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第六章 任何人都能隨心所欲地變得『可愛』

《星美君的包裝 - 悠木凜》 · 悠木凜 · 1.6萬 字

我站在穿衣鏡前,輕輕晃動棕色百褶裙,裙襬劃出優美的線條。

昨天從樓梯上摔下來時弄破的地方,也因爲修補過而不顯眼了。

今天即使在水手服的胸前繫上綠色領結,也能好好呼吸。

妝容也一如往常,完美無缺。

戴上假髮,最後用手梳理整齊時,房門被敲響了。

「次郎~?你今天要不要去學校——呃」

「現、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吧!請認真一點!」

底妝要打造得像人偶一樣陶瓷般的肌膚,甚至略帶幾分不健康的感覺。用紫色系的隔離霜打底,再上啞光粉底,腮紅只在眼睛下方淡淡掃一點。

我點頭答應,她臉上立刻綻放出光彩,然後又抬起眼睛,試探地看着我。

小美君像是要切斷媽媽的視線似的,又朝着媽媽邁出一步。

「……!」

「是我——是美憂!喜歡的!這些衣服、妝、髮型,全部都是!不是別人說的,也不是別人能改變的,是隻屬於美憂自己的『喜歡』!」

「誒,嗯」

「路上小心」我背對着輕輕揮手的姐姐,小跑着下了樓。

伊武的這句話擊中了我。

「這、這跟你沒關係,是我們的家事……外人不要插嘴!」

所以,我以爲,我只需目送着他們被推了一把後、踏上各自的道路就好。

還有一個人。站在教室後方的美憂,像是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般,驚訝地睜大雙眼。

媽媽用平靜得詭異的語氣喃喃道。那聲音讓人預感到之後的暴風雨,令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我消沉的時候,是你說,要面對自己的期待。大概,那樣直率地面對我的人,次郎是第一個」

「——誒,誰啊?」

然而,一股柔軟的觸感,隔着水手服抵在了我的背上。

「我說了,星美君的心意,已經傳達給他們了」

我也會和你一起承擔。

她抽抽搭搭地哭着,眼睛都哭腫了。我包裹住她的手,只爲保護那把一度損壞、如今不能再破碎的鑰匙。

那的確是,我以前對伊武——對想要嘗試不同時尚的伊武說過的話。

「……美憂,你嘴脣上的傷,果然是媽媽弄的?」

美憂將蝴蝶結別好,用手指輕輕觸碰着完成的半雙馬尾,我隔着鏡子對她笑了笑。

鎖被打開了。

「因爲我想聽你說很多遍嘛!」

爲了肯定自己,我努力學習了化妝和時尚。然後想着,如果能用這些積累起來的知識和想法幫到心寧、伊武和折戶就好了,於是推了他們一把。

「……真的假的?」

那只是我在說給自己聽,讓自己放棄。爲了讓自己覺得這是對的,才故意說那些壞話。

「就是之前一起買的那套地雷系的衣服。我想讓小美君幫我化一個配那套衣服的妝」

「說不出口……因爲一直以來,媽媽說討厭這種不正常的打扮、說很丟人的時候,美憂不是在——」

「……你,沒事吧?」

但最後,她只是無力地攤開手掌,鑰匙並沒有壞掉。

身旁的心寧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我能感覺到,每次被談論時,她都會繃緊身體。

……爲什麼?

即便我小跑着追趕,距離也遲遲無法縮短。直到她跑上樓梯的盡頭——屋頂前的樓梯間,她終於停了下來。

「爲什麼是我被責備……!?」

一想到即將打破這和平的日常,我就感覺腳被走廊的地面粘住一樣,動彈不得。

在心寧同學的攙扶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覺得沒辦法表達清楚。無論堆疊多少,總有東西從縫隙間遺漏。

「你、你笑什麼啊!」

她和我很像,但是,果然還是別人,所以絕對無法變得一樣。箇中的痛苦和辛酸,也無法完全感同身受。

她抓着我校服前襟的手,更加用力了。

「美憂,你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蝴蝶結之類的可愛設計吧。所以,美憂喜歡地雷系的理由,我大概能理解」

「哇——別說啊!我告白的時候可不知道吉爾醬是次郎——」

「……星美君」

她抓住我的肩膀,一邊仔細觀察我的臉,一邊發出悲鳴。

我老實地回答後,結果卻被她用溼潤的眼睛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儘管有點害怕,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她顫抖着的手用力捏緊,大聲喊道。就像是要再一次弄壞它一樣。

「……你懂什麼!」

「嘿嘿,我早就決定好了,今天一定要第一個這麼說」

「……不是未羽同學你說的嗎?還是說,因爲這不是你期望的結果,所以生氣了?」

「啊,抱歉……不對」

雖然這麼想,呼吸卻越來越淺、越來越困難。我不由得垂下頭。視線前方,顫抖的指尖因血流不暢而冰冷發麻。

「——是那個傳聞中的?」

「……那,你能就這樣牽着我的手,一起進教室嗎?」

漸漸地,困惑的聲音響起。

面對揮舞着拳頭慷慨陳詞的心寧,美憂不耐煩地聳了聳肩。

「我、我好不容易想給你打氣的……」

「吶。話說,超適合的啊……說起來,我平時也一直把你當成女生來對待啊」

媽媽歪着嘴,啐了一口。

循環往復。

她猛地抓住了我水手服的領結。胸口傳來的巨大力道讓我踉蹌了一下。

「——我一直以爲,會被說,不可能適合……」

無論說多少話,都會產生些許偏離。明明句句屬實,卻又總覺得沒辦法表達清楚。無論堆疊多少,總有東西從縫隙間遺漏。

我們太軟弱了,無法僅憑自己就肯定自己。

「那個,其實,美憂還沒收拾好房間……很亂的,所以別到處亂看哦?」

「誒,吉爾醬?爲什麼在我們班?」

她回過頭,不悅地瞪着我。

我忍不住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是啊。那天,一起買的衣服被發現了……全部,都暴露了。美憂至今爲止明明不穿卻一直買的地雷系衣服,還有藏在衣櫃裏的事……明明上了鎖,卻被弄壞了……衣服,也全都被弄得亂七八糟……」

