筆記本。雖然無聊,卻也因爲無聊,才那麼不願意被他人看見吧。
這個少女的怨念、這個少女的內心,或許超越傳說中的吸血鬼,超越號稱所有能力超乎常理,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羽川說過的這句話,事到如今纔在我的腦中迴盪。以爲這個月以花繩、香油錢與酒稍微建立信頼關係的我,以爲取得千石撫子信任的我,最後只能形容爲大笨蛋。
如同光明射入黑暗。
國中生以實在不像是精神正常的眼神嘀咕。
「……貝木先生懂什麼?」
你說過這是順其自然,是誤打誤撞。
我如此心想,卻自然而然說謊。
彼此毫無感慨地這麼說。甚至沒有和舊友在市區擦身而過的尷尬。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被他人看見自己的創作。
沙沙沙沙沙沙沙。
大量的蛇理所當然毫不留情層層捲上我的身體。應該說連我的衣服裏都出現白蛇。白蛇從各處、不知道從何處冒出來,從任何地方都能出現,我甚至以爲我嘴裏都會冒出白蛇。
……斷絕關係了嗎?
啊啊,這樣不行。
雖然不是千石衣櫃裏的那些東西,但是得好好處理掉。
全身痛得軋礫作響,但我當然不會讓這種事顯露於言表。
「不準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藉口。我已經知道,你只是順其自然成爲神吧?你並不是真的想當神吧?並不是爲了成爲神而努力至今吧?並不是想當神而成爲神吧?不是嗎?」
滿臉通紅、睜大雙眼,可愛的臉蛋扭曲到極限,喉頭髮出憤怒的吶喊。
「我會守約,等到畢業典禮那一天。不過再殺幾個人吧。再殺幾個人當作懲罰吧。大概宰掉五個和歷哥哥相關的人吧,而且是在歷哥哥的面前下手。」
這是藉口。
或許算是非常失敗。
總之,我這次是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所以舒暢感還是比較強烈吧。
看來,她恢復爲三個月前還沒成爲神的樣子。
「和我上次對你妹妹做的事情一樣。」
當然會痛。
她頭髮不再是蛇,恢復原本髮型之後,我總覺得這女孩和相簿照片不一樣,瀏海特別短……應該說短過頭了,大概是我多心吧。
總之,這麼一來就斷絕戰場原和我的連結。如果她努力調查,或許也能查到我下一支手機的號碼,如同之前查出這個號碼那樣,但那個傢伙已經沒有和我打交道的動機。完全沒有。
不知道是唾液還是胃液,這張符咒沾滿體液,如同蛞蝓爬過一樣溼滑,但肯定依然是具備神格的符咒。
「你不懂?」
看來她沒想到這一點。不愧是笨蛋。
我原本以爲她不是早就知道,只是湊巧發現,但是聽她的說法,該不會是某人慫恿的吧?
不過,這張符咒來自臥煙學姊。
「戰場原因爲有我而變得沒用,你則是讓她變強。總之……所以這次與其說是人盡其才,應該說我是想還這個人情。」
我輕嘆一聲,倒臥在地上……應該說倒臥在蛇毯上思考。看來受害程度比我想像的輕,我心想自己就這麼倒下應該也無妨。
「吵死了,阿良良木,給我退下,給我認分。你沒辦法爲千石做任何事。」
聽她這麼說,我就無法反駁。
都市傳說、街談巷說或是道聽途說,我都有過不少體驗。
「……我沒辦法這麼不負責任吧?是我害千石變成這樣,我得負責……」
她上氣不接下氣這麼說。
「咦……」
我應該向她哀求救命。
「可以。因爲是人類。沒有東西無可替代、無法取代。我認識的某個女人,我熟悉的某個女人,總是將正在進行的戀情視爲初戀,覺得這次纔是第一次真正喜歡上別人。而且這是對的,一定要這樣纔行。世間沒有唯一的對象,沒有無法取代的事物。人類因爲是人類,所以什麼事情都可以反覆重來、什麼東西都可以反覆重買。總之……」
有時候正因爲是重要的事情,纔會不小心脫口而出。有時候也是藉由說出口而鼓舞自己。
回過神來,大量的蛇不知何時消失。以爲肯定還壓著我、固定著我的蛇羣也消失了。如今我單純只是動彈不得,無法自己起身,傷痕累累的狀態。
不過,那個好好先生,那個總是在孩子面前耍帥的人,在自己曾經照顧過的人有數人陷入如此絕境的狀況,真的有可能完全不現身嗎?
