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戀話 黑儀‧終幕 021-025
《戀物語》 · 西尾維新 · 1.2萬 字
隔天早上,我等到開店時間,先前往鬧區的書店。不是因爲我定期閱讀的雜誌今天出刊,何況我沒有定期閱讀的雜誌。雜誌是什麼?很雜嗎?
我檢視自動門旁邊的店內導覽圖,看見「兒童圖書區」位於七樓後搭電梯。
我立刻找到要找的書。《翻花繩全集》。
這是規模較大的書店,店裏某個書架應該會有更加正統、適合大人的教材,但我覺得買了也看不懂。我不是說我,是說千石撫子。
依照那個女孩的智力等級,嗯,大概是這種程度。
我不喜歡包書套,書店的櫃檯店員卻沒問我是否需要就擅自包書套。我有點不耐煩,但只是有點而已。身爲大人沒必要吹毛求疵。
真相併不重要,但是無論如何,這超越我的理解範圍。而且也無須理解。
千石撫子離開主殿,一個翻身跳過賽錢箱,跳到我身旁。她的運動細胞與頑皮模樣真了不起。
或許她正在爲難。
「那、那麼,和比自己有錢的對象結婚不就好?」
無論跟蹤者是誰,我不認爲對方現階段會不惜跟蹤計程車,總之以防萬一。
我當然不是完全否定這個可能性,不過依照我從學生時代認識臥煙學姊的經驗判斷,她已經完全從這件事收手。
我沒有轉身,維持從容的步調,刻意加快腳步。路面積雪,我差點滑倒。
忽然提到的這個姓氏,使我的緊張感一鼓作氣達到極限。光是臥煙這個姓氏就足以令我緊張,而且斧乃木所說的臥煙不會是別人,正是臥煙學姊。
……總之,先不提我是否真的會做到這種程度,不過看來可以的話,我必須調查臥煙學姊幾個月前究竟在這座城鎮做過什麼事,或許和我今後的工作有關。
「……這個嘛,一言難盡。」
接著我姑且思考,如果跟蹤者不是臥煙學姊那邊的人,接下來是哪一種可能性比較高。
我暗自感謝店員幫我爲《翻花繩全集》包書套,隨手將書放到一旁。
我如此訓誡斧乃木。這麼說來,我回想起千石撫子昨天叫我「叔叔」。
她的角色個性又變了。
店裏客人沒有多到必須共桌,即使客人很多,我覺得也沒什麼人敢坐在我對面,不過現在的我並非穿著戰場原所說「像是喪服的西裝」,所以狀況或許和平常不一樣,何況對方是我認識的式神斧乃木餘接,所以我可以接受。
「但是失敗時的風險太高。千石撫子現在擁有的神力,足以輕易毀掉一座城鎮。要是她察覺自己受騙而使性子……到時候不會只是一兩人受害。」
被叫「叔叔」令我憂鬱,被叫「哥哥」則是令我噁心。
總之,也不能完全不講話就是了……
最新最全的日本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死掉,好不容易存的錢會減半。」
我以擅長的話術告訴他,我發現失蹤女兒的線索。說我從當時進入的房間拿回一本書對照,發現某些新的事實。由於不方便在電話裏說,加上想徵詢兩位的判斷,所以請他和夫人一起前來我現在所說的地方。我就像這樣非常拐彎抹角,也就是雖然客氣卻加入頗難拒絕的要素對他這麼說。
我找個適當的地方招計程車,告知司機的不是飯店名稱,是車站名稱,而且不是最接近飯店的車站,是隔一站的車站。
換句話說,我只是照著書上的圖畫一遍,不過如同我在工作前會畫想像中的地圖,只要親自畫過一次,印象就會植入腦海。至於我是否真的學會,坦白說只能在直接上陣時確認……
「……嗯!說得也是!」
她說「易如反掌」。
「百度參拜啊~撫子也做過……好像吧……又好像沒做過?」
不只是不能毫不提防跟蹤,我更應該擔心可能在這附近輕易撞見阿良良木或火憐。
「也對。」
「……嗯,應該會成功。以貝木的才華,不對,沒這種才華應該也一樣,欺騙那個孩子易如反掌。」
「啊,貝木先生!你來了!」
「不,姊姊她……喔,這是祕密。」
