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戀話 黑儀‧終幕 026-030
《戀物語》 · 西尾維新 · 1.8萬 字
我離開千石家,到距離較遠的地方,看時間差不多之後,打電話給千石撫子的父親表示突然不方便赴約。
對方終究是大人,沒有明顯露出不高興的樣子,但肯定還是壞了心情。我清楚知道,今後應該無法和他們進行相同的交流。
只不過,他們不曉得何時會發現千石撫子房間窗戶沒鎖,所以時間越久,和他們打交道肯定越危險,應該只有這幾天是調查衣櫃的最佳時機。
我的行動基於這層意義是正確的,但以結果來說白費工夫。
那種東西完全無法當作參考。只會讓我覺得有點不舒服。
而且我不舒服是一如往常的事。這絕對不是小題大作的誇張形容法,我只要沒看到錢大多不舒服。
最新最全的日本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管問吧。」
「要讓女國中生喝日本酒?」這種道德上的批判,不適用於這個場合。那個傢伙已經不是女高中生,甚至不是人類。
摺成三摺的信紙,寫著簡潔的這句話。不是列印的文字,是手寫文字。從筆觸完全感受不到個性。
羽川「嗯」了一聲,單手撩起頭髮。
一般來說,神社供品都是水果或鮮花,卻好像只會讓人增加酒店印象,所以我下意識地迴避。
「要查出你下榻的飯店,對於任何人來說都不會很難吧?」
「沒有。總之……真要說可能性的話,如果阿良良木瞞著我檢查我的手機,就會知道吧……?」
什麼嘛。還以爲戰場原不希望她周遭的人和我接觸,而且是避諱到病態的程度,但她原來想介紹羽川給我認識?
我乾脆地點頭,我現在的狀況是怎樣?難道我是阿良良木肚子裏的蛔蟲?而且就算是這樣,我也預料不到某些事。
「哎,那就算了。」
「但應該不會強行妨礙我的詐騙計畫。」
我這次沒搭計程車,而是徒步走到車站搭電車回飯店。不對,嚴格來說繞路去了某處。
但至少可以確定有人希望我收手。
「儘管問吧。」
「…………?」
「……您不用這麼強調,我也沒擔心這種事。」
我在雪地踏出腳步。
爲了以防萬一,我注意周遭動靜,提防跟蹤或監視,走在人潮最多的路上,但實在是摸不著頭緒。跟蹤者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
她如此舉例。大概是想進一步理解自己還不確定的部分。
「我醒著啦……唔嗯唔嗯。」
「爸爸總是隻喝啤酒,所以撫子這次是第一次喝日本酒。」
正是如此。
我一瞬間警戒可能有竊聽,但判斷這終究是我「想太多」,就這麼直接打電話給戰場原。當然不是爲了回報我剛纔經過阿良良木家門前。
「不用說也可能被發現吧?比方說你可能在阿良良木家走廊和我講電話時被某人聽到。」
總之,從戰場原的立場來看,這是當然的。要是她面對這種具體的問題,毫不質疑就回答有或沒有,我反而會嚇一跳。
「我不是要約你見面,是想問一件事。」
不過,這……
「我對貓發誓。」
我只說這句話,就跟在羽川身後,由她帶領前往她的旅館。
我只是看著開燈的住家心想。
「……僵局。」
我知道千石撫子在後方揮手道別,但我刻意無視。我並不是將戰場原的說法照單全收,但要是過於急著打好交情,或許會被千石撫子的魔性拉攏。我姑且提防這一點。
「瞞騙目光……瞞騙誰的目光?千石撫子?」
「唔~那麼,我想進入正題……」
我不經意在意手機電量。進入今年至今都沒充電,或許會聊到一半沒電。
我附帶插圖,將這一切記在筆記本。作業時間大約一小時。
「那當然。我剛纔就請您拯救他們吧?」
「你不知道?」
「這樣啊。」
然而,即使能查出我的下落,卻不可能有人能在上鎖的飯店房間放一封信留下訊息。不可能有人做得出這種事。
不過,我有點在意千石撫子的說法。講得像是從人類時代就嚮往……
「我想也是。她也沒逼我做什麼事。」
不過很遺憾,在雪地不一定跑得夠快,此外我不知爲何不想以這種方式逃離這個女孩。
我之所以沉浸在這種自我毀滅的行動與願望,大概是因爲我堅信自己陷入何種危機都能存活下來,我覺得我這份自以爲是真了不起。
我至今沒想過逃走是卑鄙的舉動。
不過,我猜錯了。
「我不小心誤以爲我在和阿良良木說話。」
該說是研究主題還是實地研究,以那個傢伙的狀況不會離開國內。除非價值觀在某方面大幅變化,否則那個人不可能前往海外。
「……什麼事啦,又要找我出去?好啦,去哪裏我都奉陪……和昨天一樣在Mister Donut碰面嗎?」
「千石,雖說是打發時間,但花繩相當深奧喔。」
「怎麼回事?」
我表面上當然繼續面不改色。
不過,某些事是……什麼事?
