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第三章 坦率起來非常困難
《星美君的包裝 - 悠木凜》 · 悠木凜 · 1.5萬 字
「……不行了」
在這個好不容易纔到來的假日早晨,我躺在牀上,內心已經到了極限。
「……可愛成分不足」
沒錯。最近因爲美憂和心寧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完全沒有穿女裝的餘裕。心靈的營養不足……總覺得皮膚的彈性也變差了……
我也想看看化妝品的新品,還想買秋裝,更重要的是想把這股鬱悶的心情一掃而空。
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子,我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宣言:
「吶——」
「等等,感覺好羞恥……」
我用力甩了甩沉重的腦袋,努力踏着輕快的腳步走向車站。
我拖着沉重的腳步折返,再次向美憂搭話。
不知道的話,我只需要承受自己的那份痛苦就好。只要相信受害者只有自己一人,就可以一直恨着你,不原諒你。
「怎麼樣?穿地雷系衣服的感想如何?」
以前美憂在我生日的時候,還送過我一支閃閃發亮、鑲着水鑽的可愛成對筆。那天之後,那支筆就一直被我收在抽屜最深處。
「吵死了!我說到一半就住嘴了,所以不算吧!」
「——嗯,妝容完美!」
不能穿成那樣回去。
「咳——咳咳!咳咳!……你、你在說什麼啊!?」
「……那還用說」
因爲,我其實隱約也感覺到了。
「看起來很開心呢——」
那些衣服大多帶有荷葉邊、蝴蝶結等少女風設計,和量產型有相通之處,但量產型以白、粉等明亮的色調爲主,而地雷系則融入黑、紫等暗色,以可愛之中帶有的一絲病嬌感爲鮮明特徵。
……果然,我還是應該道歉嗎?
我順着衝動,咚地一聲打開化妝盒,砰地一聲打開衣櫃門。今天要化什麼風格的妝、穿什麼衣服呢~!想着想着,果然還是想化超級甜美可愛的妝!既然如此,就只有那個了!
「關係大着呢!因爲穿不了想穿的衣服而煩惱,和因爲傳達不了自己的心情而煩惱,其實是同根同源!而且,就算內心的觀念沒辦法立刻改變,外表——服裝之類的只要想改變就能立刻改變!然後只要外表改變了,心情也會跟着改變的!」
「嗯——……祕密」
她裝得一副腹黑的樣子接近我,說着『想重新當好朋友』之類的話,結果真的只是單純想當好朋友而已……不中用也該有個限度吧……!明明轉學過來沒多久就和班上同學混熟了,怎麼偏偏在這種事上突然變得這麼不中用啊!
但現在看來,或許並非如此。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可爲什麼事到如今,她還要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呢。爲什麼她要讓我察覺到,之前隱藏在那端正笑容後的真正心情呢。
「……?」
穿着似乎和這層樓的客層不符,戴着遮住和服裝不太搭調的臉的帽子,只在店門口徘徊卻絲毫沒有進店的意思。綜合諸多要素,我得出了結論。
我就像這樣,沉迷於補充最近失去的滋潤和原始的活力,但突然的一股違和感驅使我抬起頭。前方有一名將帽子壓得很低的少女。
美憂在帽子下用警戒的眼神看着我,我這纔回過神來。怎麼辦……都主動搭話了,現在說「沒什麼事」也太假了吧?不過,說自己認錯人了應該能矇混過去……?
爲什麼呢。
既然如此,我偏要證明給她看。
「但是啊,我已經無法再喜歡可愛的東西了,可那孩子卻依然喜歡着,當時的我無法容忍這點——於是,我從那孩子身上,也奪走了『可愛』」
剛剛,她意識到我就是傳聞中那個『不存在的女學生』。從那時的反應來看,我還以爲她和別的女生一樣,是想讓我幫忙選衣服的。
今天的事情,我也只是在順着自己心意而已。說到底,我這麼做並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保護我自己。
「什麼嘛」
「怎麼了,年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就一直繃着臉呢」
我們各自點了蛋糕和紅茶,美憂說完「我去下洗手間」就起身離席,還拿着裝有原本那身衣服的袋子,我有些不解,但還是目送她離開。
是之前我問他們在走廊上聊了什麼時,他猶豫着該怎麼回答的臉。
「……你後悔嗎?跟那孩子之間的事」
「爲什麼又會遇到啊……?不,雖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會在哪裏再會,但沒想到居然會是同一所學校,而且還是同一個班級……我明明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但因爲那人好像和其他人關係很好,我忍不住就說了各種各樣的話……我肯定已經被討厭了……」
「哇,可愛的女孩子說話就是不一樣呢——」
「你看,這張照片裏的人,不就是你嗎?」
「這是被害妄想症吧!」
在吧檯內側,折戶君抱着胳膊,一臉困惑地說道。
「因爲太浪費了啊!明明就很適合,卻自己認定不適合!明明還有人努力想要讓自己變得適合『可愛』呢……!」
「不,沒那回事!多虧了吉爾醬,我穿上了自己一個人絕對不敢穿的打扮,我很開心,也玩得很高興哦?……但是,我不能穿成那樣回去」
說着說着,我連自己都感覺到聲音越來越小。
我不喜歡。無論是她那放棄的話語,還是與之相反的猶豫不決的行動,我都不喜歡。
「突然要我說心裏話,我根本做不到啊!」
「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
「哦,剛纔那停頓是怎麼回事?啊,該不會是吵架了吧?」
「呃,那你平時穿那種衣服時——」
我試探着問道,她探出身子回答。
那麼,美憂所害怕的他人目光,指的就是——
「誒,等等,我沒說過想穿地雷系——」
「啊,這不是我拍的,是別人發給我的……」
被我抓住的手腕微微一顫,沒有自信的黑色眼眸看向我。
「總、總之,我並不是擔心星美君被搶走之類……」
被聖蘭醬指出來,我的臉更燙了。
「應該說,穿不了」
愛啊,救贖啊,這些詞確實很宏大,老實說,我不覺得自己能完全理解店長說的話。
看到她放鬆下來的表情,我也跟着沒了脾氣。
「等等,這是偷拍吧!?」
「我感覺你話裏有話,是在說我是『阿姨』」
她用閃着淚光的眼睛盯着我,我不由得道歉。不對,這是我的錯嗎?