大概是剛成爲神很開心吧。或者是再也不是人類很開心,想要如此主張。
「臥煙學姊似乎很瞭解我,卻出乎意料不瞭解我,傷腦筋。她要我收手,我肯定反倒會提起幹勁吧?」
「不用找。」
終於進入重頭戲。
可能性最高的,當然是臥煙學姊(不對,她已經不是需要稱爲學姊的對象)的「跑腿」。
「這樣啊,你就儘管推測吧。」
那就是最高等級的侮辱。
總之有了這筆錢,接下來的千石撫子指名費……更正,用來叫她的香油錢就得到保障。我很高興再也不用擔心參拜千石的問題。一天一萬圓的話是三百天,即使在畢業典禮之前每天造訪也能剩下一大半。
「……最後那句是臥煙學姊說的?還是你最近的角色個性?」
「那個……貝木先生的工作是什麼?」
「當然,因爲我是你的第一號信徒。」
真是沒用的傢伙。沒用的式神。
「其實剛纔的一千圓,也是臥煙小姐交給我保管的。」
真要說感想,就是心情被刺激到不太愉快。
後來,計程車載我到車站之後,我沒有搭電車,也沒有回飯店,就這麼走馬看花回到原本的城鎮。
「我拒絕。不準把人看得這麼廉價。」
斧乃木率直認同般點頭,以她的個性難得如此。
我原本就只是當成對話隨口問問,不打算請客。
「一言難盡,所以是哪件事?戀愛諮商之類的?類似這樣?」
看來那個暴力陰陽師扔下女童式神,不曉得又在哪裏做什麼。那個傢伙基於和我不同的觀點,是比我還危險的人物,我自認頗爲注意她的動向,卻經常失去她的消息。而且現在也正失去她的消息。
斧乃木沉默片刻之後,說出金額。
因爲雖說上鎖,也只是插入十圓硬幣就轉得開的鎖,要形容成鎖都很丟臉。這是「這裏是私人空間所以不可以看」的小小主張。只是讓貿然想打開的人知道這件事的鎖。
「貝木想騙千石撫子吧?」
我該注意的是二樓窗戶。
斧乃木如此稱呼我。與其說這是不小心忘記我的吩咐而失言,應該說這是她表現的一種關懷、一種讓步,總之是這一類的東西。或許是給我這個彆扭的傢伙一個提示,以免我這時候做出錯誤的決定。
「我覺得臥煙小姐是擔心貝木工作失敗造成的結果。」
「總之就是『收手』。我接到的命令,就是把這兩個字轉達給貝木。而且貝木現在從臥煙小姐收到的命令是『收手』。」
「順便問一下,多少錢?」
此時斧乃木暫時起身,從裙子取出一張摺好的千圓鈔。看來是摺起來夾在某處。她大概不習慣隨身帶錢包吧。
「即使十之八九會成功,要是沒成功的時候會有核彈打下來,沒人會冒這種風險吧?賭博不是看勝率,是看風險下注。」
「…………」
連機票錢與住宿費都得到保障,我非常快樂。這麼做的代價當然是得和臥煙學姊爲敵,不過仔細想想,她原本就像是敵人,藉機斷絕往來反倒有種清爽的感覺,還拿到一筆分手費,簡直是萬萬歲。活在世間真的可以這麼順心如意嗎?
很遺憾,到最後包含這一點在內,我似乎都很像阿良良木。這是必須覺得丟臉的事。
雖說是花繩,其實是我即興製作的繩圈。
「你剛纔說遭到某人介入,這個某人是誰?臥煙學姊應該知道吧?」
是臥煙伊豆湖。
「…………」
老實說,跟蹤的可能人選太多,招致他人記恨的印象過多,我完全不曉得可能是誰,何況這裏又是我行騙過的土地。
「應該知道。應該說我認爲她早就知道,只是沒告訴我這麼詳細。但我推測或許是某個祕密組織。」
真要說的話,無論是笨到發瘋或是聰明到發瘋都是她的自由,但她的言行齟齬讓旁人有種不穩定的感覺。
我經常是享受刺激感的自我毀滅型人物,卻意外地會基於本能選擇安全做法的樣子。貝木泥舟終究也是凡人。我想到這裏就好失望。不,我非常喜歡這樣的自己,有著可愛的一面。我不曉得千石撫子怎麼想,但是對我來說,「可愛」是稱讚詞。
千石撫子毫不內疚報告自己早早就弄壞我的禮物。但那條繩子原本就是不清楚用在哪裏的神祕繩子,我對此生氣也不夠穩重成熟。可是,這下子怎麼辦?