就算她以戀愛舉例,我也完全聽不懂。
「說得也是,站在這裏聊也不太合適。」
「意思是這種事用不著問嗎……哼,小妹妹,看來你無所不知。」
「……但願蛇毒不會讓人成癮。」
「……你還是放棄比較好。貝木,生性別扭的你聽我這麼說,大概會瞞著我和她見面,但你做不到。因爲羽川現在人在海外。」
然後我回想起跟蹤者的存在。
我把有人跟蹤的事實放在心上這麼說。
「這樣啊……不過如果拿給我看,我或許會知道是誰。雖然終究不可能在今晚拿給我,但明天可以給我看嗎?」
「話說回來,貝木。」
「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叫作羽川的傢伙真是白費力氣。」
「兩……兩萬圓?怎、怎麼回事,貝木先生搞錯了?撫子不會還耶?」
「不過,即使可以輕易進入飯店,要進入客房也沒那麼簡單吧?也不可能複製鑰匙,因爲這間飯店使用感應式門禁卡。所以如果想進入客房,就必須有飯店工作人員當內應,或是從外部入侵電腦系統……」
實際上,臥煙學姊大概覺得爲了維持平衡,阿良良木與戰場原最好死掉、最好被殺,但終究不會直接向當事人這麼說。
我說到這裏,發現剛纔那句話也可以聽成「加深信仰」,覺得莫名諷刺。交情與信仰,兩者都是和我完全無緣的詞。【注:日文「交情」與「信仰」音同。】
羽川用力點頭。
「所以這部分沒問題,不過……」
了不起。她的切換速度甚至可以形容爲無法無天。
「啊啊……不,這已經幾乎是白費力氣的努力,或是當成一種撫慰內心的白工。我覺得像這樣虛晃一招,或許能打破僵局……」
「這可不行。不,我當然希望你做好自己的工作,這部分完全交給你處理,但我也得儘量做我能做的事。」
我愛洗熱水澡,卻在這時候刻意洗冷水澡。冬天做這種事,最壞的狀況可能會感冒,但是很適合讓內心冷靜。
俗話說無神不嗜酒,何況在日本,那個傢伙要是不喝酒反倒沒資格當神,基於某種意義來說甚至堪稱解決了問題。
聽這孩子如此斷言,就真的覺得這次見面似乎有重要意義,真神奇。
「不過,她見過羽川同學一次……當時似乎講了一些討厭的話,所以她或許也對阿良良木講過這種討厭的話。」
是白色的信封。我伸手向後關門,緩緩、慎重地接近信封拿起來。
充電器跑去哪裏……好像又在上次扔掉了?
「不是已經擬定好工作計畫嗎?」
「這樣啊……」
與其說精神可嘉,不如說她應該是預料到我「收手」或是背叛逃走的狀況。這是聰明的做法。
居然有這麼令人畏懼的女高中生。
「短暫回國……這麼寶貴的時間拿來和我接觸有意義嗎?」
我試著找碴。
我試著這麼說。只是試著這麼說。堪稱是模仿斧乃木的愚蠢發言。
「是啊,或許如此,或許是白費力氣。即使如此還是想盡力而爲,這是很像羽川同學會有的心態。我很感謝。」
精神抖擻。
羽川脫下大衣掛在衣櫃裏,以光明正大的笑容回應。
我沒見過有人能如此筆直注視他人的雙眼。
「這樣不必用蛇也能玩了。我準備好幾條備用,你儘管用來打發時間吧。」
「……嗯,這部分我大致明白。」
即使如此,明明如此,我卻語塞了。該怎麼說,這樣變得很蠢。感覺我動不動就提防或試探,導致彼此完全處於對峙的狀況。
不對,我覺得扔在垃圾桶終究太不小心,所以扔進馬桶沖掉,然後就這麼淋浴。衛浴是一體式,所以不用走到門外一次。
「雖說如此,臥煙學姊的事不重要了。那是過去的事。那個人不會因爲我收了三百萬圓卻沒收手而使用強硬手段。雖然或許會派人監視……」
不過……既然這樣,或許找戰場原這個叫作羽川的朋友打聽情報比較好。雖然我隱約預料一定會後悔見到這個人……
那麼是誰用什麼方法在房裏放信?難道飯店人員有敵人的內奸……敵人?
「…………」
「啊……是預付明天的份?」
我這麼問。在我應付千石撫子的現在,這是一種自由心證。
這樣的話,那個女童現在或許在和阿良良木玩耍。上次見到她的時候並非如此,但是回想起來,那個傢伙也成爲頗爲自由的式神了。
「這個人什麼時候回來?」
總之,戰場原並不會要求我「收手」……那個直性子的女人,不會在自己提出委託之後,做出這種支離破碎的事。
戰場原這麼說。語氣雖然平淡,內心卻彷佛波濤洶湧。
即使在玩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身後,由她帶領前往她的旅館。
「說得也是,世間或許有這種想法。」
「不,沒事。不提這件事,找個地方吧?可以的話最好是避人耳目,能夠好好交談的地方。」
戰場原無可奈何般這麼說。聽起來像是早已知曉一切。
我覺得她其實可能知道。至少真的肯定有用電子郵件或電話聯絡。所以即使羽川在哪裏,她始終不想介紹給我吧。
這麼說來,記得她元旦提過這件事,她說羽川甚至出國找忍野卻找不到。總之,和那個傢伙來往這麼久的我,覺得這是有點不切實際的行動。
「跟蹤者或許和這件事完全無關,是和其他事情相關的傢伙。」
要說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大概會瞞著我和她見面,但你做不到。因爲羽川現在人在海外。」
「謝謝!這樣就可以在宰掉歷哥哥之前打發時間了!」
「謝謝!這樣就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雙眼這麼說。
千石撫子照例要從主殿衝出來,卻在現身時慌張失措而跌倒,腦袋重重撞到賽錢箱的邊角。我還以爲她可能會死掉。
我覺得去東急HANDS或LOFT應該買得到,但是那種店出乎意料有一種神奇的傾向,明明什麼都賣卻只沒賣我想要的東西(或許因爲是主流連鎖店,所以採取這種謝絕騙徒的對策),所以我這麼問以求慎重。
好堅定的友情。
「真的?你只是想相信自己的學姊如此寬宏大量吧?她這個人無情又冷酷,對我、阿良良木以及蘿莉奴隸見死不救啊?」
前提是這件事可以形容爲風波。
總歸來說,我不只是不舒服,而是不耐煩吧。白費工夫令我生氣,卻因爲沒有宣泄對象,所以讓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消除壓力。
片刻之後,我這麼說。
只是和我斷絕往來。
「喂喂喂,阿良良木這傢伙不會做這種事吧?」
我很想一拳揮過去,卻沒自信能將事態收拾到不留後患,所以自制。
「飯店保全本來就好不到哪裏去吧?因爲投宿旅客可以自由進出……」
「無妨。」
「至少如果想阻止你現在進行的工作,就肯定做得到。你說的跟蹤者也令人在意……」
我不想再做第二次,但今後應該還會做很多次。
我一瞬間聽不懂戰場原這番話的意思,回以最真實的反應。
這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只是胡亂推測。就算室內到了深夜依然開燈,就算那個房間是阿良良木的房間,也不保證他正在用功。