我一邊對隔着吧檯打情罵俏的兩人翻白眼,一邊把鮮奶油和冰可可一起攪得嘩嘩響。
在我猶豫的幾秒鐘裏,美憂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突然瞪大了眼睛。
「是、是這樣嗎?」
「生氣!?我、纔沒生氣……呢……」
「咦,可是……」
「——也就是說,自以爲理解別人的心情,是種自私嗎?」
「姐姐,你來得正好!怎麼樣,適合我嗎?」
她喉嚨裏漏出的小聲的悲鳴,彷彿撕裂空氣般尖銳。她扭動胳膊,甩開了我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啊!那就先從穿衣打扮開始坦率起來怎麼樣?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情,選自己想穿的衣服!」
但是,看到她露出那種放棄的表情——看到她用那種還是放不下的眼神看着『可愛』的衣服,不管對方是誰都無所謂了。
「嘛,也許吧……但是,在沒人對自己說那些話的時候,有時候只有靠這樣,才能鼓起邁出第一步的勇氣」
「煩——死了!都說了很適合吧!今天我一定要讓你明白,給我等着!」
「但是,就算我想和好,對方大概還在討厭我吧。而且以前的事情確實是我的錯啊?但道歉時那人的反應也有些微妙,之後打招呼也總是被冷臉相待,這樣一來我也不由得較起勁來,因爲希望對方理解我的心情,就說了各種話,結果好像起了反效果……看到那人和其他人關係很好,我更坐不住了……」
「確實從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着適合你的『可愛』。
「連、連折戶君都……!?」
以前的美憂會坦率地說出可愛的東西很可愛,也會穿着可愛的衣服。然而,有一天她卻突然被否定了。
「哇,今天這身真是光彩照人啊」
什麼總有一天,我纔不管。
我拍手迎接從試衣間出來的美憂,她則有些侷促地交替踏着腳步。
「不喜歡還一直看?」
「姐姐……」
因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而僵住的她——在這個充滿少女風服飾的空間裏最格格不入的人——正是聲稱自己討厭『可愛』的,未羽美憂。
「抱、抱歉」
身上是一件偏大的蕾絲領、從肩膀到上臂用絲帶綁起來的粉紫色束腰長袖,下身搭配黑色短褲,整體搭出連衣裙風格的穿搭。腳上則是厚底黑色淺口鞋,再套上鬆鬆垮垮的粉黑橫條紋的襪套。
我指了指她剛纔一直在看的假人模特,她的臉頰倏地紅了。
「爲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挺起胸膛,姐姐則敷衍地拍了拍手。
「哎,爲什麼喫不了炸豬排啊!明明那麼好喫!」
「因爲自己曾經努力讓自己變得適合『可愛』,所以也想像這樣推別人一把嗎?」
她那不經意地詢問的表情是那麼的純粹,讓我一時語塞。
「你、你們從剛纔開始就在說什麼啊!?」
「……總覺得,不太自在。果然很奇怪吧?」
至少此時此刻,就存在着適合你的『可愛』。
我們買了在SNS上很出片的彩色甜品,一起拍了大頭貼,並且把照片修得誇張到嚇人;我們還逛了那種像小孩子用喜歡的東西把空間胡亂塞滿似的雜貨店,還有那種裝潢彷彿誤入奇幻國度、以童話爲主題的雜貨店。
眼看她正要從我所在的店門口離開,我趕緊拉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住了頭。我伸出的手失去了目標,半途停在了空中。咦?