……也是我的責任。
但是,並非如此而已。
「總歸來說……」
而且如今比實際年齡還幼稚,也就是「嬰兒化」的孩子。
我試著裝傻。正確來說是在表現「自己在裝傻」的樣子。即使是明顯的謊言也並非毫無意義,我在默默主張自己不想和她正經討論這種事。
「啊,撫子後來一直玩,結果那條斷掉了。」
要是手邊有繩子之類的東西就好,但我運氣沒有好到這麼稱心如意。我思索片刻之後起身去拿幾張紙巾回來,以身上的筆畫圖。
「嗯。姊姊與我前往那座城鎮之後,臥煙小姐似乎就這麼認爲……但我不知道詳情。如果真的想知道,就直接問臥煙小姐或姊姊吧。」
或許是聽臥煙學姊說的。
我這麼說。
你位於這一邊對吧?
從這種微觀角度,那座城鎮現在確實大亂,不過仔細思索並觀察就會發現,神降臨堪稱城鎮氣袋的神社之後,現狀在靈力層面或許逐漸變得很「正常」。
我越聽越糊塗。臥煙學姊想將阿良良木歷的蘿莉奴隸打造爲神……這麼一來將會怎麼樣?將不會怎麼樣?
「好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又不是小孩子……」
我回想起她提供的三百萬圓。
看來我似乎很喜歡這種胡鬧的說法,繼昨天之後又這麼說。千石撫子聽完露出開心的表情(不曉得她究竟多渴望有信徒),但我覺得光是這樣不太夠力。
「貝木,你講得好像鬼哥哥。」
忍野經常這麼做,我也經常這麼做。
斧乃木欲言又止。她大概原本想喊聲「咿耶~」卻打消念頭。看來她姑且具備學習功能。
「不準對我大談賭博經。」
「這樣啊。再說一次就扁你。」
「我就公開真相吧,到頭來,就是臥煙小姐努力讓那座城鎮維持正常運作。沒有啦,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這件事,所以不太清楚。」
「膚淺。別以爲錢買得到人心。」
只能說是惡有惡報。
「是嗎?但我基於立場,不能直接叫你的名字喔,咿耶~」
善良的一般市民。
換句話說,至少這是值得我考慮收手的金額。
千石撫子依照我的發音複誦。她不會寫的應該是「興隆」兩個字。如果不會寫「生意」就真的是一大問題。
千石撫子大概是終於從我這番話察覺到我想打馬虎眼,但她掛著滿臉笑容,如同這件事不重要,她更高興我會再來九十八次。
我覺得身爲男人,應該依照承諾痛扁這個女童,但我寬容理解這應該和止不住打嗝是相同道理,所以決定放她一馬。
我也不喜歡,但這個孩子似乎很極端。
我說到一半噤口。
即使星巴克算是高級咖啡廳,這也不是會出現在這裏餐桌上的金額。
「明白了,我收手吧。」
我試著這麼說。只是試著這麼說。我當然不需要在今天之內記住整本內容,總之先挑孩子可能感興趣的幾個招式記住就好。
「咿耶~」
同時我也覺得,如果現在位於這裏的不是我,而是忍野……如果戰場原成功找到忍野求助,臥煙學姊肯定不會這樣干涉。我想到這裏就覺得羞愧。
「你剛纔侮辱我像是阿良良木,你以爲我還會請客?」
「因爲到頭來,那座城鎮的靈力是因爲前姬絲秀忒而亂掉。我覺得這麼做是要當事人負起責任……」
意思是我的所作所爲和忍野一樣?
她還是人類的時候,果然也是這樣嗎?
既然我已經察覺,只要利用轉角或死角,我當然有機會查出跟蹤者的身分,要是轉過身去使出成人的真本事衝刺,或許也可以逮到跟蹤者。但是也可能逮不到,而且要是逮不到,只會讓對方察覺我發現有人跟蹤。
不過,我同樣聯絡不上臥煙學姊。應該說沒人能主動聯絡上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只會在自己有事、自己感興趣的時候擅自接近過來。
「三百萬圓。」
然而如今,她成爲這種類型。
我當然沒有收手的打算。我從斧乃木那裏拿到三百萬圖之後,就這麼前往北白蛇神社。
或許只是我剛纔被迫以白蛇翻花繩,導致內心完全亂了分寸(真想讓大家看看千石撫子依照我的教學,純真地以蛇翻出掃把圖樣的笑容),幸好我沒有因爲亂了分寸忘記剛記住的翻花繩步驟。無論如何,既然她精神變得不穩定,就非得想辦法使其穩定。
「擔心?臥煙學姊會擔心?真好笑,挺有趣的。」
應該說這些衣服只是幌子,在衣櫃深處……
根本不正常吧?