最後,我拿出要別在兩邊髮結上的蝴蝶結。

脣妝先塗暗粉色,再疊加深玫瑰色的脣釉,營造出暗沉的氛圍。這樣,既可愛又帶點病態感的地雷妝就完成了。

「——所以,希望媽媽也能……愛着美憂……就算美憂喜歡媽媽討厭的東西……也希望媽媽能夠去愛」

「哈?我說什麼了?」

美憂緊抿着嘴脣,我問道。

這雙手,或許確實傷害了我。可是,曾經撫摸着年幼的我的腦袋,說着「真可愛呢」的,也是這雙手。

她的話語,如同祈禱一般,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溫暖的情感,從我冰冷的指尖蔓延到全身。

「……嗯」

我抬起頭,她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視線卻沒有絲毫動搖,直直地看着我。

她喃喃自語般將話語滴落在地板上。這一次,我問出了那個一直沒得到答案的問題。

剛纔還僵硬緊繃的喉嚨,一下子通了氣。我用力站穩顫抖的雙腿,心寧同學的手也隨之用力,像是要扶穩我。

「美憂,你爲什麼喜歡地雷系的衣服呢?」

「吶,告訴我美憂真實的心情吧——告訴我,那時的後續」

咚,她捶在桌上的拳頭,讓桌子都震顫了。

「那個,還有一件事,可以嗎?」

「——星美君,絕對不會放着你不管」

「——怎麼回事,有什麼活動嗎?」

「爲、爲什麼,你們……」

「能、能不能別老說我煩啊……?被說得太重我會想哭的……」

「你剛纔小聲說我吵了吧!?」

我看見了所有人的臉。不是無臉人,是看着我的、他們的臉。

「姐姐,也謝謝你一直爲我操心」

我朝美憂招招手讓她坐下,然後宣佈道:

「——因爲,星美君,是這麼的可愛啊」

沒有什麼是毫無意義的。

「沒、沒事的。我會一直陪着你……!」

就連對傷害了他那麼深的我也是。

我帶着懷疑的眼神逼近她,心寧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說出口才發現,就只是這樣一個小小的願望。

我快步走向玄關,穿好樂福鞋,隨後打開了門。

我要說。把那些說不出口的、一直隱藏着的,全部說出來。

她用諷刺的語氣說道,像是要啐一口唾沫似的。

「爲什麼突然罵我!?」

「明明知道,不會被允許……明明知道,不會被認可……但就是扔不掉。不管扔掉還是不扔掉我都會很痛苦,但是……我不想扔掉……」

「——未羽同學,你這身是怎麼回事——!?」

我先安撫了憤慨抗議着的心寧,然後重新轉向美憂。

「星美君?誒,怎麼回事?」

荒蕪的地面上出現了流淌的河流。河畔有稚嫩的新芽破土而出。

「我會陪着你。因爲之前不是說過嗎?要一起找適合你的衣服」

未免也太寂寞了。

「誒、啊、就、順勢就……而且,不知道未羽同學會做出什麼事來……」

一個充滿確信的聲音,敲在了我被無力感和絕望壓垮的背上。

我包裹在她手上的手用力握緊。選擇的人是自己,但是,你並不是一個人。

隨着她的步伐,紮在兩側高高的半雙馬尾的黑髮跳躍着。

媽媽拼命的眼神抓住了我。那眼神在說,快證明我的正確。

「啊,這個反應看來是真心的」

那個嬌小的背影,在班會開始前就一直在煩躁地踢着地板。我沿着空蕩蕩的走廊,追着消失在樓梯上的身影。

「——然後,我是,這個班的星美次郎」

爲什麼呢?爲什麼只是想活得像自己,卻要祈求得到自己以外的人的認可呢?

在那裏面,我看到了那時——坦率地喜歡着『可愛』的你的臉。

如果我至今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勞的話。

「誒,我選不了……因爲不管選哪邊都痛苦啊……美憂,已經……不想再一個人痛苦了……」

我猛地抬起頭。恰好,與遠遠圍觀的人羣中的,某一個人的視線相撞。

「——咦,那是誰?」

在同學們疑惑的注視中,只有三個人做出了不同的反應。

「我、我也是……星美君也是,都是別人……你的痛苦,誰都不會懂……!」

所以,我們纔會尋求『這樣也沒關係』的免罪符——尋求認可。

小美君對着聲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口喜歡,所以說了同樣的話,說了謊……」

「未羽同學,她沒事吧……」

「你、你是不是又在期待,星美君會像以前一樣被否定……?」

現在,我能用自己的話,說出來了。

「——嗯,美憂果然還是適合『可愛』!」

「麻煩死了!你自己不也說過討厭美憂嗎!」

伊武「呀——」地當場興奮地跳了起來,她身後,另一個人——折戶也走了過來,佩服地點頭道:「哦——聲音確實是次郎……不過,真的好厲害啊」

麻木的指尖,感受到了微弱的力量。

美憂的視線動搖着,她用雙手捂住了臉。在手掌中,她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啊,那我也……」