「好啦好啦,小心別被搭訕哦~」
無法釋然的心情好像表現在了臉上,店長輕輕擺手說:「啊不是,我不是說那樣不好,也不是想指責你」
看到美憂皺起眉頭,我苦笑道。
那就是曾經喜歡可愛事物的她,捨棄『可愛』的理由。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喜悅,我回以微笑,她也放心地笑了。
在童話主題的雜貨店,美憂晃着半扎的雙馬尾,啪嗒啪嗒地招着手,興奮地喊道。她似乎已經徹底放下了對穿可愛衣服的牴觸,我也放鬆了臉頰,湊了過去。
「誒,不是嗎?」
「啊,心寧同學開始傻笑了」
「折戶君,薪水值,下調」
「怎麼說呢,感覺心寧同學酒品會很差啊」
她的現狀是,她對可愛的觀念和感受都受到了母親的影響,如果我不認同這點並加以反抗,衝突恐怕在所難免。而那必定會帶來痛苦。
「——但是啊!」
我不知道。不,我根本不想知道。
「因爲自己被奪走了,就把同樣的事情加到別人身上。從最喜歡的那孩子那裏,奪走最喜歡的東西,和我的那一份攪合在一起,弄得亂七八糟之後丟掉。因爲不想只有自己墜入痛苦的深淵,所以拉那孩子一起下水——於是,我奪走了那個人的笑容」
「……那就好」
「沒什麼啦——我只是覺得,這煩惱真不錯呢」
「有、有什麼好笑的……?」
爲了壓制湧上心頭的焦躁,我開始物色起掛在衣架上的衣服。美憂有些顧慮地來到我身邊,探頭觀察我的神色。
美憂的聲音很平靜,我分不清這是諷刺,還是單純的疑問。
「不錯的煩惱……嗯,煩惱本無貴賤,但我覺得,你們的煩惱聽着很舒服」
我舉起自己雙馬尾的髮結給她看,她僵硬的表情終於放鬆下來,脣縫間露出虎牙。
「沒有沒有,不是在說你壞話」
「嗯?就是那個吧?你擔心星美會被未羽同學搶走?」
美憂還想說些什麼,朝我伸出手,但中途又像是放棄了似的,啪地把手放了下來。
像絞出溼布里的水一般,美憂小聲吐出幾個字。啪嗒啪嗒,像水滴一樣的東西落在隔開我們的桌上。
「……以前的事?」
「誒,那、那當然想啊!……但是,完全不順利……」
「誒、誒……?」
既然如此,我便不能否定它,也不該否定它。
姐姐沒錯過我那一瞬間的沉默,笑嘻嘻地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自信滿滿地說,她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吶,美憂。那是誰的想法?是美憂的想法?還是美憂媽媽的想法?」
「所以——到底在生氣什麼呢,心寧醬?」
「在我眼裏,今天那身地雷系的衣服,很適合美憂。很可愛。而且,穿着那身衣服的美憂,看起來非常開心。這是我感受到的,所以,美憂也沒法否定」
美憂有些心虛地放下手機,又向我靠近了一步。
我生怕一放鬆下來,聲音就會顫抖,所以用一種強行壓抑的平板聲音問道。
真是狡猾啊,美憂。
「要怎樣才能變得坦率呢……」
「吶、吶,吉爾醬?我還是不適合這種可愛的衣服……」
「……我今天想一個人去買東西什麼的」
美憂害怕的並不是不特定的第三者。否則,她就不會說在外面穿可愛的衣服沒問題,但在家裏就不行了。應該反過來纔對。
「誒,怎麼了?」
「……那、那個,有什麼事嗎?」
硬邦邦的聲音,從她鴨舌帽下低垂的脣間漏出。
「……那也是吉爾醬的親身經歷嗎?」
我背對着隨意揮手的姐姐,走出家門。
我回過頭,看着被蓬鬆的荷葉邊和蝴蝶結款式衣服包圍、顯得有些不自在的美憂,大喝一聲:
「啊,四醬的臉好紅」
我帶着『就算有點強硬也要靠熱情和氣勢推過去!』的心情極力主張,她被我的氣勢壓倒般地點了點頭。
「她說,要做一個不管被誰看到都不丟人的、正常的人。在媽媽心裏,『可愛』就是不正常的、丟人的東西……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
今天,美憂看起來非常開心。看着那笑容,我無論如何也沒法相信,她會覺得穿這樣的衣服很羞恥。
明明這麼適合,到底是什麼讓她如此抗拒『可愛』呢。
明明,先開口的是我,我卻一時語塞,只是怔怔地凝視着她。
「……爲什麼?」
「那、那是」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買成對的?」
我提着裝滿ETCOSME戰利品的袋子,興高采烈地走在原宿的街上。低價買到了能夠媲美好口碑專櫃彩妝的平價高光,還有許多心儀已久的化妝品,我現在心情大好。果然大買特買纔是最棒的解壓方式……!