以及我和臥煙學姊的關係、利害關係。
「謝謝。」
千石撫子太沒威嚴,我忘記這傢伙就是我當成百度參拜對象的神。
我應該在這次的事情得到什麼教訓?
「這也一言難盡。」
「…………」
她是小孩子沒錯。
和式神認真打交道也沒用,所以我沒追究。反正臥煙學姊應該只提供必要最底限的情報給這個女童,不,甚至連必要最底限的情報都沒提供吧。
我無視於大門,繞到住家後面。我終究不認爲玄關大門沒鎖。即使沒鎖,我應該也不會從那裏進入。
來你?什麼意思?
幫斧乃木買巧克力司康剩下的零錢,剛好就在這個口袋。我挑出十圓硬幣,打開衣櫃的鎖。
「總歸來說,無論是誰都好,得有人在靈力亂掉的那座城鎮成爲神……?」
「飮料還有,所以不用了。不過……我想喫熱騰騰的巧克力司康。」
千石撫子說得含糊,並且歪過腦袋。與其說她記憶模糊,不如說這件事對她來說不重要。那就表示她想這麼做卻受挫失敗,大概是這麼回事。
「不,慢著,我不想聽,別說。」
「這是什麼……?」
「和阿良良木成爲好朋友了?」
假裝心胸寬闊真不錯。
我以爽朗的心情上山參拜北白蛇神社。與其說參拜,不如說朝賽錢箱投入萬圓鈔。
「是我最近的角色個性。」
「那個吸血鬼曾經被拱爲神,應該會適任,卻因爲某個疏失,應該說不知爲何遭到某人介入,導致這個工作落到千石撫子身上……」
原來那個人會講這種話。我甚至有種遭到背叛的感覺。雖然很荒唐而且很可恥,但我即使再三強調懷疑很重要,我在某處,在內心的某處似乎依然信賴臥煙學姊。
「不能透露的意思。」
計程車司機向我搭話。
她似乎是以叮嚀的語氣確認這一點。
「客人,您在旅行?」
肯定久留無益。
「……我肯定回應過。我拒絕。」
「好吧。拿我昨天給你的花繩出來。」
「『別攪亂那座城鎮。那座城鎮雖然反常,卻處於某種程度的穩定狀態。貝木,要是你做了無謂的事情,可能會搞砸或是比原本還慘。所以收手吧。』勝利勝利~」
「現在絕對不是臥煙小姐期望的狀況。不過現狀確實也不差。咿……」
所以我再度造訪千石家。
「貝木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大人的教材,但我覺得買了也看不懂。我不是說我,是說千石撫子。
「……我是來見你的。」
「嗯?撫子沒玩過,但撫子知道這個遊戲。」
正常地擺放著掛在衣架上的衣物。
「既然沒辦法幫我轉達,那就不用轉達。又不是求職面試,應該不用特地讓她知道我的意願吧。」
因爲我去騷擾千石撫子?
仔細想想,雪國是易於跟蹤的區域。因爲腳印會清晰殘留,雪可以消除腳步聲,而且只要稍微飄著雪花,跟蹤者就可以完全藏身。
我在察覺的瞬間,雙腳就下意識地遠離車站。這部分該說身經百戰還是老奸巨猾,是植入身體的危機迴避意識。
「所以撫子用這個當成替代品練習!」
我聳肩回到斧乃木正前方,雙手抱胸挺起上半身。
「嗯,說得也是。撫子知道。」
斧乃木啃著我端來的巧克力司康看向我。她嘴裏糊成一團,看起來很噁心。我再度認爲這個女童不擅長喫東西。
「我說過叫我貝木就好。」
所以我纔會約父母出來見面,將他們趕出這個家。這種做法只限一次,而且千石夫妻對我的印象肯定變差……總之無所謂,畢竟做都做了。
對我懷恨在心的國中生?