不過很可惜,隔著大衣看不出她是否如戰場原所說的豐滿。
「繼續工作或停止工作都拿得到一樣多的錢,那當然會繼續工作。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不過,我只透過他人的描述認識臥煙這個人,所以我就把你這番話照單全收吧。相信臥煙學姊不會強行妨礙……」
我甚至反而想要回避她,但我剛纔自己那麼說也無法收回。
「……也對,你這麼說過。不過我反倒是因爲沒見過她纔敢這麼說。我聽你打算每三天去見她一次的時候,我就不以爲然,你現在說要每天去見她,我非得忠告你三思而後行。」
這當然可能毫無關係,但如果她介紹羽川給我認識,讓我稍微明白臥煙學姊的想法,明明也可能提升她得救的機率。
戰場原沒有親口原諒我,卻也沒有一直記恨,而是繼續討論正題。
不對,是被迫如此直覺。
「她也包含在內,不過真要說的話,是臥煙小姐。」
基於這個意義,我現在的立場當然也相當見不得光,沒資格說羽川。
我宣稱討厭當義工,總之要求羽川付計程車錢。羽川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但也沒有繼續反駁,以信用卡付清車資。
總之該說運氣好還是理所當然,我沒遇到任何狀況就經過阿良良木家門前,就這樣走到車站。
到頭來,我的狀況與其說是不會精打細算,正確來說是不義之財留不久,所以無論基於任何意義,恐怕都贏不了毫不愧疚堅持走在太陽底下的羽川翼。
基於這層意義,我可以感謝阿良良木。
而且剩下的錢全進我口袋。真賺。
不,並不是因爲這麼做很幼稚而作罷。
「這是以防萬一。」
悄悄回到日本的羽川,雖然沒有急迫性,但是應該和我一樣,說不定比我更需要偷偷摸摸行事。
這是怎樣?這種說法不在我知識範圍,難道是最近女高中生的暗語?不妙,我沒跟上潮流,我落伍了。
「……你以前就認識千石撫子?」
我再度打過去所說的第一句話是道歉,我真了不起。不過也沒什麼東西比我的謝罪更不可靠。
「嗯,而且……」
總之,我就當成耳邊風吧。
她向我道歉。
「……那明明是重要的證據,你爲什麼這麼做?」
「不過我想先問,戰場原或阿良良木知道你像這樣來找我嗎?」
一萬圓就能讓千石撫子以那麼有趣的方式登場,那麼兩萬圓會如何登場?我抱持這樣的好奇心。
如果我要徹底確保安全,應該先和羽川道別,數小時後到其他地方碰頭。
她這麼說。
羽川翼當然知道我是以詐騙維生,所以她的附和很生硬,只能以生硬形容。
我不曉得是否正確,但正直就好。
「不,我覺得換句話說,她擔心我行騙的策略惹火千石撫子。我從詐騙角度採取的做法,和阿良良木前去見她或抵抗的做法不太一樣。」
我們沒有聊得很深入,所以我沒得出結論,但這孩子莫名早熟的態度,令我覺得她有著這樣的往事。
接著我進行晨間淋浴,在時間差不多的時候前往市區。離開房間時,我本來想用膠帶之類的東西封死門縫,但以我現在的狀況,要是神經質到在意起各種細節將會沒完沒了,所以我打消念頭。
「都是今天的份。此外……」
我有種白操心的感覺,但她說得對。
後來好一段時問,盡是造訪蛇神大人千石撫子所在北白蛇神社的單調日子。要是在這一章能如此述說該有多好,但是如意算盤很遺憾地落空,在單調的日子開始之前,還發生另一段風波。
「別把我當小孩子。」
「……我說貝木,你很孤單?就算你像這樣每晚打電話給我……」
我從正前方的道路眺望開著燈的阿良良木家,沒說什麼也沒做什麼,就這樣直接經過。
我說完下車。
「這……」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臥煙學姊沒我想的寬宏大量,因爲她只因爲一座城鎮在最壞的狀況會消失,就冷漠到想和可愛的學弟斷絕往來。」
看來不是郵件炸彈。我確認之後,不對,在還沒確認就拿起來的時候,就已經懶得慎重行事,有些粗暴地打開信封。
肯定是那些覺得「看不出來」或「不像會這麼做」的傢伙,將千石撫子逼到這種程度。我想到這裏就說不出話。我也不是孩子喝點酒就嘮叨的衛道人士。
戰場原露骨地咂嘴。
這孩子葫蘆裏究竟賣什麼藥?我覺得不可思議。私下和我接觸就算了,但她應該不需要把她回國的消息當成祕密。
「與其說妨礙……我這麼問的意思是想知道你們有沒有被警告過。比方說收到寫著『收手吧』的信。」
大致就是這樣吧。我剛這麼想,就連忙追加一條。
戰場原的推理幾乎是正確答案無誤,我卻慎重地這麼說。不對,或許只是逞強。不對不對,不是或許,就只是逞強。我是在孩子面前放不下身段,不值得同情的大人。
後來我順便去買了一些東西。只要在賽錢箱放入萬圓鈔票,那個蛇神大人就會高喊「撫子來也!」快樂登場,但戰場原形容爲「好像上酒店」,我說不定很在意這件事。
否則我就不會違抗臥煙學姊的命令。
開始工作至今第三天。
我明知臥煙學姊同樣的忠告不會提第二次,依然覺得斧乃木大約有萬分之一的機率正在等我,卻也沒有。
因此超過我的理解範圍。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這麼說來,她說過這是廉價客房。
質地不甚細緻的毛呢大衣、防寒耳罩、冬季靴子。我當然不可能知道這個女孩是誰。
「……所以貝木,你剛纔說,臥煙小姐對你開出三百萬圓的高價吧?」
「叫作貝木泥舟……看來不太需要這種自我介紹。想必你已經從戰場原或阿良良木那裏聽過我的事情吧?」
「我聽戰場原說你現在人在海外……那是怎麼回事?換句話說這是戰場原的謊言,以免我和你接觸?」
「等一下。爲什麼不問?意思是你早已看透我的想法?」
我思索之後決定買日本酒。我發現一間雅緻的酒鋪。我判斷迷上酒店小姐的男性應該很少買當地名酒當伴手禮。
她從容不迫,這種切換速度實在了不起。剛纔睡昏頭的樣子如同沒發生過。
但羽川翼正經地這麼說。
這傢伙的做法很正確。
戰場原似乎總算想認真聽我說話,她說「等我一下,我洗個臉」暫時放下電話,沒多久就回來。
「你說什麼?」
「你不是心裏沒底?」
我當成是報告工作進度,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戰場原。雖說如此,我當然不會悉數報告。例如非法入侵千石家即使是工作所需,我也非得隱瞞。要是我貿然報告,戰場原也將成爲共犯。
這女人面不改色就講得這麼過分。
「…………嗯。」
「嗯,我確實知道。畢竟你當年也是像這樣拋棄我。」
至少肯定具備強烈的恐嚇要素。
「嗯,這顆頭確實很顯眼。對不起,我上學時會在每天早上全部染黑,但寒假總是不小心會忘記。」
「不用……那個,請不要擅自用我房間的客房服務。我雖然有信用卡,卻不是有錢人。」
「不,今天不用來。」
某些事必須是哪種事,我才能接受?