「我也,其實也想過,要是能自由地打扮成這樣就好了。但是,又覺得這樣想是不對的」
幼時美憂的聲音突然在腦海裏閃過。
或許是被我的聲音喚回了神,美憂慌忙站起身,用手掩住嘴角,像是要遮住泛紅的臉頰般笑了。
那是她以前也說過的話。
「是啊。自己的話和別人的話,是沒那麼容易區分開來的」
「真的?太好了!」
雖然過去的事不會因此一筆勾銷,但既然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得知了她的真實想法,再刻意迴避反倒顯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了。
我的雙馬尾像表達我的憤怒似的用力甩動着,美憂一邊嘀咕着「我還以爲你很溫柔呢……」一邊有些害怕地後退。
「我覺得很溫柔哦?因爲,如果我被置於一個必須自己特別努力、感覺很不甘心的境地,我肯定沒空考慮別人的事,也不會有幫助別人的念頭。我反而會想,要是對方也掉到我這個地步就好了。如果我夠得着,我甚至會把對方拉下水……不,實際上我也真的這麼做了」
剛纔那些話,真的出自我本心嗎?感覺像是爲了不否定美憂的現狀,特意找來些似是而非的詞句拼貼上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就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裏一樣。
「終於自己承認是阿姨了」
我直視着她那雙困惑地動搖着的黑色眼眸,說道:
反正總有一天會變得不合適。
她望着穿着地雷系衣服的假人模特,嘴脣似乎這樣動了動。
「真的嗎!?」
「啊——折戶,你又想講些對女性失禮的話了吧」
「你把這份心情坦率地傳達過去不就好了嗎?不要莫名其妙地逞強,不要說些難懂的話……」
「喂,年輕人,你們就不能嘴下留情點嗎?」
「嗚哇——高中生的戀愛話題啊。對阿姨來說有點太耀眼了呢——」
「——購物真開心——!」
美憂的眼眸困惑地動搖着。爲了觸及她那藏在理論武裝背後的、真實的自己,我繼續疊加着話語。
「吉爾醬你看你看,這個好可愛!」
「吶,吉爾醬,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嗯嗯,頒發諾貝爾可愛獎~」
她一邊胡亂抓着頭髮,一邊嘀嘀咕咕地說了一大堆話,我有些困惑地叫了她一聲。
『——反正,不適合我吧』
因爲只要看到就會想起來。想起我們的關係以最糟糕的形式一度斷絕。在我眼中,從那天起,成對的筆就失去了它閃閃發亮的光輝。
那時候,美憂在想些什麼呢。
美憂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這很重要啊!就算不確定是不是真的適合,只要自己覺得『適合』『可愛』,慢慢地就會真的這麼覺得了」
剛纔那些話,真的出自我本心嗎?感覺像是爲了不否定美憂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還是——
「過來!」
看到我沉默,美憂怯生生地想要縮回手。
「……如果我說是呢?」
突然冒出的這個詞,是我平時完全不會意識到、更不會說出口的,感覺格外宏大的東西。而它竟被拿來套用在我的感情上,我嚇了一跳。
折戶同學正在吧檯內側打工,我想聖蘭醬選這家店的理由,大概九成是爲了看他穿制服的姿態吧。
「怎麼了,年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尾。然後拿出我自己的蝴蝶結,綁住兩邊的結——
我無意識間咬緊了牙關,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不,我很開心!」
「但是,我並不是想請你幫我選適合的衣服什麼的……」
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因爲父親出軌——父親把自己的『喜歡』放在首位,輕視了家庭,最後她的父母離了婚。從那以後,母親就對出軌對象的女人所喜歡的那種『可愛』打扮,表現出偏執的排斥。並且,她也把自己的觀念強加給了美憂。
我驚得被可可嗆到,一邊咳嗽一邊抗議。不只是聖蘭醬,連折戶君都愣住了。
「啊,對不起哦?突然就失態了……」
美憂滔滔不絕的聲音突然蒙上了一層陰霾。我停下挑選衣服的手看向身旁,她自己也感到困惑似的,皺着眉頭苦笑。
「啊——夠、夠了……!」
覺得看重的衣服不適合自己,害怕踏出那一步的氣息。
我好歹也是以『不存在的女學生』身份,推了無數女生一把的人。從她身上,我隱隱感受到了和以往見過的那些煩惱的女生們相似的氣息。
「一樣的東西,還挺可愛的嘛」
咦……?自私,這詞好像不太好吧……?
「坦率起來——!」
爲什麼今天最熱鬧的話題是油炸食品啊!?
意思是,在家裏不能穿成那樣嗎?
笑過一陣後,美憂怯生生地喃喃道。
「真是的,早點道歉和好不就好了嘛~?」
「——難道是,『不存在的女學生』?」
背上蝴蝶結設計的黑色迷你雙肩包,我踏着輕快的步伐走出房間,來到玄關。
「沒關係沒關係,生氣的年輕人。這就是青春啊」
「不過,雖然說不清根據,但我覺得四醬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
「美憂真的覺得,打扮成『可愛』的樣子不正常——是件羞恥的事嗎?」
「接下來是衣服」
「我還以爲肯定是這樣呢」
「……就算無法互相理解,我也希望、能和星美君分擔他的痛苦,分擔他的一切……我,是這麼想的」
「……反正總有一天會變得不合適,那早點放棄比較輕鬆吧?」
聖蘭醬坐在吧檯旁邊的座位上,用吸管攪着冰奶茶,愉快地瞥了我一眼。
美憂露出小虎牙,開心地笑了。我從她攤開的手掌中接過金色的鑰匙項鍊,暗自祈禱着。
「因爲那不就是,想分擔對方的痛苦、想陪伴在他身邊嗎?怎麼說呢,我覺得這非常有愛啊」
美憂搶着回答,語氣不知爲何有些頑固,垂在身側的手也緊緊握了起來。
我從那謎之人生諮詢強行把話題拉回原本的服裝搭配。這纔是我的工作!
「真的嗎?」
「鏘鏘——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鴨舌帽下低垂的脣間漏出。
「……那個」
我不知道。但即使不知道。
「誒——不是很合適嗎?……啊,對了,還有這個!說到地雷系,髮型也要弄好纔行呢!」
「……嘿嘿、嘻嘻」
「呃,美憂……?」
「……明明無法互相理解?」
「在真正的青春面前,果然還是有點喫不消啊……就是那個啦,上了年紀以後就喫不了炸豬排的感覺」
我們三個人都一臉認真地低頭思考着。我突然感覺到視線,抬起頭,店長正意味深長地衝着我笑。誒,怎麼了……?