小學生時代就算了,在國中二年級的現在,居然還將夢想中的各種事情畫下來當成娛樂。
他應該沒接受我的說法,但還是遵守分際。
不過,明知如此卻故意上當的我也有問題。
即使不提情敵要素,千石撫子也憎恨戰場原黑儀到想要殺害的程度吧。
我聳肩回應,就這麼經過阿良良木身旁。
「你是個娃娃,這一點從以前到現在都未曾改變。這部分和我認識的某個女人不一樣。」
「那個人說討厭『我』這種『可愛的丫頭』。咦……是誰這麼說的……是誰啊……好像是歷哥哥……」
現狀已經如此幸福,充滿自戀、充滿白蛇的千石撫子,早就完成自我救贖,所以沒有他人介入的餘地。
「和阿良良木交往是一件麻煩事,你就讓某個笨蛋代替吧。所以你停止做這種麻煩事,做其他麻煩事就好。你有很多想做的事、想進行的事吧?曾經有吧?不是嗎?」
我吐著血,以不清晰的發音回應。
我硬是轉動滿是鮮血的頭,看到一個手持鐵管,年約國中生的孩子。鐵管沾著血,看來是拿那根鐵管打我。鐵管很長,離心力應該不可小覷。
「明白了。就讓你騙一次吧。」
「……也對,或許大不相同。我不曉得你是以什麼心情說誰就是了。」
我就這麼在千石體內摸索,抓住要找的「東西」之後迅速抽出手。千石小小的嘴毫無異狀閉上。
我差點親密地只叫姓氏,連忙改口之後說下去。
真要說的話,上述幾件事令我在意,不過只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爲這種詞被我這種人說出口會變得很假。
由於過於壯烈,我不禁抱持一種感想。
我似乎在哪裏聽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時間,等到風頭過了又能繼續賺錢,我肯定會忘得一乾二淨。
無論如何,雖然和預定計畫有點不同,但我就這麼完成了戰場原「我要你騙千石撫子」的委託。
這如同一種意外,即使其中包含某人的意圖,也不是千石自己的意圖。
「我不使用這種東西。」
「我從各方面調查過。但你說得對,我一無所知。只要是重要的事情就一無所知。你的事情只有你自己知道,所以只有你能珍惜你自己。而且……」
滿臉通紅大喊。
「你並不是想成爲神,也不是想要幸福,是想成爲漫畫家吧?既然這樣,你爲什麼不這麼做?」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石撫子這麼說。
「但是那個傢伙始終選擇了不依賴神的生活方式。她如此許願。她否定順其自然、否定機緣,不怪任何人、不怪任何事物,否定所有能讓內心舒坦的管道。我在各方面貼心爲她著想,卻反而招致她的怨恨。如何,和你大不相同吧?」
她這麼說。她說出這種話。
真是的,臥煙學姊也好,忍野也好,都在孩子面前裝好人,真虛僞。
「貝木!你……爲什麼在這裏?你對千石做了什麼!」
「這……就錯了。」
不,千石撫子或許無須用毒應付我。只要就這樣將無限的蛇無限增加,光靠重量就足以壓扁我。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拿去。」
但我姑且打個圓場,當成特別服務吧。
即使結果導致戰場原與阿良良木變得尷尬而分手,也不關我的事。
「……我不用。」
「…………」
因爲人類並不是非得成爲想成爲的東西。
千石仔細擺好架式,像是踢足球般瞄準目標,踢向我倒在地上的臉。她以這種方式猛烈攻擊,我終究無法以轉頭的方式減少創傷。我或許會這樣被踢死。
所以我並非完全沒預料到會變成這種模式。
與其說整座山化爲蛇,應該說蛇羣龐大的體積甚至超越山的體積。
「願意接納……慢著,貝木,你對千石……」
只是這樣的拳頭。
「只要活著,遲早會發生好事吧?」
欺騙千石撫子,不是疼愛她,而是將她打造爲神的是……扇?