這女人真好應付。
戰場原這麼說。
而且既然她打算從其他方向尋找解決之道,我就應該避免頻繁打電話。
「那是小孩子的理論。大人無法這麼輕易扔下工作。」
我對正直的人有好感。因爲似乎很好騙。
「…………」
「請您拯救戰場原同學喔。」
羽川苦笑著這麼說。該怎麼說,這是從容、寬容、包容的笑容。
拿著大酒瓶登山相當辛苦。
「總之,羽川同學原本就預定在高中畢業之後展開環遊世界之旅,所以她笑著說這是場勘……但這樣無法安撫我內心的不捨。何況她去年就完成場勘了。」
「戰場原,老實說,如果阿良良木在這個時間點得知我介入這件事,知道我甚至已經擬定解決計畫,你覺得他會有什麼反應?你滿腦子只想瞞著他,但要是那個傢伙真的當面找我談判,你覺得他會怎麼說?果然會要求我『收手』嗎?」
羽川抬起頭回答。
羽川乾脆地點頭。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所以我想知道。羽川,你的立場是『拯救』戰場原與阿良良木吧?」
「所以別在意……也對,我聽說你直接受過臥煙學姊的忠告。該怎麼說……真是一場災難啊。」
「啊啊,不,那不是謊言。」
不,戰場原肯定不知道我下榻在哪間飯店,肯定不知道……我沒說過吧?
沒向彼此道晚安就結束通話之後,我以這次沒扔掉的充電器連接手機、插在插座,開始更新筆記做爲一天的結束。
「也對……那封信是手寫的吧?」
「總之,這不重要。一點都無所謂。我不打算打小報告,放心吧。我不打算用這個祕密勒索你。」
我有點……不對,是相當不悅,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然繼續面不改色。
感覺像是錶鏈與梳子的故事出現新人物,但是這麼一來,介入這對相愛情侶之間的登場人物頗爲滑稽。
「我不是開玩笑。」
不過對方一臉納悶。身爲飯店從業人員,如此應對客人很有問題,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是的,即使是斧乃木,沒進行物理破壞行動也不可能。我剛剛纔非法入侵千石家,所以沒什麼資格高談闊論,但這裏是高樓層,當然沒辦法從窗戶入侵,因爲窗戶是不能開啓的固定窗。
我對自己這番話嚇了一跳。看來我意外地頗爲欣賞阿良良木這個人。但他得到我的欣賞應該完全不會高興。
「…………」
只是高中生居然刷信用卡,我覺得這樣很囂張,但她如今在國外旅遊應該需要這個工具。
『☆購買花繩』
「不,完全不知道。」
「……在這種狀況,只會按照原本的預定,也就是我與阿良良木被殺吧?這樣不是符合臥煙小姐的計畫嗎?」
戰場原欲言又止。大概是想說「她就算沒事也想和你這種學弟斷絕往來吧」這種話,卻覺得這樣很過分而作罷。
「……哎,說得也是。」
我一瞬間以爲這是戰場原身爲那個傢伙女友的敗北宣言,不過敢斷言「我知道男朋友的一切」的女人比較恐怖,所以戰場原果然正確。
「明白了。我會接受你這番令人感謝的忠告。也對,或許不要每天去見她比較好。」
實際上,臥煙學姊大概覺得爲了維持平衡,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麼兩萬圓會如何登場?我抱持這樣的好奇心。
換句話說,我貝木泥舟得知臥煙學姊宣佈和我斷絕往來,受傷程度或許比我預料的還要嚴重。這樣就代表我得知自己至今不知道的另一面,我有點高興。
「所以,臥煙學姊對阿良良木或羽川說過『收手』這種話?如同對我說的一樣要求過他們?」
不過,我確實沒被同情。
「不好意思,這附近有賣花繩的地方嗎?」
「……好吧。」
電話被掛斷了。看來我玩笑開過頭。
「喔……」
或許會扔下戰場原黑儀與千石撫子,如同受夠這種寒冷的地方,再度搭機飛向沖繩。
聲音聽起來惺忪,應該說她似乎睡昏頭。想到那個女人也會睡昏頭就有點意外。我以爲這個傢伙就像吉他弦一樣隨時緊繃。
『☆別被阿良良木發現(絕對)』
「好的,我不介意。」
我不經意看向二樓,但我甚至不曉得哪間是阿良良木的房間、哪間是妹妹的房間,所以看了也沒意義。何況他們的房間或許在一樓。孩子的房間並非肯定在二樓。
我嘴裏這麼說,卻執著於加上「學姊」這個敬稱,這樣看就覺得頗爲滑稽。但我當然沒在「學姊」這兩個字加入任何敬意。
並非如此。完全不是如此。
「我反而感謝可以像這樣『習以爲常』。工作好不容易整合到這麼簡單,可不能事到如今又變得複雜……我覺得你心裏或許有底,纔會打電話給你。」
我將兩萬圓放入賽錢箱。
羽川和臥煙學姊不同,沒有那種震懾他人的氣息。
她這麼說。害羞地這麼說。
戰場原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樣子,卻還是像這樣附和。
我當然當成耳邊風。
「看,我拿來了。」
不過,某些我認爲最好先別講,應該說可以的話想繼續隱瞞的情報,也就是斧乃木與臥煙學姊的事,我非得在這時候說出來。
「該說我希望那個人以爲我會採取不切實際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冬季靴子。我當然不可能知道這個女孩是誰。
「同樣的忠告,她不會說第二次。」
我回應之後,乖乖前往東急HANDS。即使沒賣真正的花繩,手工藝區好歹會賣繩子吧。
「還是說,你已經巧妙打理好各方面的事,計畫從其他地方搜刮到三百萬圓以上的錢?」