「如果你有什麼疑慮的話,我想,幫你一起找找適合你的衣服,還是能做到的」
這不合理。因爲按常理來看,這根本只有風險。而且我自己也還沒釋懷。
正穿着側面繫帶的黑色短靴,看起來剛睡醒的姐姐一希穿着寬鬆的運動服從客廳走出來。一看到我,她原本半睜的眼睛就驚訝地瞪圓了。
但是,到頭來這或許也是一種侵害。
「剛纔是我認錯人了,不過……」
姐姐用手胡亂抓着亂蓬蓬的狼尾發,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久等啦。啊,你先喫也沒關係的」
是他跟我說完過去的事後,欲言又止、卻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把話嚥下去的臉。
就算那是我的自私,就算我們心情無法完全重合。
【注】ETCOSME是一個化妝品品牌。下文中的Laforet原宿則是一座時尚購物中心。
「……因爲,我一直都是被這麼說的啊。說我不適合,說我很孩子氣,說我很丟人,這些話我都點頭表示『知道了』……既然這樣,我就必須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我這麼想着,找了很多應該這麼做的理由……結果,我已經搞不清楚,哪些是媽媽的話,哪些又是我自己的心裏話了」
「不不,我並沒有明說吧!?」
有點焦躁,好希望她能再一次挺起胸膛宣告,自己喜歡『可愛』的東西。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牽起了她的手。
……這不就相當於承認了,其實她還是喜歡『可愛』的東西嗎。
我輕聲追問,既想聽又不敢聽,內心陷入掙扎。
「女人都是有被害妄想症的」
那個愛逞強的傢伙,聖蘭醬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飄向遠方。
「不過,你一直在看呢。那種地雷系的衣服。其實你喜歡吧?」
「坦率地,嗎……」
她猛地把手機遞出來給我看。畫質有些低,可能是從遠處拍攝的。上面映着正在購物的我。
剛纔給美憂弄髮型的時候,我沒有弄成雙馬尾而是半扎雙馬尾,就是有意避免完全一樣。
「那種話是什麼意思啊!……我出門了!」
之後我們又逛到表參道站附近,在一家有賣雜貨的Forenoontea咖啡廳坐下休息。
雖然看起來完全相反,但實際上,我們或許很像。
根本沒人在認真聽我說話,我只能賭氣地把冰可可吸得呼嚕呼嚕響。也就是說,像我這樣的陰角的牢騷根本不值得傾聽……無所謂了……嗚嗚……
「啊,抱歉抱歉,四醬!乖啦乖啦」
我對鏡子揚起水潤的嘴脣,鏡子回我以最強可愛的笑容。
「那是……就算現在不覺得羞恥,可一想到長大以後……」
「不錯的煩惱……?」
被社會不特定的多數人否定的我,和被親近的某個特定的人否定的美憂。
「哦~很適合很適合」
休息日,在聖蘭醬邀請下,我們一起來到原宿一家隱蔽的咖啡館『Hapi-Ba』。因爲我前幾天剛在這裏打過工,所以進這家店也不太會緊張。
我站在玄關,張開雙臂轉了一圈,裙襬輕輕揚起,雙馬尾也隨之躍動。
「爲什麼突然說我壞話……!?」
「怎麼了,年輕人的煩惱?讓姐姐聽聽唄~」
平時我一般會把奶茶色假髮放下來,但是今天要可愛到底!所以把髮梢捲了起來,綁成蓬鬆的雙馬尾。
她低着頭,痛苦地吐露着心聲。我本想把手伸向她顫抖的肩膀,但中途停了下來。
我晃着雙馬尾,輕快地穿梭在一排排店鋪之間,看看新品,試穿中意的衣服。到處是綴滿荷葉邊和蝴蝶結的單品,每試穿一件,都感覺可愛的成分在一點點得到補充。啊,活着真好……!
「侵害……」
在吧檯內側傾斜着咖啡杯的,是一位穿着蝴蝶結襯衫搭配長裙、優雅法式少女風的女性。她是這家店的店長。雖然覺得店長在工作時間喝咖啡不太合適,但她說現在只有我們幾個客人,所以沒問題。真隨意。
看着她這個樣子,我胸口深處隱隱作痛。
我氣鼓鼓地咬着吸管,聖蘭醬像哄小孩一樣摸着我的頭,我、我纔沒有好哄到這樣就會心情變好……
「纔沒有不合適呢!」
啊,不小心就……!摸頭的治癒效果也太強了吧……!?