因爲分享和理解並非同義,所以不能、也不應該把痛苦交給別人。

「化妝?我來?」

「誒——等等,你哭什麼啊——?我們怎麼可能說那種話嘛——!」

「謝、謝謝,小——」

她用倔強的聲音說着,握緊了項鍊。

放學後,我來到美憂家,與她面對面坐下。她用髮帶把頭髮攏了上去。

我能說出來了。

她擠出的聲音,彷彿隨時都會碎裂。

我頓住話頭,吸了一口氣的瞬間,眼淚撲簌簌地從眼眶裏掉了下來。

「咦——!?話說真的是星美嗎!?可愛到爆炸了吧,我要瘋了耶!?」

「閉嘴!你少說得好像什麼都懂一樣!什麼對錯,我纔不管!我——!」

「吵死了——!話說你爲什麼也跟來了?美憂叫的是小美君吧?」

「就算珍惜地捧在手上,也只會受傷而已!扔掉的話會更輕鬆!」

那個一邊說着人與人無法互相理解,卻比任何人都想做到這一點的人。

「嗯?我怎麼了?」

我拿起書包準備離開房間,姐姐在擦肩而過時揉了揉我的頭。

「誒——謝謝——!」

媽媽靜靜地、像是細細咀嚼着每一個字般說着,看起來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得不到認可」,她抽噎着吐出這幾個字。

她那空洞的眼神中,驟然亮起猙獰的光芒。那視線彷彿要將我們貫穿。

「我都說了是啊……!」

隨着她揚起手臂,從她鬆開的領口處傳來微弱的硬質聲響。

「——美憂,喜歡可愛的東西……想要,變得可愛……」

她像小孩子耍賴一樣搖着頭。

她對我吐出帶刺的話語。但是比起我,說出這些話的美憂的表情更加痛苦。

我必須說出來。

眼前那雙燃燒着憎惡的眼睛瞪着我,讓我倒吸一口氣。

但是,如果連這些都毫無意義,再次遭到否定的話。

「不是這樣的」

「啊、沒、沒什麼……」

「因爲自己被認可了,所以就可憐我嗎?這只不過是在一所學校的一個班級這種小圈子裏被認可了而已吧?換一個圈子不照樣會被排擠!你卻還裝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擔心別人——」

因爲我纔會什麼?我正歪着頭,教室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我說不出口!」

我必須面對。

差不多到媽媽回來的時間了,我們轉移到了客廳。一想到那個時刻正一分一秒地逼近,我的身體就止不住顫抖,尋找着可以依靠的東西。

「算了,我是無所謂。你要不要穿女裝,要公開還是隱瞞,所有這些,只要是你自己決定的就好」

「沒、沒事的」

是小美君推着我走到了這一步。還有人支持着我。

美憂瞪着我的眼神中閃爍着病態的光芒。爲什麼她就不明白。只能通過互相傷害來維繫——只知道這種維繫方式的她,明明那麼可悲。

我將手放在門上,卻使不上力,又放了下來。

「因爲你說過會陪我的啊。那不就是指美憂面對媽媽的時候,你也會陪着我嗎?」

一定是因爲我們很弱小。

她笑了出來,殘留着可怖傷痕的嘴角扭曲地抽動着。

「……謝謝」

「媽媽看到的話,表情一定很精彩」

眼淚撲簌簌地落在了上面。

「……吶,事到如今纔來面對又有什麼意義?還是說,你想看美憂痛苦?那樣的話我倒是能理解!……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美憂都傷害了小美君很多次吧!?你想報復我嗎!?吶!是不是這樣!?」

我的心情,果然,還是無法傳達。

登上長長的樓梯,來到屋頂前的樓梯平臺,我呼喚着蹲在那裏的少女。她抬起頭,眼中閃爍着淚光,心寧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撫着她的肩膀。

我努力學習化妝和時尚,爲了成爲適合『可愛』的自己,拼命改變自己。

「……別管我了。既然跟美憂不一樣……那就走開啊」

她用力揮舞着手臂,制服被攪得亂七八糟,胸前的領結也鬆開了。

「我不能不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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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着我胸口的手無力地鬆開。她用因爲用力握緊而失去血色的手掌捂住臉,蹲了下去。那個以『美憂』自稱的聲音,非常稚嫩、天真,充滿了痛苦。她的樣子,就像是個被獨自遺棄在幼年心境裏、身體卻已長大的小孩子。

我點了點頭。我好害怕。可是,我能夠想到,自己不是一個人。

「星美君的心意,一定,已經傳達給大家了」

昨天從樓梯上摔下來時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他也回應似的握緊了我。

「……原來,你沒有扔掉啊」

大概正因如此,我才無法對想要獨自一人的未羽同學置之不理吧。

「美憂不是想責怪媽媽……只是,想讓媽媽理解我」

沐浴在白色的晨光中的人影是心寧。她用有些拘謹地站在那裏,手指撥弄着波波頭的髮梢。看到我之後,心寧眯起眼睛笑了。

她被淚水沾溼的臉頰,痛苦地扭曲了。

我打斷了她自嘲的話語,她愣住了。

當我想否定聖蘭醬、好讓自己覺得『我也可以變得可愛』時,我自己內心的那份醜惡。

之前,美憂曾向我展現出了她真正想法的一角。

「——好了,那我們來化地雷妝吧!」

「……爲什麼啊,你明明討厭我吧?」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會有這種要求,歪了歪頭。

美憂脣間漏出彷彿能撕裂空氣的尖銳悲鳴。

「……你特地跑來幹什麼?別管我不就好了」

「啊,接下來要弄頭髮了」

「——不存在的女學生!」

「你說我把痛苦強加給美憂,你在說什麼……」

「我、我確實不懂……!」

漫長、漫長、令人窒息的長長一瞬間。

被我推了一把的人們,並非和我有着完全相同的煩惱和痛苦。

鏡子裏,年幼的美憂在哭泣。

我們就這樣聊着些無關緊要的話,一起往學校走去。

我也一樣。

「誒,當、當然啊!?」

「什、爲什麼是我當加害者啊!?」

「不管選哪邊都很痛苦。但是,美憂必須做出選擇。是爲了保護自己喜歡的東西而痛苦,還是扼殺自己而痛苦」

她激動地叫喊。她的眼睛、嘴脣,端正的五官都皺成一團。然後,像是再也忍不住了,聲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她低下頭,肩膀顫抖着。