「……阿良良木,和我的行動,無關。」
「天曉得。她直到剛纔似乎都很幸福……但人類活著的目的,並不是想變得幸福。即使不幸福,成爲自己想成爲的東西就好。」
雖然不是要取代反駁,但阿良良木這麼問。
怎麼回事,這是誰?是某人的名字?
「那麼,至此道別了。」
應該羞於自己沒有自知之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因爲對她來說,這是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
我不曉得歇斯底里是否很費力,但戰場原大吼大叫之後似乎精疲力盡。
我不打算袒護她。
眨眼之間,什麼都看不見了。神社主殿、鳥居、地面、樹木、花草,一切都被白蛇覆蓋殆盡。
千石,你究竟在做什麼?
「看……看來!」
那麼這個國中生或許是事件的開端,是對千石撫子「下咒」的國中生。
但我非說不可。非得由我說纔行。
「我說了理所當然的話。戀愛並非一切,還有其他的樂趣,不要白費將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說法,但還是遵守分際。
「畫得挺不錯嘛。」
「…………!」
沒有任何人能拯救她。
而且只要有這種想法,就代表注意力分散,變得等同於不會深思,同樣有可乘之機。
我刻意一副賣人情的樣子,將這張符咒塞給阿良良木,順便拿他的衣服擦拭我黏滑的手。
「說什麼喜歡歷哥哥、好喜歡歷哥哥,你別說謊了。就只是討厭他吧?只是覺得火大吧?歷哥哥沒有最喜歡你,和其他的女生交往,你對他憎恨、討厭得無以復加吧?你明明這樣明講就好,卻只因爲不想成爲這種討厭、憎恨他人的人,就當成自己『喜歡』他吧?到最後,你喜歡的不是歷哥哥,是你自己。你只愛自己一個人。」
越是要我收手,我就越是不想收手。那個人比戰場原更清楚我這種個性,所以她付我三百萬圓的鉅款,或許只是想提供資金給我?我該不會只是照著那個女人──那個學姊的劇本走吧?
因爲那正是證據。
是人類的自由。
嚴格來說不是身後有蛇,是如同纏住全身般盤繞的大蛇。
「不過,就算這樣,現實上應該也是某人的錯吧?以我的狀況,無論呈當成漫無計畫或誤打誤撞,絕對有一部分是扇小姐的錯。」
她的服裝也不知何時從莫名具備神聖氣息的白色連身裙,恢復爲這座城鎮常見的國中制服。
我看向主殿的賽錢箱。
「是臥煙學姊委託的。」
這大概是我最後的發言吧。
要是我有餘力講這種話,應該趁這個機會求饒吧?無論我採取何種行動、進行何種爭論,現狀都幾乎已經完結。
我看見了。不是隱約看見,是清楚看見。
「可是,在這種狀況該怎麼做?」
當作被我騙一次。
這是不死之身吸血鬼──阿良良木歷也被毒到剩下半條命的毒。
我雖然失敗,但似乎不會造成太悽慘的結果。這個事實讓我安心鬆了口氣。要是忠告的臥煙學姊或斧乃木對我說「看你沒聽勸的下場」這種話,我在九泉之下也不會瞑目。
而且,即使被問到的人非常健康,聽到對方說出這種和事實不符,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語,就某方面來說同樣會「緊張」一下,不得不思索對方爲何說得和事實不符。
戰場原出聲回應。
這是幼稚又無聊的策略。
我這麼說。不對,我至今依然被打,或許沒辦法說清楚。即使如此,我能表達出我的意思就好。
不,我不在意,但是從這個方向下手或許有錢賺。既然這樣,就以同樣是流浪漢的身分調查看看吧。久違地和那個傢伙對飲似乎也很愉快。
「不……只有這樣。今後小心壞女人吧。」
所以我並非完全沒提防千石撫子可能這樣失控。疑心病重的我不會沒提防這種事。