「——真——的,不覺得很離譜嗎……!?」
點的東西端上來後,我也不好意思一個人先喫,就呆呆地等着,這時美憂終於回來了。不過看到她的樣子後,我差點站起來。
已經沒事了嗎?她不會追上來吧?我回頭看去。她獨自低着頭,垂在身側的手無所適從地晃動着,整個人透着幾分迷路孩子般的氣息。
「你很激動呢,四醬~」
「抱歉,突然說了奇怪的話。跟吉爾醬聊天,讓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爲了配合妝容,我打算比平時打扮得更甜美些,於是從衣櫃裏拿出看起來不錯的衣服換上。
「…………」
「總之,這是你吧?傳聞中那個會給煩惱的女生挑選合適衣服的人!」
她在店門口停下腳步,猶豫地邁出一兩步,又像改變了主意似的轉過身去。如果只是一家店,我還會以爲只是「進去看了看,感覺不太適合」之類的舉動。
「啊,真的!鑰匙形狀的項鍊?」
美憂一邊不停地從衣架上取下衣服又放回去,一邊打開了話匣子說個不停。看着她那比平時更加稚嫩的側臉,我確定了一點。
我招了招手,迅速地把她的黑髮紮成半雙馬尾。然後拿出我自己的蝴蝶結,綁住兩邊的結——
「……你還是,對穿可愛的衣服有牴觸嗎?」
「——不過,我覺得媽媽說的也沒那麼錯啦?我也覺得,成年了還打扮成今天這樣,不太正常……」
「吶,美憂。確實,適合不適合,有很多判斷標準。有人覺得可愛的打扮,在其他人眼裏也可能讓人皺眉。『可愛』看似是共識,但每個人的感受都不同——不,不只是『可愛』,別的也一樣。看到什麼、感受到什麼,是因人而異的,當然每個人都有自由。但是我認爲,不能允許別人侵害自己感受事物的方式」
她用叉子叉起蛋糕送進嘴裏,誇張地喊着「好喫——!」地鬧着,我也不甘示弱地大口塞着蛋糕,笑着說「嗯——!這個也好喫!」。
如果對那種心情見死不救,我一定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不知爲何,我感到一陣不安。明明坐得好好的,卻彷彿腳下懸空。
我難以判斷,乾脆把問題拋了回去。美憂竟意外地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完全不明白……你們明白嗎?我用眼神詢問聖蘭醬和折戶君,兩人都一臉茫然。果然不明白吧……?
「話說你這麼用心打扮,是要跟心寧醬出去嗎?」
美憂低着頭,小聲地叫道。彷彿虛張聲勢一般。
保持着剛剛的興奮勁,繼續去看衣服吧!然後我就被吸進了Laforet原宿。Laforet有各種類型的商店,但今天的目標是少女系——尤其是有很多販賣量產型和地雷系商品商店的四、五樓。
即使現在,她也承受着扼殺自己感受的痛苦。但那是她自己選擇接受的。
「生氣了生氣了」
咚,我將裝着冰可可的杯子重重放到吧檯上,堆得高高的鮮奶油小山就像遇難的小船一樣搖搖晃晃。
我故弄玄虛地把食指貼到脣邊,然後和美憂相視而笑。
我在生氣——雖然我試圖否定,但若要給這股在腹中翻騰的感情起個名字,最貼切的還是『生氣』,而原因大概就是星美君。
我正有點想哭,這時旁邊的聖蘭醬伸出手來,敷衍地摸了摸我的頭。
「對對!那麼,重新來地雷系搭配吧!」
「……也就是說」
「不肯告訴你?」
我湊近用鴨舌帽遮住表情的美憂。在帽檐的陰影下,是一雙驚訝地瞪大的漆黑雙眸。
「沒錯,我和美憂現在都超級可愛的!」
我明白的。星美君總是爲我着想。爲了儘量不讓我迷茫受傷,爲了讓我向前看,他想引導我、推我一把。所以他不肯說的事,一定是會讓我裹足不前的事。
我得到稱讚後心情大好,得意地挺起胸膛,姐姐則敷衍地拍了拍手。
「總有一天!」
店長的話很難懂,我試圖概括,腦子卻怎麼也理不清。
『成對的』這個詞,宛如尖刺般扎進我的胸口。
就像他對我做的那樣。
「如果是的話,吉爾醬果然很溫柔呢」
可能是看不下去我吞吞吐吐的樣子,聖蘭醬問道。
「好,這樣就好了!怎麼樣?雙馬尾和半扎雙馬尾,有一半是一樣的哦!」
看着吵吵鬧鬧的店長和折戶,我忍不住將積鬱的情緒脫口而出。店長饒有興致地翹起嘴角。
但是,那很奇怪——雖然這樣說也很奇怪,總覺得,有種扭曲的感覺。
「爲什麼這麼生氣啊!?」
「對吧~!」
「……我溫柔嗎?」
聽到那彷彿快要消散的聲音,我不由得朝她伸出手——
「聖蘭醬!?請、請不要突然背叛我……!」
她顫抖的聲音如波浪般傳入我的耳中,浸溼了我的內心。
「好,今天就忘掉一切,打扮得超級可愛出門吧!」
我冷淡地說完,快步從她身邊走開。
她身上的鎧甲,似乎正一片片剝落。她至今展現出的、甚至略帶攻擊性的主張,竟是爲了說服、壓制那個比任何人都更動搖的自己。那是壓抑自己——不,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構築的、扭曲的理論武裝。
「果然是在生氣啊」
曾經被她說過很過分的話,最近也一直被她用捉摸不透的態度對待,說實話,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她。
美憂動搖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嗯——但是情況有那麼壞嗎?說白了,就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因爲我們都是男人……不過這麼解釋有點武斷……怎麼說呢,複雜的事我也不太懂」