「嗯……臥煙小姐啊……」
「我……」
「既然拿得到一樣多的錢,不是會停止工作嗎?」
「嗯,對,正是如此。」
話是這麼說,但她好歹是神,似乎沒受什麼傷就立刻起來。只是依然無法掩飾慌張情緒。
「整合意願?」
我仔細審視信紙背面與信封內部,確定這封信的訊息真的只有這三個字,然後仔細將信紙放回信封、仔細撕碎、仔細扔進垃圾桶。
「這種謹慎的態度還不錯,但是……」
今天發生各式各樣的事。
她如同試探般這麼問。似乎是要我在發問之前先說明我的意圖。
『☆調查寄信人(必要等級4)』
「老實說,我還是很擔心這一點。擔心你會不會每天去找千石撫子,不知不覺就被籠絡、拉攏,成爲她那邊的人。」
「不,沒事。」
「嗯,這部分沒問題。我今天也見了千石撫子加深交情。」
買些供品。
「是啊,值得感謝。」
隔天,也就是一月四日,在三天連假結束,世間總算正常運作的這一天,我先離開房間喫早餐。
啊啊,我無情。
但我是透過斧乃木這個網紋極細,堪稱平板的濾鏡得知臥煙學姊的意圖,所以實在無法掌握她真正的用意。直接得到臥煙學姊忠告的羽川,或許會掌握到某些事。
「說得也是。」
「……我不知道是誰,但就算不是貓眼大盜,應該還是可以趁你外出時,在你的房裏留信吧。」「嗯?」
「啊!是酒!撫子一直想喝這個看看!」
『☆北白蛇神社的百度參拜(到一月底)』
「你真是坦率……或許該說開放。」
「…………」
信只是在門邊就算了,但要是使勁把信滑進去,就很難推測得到房間地上的信和門縫有關。
我好像對戰場原說過大人不會輕易扔下工作,但這始終是昨天的說法,不是今天的說法。
她說得莫名其妙,不曉得是否稱得上自圓其說。如果她這番話是要傷害我,那這就是一次大失敗,更是一大失態。
白與黑。黑白相間的感覺。
「那你爲什麼可以斷言她有魔性?我只覺得她是個笨蛋。」
即使在玩射擊遊戲,燈也會開著。
臥煙學姊與斧乃木的事,先別說應該比較好。要是直截了當公開這個情報,或許只會造成戰場原的不安。
我與羽川離開山區,招了計程車,跳過車站直接前往鬧區。要說警戒過頭或許警戒過頭,但羽川翼這名少女的外型過於顯眼,所以應該不算警戒過頭吧。
我回以沉默。
「這是慰問品。」
我決定買些供品過去,如同要強調我的行爲始終是參拜。
「發生了別的問題。所以我想問一件事。」
十萬圓加三百萬圓,三百一十萬圓。已經是三百萬圓以上。
這堪稱手頭有閒錢才做得到的玩心。
她究竟多麼率直地活到現在?
她──羽川翼說完之後,朝我這個騙徒深深鞠躬致意。她低頭的這一瞬間,我當然離開她的視線範圍,所以我並不是不能趁機拔腿逃走。
我原本打算等她主動再打電話過來,但我還是決定以大人身分妥協。
要說欣慰的話很欣慰。
「總之無論如何,我還是調查一下以防萬一……或許寄信人和臥煙學姊不一樣,會在我欺騙千石撫子的時候妨礙工作。」
明明在密室被年長男性逼問,卻毫不畏懼。
「嗯。關於這次的事情,似乎有各式各樣的傢伙抱持各種意見,許多想法縱橫交錯。」
「這種事我習以爲常,無須在意。」
酒瓶留在神社,所以回程很輕鬆。山路的盡頭就在眼前,從這裏到車站的這段路,我打算再度繃緊神經提防跟蹤,但是沒這個必要。
「所以我才覺得不可思議。在我外出的時候入侵我的飯店房間,留下同樣文字的信就離開的貓眼大盜究竟是誰?」
得到不義之財就揮霍不是一件好事,但我認爲錢就應該拿來用,所以無妨。
「不過,我在這座城鎮絕對不能見光。尤其最好別被看到和你在一起。我打算在這附近招計程車,可以嗎?」
「你敢對神發誓?」
仔細想想,我前天喫過Mister Donut之後就沒喫過東西。我經常一鬆懈就忘記進食,看來我的飢餓中樞有問題。但或許只是金錢欲大於食慾吧。
這些傢伙的關係真奇怪。
「戰場原,我要問一件事。」
『☆查明臥煙學姊的想法(優先等級低)』
「不,我沒見到……但阿良良木與羽川同學各自基於不同的事情和她打過交道。應該說千石撫子成爲神的原因,到頭來在於臥煙小姐的符咒……貝木,你已經知道這個情報嗎?」
但羽川依然維持笑容。
那個傢伙是日本國內限定的流浪漢。
「羽川,你有話要對我說,我也有話要對你說。所以我不在意你提這件事,甚至該說這樣正合我意,不過在這之前,我可以整合一下意願嗎?」
「…………」
明白了。我沒深究,但從千石撫子的說法推測,她似乎從人類時代就瞞著家人偷喝。
「總之,看來正在唸書準備考大學。」
「日本酒是米釀的,啤酒是麥子釀的。」
我始終要將這個犯法行爲當成自己的獨斷行徑,這應該是騙徒應有的禮儀。再怎麼對客戶友善也要有個限度。
「……我不在意,可是……」
「咦……」
但我認爲她不應該用這種眼光看我。
「……環遊世界之旅……這傢伙真大膽。」
每個傢伙都是同一個德行。
這是當然的。
她可能會這樣斤斤計較。
「…………」
「…………」
又是被忠告要收手,又是被忠告不要每天去見她,我今天受到好多忠告。
「你必須知道,一個人光是活得光明正大,就會讓活得不光明正大的人深深受傷。」
「總之,臥煙學姊似乎擔心我失敗。雖然不可能,但她擔心我沒能完成你的委託,沒成功欺騙千石撫子。」
「換句話說,只是表白之後拒絕就算了,卻無法忍受對方以『我有女友了』這種謊言拒絕表白,類似這樣嗎?」
「我和你之間有什麼事不是正經事?」
這個女人以甜美的笑容回應。
「啊,不過那張卡一律登錄爲二十萬哩程額度,所以要是換成電子錢包點數或是實質機票,實際上會低於三百萬圓。」
「敵人」是怎麼回事?