「不準叫我哥哥。」
想說她這番話只有態度可嘉,但她不知爲何在最後比個勝利手勢。
但我整整思考三十分鐘之後這麼說。光明正大這麼說。這也是我這輩子想說一次的臺詞。不對,是我以爲這輩子連一次都不會說的臺詞。但兩者大同小異。
我這麼問。我理所當然推測她交到的壞朋友是阿良良木。到頭來斧乃木……應該說影縫會知道阿良良木這個人,就是我提供的情報。
我沒以頁數順序閱讀《翻花繩全集》,記憶招式名稱與做法,並且察覺到要是手邊沒有花繩,即使記得步驟也沒什麼意義。
「與其說旅行,應該說出差。我是基於工作所需來到這裏。」
「…………?」
我以皮鞋蹬上垂直的牆壁,抓住二樓窗框,以攀巖要領爬上去。
還以爲有什麼深刻的意義,看來只是口誤……怎麼回事,這也是和壞朋友來往的結果?
「到了貝木先生這個年紀,戀愛諮商會是結婚意願嗎?」
我要來打開那個衣櫃。
「她要你收手。」
「……不,我覺得她當然相信貝木會成功。我覺得那個人由衷信任自己優秀的學弟。」
千石撫子變成那個樣子,戰場原與阿良良木生命面臨危機,這種狀況究竟哪裏……不對。
不提這個,我開始思考。
總之,即使我當時的行徑成爲起因,我也不認爲國高中生的戀愛遊戲會直接造成神的誕生,原來是基於這種隱情。與其說是隱情更像是祕密。
看來不提是否是我有生第一次,但我非得進行我記憶中第一次的求神行徑。
我和又笨又瘋,頭腦不好又有問題的千石撫子嘻嘻哈哈玩到傍晚,下山經過好一陣子之後,察覺到有人跟蹤。
不過這個忍野現在杳無音信。
三百萬圓。這確實是一大筆錢,不過具體來說可以買什麼?對了,可以再買一張貴賓通行證,一年可以搭六百次飛機。真美妙。不只是用不完的程度,而是絕對會有一整張沒用過。
「總之不是結婚意願。這件事一言難盡。」
我感覺自己的語氣變得有點正經。我不免覺得在這種時候提出接下來這個主張根本沒用,但我沒阻止自己,繼續說下去。
「那你應該明白,那個遊戲是在打倒魔王的過程存錢玩樂的RPG。」
「是這樣嗎……?」
「……耶~」
她跳過賽錢箱,也就是跳過放錢的箱子,我不得不說她不敬,但實際上很難說。千石撫子已經抽走我放入的萬圓鈔,既然賽錢箱是空的,感覺神要不要跳過去是神的自由。
「我是來你的。」
我以爲她再怎麼樣也不會如此蠻橫強勢,再怎麼說也會尊重個人的自由。
勝利手勢。
別說一言難盡,這個願望本身就不存在,我用盡千言萬語也說不出來。
是我很陌生的別人家。
我開始思考。剛纔也思考過一次,但這次思考得比剛纔更深入。我回想起昨晚所看見戰場原哭腫的臉,以及那番道謝的話語。不是對別人,是對我這個人的道謝話語。
「…………」
那個人收手,就等於再也不打算插手。即使我後來再怎麼攪亂她完美的工作成果,她肯定也不會再度親自來到這座城鎮。
斧乃木再度開口。看來接下來不是轉達臥煙學姊的話語,是她個人的解釋。
這條細長的蛇含著自己的尾巴,有種銜尾蛇的感覺。千石撫子笑咪咪地要將這條恐怖的花繩遞給我。
「這樣啊……」
「…………」
我立刻猜到千石撫子臥室窗戶的位置。
或許臥煙學姊的目的,正是要我白費力氣打聽消息。但我像這樣猜測她的想法,正是徒勞無功的行徑。
我威脅女童。不過我這樣好像阿良良木。
不過以那個人的能耐,很可能早已看穿我的行動,打從一開始就不只派出斧乃木,也派出一些人監視我。
千石撫子露出爲難的笑容。
她真強調自己是神。我如此心想。
頭腦不好、頭腦有問題。
我在眼神注入力道這麼說。
這女童自然而然就令我不愉快。
我確認之後,小心翼翼穿過千石家外門。這是所謂的私闖民宅,但事到如今無須計較這種事。
「你不懂。我討厭自己的錢變少,並不是能從對方拿更多錢就好。」
又是相信又是信任……居然面不改色講這種話,不曉得她是接受何種教育。
「結婚也會發生同樣的事。」
「換句話說,結婚和死亡同義。」
「不過,要是被怪物打倒而死掉,好不容易存的錢會減半。」