但現在我覺得,縱使無法求得理解,只要有人願意分擔這份痛苦,便足以成爲一種救贖。

我朝着媽媽邁出一步。我必須說。不說出來就無法傳達。

伊武和折戶看到我,露出了與其他人不同的驚訝。

我害怕那份醜惡若由她獨自揹負,或許會再次傷害到某人——比如星美君——而且,她自己也會寂寞。

我無法順利地說出話來,只能像傻瓜一樣張着嘴。

「因爲美憂你,露出一臉受傷的表情」

肯定我的人,確實存在。

我知道的。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哈,什麼啊」

聽到我不經意說出口的話,美憂「啪」地用手掌遮住了它。然而,我覺得那纔是她毫無僞裝、卸下虛張聲勢後的真實心情。

穿着職場便裝、剛下班回家的媽媽肩上,一隻高級米色包滑落下來。

從他口中說出的那個詞,彷彿恰好填補了我層層疊疊的話語間的縫隙。

眼妝要營造出一種剛哭過的感覺,眼尾的紅棕色眼影加重。眼線要畫得略微下垂,下眼瞼也要畫。用眼線筆和陰影粉打造出飽滿的臥蠶,再用亮片點綴得閃閃發亮。

美憂穿着以前一起買的地雷系衣服——粉紫色的束腰上衣配短褲,腳上套着寬鬆的黑粉條紋護腿襪,雙手叉腰,一臉不高興地抗議道。

爲了媽媽放棄『可愛』,甚至隱藏起喜歡的心情的美憂。

「爲什麼要騙媽媽!」

「什麼嘛,煩死了!別管我!」

「其實我一直……一直一直想說……!我不想藏起來……也不想扔掉……!」

這些話,讓我一下子喘不過氣來。我回想起了自己衣櫥裏的東西被美憂暴露出來的瞬間,那種內臟被直接踐踏般的疼痛。

她推了我一把。

她的媽媽傍晚就會回來,必須在那之前化完妝。

美憂不高興地嘟起嘴,心寧氣得肩膀發抖。

我用還帶着哭腔的聲音笑了出來,帶着依舊無法平靜下來的心情,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拳頭。

「……因、因爲……」

但是,現在我已經坦白了一切,所以能聽你說了。我會好好地接受你的想法。

我找不到替代的語言,只能將自己的手覆在媽媽的手上。

「那也就是說——」

「不是的,我只是,不希望美憂捨棄自己喜歡的東西——」

「……但是,衣服已經買了,事情已經結束了吧」

明明應該就在某處的。

「——未羽同學!」

但是,如果沒有這傢伙在,我還會有這種跟媽媽對峙的想法嗎?

「如果、我說了……讓媽媽知道美憂喜歡『可愛』的東西……穿那樣的衣服……媽媽會想起爸爸的事吧……?會受傷吧……?所以,我說不出口。因爲爸爸重視自己喜歡的東西,傷害了媽媽……所以,美憂不想那麼做……討厭那樣……」

儘管她沒有明指哪件事,我還是點了點頭。

「就算我不管你,未羽同學也不會獨自一人……因爲」

彷彿這就是普通的、一如往常的上學風景。

「你看,小美君也嫌你吵」

『面對』這個詞,說說容易啊。身體力行,又何其難?

面對她壓低聲音的嘶吼,幾乎要被那陰暗的執念壓垮的我,也用顫抖的聲音拼命地喊了回去。

她斷斷續續地,用溼潤的聲音吐露着。

「不用扔掉也沒關係。你不需要爲了任何人,扔掉自己喜歡的東西」

地雷妝的重點在於『病嬌可愛』。

我朝着媽媽邁出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太近了……!」

我正想着要不要再拿這傢伙當沙包打打來分散注意力,就聽見玄關大門打開的聲音。

心寧猛地轉身,那勢頭讓人忍不住想問她『脖子不痛嗎?』,緊接着我也循着她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名少女被同班同學們團團圍住。

我跪在蹲着的她面前,與她視線平齊。

「怎麼樣?合適嗎?美憂可愛嗎?」

「真的嗎?謝謝!」

正常、常識、他人的眼光,不在意這些而活下去,是一件很難的事。

「可、可是,你以前不是一直都沒說嗎……」

發聲,感覺異常困難。即便如此,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就不能再後退了。

「——嗯,你可以的」

那些我以爲已經走遠、看不見了的人們,沿着長長的路,來到停下腳步的我身後,輕輕地推了我一把。然後,再次邁步出發。

「無論誰否定你,我都絕對不會否定你」

「所以,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只要是媽媽討厭的,也許什麼都行——」

可是就算一直隱藏,一直鎖起來,那些東西也不會消失。

姐姐撓了撓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因爲,我被教導過,這是無法感同身受的我們,所能做出的最大的相互理解。

在我面前,媽媽的眼睛,像是看着無法理解的東西一樣,動搖着。

「…………咦?」

「那是……事實啊」

顫抖的指尖,被輕輕地、溫柔地、卻又有力地拉住了。

「美憂……」

她的話斷斷續續,喉嚨顫抖着,同時舉起了手臂。

我又一次感到好笑。明明是她主動握過來的,自己卻這麼動搖。然後我們就這樣慢慢地走向教室。

至今一直藏在衣服下的東西,露了出來。

『怎麼可能適合——』

「——我…………爲什麼……只有我,得不到救贖……」

「沒有意義……就算面對了,反正也會被否定……又會受傷……那樣還不如放棄……那樣,更輕鬆……」

「……小美君,今天要不要來我家?」

因爲那時候得到的溫暖,至今仍殘留在我心中。

我抬起頭,對上他平靜的聲音。小美君用可愛得驚人的笑容說道。

「不過,難受的時候,可以跟我說哦」

她認爲那是不應該擁有的東西,於是上了鎖,藏了起來。

「那、那個,太、太近了……」

從身後,傳來溫柔地拍着我背脊的聲音。

這種時候——當你迷惘止步、淚下沾襟的時候,他總會來到你身邊。

我爲了分散注意力而刻意冷淡地拒絕了她,心寧同學露出了真的很受打擊的表情。說到底,她又不是我朋友,跟小美君關係好也讓我看不順眼,被她說了一堆更讓我生氣。而且她不是討厭我嗎,爲什麼還在這裏?