羽川臉色有點蒼白地這麼說。看來連這種程度的懷疑,對她來說也是一種文化衝擊。
「……我或許正在對付一個天大的組織。」
「你不問我任何問題?不問我的立場……應該說我的心態?委託人戰場原就非常在意,你不向我確認?不確認我爲什麼接受戰場原的委託,以及我是否真的有心完成委託?」
這孩子一直以相同的語氣快樂說話,我反而難以判斷她是否正在快樂。即使看似快樂,也好像只是情緒高亢,心情處於高點,正因如此,她忽然提到殺害阿良良木的話題,會令我毛骨悚然。
看來千石撫子的感性容許程度只到一萬圓。即使如此,一度放進賽錢箱的錢絕對不會還,這樣的心態很了不起。你是最近的遊樂中心?
「是喔。」
「什麼嘛,是這樣嗎?」
「這樣啊。」
「ZZZZ……」
我將酒瓶放在賽錢箱上。箱面是鋸齒狀很難維持平衡,所以我橫放。
「該說我希望那個人以爲我會採取不切實際的行動嗎……所以我纔像這樣短暫回國,但我預計明天早上再度出國。」
這是兩回事。
戰場原似乎看透我這種想法,不高興地沉默好一陣子。
「說得也是。」
捉弄孩子也沒用。
「也對,尤其你在這座城鎮做過很多事……如果無關,那個部分反而更令人在意吧?」
即使現在是講究當責【Accountability】的時代,也並非凡事都要公開。
羽川說完露出微笑,我原本還想說下去,卻覺得越是討論,我只會擅自內疚下去,所以作罷。
我打斷她的話語說下去。
「啊,對不起,貝木先生,我居然用這種說法。」
「……什麼啦,正經事?」
「什麼嘛,原來你希望我收手?」
「不介意的話,我想在我下榻的旅館交談,您在意嗎?那是廉價客房,肯定和貝木先生的飯店不同,但我目前也住在這附近。」
我繼續說下去。
我甚至覺得,這傢伙出乎意料和我相似。
何況那個傢伙和我一樣沒申請護照。即使在海外找到他,應該也沒辦法輕易帶他回來。
「不是這樣,可是……」
此外還有「跟蹤者」(或許)、臥煙學姊派出的「監視者」(或許),以及神祕的寄信人(這個人確實存在)。
羽川直視我的雙眼這麼說。
總之在體面上,比起到我下榻的飯店房間,到羽川下榻的旅館房間比較好。
我講得很帥氣,不過很可惜,依照一般觀念,詐騙算不算工作衆說紛耘。
「應該說,戰場原同學不認爲這是謊言。她與阿良良木至今依然以爲我在海外。」
「以我這種工作維生的人,最重視他人的想法。」
「貝木泥舟先生,您好,初次見面。我是戰場原與阿良良木的同學,我叫作羽川翼。」
我認爲加入個人情感不太好。
「是的。」
幸好不是直接見面,而是以電話交談。如果是在Mister Donut見面,她或許會毫不留情潑我水。
不過既然有這層隱情,至少不可能立刻找羽川打聽事情。或許可以用電話或電子郵件接觸,但我不認爲她會向沒見過的人透露像樣的情報。
「……我失言了。」
「…………」
提防竊聽是我小心過度,但是直接見面或許依然危險。既然有人能掌握我下榻的飯店房間,我不認爲對方不曉得委託人──也就是戰場原的事,但是最好有所警戒,避免直接碰面比較好。
「啊啊,沒關係的。我不太在意這種事,而且我自認有看男性的眼光。」
「…………」
「無論如何,你有話要找我說吧?我就聽吧,聽你怎麼說。我也不是沒話要找你說。」
她光是對我這種人提出委託就很不安,我終究不忍心增加更多不安要素。
不曉得父母採取嚴格管教還是放任主義。
我簡略說明之後結束這個話題,拿出下一個供品……應該說禮物。
「因爲那個孩子有魔性。」
積雪的路旁有兩個小丑。
我咀嚼戰場原隨口說的這番話,反覆驗證,得知沒有反駁的餘地。
「什麼意思?難道你是在批判我下榻的飯店保全程度太差?」
「總之,那是放進我房間,換言之是給我的信。我會當成工作的一環想辦法處理,你不用在意,也不用做任何事,去和阿良良木談情說愛吧。」
「你真的打算對千石撫子進行百度參拜?此話當真?」
「你這樣不是睡昏頭,根本就睡死了吧?」
總之,我不會問她要做什麼。
不過從這孩子光明正大毫不隱瞞的態度來看,應該不是昨天的「跟蹤者」,也應該不是悄悄在我房內放信的傢伙。我如此直覺。可以如此直覺。
我點頭回應。
「我扔進馬桶沖掉,所以不可能救回來。」
「…………」
儘管開場白這麼長,戰場原回答我的問題時卻很乾脆,堪稱枯燥乏味。如果我是戰場原的同學,我會擔心她是不是討厭我。她的回應就是如此乾脆。不過戰場原實際上真的很討厭我。
「…………」
『☆提防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著說這是場勘……但這樣無法安撫我內心的不捨。何況她去年就完成場勘了。」
何況先不提是不是證據,我確實太早扔掉那封信。戰場原恐怕因而不得不懷疑我說的那封信是否真的存在。她基於立場難免想挖苦我幾句。
「見一次要一萬圓……感覺好像上酒店。」
一瞬間,我差點不小心想向羽川道歉,但仔細想想,我沒道理道歉。
「不,我之前或許說過,她只是阿良良木認識的朋友,我直到她成爲神,都不知道有她這號人物。」
我要將萬圓鈔放進賽錢箱時一時興起,再拿出一張萬圓鈔,合計兩萬圓。
「進入正題吧。羽川,來進行交換情報的程序吧。話是這麼說,但你試圖以不同於我或戰場原的方向解決問題吧?我會提供所需的情報。所以你也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全說出來。」
她似乎能喝。
「嗯。不,此話不當真。我當然不打算爬那段階梯一百次,我年紀也大了。不過我打算直到一月底每天都去。」
「每天……」
這個女人,明顯在通往神社的階梯口等我。
去戰場原上次帶我去的Mister Dount也不錯……但那種店白天應該很多人。
要是有人問我爲什麼做這種事,我無法好好回答,我甚至在事後反省爲什麼做出這種蠢事,但我回程刻意經過阿良良木家門前。
我思索該如何瞞混過去,但我覺得對戰場原做不到這種事而放棄,決定據實以告。
我自認不是衛道人士,內心也沒脆弱到無法承受他人死亡,但是她這麼乾脆地提到「殺害」這種字眼,我無法保持內心平靜。
「海外……?是去找忍野?」
戰場原有點支支吾吾,卻斷然說出下一句話。
我對自己的腳程頗有自信。
「這樣啊……」
「不可能。我已經撕毀扔掉那封信了。」
「就算是我,也沒有理解阿良良木的一切。」
「信封這種東兩,從下面門縫插進去不就好了?」
她這種「引人落淚的努力」,反倒正是對我的炫耀。她必須知道,一個人光是活得光明正大,就會讓活得不光明正大的人深深受傷。
我不想在這女孩面前做出「逃走」這種卑鄙舉動。這是我非常罕見……應該說幾乎不可能出現在我身上的想法。
我將花繩遞給千石撫子。
應該是所謂的物以類聚?