我不曉得「都會氣息」是客套話還是某種形容方式,但至少應該不是壞話,所以我如此道謝。
這個女孩是笨蛋,而且是瘋子。
「『如果不收手,我和你就再也不是學姊學弟的關係。』」
「收手……?」
「貝木先生要慢慢告訴撫子喔!撫子會聽你說!因爲撫子是神!」
不是提防警戒,我已經完全放棄在意這部分。我判斷只要沒造成直接的困擾就無害,決定置之不理。沒受害就是無害,我做得到這種事。
要是被我這麼說就完了。
戰場原罹患怪病是距今兩年以上的事,我覺得很難把問題全都歸咎給阿良良木的蘿莉奴隸,不過我的詛咒「顯現」在千石撫子的「身上」,確實是那個吸血鬼的責任吧。
「雖然這麼說……」
要是做什麼事都畏畏縮縮,將會一事無成。
「使性子……又不是小孩子……」
「咿耶~哥哥,勝利勝利~」
昨天進入千石撫子臥室時,我假裝開關窗簾偷偷打開窗鎖,幸好派上用場。雖說幸好,但這當然不是巧合,是預先計畫的犯行。
「『你這種人』……」
「極端來說,無論影縫在哪裏做什麼,別妨礙我做生意就完全無所謂……雖然這麼說,斧乃木,你的職責是監視影縫吧?你究竟在做什麼?」
我將手伸向衣櫃。隱約傳來一股抗拒的力道,似乎有上鎖。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雙親就是因爲這個衣櫃上鎖纔打不開嗎……我完全沒有如此釋懷。
在東京或大阪這種大都會就算了,要是在這種鄉下城鎮進行飛車追逐式的追蹤,我反而會高興對方有這個心……正如預料,沒有車子跟蹤我搭的計程車。
「撫子來也!」
我這麼回答。
「不,有點出入……原本不是預定要讓千石撫子這個人類成爲祌。臥煙小姐當初的計畫,似乎是要讓高齡老者……更正,唔,叫什麼名字?是要讓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成爲神。」
對方是誰?我自此首度思索。
我在千石家附近,以手機打給千石家。順帶一提,千石家距離阿良良木家沒有很遠,我非得隨時注意周圍動靜。
「那麼……」
我並非打算絕對要再來這裏一次,開鎖是以防萬一的佈局之一(除此之外,我當然也在各方面佈局),不過這裏姑且也有某件令我在意的事,讓我覺得最好再來一次。
「其實我有一個非常非常想實現的願望,所以決定在這間神社百度參拜。」
「我想也是。我們這種跑腿角色用不著知道細節。」
接電話的是父親。
我在意那個衣櫃。
換句話說,我並不是判斷可能性不高所以沒問題,純粹是認爲「既然臥煙學姊本人沒來就沒問題」。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純。不對,這已經不是人生,她生爲人的時候肯定是更加消極的少女。
千石夫妻被女兒吩咐絕對不能打開,絕對沒開過的衣櫃。
千石說完取出的是白蛇環。恐怕是她扯下自己頭髮製作的。
但我也想得到許多除此之外的理由。
我以爲她再怎麼樣也不會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所謂的私闖民宅,但事到如今無須計較這種事。
「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想喫熱騰騰的巧克力司康。」
看來千石撫子不喜歡唸書。
「不過,嘴裏這麼說卻插手處理可以放任不管的事,攪亂已經穩定的狀況,做這種事的人只要有忍野哥哥就夠了。臥煙小姐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很遺憾,我在這個時間點已經聯絡不上臥煙小姐,該說音信杳然嗎?是斷訊狀態。想問的話就自己問吧,貝木哥哥……貝木。」
爲求成功不擇手段,這是理所當然。
「嗯,算是吧。」
我不忍正視。
「貝木先生!玩吧玩吧!」
所以我在妨礙運作?