「……嗯?你是事先準備好的?那你是真心這麼想的嗎?」

「……好像被關注了呢。啊,一定是因爲我太可愛了?」

僅此而已,雖然能解決所有問題,但至少能讓我好過一點點。

媽媽走進客廳,看到我的時候瞬間僵住了。

咚、咚,沉悶的聲音響起。在耳朵裏,在全身上下,痛得發麻。

心寧硬生生地將手臂插進來,打斷了我們。

我無法原諒。但是,我能想象出她做出那種行爲時的心情。那種「爲何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甚至不知該投向何處的、近乎怨恨的情緒。

我終於對着一臉茫然的兩人,說出了卡在喉嚨裏的話。

「星美君,今天也很可愛呢!」

「……呃,那我是不是全程閉着眼睛比較好?」

「太奇怪了……小美君可以被認可、被接受,不用隱瞞自己喜歡的東西,爲什麼……美憂……」

「幹嘛,跟你沒關係吧。反正你又沒跟小美君交往」

我乾脆地說完,姐姐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無論是用荷葉邊和蝴蝶結裝飾的衣服,還是讓人想起以前喜歡的髮型的半雙馬尾,都是媽媽討厭的,認爲『孩子氣,丟人,不正常』的東西。

「說謊……你一直以來、一直……」

我笑了笑,她那迷茫的漆黑眼眸扭曲了。然後,溫熱的透明水滴再次從中滾落。

在心寧同學的攙扶下,我站了起來。小美君擋在我面前,瞪着媽媽。

星美君也說過這個詞。

「我會陪着你的,沒事的」

心寧從後面探出頭來,不知爲何一臉得意的表情。

「我、我只是附和着……因爲說不出口喜歡,所以說了同樣的話,說了謊……」

「爲、爲什麼……!?」

我低頭看去,她抓着我袖口的指尖微微發顫。

就這樣,一件一件地去面對那些,曾經假裝不曾發生過的悲傷。

她低垂着的脖頸白皙纖細,無所依憑。我小心地碰了碰她那微微顫抖的肩膀。我能感覺到,在我手掌下,她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美憂皺起眉頭,像鬧彆扭似的抓住我水手服的袖子。

比任何人都更強烈地不肯原諒我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她遊移不定的視線,落在了站在我身旁的小美君和心寧同學身上。

自己爲了推她一把而說出口的話,如今從她這裏返回來,竟比我自己說出口時,更加耀眼、更加令人安心。

聽到媽媽低低地詢問,我點了點頭。

明明已經是高中生了,卻像個小孩子一樣。

美憂依舊蹲在地上,我回望着她那雙溼潤的眼睛。

一隻手猛地從後面拉住我的手臂,我踉蹌着向後退去,媽媽的手從我鼻尖掠過。

我瞥了一眼忘了正事、擦槍走火的兩人,把散落的衣服撿起來疊好放在牀上。然後從帶來的大號化妝包裏拿出化妝品,在矮桌上一字排開。

「鞋子……是美憂的朋友來了嗎?」

在屋頂前的樓梯間,美憂吸着鼻子,用期待的眼神說道。

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她胸前——那把銀色的鑰匙項鍊閃閃發光。

心寧的手掌包裹着我變得蒼白的手,溫暖着它。

「——教我化妝!」

不是的。我說討厭『可愛』的東西,是因爲——

「或許已經有人注意到了,傳聞中不存在的女學生,就是我」

「心寧,別鬧了,話都說不完了」

說出我一直以來隱藏的、我的祕密。

那份溫暖告訴我,即使不回頭,心寧也就在不遠處支持着我。

「……嗯,真的」

「心寧也在啊……話說,這是什麼情況?心寧,你把美憂弄哭了?」

「——美憂!」

「我不會放着你不管的。獨自一人忍受痛苦是很辛苦的,所以至少,讓我陪着你,直到你能夠好好面對這份痛苦爲止」

痛苦依然存在。但是,我心中萌生出小小的確信:總有一天,我一定能跨越它。

「——換風格了?好可愛——!」

然而,她卻低着頭,無力地搖了搖頭。

在一片歡快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美憂。無論是誰。

馬尾的髮結上,彆着一個彰顯可愛的大蝴蝶結。

「我從美憂那裏聽說了。因爲爸爸離婚,媽媽變了。變得極端討厭會讓人想起外遇對象的『可愛』東西,還把這強加給美憂」

「我可不這麼想」

可就算視而不見,那些東西也一直存在,爲了讓自己能夠視而不見,我一直在找理由說服自己,直到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什麼纔是自己真正的心情——什麼纔是自己的心裏話。

尖銳的叫聲刺痛着耳膜,一道影子落在低着頭的我面前。

於是,我走到了講臺前,面向整間教室。

「咦,心寧,你這麼擔心美憂啊?你不是討厭她嗎?」

小美君對着聲音粗暴的媽媽,清晰地說道。

「……以前,媽媽讓我把喜歡的蝴蝶結『扔掉』的時候……美憂,沒能反抗……其實,我根本不想扔掉……」

在伊武身旁,折戶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真是個怪人」

「誒,什麼,怎麼了星美?」

她喃喃說着,然後嘿嘿一笑。

人與人是絕對無法互相理解的。但是,那並不等於孤獨。正因爲無法互相理解,我們才——

「——唉!話說星美君,你用的什麼化妝品!?」

「……不是,這個是……」

「沒事的」

於是將自己封閉起來,否定自己,或者也否定他人,試圖創造出擁有相似痛苦的人來尋求安心。

她拉着我的手,彷彿想讓我安心下來、爲我指引方向。這是好的,如果能剋制住這副不安的模樣就更好了。我不禁笑出聲來。

她放下鏡子,看起來非常不安、無助。

「明明讓美憂這麼勉強自己……我卻沒注意到,明明是爲了我,我卻覺得你對我說謊,就像被爸爸背叛了一樣——媽媽纔是最軟弱的那個人,傷害了你」

……所以,美憂才做了那樣的事嗎。

「……真是吵死了」

「我確實是外人——但是,你對於美憂來說也是外人」

「如果小美君能把美憂打扮得很可愛,美憂覺得自己就能鼓起勇氣……所以,拜託了」

「……未羽同學,你不是獨自一人」

「……星美君」

「真是的——還在哭啊——?那個啊,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是吉爾醬——不對,星美之前不是說過嗎。『想穿什麼衣服就穿吧』!」