「她不久之前似乎來過這座城鎮,你有見到嗎?」
是我想太多嗎?
此外,我們在車上聊著其他話題,閒話家常或是天南地北地閒聊時,我不禁覺得這孩子應該是在不太「受到疼愛」的環境長大。
我感覺全身逐漸變成紫色,並且思考。究竟多少人知道我下榻在這間飯店?戰場原會知道嗎?我昨天找她來車站,所以她或許可以推理出我住在這個鬧區,但鬧區並不是只有這間飯店,她不可能鎖定我住在這裏。
「何況到頭來,以我的立場,和您見面也不需要如此嚴格保密。」
回想起來,信封掉在浴室前面確實很奇怪。如果成功入侵房間,把信封放在玻璃桌上就好。既然信封位於地上,就證明戰場原的推理正中紅心。
充滿各種想法的酒瓶,可不能偏偏因爲下雪打滑而摔碎。我一定要避免這種脫線的結果,所以慎重走雪路爬山,抵達北白蛇神社時剛好是正午。
以銜尾蛇翻花繩的經驗,這輩子一次就夠了。
「對無所不知的臥煙小姐使用這種手法似乎沒什麼意義,但我出國之後,戰場原同學就變得容易行動,並且和你聯絡,我對此感到慶幸。這可說是令人開心的意料之外,或是令人開心的意料之內。貝木先生……」
確實如此。
我在飯店一樓的餐廳享受無限供應的早餐(我喜歡喫到飽的那種氣氛,應該說我可能是喜歡喫到飽這個行爲本身),然後回房。
「是的……總之,我已經大致明白忍野先生不在海外,但還是有種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除此之外,我覺得我出國一次,或許能轉移某些焦點,瞞騙目光。」
無妨。要是因爲這種事而受挫,就當不了騙徒。必須被說NO一百萬次纔算是獨當一面。
「什麼事?」
戰場原不高興地這麼說。
既然這樣,在我總算走到這一步時,戰場原或許在電話另一頭鬆了口氣。
「嗯,沒錯。感覺刻意消除筆跡的特徵。」
不,我並不是一眼就輕易洞察她的內在,單純是對她混入白髮的黑髮抱持這種平凡的感想。
「但是反過來說,也可以解釋成你交給我拯救,自己卻不拯救。或是解釋成交給他人處理,自己佯裝不知情。你之所以出國找忍野,或許也是想先比戰場原或阿良良木先見到忍野,欺騙忍野,讓他再怎麼樣都不會回日本,或是更直接地要求忍野別拯救他們兩人。」
「謝謝。」
不過,看來相當成材的羽川翼,親切地配合我的作風。
「很遺憾,我沒有底。」
看來戰場原無視於我的逞強,想要繼續推動話題。
我差點問她爲什麼隱瞞這麼重要的情報,不過到頭來,我一直避免向戰場原打聽事情。
「是我的錯。」
羽川不知爲何,害羞地笑了幾聲。
這番話使我語塞。令我聯想到臥煙學姊的這番話使我懾服。
我想到這裏就覺得好笑。爲自己的細膩情緒而笑。
「嗯,是的,正是如此。何況即使他從我的態度看出端倪,也不會拐彎抹角寫什麼匿名信,肯定會當面談判。」
「證據?我可不是警察。何況你很清楚吧?只要是我不需要或讓我不愉快的東西,我都會盡早拋棄,不會留在身邊。」
但羽川翼和千石撫子不同,無論在好壞兩方面,似乎都對自己的「可愛」或「美麗」沒什麼自覺。
原本想炫耀貴賓通行證300嚇她,但這樣不只是幼稚的程度,所以作罷。
不,這或許是我的受害妄想。
「什麼事啦……我今天內衣是藍色……」
我隨口回應。她說這很像羽川會有的心態,但我不曉得羽川的心態。
「我猜不透你的意圖,我很擔心。」
她這麼說。
「怎麼回事,戰場原,你在喫醋?」
『☆提防跟蹤者(警戒等級2)』
「不過說真的,爲什麼?我當然很感謝你願意繼續做這份工作,但你應該知道我這樣會擔心吧?」
「這根本超越參考對象吧……」
「撫……撫子來、來,咦咦?」
我結束話題。我不打算問出戰場原不想說的事,這是我這次劃下的界線。
做這種事被發現,不知道戰場原會多麼生氣。我心想這件事絕對要保密,相對的,也想立刻打電話告訴那個傢伙。
「雖然這麼說,她似乎沒逼羽川同學做什麼事。當事人說比較像是忠告。」
「…………」
這女孩被我要求付計程車錢,居然還講這種話?是「貪小便宜」的口誤?