我該注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我確切感受到必須將腦中的模擬內容重組一次。沒想過可以用蛇製成花繩就來到這裏,我對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恥,同時覺得非得修正我對千石撫子的認知。
我當然不是想把這本書直接拿到北白蛇神社當慰問品,這麼做會搞砸計畫。到時候千石撫子或許會向我道謝,但佩服的對象將是這本書。
斧乃木說完,一口口喝著看似很甜的飲料。原來如此,斧乃木讓我學會「祕密」這個詞的意思了。不過「祕密」或「不能透露」對我來說都完全沒意義。
我如此補充。
機會難得,所以我決定最後再打開衣櫃,先在微暗的房內,應該說漆黑的房內,正式進行昨天在雙親監視之下不敢做的調查。不過很遺憾,我不得不說這種前置行爲是白費工夫。
我點頭回應。
其實很好形容,「騙徒」兩個字就能解釋清楚。但要是這麼說,我的計畫就會毀掉。她即使忘記貝木泥舟這個名字,好歹也記得自己因爲某個騙徒的企圖而成爲「咒術」的受害者。
這麼一來,那些傢伙(?)應該會採取下一個手段,採取不會被發現的下一個手段。這樣很棘手。
她至今警告我「收手」很多次,我則是有時候收手、有時候沒收手,但我第一次聽她以如此威脅的態度警告。
但我思考一陣子之後,認定沒問題。
「所以,貝木先生的願望是什麼?是撫子能實現的事?」
「…………」
我越說越熱中,因此稍微回過神來,做個總結。
「即使如此,若要硬是一言以蔽之,就是希望生意興隆吧。」
「從這座城鎮收手……唔~她是怎麼說的……臥煙小姐吩咐我別修改內容直接傳達,可以的話,我想據實轉達她的話語,但我記得不是很清楚……」
「幫我回去問她是不是少了一位數。」
「喔,工作啊,果然。感覺您有種都會氣息,我就覺得是這樣。」
講得像是昨晚聽到我與戰場原的對話。
裏面並沒有被電鋸切得四分五裂的中年男性腐屍,乍看之下是一片毫無異常的光景。
司機如此詢問。
但現在是這種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千石撫子的父親有所猶豫,最後還是答應了。總之他擔心失蹤女兒的心情絕無虛假。
「……兩人我都不想問。」
我剛這麼想,她就如此訂正。
「你真的很不適合當信差。」
我退後一兩步,拉出可以助跑的距離之後衝刺。只是民宅二樓的高度,人類不需要梯子或繩索就上得去。
我離開書店,就這樣進入附近的星巴克,點一杯大杯濾泡黑咖啡飲用。
「…………」
「那麼,總之今天教撫子翻花繩吧!依照約定!你昨天教的招式,撫子大致都學會了!」
「不過……也就是說,既然臥煙學姊講得這麼熟悉那座城鎮,代表她也去了那座城鎮?」
所以我接下來要記住書中內容,吸收爲自己的知識並且習得技術,再向千石撫子表演,這樣我的股價纔會增加。
「你玩過『勇者鬥惡龍』這個遊戲嗎?」
我剛纔直接從星巴克過來,早知道應該買條正統的花繩。但我不曉得正統花繩和我製作的花繩差多少。
即使如此,斧乃木似乎還是回想起來了,她模仿臥煙學姊的語氣開始說。相似度勉強讓我聽得出她在模仿,換句話說沒有模仿得很像。
我有更須在意的另一件事,就是千石撫子的毀壞形式。
如果要進行百度參拜,我就非得向千石撫子說出不存在的願望。
「臥煙小姐派我來的。」
「…………」
「我……不太明白。換句話說,是臥煙學姊將千石撫子打造爲神?那個人是幕後黑手?」
「……那個……」
我才這麼想,她就這樣喊完了,似乎是到最後來不及煞車。不過原本要舉起來擺出勝利手勢的手勉強放下。
即使可能忘記,要嘗試這種事也過於危險。
「啊啊,說得也是。說到多久沒見面,大概從我提供阿良良木的情報給你們之後就沒見面吧。影縫那傢伙怎麼了?難道在這附近?」
我摸索口袋裏的零錢。
我這麼說。總之,一輩子至少說一次這種話也不錯吧。順帶一提,我平常總是說人心不值錢。
我將見面時間約得比較晚,還說過「不好意思,我可能會稍微遲到……」,所以大約還能在屋裏搜索一個小時,但這裏終究是別人家。
我抱持一絲推測,翻閱書桌上的筆記本。我推測或許能在她上課時畫的塗鴉看出她的個人特質,不過到頭來,千石撫子似乎沒有上課寫筆記的習慣(那她是什麼時候寫筆記?),她的筆記本幾乎是白紙。