大顆的淚珠止不住地滾落臉頰。啊,我用手掌去捂,卻怎麼也止不住。

或許是曾經壞掉過又修好了吧,上面還殘留着拙劣的、凝固膠水的痕跡。

「……爲什麼呢。大概是,每次在電視上或外面看到這種打扮,媽媽都會露出厭惡的表情吧。就像叛逆期那樣?」

她低着頭,用哭得含糊的聲音拒絕了我。

我像叫喊般,傾吐出壓抑已久的感情。

但是,隨着學校越來越近,我也愈發清醒地認識到,這一切並不普通。

她的目光筆直而有力地鎖定了我。

教室裏以星美君爲中心沸騰起來。有一個人卻像是要逃離這片喧囂似的,快步轉身離去。

「不能因爲是家人,就可以把自己的痛苦強加於人。你的痛苦應該由你自己去面對,讓美憂也揹負是不對的」

從我身後探出腦袋的心寧發出了一聲慘叫。

「要是那樣就好了……可是,那個人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打扮了」

「美憂?你在——」

「——美憂!」

從那天起——從第一次穿上裙子的那天起,一直折磨着我的光景,此刻看起來,似乎稍微遠了一點。如同海市蜃樓一般,在遠處的景色中朦朧不清。

「……這樣的我,沒資格當母親了」

「看,我說的沒錯吧……!」

「……我想她只是說不出口而已。因爲她不想傷害你」

「你不是說過不會背叛的嗎!」

我將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的指尖彷彿要抓住什麼似的,握住了我的手。只要能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就好了。

爲什麼,他們兩個能這麼輕易地接受我呢?接受這個和別人不一樣、不正常的我呢?

在一片歡快的喧鬧聲中,那少女朝我們走來。

「冤枉啊……!」

「這種東西,我根本就不想要」

模糊的視野中映出的真摯的笑容,照亮了我的前路。

我故意裝傻說道,美憂卻落寞地笑了笑。

「——等等,我好像見過她!在照片上!」

「……不管你怎樣傷害我,那也只是我的痛苦,我無法體會美憂的痛苦」

「以前很適合你,現在來看,果然也很適合你」

我的聲音難堪地哽咽了。

「誒,你這未免也太……抱歉,你好可愛」

「不想……傷害我……?」

——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變得『可愛』。

「……嗯」

「哇——好厲害!小美君真的好會化妝啊?」

我笑眯眯地看着吐出舌頭的姐姐,這時樓下的門鈴響了。

偏離這些,會讓人覺得彷彿是一種罪過,彷彿是一種異端。

「——等等,那孩子不就是……?」

顫抖的聲音,在樓梯間迴響。

然而,我沒能聽到最後。因爲那時,我也對自己隱瞞的事情感到內疚。所以,我沒能聽到你坦率吐露的心聲。

「誒,好可愛……你這麻煩又可愛的女朋友行爲是怎麼回事……!也太會耍心機了吧……?」

「……哈,什麼啊」

「所以,如果你願意這樣面對我們的話,我也要好好地面對你,然後,讓我這麼說——那身打扮,超級適合你」

美憂向一臉不服地閉上嘴的心寧投去勝利的笑容,然後說道。

「不、不是——」

那樣的低語傳來,腳步聲漸漸靠近。

那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安慰,而是更溫柔的聲音。她知道我其實根本不是沒事、很脆弱,卻連這份脆弱也一併肯定。

我無法順利地表達,不成形的感情卡在喉嚨深處,我只能輕輕地喘息着。

「小美君,握着我的手好嗎?」

「你這反應分明就是在隱瞞什麼嘛」

被領進的美憂的房間,衣櫃表面到處殘留着被砸的痕跡,屋裏四處散落着破損的衣服,一片狼借。

「哈——!真的煩——死了!」

無論是我,還是美憂。無論是誰。

「……對不起,媽媽……是美憂……美憂太軟弱了」

我對瞬間安靜下來的教室說道。

視線的主人——伊武,大步流星地向我走來。

我用顫抖的聲音拼命地訴說着。

「那、既然這樣——」

姐姐愣愣地點了點頭,然後回過神來,從上到下仔細打量我。

我不想傷害媽媽。我想着,只要我自己忍耐就好了。

「——好了,化好了,美憂」

「……爲什麼,要說那樣的謊?」

能將我的這份感情,傳達給她的語言。

「不是的!」

我抬起頭,模模糊糊地看到媽媽高高揚起了手。

……爲什麼。連我自己都說不出口的話,連我都已經放棄傳達的話,爲什麼你會知道呢?