她立刻回答。但是正因爲立刻回答……
是把她當成一個女國中生稱呼。
「那個傢伙拒絕被神拯救,拒絕變得輕鬆、變得幸福。我當時覺得那個傢伙維持原樣比較好。神難得實現她的願望,所以我覺得維持原樣比較好。我無法理解那個傢伙爲什麼想治好那個怪病。相對的,我知道那個傢伙治好病會留下多麼難受的回憶。」
戰場原與羽川都在找忍野那傢伙,似乎以爲忍野肯定能解決任何狀況,宛如將忍野當成超人。不過即使忍野在場,面對這種東西應該也束手無策吧。
阿良良木的交友圈以及人際關係,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只有五人。總歸來說,我認爲這個女國中生對阿良良木一無所知,只是表面上說很喜歡或非常喜歡。
所以我再度說下去。繼續說下去。
千石這麼問。
我即使這麼心想,也沒能騙過自己。
「不過……」
我似乎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卻沒辦法繼續思考。
我的嘴卻擅自回應。依然擅自回應。
難怪她在我說撕毀扔掉的時候會生氣。因爲是她自己寫的信。
「不行。」
「唔……」
我簡單回答。
「那就代表你被我騙倒了。」
我關閉手機電源,就這麼破壞手機。不對,手機本身相當值錢,所以我只破壞裏面的SIM卡。
「千石,不準把自己創作的東西講成這樣。」
然而我不應該重視這一點,應該更重視內心的問題。我自認絕對沒有輕視,卻沒想到這女孩將內心封閉到這種程度。
肉搏戰的能力很差。
總之,我早就在阿良良木面前毀約一次,他或許抱持著「事到如今何必再計較」的心情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戰場原。
到頭來,我在講什麼?
神社境內、主殿裏、賽錢箱裏、神社周邊的岩石底下、雪中、樹後,都接連出現大量白蛇。
這時候的千石,或許是想再踢我一腳,或是想再打我一拳。但她沒這麼做,而是無趣地朝空中一踢,像是振臂般握住拳頭。
「你這個傢伙。」
那麼,她爲何明明自己委託我,卻矛盾地主動要求我「收手」?因爲那個傢伙非常明白我這個人。如果有人要我收手,我就會變得不想收手。戰場原黑儀非常明白我這種個性。
總覺得這是虛假的祝賀,不過放心,反正物語都是由謊言構成,所以就這樣吧。就當成是這麼回事吧。
我明明只是以騙徒身分前來,而且沒活用這個身分。
我說著將手伸進千石嘴裏,使勁將手臂都伸進去,甚至以爲她下顎會脫臼。
「創作是難爲情的行爲,夢想也是難爲情的東西,這是在所難免、理所當然的事。但至少不是可以像這樣自己貶低的東西。」
我自己都覺得這種邏輯很過分。總歸來說,我宣稱神不能成爲漫盡家,所以建議千石放棄當神。
那個傢伙沒現身,纔會害我不像樣地被拖出來解決問題。拯救千石以及阿良良木他們,原本肯定是忍野咩咩的工作。
「說……說這什麼傻話,那只是塗鴉,只是因爲畫得很差,覺得丟臉纔不想被看見。居然說夢想……不準講這種無聊的事情。」
而且千石似乎察覺到,用踢的不會傷到拳頭。
「…………」
「哈,你在對誰講這種話?」
不過,這是女國中生沒用到腰力,只憑臂力揮出的拳頭。身經百戰的我只要稍微歪過頭就能充分卸下力道。
聽得到氣喘吁吁的聲音。
正值考大學期間,即將進行復試的他出現在這裏,大概是基於某種預感。正義使者的直覺很敏銳。
我即使是僞物、是老千,好歹自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藏的一面居然被他人看見。
其他人也沒有想騙千石撫子的意思,只是想疼愛她。
總之,人選大致上應該是這麼回事。
「…………」