看來她交到壞朋友。
我騙得過斧乃木,但我不認爲騙得過臥煙學姊。大概是學姊得知我背叛……更正,得知我爲了純真少女下定決心做出「不收手」這個美麗的選擇之後開始監視我。不過斧乃木說她沒有聯絡臥煙學姊的管道。既然這樣,臥煙學姊不可能知道我的行動。
還以爲有什麼深刻的意義,看來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子不喜歡唸書。
這個鎖是爲了善人而存在,正是用來訴諸人們良心的鎖。這種訴求對於不是善人的我來說當然行不通,立刻會被我拋棄。
我結束通話暫時觀望,他們夫妻駕的車終於離開千石家車庫。
我如此低語。
千石撫子說著取出一條繩圈。什麼嘛,原來她拿附近湊得到的繩子做了一條花繩。太好了,這樣就沒問題……我原本這麼心想,但是問題可大了。
「接下來是臥煙小姐的忠告。」
「我想起來了,我忘記轉達一段話。」
想到這裏,就覺得斧乃木像這樣變壞的部分責任在於我。或許是我多心吧。
……這樣好像在對一個純粹的女國中生打腫臉充胖子,我有點討厭起自己,卻還是解釋爲工作而看開。應該說我並沒有討厭自己。
斧乃木這麼說。我很難原諒她把我一起歸類爲跑腿,但我覺得從斧乃木的立場來看或許如此。
所以我說這句話討好她。
「臥煙……?」
「正常?」
我暗自得意並且點頭回應。預習很完美,我可以在腦中完全重演。而且那本書(雖然暫時藏起來,結果還是)送給式神女童了(我還沒全部背下來,但還是大方送她),所以我手邊沒有證據,不用擔心被她發現我假裝成高手。
「生意興隆……」
「祕密?」
真要說的話,這就是從空白筆記本看出來的個性……
「斧乃木。」
然後,我這麼說。
「總之,今後我會再來這裏一百次,嚴格來說是還有九十八次。不用著急,我會慢慢告訴你。」
「覺得這個地方怎麼樣?」
只要餘弦或咩咩沒來,對我來說就沒問題。我甚至可以籠絡這些「跑腿」,反過來對臥煙學姊設局。
照常理考量應該如此……不過在這種場合,對方應該不用特地花時間跟蹤,而是突然從後方暗算,採取直接的暴力手段。
蛇神大人以昨天的節奏現身。記得東急HANDS有賣這種存錢筒?我這麼想。
「花繩是吧?」
「還想喝什麼飲料嗎?」
「…………」
斧乃木不在意我的抗拒這麼說。這傢伙在這方面還完全沒學習人類的情感。我希望阿良良木如果要教就別教勝利手勢,而是這種貼心的態度。
我甚至翻出鬥櫃裏的貼身衣物,也沒找到什麼特別的東西。要是能找到祕密日記本之類的該有多好。
這次不需要三十分鐘。
「好,記住了。」
所以我置之不理,完全不努力試著查出對方的身分。不努力實在是很簡單的事,至少比努力簡單。
「她說有必要的話會付錢。」
斧乃木這麼說,單手拿著看似很甜,大概是自己點的飲料,面無表情以另一隻手擺出勝利手勢。
「貝木哥哥,你要怎麼做?」
「貝木哥哥久違了,多久沒見面?」
包括我、影縫餘弦、斧乃木餘接,所有人都是臥煙學姊的跑腿。到頭來,和臥煙伊豆湖相關的人都是她的「跑腿」。那個女人看似親切,卻處於美妙的統治地位,要說例外就真的只有忍野咩咩。
然後我打開窗戶入內。
「我過得很快樂。各方面都很刺激。」
「這個嘛,你說呢?」
我以暫時告一段落的心情闔上《翻花繩全集》。闔上之後,我的視野當然變寬敞。變寬敞之後,我發現不知何時有人坐在我座位的正對面。
不過這次我不打算按門鈴從玄關進入。我已經不需要向那對父母打聽情報。既然不需要打聽,我就不想和他們交談。
不只如此,她也會只從遠方出一張嘴。而且是擅自這麼做。
斧乃木終於喫完巧克力司康之後這麼說。或許是大腦補充糖分使記憶復甦。
千石撫子說出這種話。大概是和她自己抱持的問題,應該說自己曾經抱持的問題重合吧。
「辛苦了。」
我默默接過紙鈔前往櫃檯,請店員好好把巧克力司康加熱,取餐回座。
她是會以正面情感抵銷負面情感的類型。好羨慕她的人生如此單純。不對,這已經不是人生,她生爲人的時候肯定是更加消極的少女。
看來對方放棄了。輕易放棄。不,或許只是今天到此爲止,或是我這種小伎倆沒什麼意義,我下榻的飯店或許出乎意料已經有人監視。
「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