「什麼事?」

「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她略帶不安地問道,我微笑着點了點頭。身旁的心寧也連連點頭。

媽媽無力地垂下手臂,呆呆地看着我。

所以,我想盡我所能陪在她身邊,去分擔她的痛苦。

是啊。我。

異質的、異常的東西混入日常時的那種沉默,充滿了整間教室。

「所、以、說!」

「他現在確實不在……」

伊武慌慌張張地拿出手帕按在我眼睛上,用一如往常的笑容說道。

「那、那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中,那少女朝我們走來。

背後傳來上樓梯的腳步聲。

無法傳達。

獨自一人的話,肯定做不到——

她變換着角度仔細端詳自己的臉,最後露出了一絲自嘲的笑容。

獨自一人的話,一定無法察覺到這一點。

媽媽每次捶打桌子,我都緊緊抱住自己顫抖的肩膀,彷彿在保護自己。

我開玩笑地說着,在臉旁比了個V字,卻抑制不住指尖的顫抖。

「那小美君還怎麼幫我化妝啊!不是說好了嗎?」

我繞到她身後,將她長長的黑髮卷好,然後紮成了半雙馬尾。

「……這個嘛,嗯,是的」

我失去平衡,正要倒下,肩膀被用力扶住了。

她一直隱藏着。

即使你揹負的痛苦,沉重到連容納這小小願望的空間都沒有。

「……什麼做母親的資格,那種東西,我也不懂」

媽媽無力地低語道。

離班會開始還有一點時間,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到校,走廊上沒什麼人。

「話說,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幫我化妝的」

……爲什麼。

「感覺好像變成金魚了」

「……謝謝,小美君」

「……呵,什麼啊,那是」

「——不,不是的,因爲,美憂也……討厭那些東西」

自己發出的聲音,被令人窒息的寂靜吞沒。那不是我女裝時故意提高的音調,而是平時作爲男生時的聲音。

一次又一次。

「……一直以來,你就是這樣束縛美憂的嗎?」

但是,那條道路或許不是直線,而是圓。

「……幹嘛?」

被否定後,就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想要變得可愛,是不被允許的事。然後對此深信不疑。

我閉上眼睛。

我希望,這重疊的體溫,能多少傳達出我的心意。

「——太、太近了……!」

每走一步,裙襬便輕盈地翻飛,順滑的奶茶色髮絲在視野邊緣躍動。

我按住水手服的胸口下方,心跳很快。但那已不再是剛纔的恐懼和不安,而是遠比那些更熾熱、更柔軟的感情在燃燒。

「噫……!恐怖片的佈景嗎……?」

換作以前,我一定什麼都說不出來。可是,現在——

我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唔……你幹嘛突然說這種噁心話……」

她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銳利。脣間露出的虎牙宛如兇猛的獸牙。

……然而,那種醜陋,我有印象。

姐姐靠在門口,小聲補充道:

我轉過頭,看到小美君從未見過的嚴峻表情,不由得噤了聲。

「哈哈,沒事的——很可愛哦,正常來說」

「誒——好可疑!你看着我的眼睛說啊!」

說完,折戶咧嘴一笑,伸出拳頭。

「爲什麼?明明這麼適合你?」

「啊、好的……!」

我緊緊握住小美君的手,他也回應似的握緊了我。

我把鏡子遞給她,讓她確認效果。她的眼睛本已很大,此刻更是瞪得溜圓。

「因爲,明明是男生卻打扮成這樣,很奇怪、不正常——」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

「——美憂對媽媽……雖然有討厭的地方……但是,果然,還是愛着的……」

「交給我吧!我會把美憂打造成最強最可愛的地雷系!」

本不想傷害任何人,卻傷害了別人。而自己也同樣痛苦。

沒有人用看髒東西的眼神看我。沒有厭惡,也沒有拒絕。他們只是把我當作我來看待,平常地接納了我。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開始吵吵鬧鬧的兩人。

「太好了呢~明明是男生卻打扮成女生,而且周圍的人也接受了。不用隱藏自己喜歡的東西,做自己?感覺就像一樁美談一樣?真的讓人感動到哭呢。話說回來,居然真的穿女裝來學校,該說是太自戀了嗎?我有點不敢恭維」

她在我和心寧面前停下,像是要展示給我們看似的,左右晃了晃腦袋。

可是,最初的理由是——

我向開始瑟瑟發抖的心寧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然後拉起了她牽着的手。

「不、不是的」

「……又一次,只有我被丟下……只有我……」

美憂說着,露出虎牙,天真無邪地笑了。

「喂!我好不容易纔弄好的!」

「——星美君!」

「……我知道。我自己也知道,扔掉會更輕鬆……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扔不掉……」

「等一下姐姐,因爲我剛換好衣服所以沒關係,但我說過好多次不要隨便開門吧!」

我一邊說着,一邊爲自己內心竟期望如此醜陋之事而感到顫抖。

「哇——這麼一說,仔細看能看出來確實是星美的臉!不過妝化得也太厲害了吧!完全搞不懂!」

「所以,像這樣通過傷害別人……通過施加同樣的痛苦來尋求聯繫,是錯誤的……!」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憑什麼揣測我的心情——」

不知是誰說出的這句話,讓沉默再次降臨。我甚至覺得心臟的跳動聲會傳遍整個教室。瘋狂跳動的心臟,讓我幾乎要吐出來。

「沒事的。因爲有人願意分擔我的痛苦」

穿過正門,走向樓梯口的時候,我已經感受到了周圍投來的幾道視線。

「因、因爲——」

「爲什麼?」

美憂的手指輕輕劃過我的臉頰,她的臉湊了過來。哭得通紅的眼睛近在咫尺——

我打開門,走向講臺。

咚、咚,心臟討厭地跳動着,冷汗打溼了後背。刺人的視線讓我想要低下頭、逃開這裏。向前的腳步停住了。

「誒——可我還是希望你親口說出來嘛」

緊閉的門扉對面,傳來嘈雜的喧鬧聲。

要被打了嗎。

「美憂只是……想讓媽媽知道、想讓媽媽注意到、想讓媽媽認可……」

「從目前狀況來看,就是這樣的吧」

「因爲心寧你的聲音在發抖啊……!」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我,嘈雜聲漸漸消失。

「……明白了。如果這樣能讓美憂安心的話」

獨自一人的話——

沒事的,我已經沒事了。所以——

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再把自己喜歡的東西藏着了。

「誒、啊、好、好的」

「嗯。因爲小美君化妝很厲害啊?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但你真的好可愛……」

我回過頭,心寧只用脣語說了句「我在這裏」,然後輕輕地握緊了我的手。

「心寧,你扶一下美憂」

「吵死了」

「——很適合你。裙子,水手服,妝容,全部,都很適合你」

已經是第一節課上課的時間了,現在回教室也很尷尬,我正不知如何是好,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願你在因此而稍稍騰出的空間裏,不必隱藏,繼續懷抱着那個願望。