從受人供奉的蛇神,逐漸恢復爲極爲常見的女國中生。
「還能去哪裏……我原本不應該待在這座城鎮。要是戰場原知道我在這裏,她會殺了我。」
被騙居然還會笑,真是噁心的傢伙。
「千石……貝木?」
突然說出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出其不意讓對方措手不及,就這樣趁虛而入,這是話術的基本。這在算命或詐騙技巧中名爲「冷讀術」。簡單來說,就是劈頭詢問「你今天身體不太好吧?」的時候,如果被問到的人身體狀況不算是非常好(沒人能永遠保持最佳狀態),就會覺得被說中真相而「緊張」一下。
我的話語沒有傳達。
「你剛纔說你並不想成爲神,對吧?」
我只是巧妙利用她,當成我離開這裏的藉口。
「別把事情搞得亂七八糟之後無謂耍帥……」
他居然會出現。
牙齒斷了好幾顆。記得假牙很貴……可惡。
沒什麼。看出飯店房內那封信是戰場原黑儀偷放的也不值得稱讚。因爲如果是立刻識破就算了,我經過好一陣子纔看穿。當我叫她來鬧區見面,她就可以預料到我暫居的區域。之後只要以可愛的孩子聲音,理所當然般告訴飯店櫃檯「我有東西要拿給住在這裏的貝木先生」就好。
「何況,這不是有意願就能實現的東西吧?」
「你說你並不是想成爲神而成爲神。」
沒錯,這就是千石臥室那個禁忌衣櫃裏收藏的東西。我不惜非法入侵……其實我非法入侵併不是稀奇的事,總之我不惜這麼做也要調查的那個衣櫃裏,收藏著我「欺騙」或「摸索」千石撫子的過程中,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東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明……明明吩咐絕對不可以打開!明明不想被任何人看見,就算是歷哥哥也一樣!」
我一邊說,一邊思考該怎麼處理這張符咒。老實說,我覺得這張符咒應該可以賣很多錢,即使就這樣佔爲己有,千石與阿良良木應該也無法責備我……
我想迎合、想低聲下氣,但我的感性做不到這種事。壓在全身的蛇羣重到我終於站不住,只好跪下。
也難怪千石撫子會想殺她。
但她腦袋看來完全沒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某人的意圖,也不是千石自己的意圖。
「千石。」
我明明應該求饒,爲什麼沒這麼做?大概是因爲我無法原諒千石撫子。
「你沒辦法實現任何人的願望。因爲你再怎麼假裝是神,即使真的是神,到最後滿腦子依然只想到自己、只相信自己。你不可能體會他人的心情或信念。」
先不提就這麼會在這裏被除掉的我,誰會被殺呢……
我的筆記編碼到某種程度,所以無法輕易解讀。
他被我這種傢伙暢所欲言,不曉得是什麼心情。我試著想像,嗯,或許會因而自殺吧。我好不容易掩飾戰場原是委託人的事實,卻再也無法隱瞞我解決阿良良木敗筆的事實。他現在或許甚至覺得難爲情吧。
我已經看透。
「……是啊。所以這又怎麼了?」
「是蛞蝓。」
她默默端我。
「說過。所以怎麼了?」
「嗯,我看了。」
千石撫子的笑容毫不動搖。
「我看見了。」
阿良良木只說到這裏,沒繼續反駁。
而且,這個夢想粉碎了。
「這樣啊。」
千石撫子第一次因爲我的話語蹙眉。或許應該形容爲困惑的笑容。如同千石撫子在我眼中很幼稚,我在千石撫子眼中應該是愚蠢得令人傷透腦筋吧。
不過對我來說,這或許是個好消息。
那個傢伙現在究竟在哪裏做什麼?
我像這樣說起中肯的言論,就代表我終於走投無路。該說這是逼不得已在最後的最後出鞘的貼身寶劍嗎……不過這等於是自戕用的武器。
我走在二月的積雪道路思考。不提戰場原,這次事件有多少是在臥煙學姊的計算之內?