只是光明正大站在正前方就算了,還敢和騙徒並肩搭車,我覺得這已經超過膽量的領域。
不過,羽川的回應兩者皆非。
就算對這個看似博學的女孩炫耀這張卡價值三百萬圓……
「原來如此,這是值得驗證的推理。」
「我們已經不是學姊學弟的關係。臥煙學姊和我斷絕來往了。」
「……你不問?」
「嗯。什麼嘛,原來你也知道。」
羽川說到這裏,一副恍然察覺的樣子。
大概是蓄意改變筆跡。因此我完全無法預料寫這句話的是怎樣的人。
戰場原說得過於簡單,聽起來好像只是我小題大作,不過回到飯店客房發現房裏有一封信,人們大多會認爲遭到入侵吧?
「到頭來,我沒向任何人說過我委託你幫忙。」
「只是老實說,我聽他們兩人述說之前就耳聞您的大名。我曾經協助火炎姊妹進行調查……」
「不過也有人說是受到忍野先生的影響。」
「沒必要計畫搜刮三百萬圓以上的錢吧?因爲我已經拿到這麼多錢。」
「貝木先生意外地正經呢。」
「不準發出唔嗯唔嗯的聲音。」
「貝木,如果你想找羽川同學打聽情報……」
如果是高級飯店,搭電梯或進入各樓層都需要門禁卡,但這也和住家的自動鎖一樣,只要跟著某人就可以輕鬆進入。
「阿良良木那邊……應該沒說。這不就等於要他毫不抵抗乖乖被殺?幼稚園兒童都知道這是無理的要求。」
我不禁想講這種話找碴。
她的語氣很客氣,也就是稱不上隨和,但還是以稍微軟化的態度向我點頭。
「我是付出引人落淚的努力,尋找便宜到質疑是否合法的機票,將廉價旅遊行程利用到極限,好不容易纔能夠環遊世界。」
我在有點小的單人房和羽川相對。
羽川維持笑容這麼說。
看來她很遺憾確實是「神」。總之不只是神,妖魔鬼怪基本上都愛酒精。
『☆別被阿良良木姊妹發現(盡義務努力)』
「你……應該說你與阿良良木,加上忍野忍與叫作羽川的傢伙,總歸來說,你那邊的傢伙在解決千石撫子問題的過程中,也就是委託我詐騙之前,有沒有被某人妨礙?」
「我想拯救戰場原同學與阿良良木。但是不一定要由我拯救。我只是不希望他們兩人死掉,所以無論是我、忍野先生或是您,由誰拯救都沒關係。」
羽川下車時這麼說。
「……您居然能對他人抱持這麼重的疑心活到現在。」
「嗯,有意義。」
「收手吧。」
我有點……不對,是相當不悅,反過來像是死纏不放般,詢問這個應該比我小十歲以上的少女。
所以這不是什麼大事。是立刻會忘記的事。
「說得也是……」
「戰場原,給我醒來。」
接著戰場原輕易屈服。
如此心想的我回到飯店,打開自己的房門,並且察覺不對勁。上鎖的房內地板上,一封信落在浴室前面。
「什麼嘛,原來你被我拋棄?」
「貝木先生,日本酒和啤酒有什麼不一樣?」
但我表示同意。只要戰場原接受這種說法,怎樣都無所謂。
「……也對。不,很難說……」
戰場原聽完我的問題,像在思考般沉默片刻。
「用不著想得這麼誇張吧?不需要貓眼大盜,也不需要以組織當靠山,連我都做得到。」
但我明白她的心情。
何況用不著花心力監視或跟蹤,像是臥煙學姊只要藉助斧乃木這種超常怪異的力量,或許就查得出我的下落。那個傢伙總是像那樣出現,我已經不太在意,但是到頭來,那個傢伙在我到星巴克看書時忽然出現,實在很唐突。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可能是過於神經質的我想太多。當時的我肯定擔心有人監視這間飯店。假設一直有人監視我,我遲鈍到直到今天才總算察覺……總之這應該不可能吧。
「所以開銷大約三十萬圓。雖然是必要經費,不過用臥煙學姊給的分手費就綽綽有餘。」
總之我想把這件事問清楚,羽川則是如此回答。
我這麼說,從昨天背下的《翻花繩全集》挑出還沒教千石的招式教她。
她這麼問。
我判斷在今天這個時間點,比起繼續討論奇怪話題,不如只以花繩爲主題。後來我和千石玩了好幾個小時的花繩,說聲「明天見」下山。
就算我講得像是在找碴,但要是她真的這麼問,我也沒準備貼心的答案。所以如果羽川這時候問「爲什麼?」或是「問得到答案嗎?」這種問題,我或許會因爲啞口無言而惱羞成怒扔下一切。
斧乃木餘接、臥煙伊豆湖。以蛇翻花繩的千石撫子。以及神祕的跟蹤者。非法入侵千石家,衣櫃見光。以及落在房內……不對,塞入房內的信。和戰場原的電話交談。
我現在敵對的不是那個幼稚的神嗎?
我到飯店櫃檯詢問。
然後我翻開下一頁,製作接下來的待辦事項列表。畢竟未來已經有個眉目,而且基於某種意義,不安要素也簡潔易懂地到齊,現在正是製作待辦事項列表的最好時機。
「不知道。」
我這麼說。我被跟蹤的次數當然沒多到可以形容爲習以爲常,但是隻要我這麼說,戰場原應該也會稍微放心。
「我不問。」
她的表情很正經,而且工整的臉蛋莫名有種懾人氣息。她具備和年齡不符的魄力,在這層意義和戰場原很像。
不過她居然在騙徒面前宣稱自己有眼光,這是相當自負才說得出口的話語,我有點佩服。
我當時覺得很像市面某種暗藏機關的存錢筒,但她的感性和我差真多。我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戰場原是花樣女高中生,考量到這一點,我們使用的比喻應該反過來纔對。
「要用客房服務點些東西嗎?」
「臥煙小姐是您的學姊,我卻講得這麼失禮,不好意思。」
不過是瘋狂的笨蛋。
「你爲什麼拒絕?換句話說,你爲什麼沒在那時候收手?」
而且重點來了,我非常討厭被別人忠告。
她回到正題。
身體真的快凍僵了,所以我調整水溫讓身體暖和。適度暖和之後,我擦乾身體走出浴室,拿起手機。
「……孩子不該使用這麼恭敬的語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