我注視着那雙如同迷途之子般搖曳的眼睛。我希望她能抬起頭,自己選擇道路。

第二天早上在教室裏,心寧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時不時地瞟着門口,像是在尋找還沒出現的美憂。

明明成爲自己想成爲的樣子,那樣活下去,絕不應該是罪過。

至今爲止,我一直以爲自己的痛苦只屬於自己。

「美憂也最喜歡『可愛』的美憂了」

我也曾爲了證明自己的正確性,而期盼過他人的不幸。

如果從一開始就能好好面對就好了。在那些隱藏的東西暴露、爆發、傷害到周圍人之前。如果能好好面對受傷這件事就好了。

「那、那都是因爲星美君,纔會——」

「沒事的」

我們是相連的。在這片大地上,我絕不是孤身一人。

從小美君口中說出的話,比起被這句話針對的媽媽,更強烈地刺痛了我的心。

「又、又說我煩了!」

「誒,什麼?」

我將會悉心地守護它,直到它長成高大的、屹立不搖的樹幹。

「可是不看房間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她猛地伸出手,握緊拳頭,焦躁地捶打着我的胸口。

被弄壞了。被弄得亂七八糟。

「是是是」

銀色的、古董形狀的鑰匙項鍊。

「——是女裝嗎?」

媽媽像是放棄了一切般地低語,那身影彷彿要離我遠去,我立刻叫道。

視線相對,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眸輕輕眨了眨。那光芒,比任何寶石都更耀眼、更溫暖。

「話說吉爾醬是我們學校的嗎?」

「是你們……給美憂灌輸了奇怪的東西——所以美憂纔會從之前開始就買那些不正常的衣服、對媽媽說謊……!」

「……是這樣嗎,美憂?」

「我期望什麼了?你別亂說——」

「哈——?真夠煩的。你回去啦」

然而,我沒能聽到最後。因爲那時,我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爲什麼?

但是,那是誰都可以擁有的東西。

「……嗯。告訴她吧。至今爲止一直沒能傳達給她的、美憂喜歡的東西,全部」

不知不覺間,其他同學也來到我們身邊。

「有事嗎?你儘管去和他們一起玩友好的僞善遊戲不就得了」

「不希望你受傷,不希望你痛苦,這樣的心情——美憂對媽媽抱有的這種感情,我想一定是任何人都會有的。對別人就更不用說了。所以,如果要用最貼切的詞語來形容的話,一定是——」

我用餘光捕捉到她在走廊上消失的長髮,立刻追了出去。

「……我說兩位?吵架要適可而止哦?」

「咦,折戶,這麼說來你對吉爾醬——」

「你就免了」

「——這、種、東西……」

「哎呀,我得走了」

我們停下腳步,周圍不時有學生經過,不時地朝我們瞥上一眼。

「你也這樣背叛媽媽啊!」

心臟劇烈跳動,甚至有些疼痛。

媽媽痛苦地按着頭,呻吟着。她踉蹌着,把手撐在桌上。

「不,還沒結束。我還沒有從美憂口中聽到真實的心情——還沒有聽到美憂用自己的話說出來」

可是,沒關係的。因爲我想把那時候沒能說出口的話、想要傳達的心情,傳達出去。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

在眼皮底下的黑暗中,我幻視到了無臉的人潮、指着我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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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陰角也能變得可愛嗎 序章 最強可愛的我(boku)的祕密
  2. 02陰角也能變得可愛嗎 一章 保守祕密與包裝(Produce)的契約
  3. 03陰角也能變得可愛嗎 二章 第一次陰角也能變可愛的簡單化妝講座
  4. 04陰角也能變得可愛嗎 三章 合適不合適的,說實在的無所謂
  5. 05陰角也能變得可愛嗎 四章 是不是『普通』,不需要如此在意
  6. 06陰角也能變得可愛嗎 斷章 水晶鞋前並不人人平等
  7. 07陰角也能變得可愛嗎 五章 像公主一樣微笑着
  8. 08陰角也能變得可愛嗎 尾聲 續約
  9. 09陰角也能變得可愛嗎 後記
  10. 10陰角也能變得可愛嗎 插圖
  11. 11陰角也能變得可愛嗎 Melonbooks特典 大頭貼初體驗
  12. 12陰角也能變得可愛嗎 聖誕節 陰誕節快樂!

第二卷第二卷

  1. 01辣妹也能穿不合適的衣服嗎 序章 激萌看板孃的祕密
  2. 02辣妹也能穿不合適的衣服嗎 一章 夏天與打工與模仿陽角
  3. 03辣妹也能穿不合適的衣服嗎 二章 流行什麼的怎麼都好
  4. 04辣妹也能穿不合適的衣服嗎 斷章 期待值,向下修正
  5. 05辣妹也能穿不合適的衣服嗎 三章 反向包裝『在約會中整活讓對方幻滅的作戰』

第三卷第三卷

  1. 01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序章
  2. 02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第一章 萬事皆有竟時
  3. 03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間章 上鎖的門
  4. 04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第二章 假裝交往大作戰
  5. 05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第三章 坦率起來非常困難
  6. 06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間章 斷掉的鑰匙
  7. 07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第四章 祕密
  8. 08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間章 約定
  9. 09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第五章 重新系好
  10. 10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第六章 任何人都能隨心所欲地變得『可愛』正在閱讀
  11. 11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尾聲 契約結束,然後
  12. 12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後記
  13. 13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插圖
  14. 14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蜜瓜特典 畢業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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