蛇接連出現在空間之中。真的不只是十萬只,大小各有不同的蛇,即使同樣是白色也沒混入雪中,充斥於整面視野。
我這個普通人,肯定連半條命都不留。
難怪兩人調性不合,難怪她會說非常討厭千石撫子。
實際上,當初對阿良良木示好的千石,即使沒有公然宣稱,肯定也以這種方式「逼迫」自己,以這種方式被逼迫。
「如果這女孩認爲是你救了她,一切就徒勞無功。我好不容易纔總算幫她除掉憑附的東西。」
「你擁有所謂的天分。」
不對,以這種狀況,千石累積的傷害肯定比較多。
這是大人對孩子說的話。
該說這是奉承嗎?總之算是客套話。我自負畫得比她好。不過正因爲有這種自負,我能保證千石擁有相當的繪畫功力。
沒能完成工作。委託工作的戰場原會被殺。神原駿河也會遭殃一起被殺。
北白蛇神社坐鎮的山化爲蛇。不對,這樣形容的話,各位會依照耳熟能詳的神話故事,想像整座山是一條大蛇,實際上並非如此。不過這樣形容我接收的印象最爲貼切。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因爲這種愚蠢的理由放棄當神!」
這正是神蹟。
如果是六人就會加上忍野,如果是四人應該會刪除那個八九寺。不過反過來說,就只有這種程度。阿良良木與千石撫子的人際關係只有這種程度。
「你難受到想拋下一切?真的是這樣嗎?沒有想穿的高中制服嗎?不想看愛看的漫畫月刊最新一期嗎?沒有期待過連續劇的續集或新上映的電影嗎?千石,對你來說,阿良良木以外的事,都是無所謂的無聊東西嗎?你不喜歡你的父母,不喜歡那種善良的一般市民嗎?在你心中的優先順位,除了阿良良木的人都是垃圾嗎?」
不過,他原本就不會把大學考試看得比認識的女高中生還優先。
「……說了什麼?」
我如此回應,並且像是無視於阿良良木般,蹲在千石旁邊。工作只差一點就要完成,我可不想在這時候被孩子妨礙。
「…………」
……這麼說來,在我自行解釋那封信的問題之後,就一直以爲跟蹤也是戰場原乾的好事,不過嚴格來說,「跟蹤者」的身分依然未解。
而且以某方面來說,她的臭嘴功力正是我強化的,所以我很清楚。
不過,千石撫子的「失控」超脫界限,使我的想像毫無意義。我從來沒聽說過蛇覆蓋整個視野的靈異現象。
「可、可是……」
我說到這裏結束通話。到最後有種將她一軍的心情,使我也覺得自己相當小心眼而受到打擊。
荒唐。我爲什麼要做這種像是說教的行爲?
「呼、呼、呼、呼、呼、呼……」
「你究竟對千石做了什麼?」
她擅自說下去。
是筆記本。
「你根本漫無計畫,應該說這如同誤打誤撞。那你就別表現得像是秉持個人理念之類的東西。你現在或許幸福,應該很幸福,卻只像是隨手買的彩券湊巧中大獎。不對,這張中獎的彩券不是你買的,是別人送的。到最後……」
「不過,這和成爲神或變得幸福不一樣,沒有意願就不會實現。」
只要千石撫子一聲令下,充斥於周圍、攪亂周圍的無限蛇羣,應該會將毒牙插滿我的全身,蛇毒將走遍我的全身。
「……嗚!」
總之,青春就是一種難爲情的東西。
沒有從腰部使力,也不是慣用手。
無論對方是神還是後輩女孩,阿良良木打死也不會講這種話。會講這種話的傢伙應該是戰場原。
我說得很帥氣,不過總歸來說,我是將非常棘手的任務扔給阿良良木,要他陪同失蹤至今的女國中生回家。
「扇……扇小姐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有連續踢我第二、第三腳。
「因爲真正的願望不會告訴他人,也不會告訴神。據說你喜歡的藤子不二雄老師,也只對搭檔說自己夢想成爲漫畫家。」
「……是臥煙小姐……」
阿良良木看向倒在我腳邊昏迷不醒的千石。
這就是所謂的一籌莫展。
話說回來,「你這傢伙」是吧。
遭受咒術反噬嗎?
「你很愚蠢,是個笨蛋。我以爲你瘋了,但不是這樣。你只是幼稚又純真,是個滿腦子只想到自己,隨處可見的麻煩傢伙。你該不會因爲成爲神,就誤以爲自己是特別的存在吧?」
光明正大走在參拜道路正中央,即將穿過鳥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