「不是那個意思,怎麼說呢……就算你把所有的悲傷和痛苦都用語言告訴我,就算我能共情、能陪伴你,我也無法體會到和你完全一樣的心情和痛苦吧?就算再怎麼共情,再怎麼接近,也無法重合。只要人是各自獨立的個體,就不可能避免這點」
一旦說出口,就覺得自己很幼稚,爲了掩飾這一點,我用力攪拌着可可。然而,寂寞感一直沉澱在咕嚕咕嚕地形成漩渦的生氣層下方,一直存在。
「——他自己明明就會爲了別人而忍受痛苦,會陪伴、幫助別人,卻拒絕別人以同樣的方式對待他……那樣的話,不是很寂寞嗎?」
「愛、愛!?」
「不、不是喜歡……」
眼看她正要從我所在的店門口離開,我趕緊拉近距離跟她搭話。她像被彈開似的回過頭,在帽檐下方,我們的視線撞了個正着。
儘管如此,我還是——
我直直地回望過去,然後露出了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嗯。曾經,我有一個最喜歡的朋友。那孩子和我一樣,喜歡可愛的東西」
「這就是青春啊」
穿着成熟的衣服,嘴裏說着可愛的衣服不合適,卻爲何要來尋找我——尋找『能給自己挑選合適衣服的人』呢。
方針已定,我從化妝箱裏選出合適的化妝品,在梳妝檯上擺開。底妝用半啞光質感,腮紅在偏高的位置淡淡地掃上粉色,顯得可愛。眼尾下垂的眼線,營造出柔和的無辜感。眼影用的是我喜歡的吉爾·斯圖亞特眼影盤,整個眼窩塗上淺淺的粉色,雙眼皮褶皺處用稍深的粉色,眼尾收尾用粉棕色,精心畫好的臥蠶上疊加大顆粒的銀色亮片,閃閃發亮、水潤動人的眼妝就完成了。最後塗上帶透明感的粉米色脣釉,甜美又俏皮的大眼妝容就大功告成。
水手領的荷葉邊襯衫,配上粉底黑蝴蝶結的及膝喇叭裙,一身量產型搭配。我在穿衣鏡前轉了幾圈,仔細端詳全身。嗯,感覺不錯!
「嗚……你說話好刻薄」
「媽媽她啊,討厭我打扮成那種『可愛』的樣子。不管是衣服還是飾品,全部都討厭」
但是,我在同一層樓逛來逛去的這段時間裏,她的身影不斷在我視野邊緣閃現,重複着同樣的動作,我也漸漸覺得有些奇怪。本來這一層整體上就是以少女系店鋪爲主,如果興趣不合,就應該直接去其他樓層。她穿着中折設計的漂亮長褲,上身是白色棉質T恤疊穿米色馬甲,一身成熟的裝扮,和這甜美的空間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美憂……」
「啊,我媽媽也經常說『油炸食品對胃不好』!上了年紀以後大家可能都會變成那樣!」
彷彿印證我的猜想一般,美憂陷入了沉默。那低垂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我不由得咬緊了嘴脣。
那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我希望,她能把今天的事,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作爲美好的回憶帶回去。
「主語也太大了吧!」
這傢伙,真的很不中用。
——確實,她在學校也說過『想重新當好朋友』。但是,她又說討厭『可愛』什麼的,還說了很多難懂的話——她一直在說着否定我的話,我還以爲她背地裏有什麼企圖……沒想到……
彷彿要尖銳地撕裂籠罩着我們的沉默一般,美憂以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開了口。
「鏘鏘——!地雷系搭配完成——!」
「好不容易穿了這麼可愛的衣服,乾脆好好享受個夠怎麼樣?」
既然如此,她現在爲什麼在這裏?
「…………我當然,覺得可愛啊」
「誒——我不懂啦——」
「因爲剛纔那停頓,就是意識到自己有錯的人才有的停頓嘛——」
不知爲何沒有人給我站臺,我有點沮喪。
很過分吧,她自嘲般地笑了。
「不是嗎?」
「爲、爲什麼是以我有錯爲前提啊!?」
煩惱也有好壞之分嗎?我帶着疑問反問道。
她半推半就地進了試衣間。
說着說着,她的情緒似乎有些不穩定,眼角泛着淚光盯着我看。我、我哪知道啊……話說,這展開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不知不覺間,我要跟美憂商量怎麼讓我們兩個和好……?這人選完全搞錯了吧……
「……?」
——怎麼可能適合啊。
「美憂,現在說你自己的心裏話——」
我像要打斷美憂那試圖敷衍的淺笑似的,開口問道。
可是,下一瞬間,她又像要遮住那光芒似的垂下了眼簾。
「……說到底,明明是星美君說想和未羽同學保持距離,我才同意假裝交往的,結果他卻揹着我、偷偷摸摸地和別人……這不是很奇怪嗎!?」
「請、請不要把我當狗」
一開始本想讓她自己挑的,但她推說「不懂啦,又不適合……」,最後還是我邊觀察她的反應邊選的搭配。要是可以的話我還想給她化地雷妝,但畢竟在外面沒法馬上化,這樣也差不多了。
是他和未羽同學說話時,那忍耐着痛苦的、很難受的臉。
美憂雖然說得一副較真較勁的樣子,可最後還是垂下了視線,聲音也變得低落。
之前我一直以爲,美憂說自己不適合『可愛』、總有一天會變得不適合,是因爲她很在意旁人的目光。換句話說,她討厭『被第三者決定自己適不適合』,所以才無法坦率地穿自己喜歡的衣服。
姐姐那彷彿看透一切的話,讓我不知不覺地盯着地面——啊啊真是的!今天明明是爲了轉換心情纔打扮得這麼可愛的!先不要只顧着煩惱了!
她湊近了盯着我看,眼神亮得有些嚇人。還有她靠得這麼近,真怕她發現我的真實身份。
「……嗯。雖然事到如今,後悔也晚了」
如果是這樣,她的痛苦,或許只有我才能理解。
「嘛,確實,說成愛是好聽,但這某種意義上是種自私呢」
我本以爲自己能理解她的心情。以爲自己能爲她除去這份痛苦。
「……我這樣,真的可以嗎。穿這麼可愛的衣服什麼的」
「啊!話說難得點的蛋糕,我們都沒開始喫呢?喫吧喫吧!」
她這種無言的微笑有點可怕……我剛把心裏的想法問出來,她就慌忙捂住嘴說:「哎呀,不小心就表現在臉上了」。
「——我、我纔不是被害妄想症……」
「啊——嗯,星美的問題確實出在這裏——」
「——不合適」
一開始本想讓她自己挑的,但她推說「不懂啦,又不適合……」,最後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們都沒開始喫呢?喫吧喫吧!」
也就是說,我對星美君的感、愛——
「我習慣了啦!」
「美憂……」
——而我一旦感受到這種氣息,就無法置之不理。
她突然猛地蹲下,也不顧可能會亂掉的頭髮,直接抱住了頭。我伸出的手失去了目標,半途停在了空中。咦?
店長「嗚哇」地用手捂住眼睛呻吟。
……這感覺,難道說。
「嗯……對不起,吉爾醬。但是,今天能遇見吉爾醬,能打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哪怕只是一會兒,我也真的很開心。這一點不是謊話」
假日的原宿人潮自然很多,但那個少女周身的氣場和周圍的購物客有些不同。
我放下伸到一半的手,端起紅茶杯送到嘴邊。剛剛滾燙的紅茶現在溫度正好,將我原本想說出口的話衝回喉嚨裏。
我想成爲星美君的救贖。
她手裏拿着一對古董風格的鑰匙項鍊,分爲銀色和金色兩種,她把其中一條遞向我。
「剛纔那句話,是吉爾醬的親身經歷嗎?」
「正因爲是別人,所以無法完全互相理解。明明知曉這一點,卻依然選擇試圖去理解——這固然是一種自私。但光是有人願意那樣做,就……怎麼說呢,就像是救贖一樣」
……對了,唯獨美憂不可以,絕對不可以讓她發現我穿女裝的事。
「抱歉,我還是——」
「因、因因因因爲……愛、愛什麼的,纔不是……!」
「啊,好像波及到別的地方了?」
「誒?四醬你明明在生氣嘛!」
和美憂重逢之後,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自然地相視而笑。雖然現在的我不是她所熟知的『小美君』,而是『吉爾醬』。即便如此,她臉上的笑容也並非在學校裏那種刻意修飾的美麗,而是更貼近我回憶中的、從前的天真無邪。
之後,我和美憂在原宿四處閒逛,一起盡情享受了『可愛』。
我把自己的手,覆在桌上緊握着的、像在忍耐什麼的美憂的手上。
我明白的。他並不是因爲有什麼虧心事纔不告訴我。
我們還能再次建立起要好的關係嗎?不,這份閃閃發光的新關係,會不會再次褪色、再次變得黯淡呢?
「確實從之前就一直繃着臉呢」
「……美憂,對家人隱瞞了自己的喜好嗎?」
說話真是一門很困難的藝術啊,店長用悠然的語氣說道。
「……果然,是愛啊」
「美憂,你對自己今天的打扮有什麼感覺?不是別人的話、別人的想法,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自己的心裏話」
沒錯。回到座位的美憂,脫掉了地雷系的衣服,換回了原來的私服。頭髮也解開了,用平時那個簡約高雅的髮夾紮成半扎辮。
聖蘭醬在旁邊誇張地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折戶也吐槽說「店長,您只是單純想裝大人吧」,然後被戳了一下。
「誒——那種話哪有自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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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美憂是想跟那孩子重新當好朋友嗎……?」
「怎麼了,店長,好像有什麼話想說」
我抓起她的手,把她拉進店裏。
我向一臉不可思議追問的聖蘭醬點了點頭,腦海中浮現出星美君的臉。
「因爲不合適」
「……啊,我,希望今後也能跟吉爾醬當好朋友……但是突然說要買一對什麼的,你會覺得討厭嗎?」
美憂一副欲言又止的尷尬模樣,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曾經,曾經最喜歡,聽到她用過去式描述,我的胸口又隱隱作痛。明明我沒有理由爲她難過,明明錯的是美憂,但是她那句『最喜歡的朋友』,聽起來是那麼寂寞。
「……?我擔心什麼事情?」
「……不是的,我在想的是,他爲什麼不肯告訴我呢……」
美憂手託着下巴,煩惱地嘆了口氣。
聽到我這磕磕巴巴的話,店長像唱歌一樣喃喃道。
我也曾想要去相信。就算那段一度斷絕的羈絆,斷面有着如此扭曲不堪的形狀,也仍能像縫補破掉的裙子一般,再度交織相連。
「或許正因爲無法互相理解」
「店長……不,算了」
「誒……那之間有關係嗎……?」
「那並不能成爲美憂現在不穿可愛衣服的理由吧?美憂還不是大人」
「不是,我也不是想說那麼冷冰冰的話」
「是自我暗示嗎?感覺有點像說謊,或者說是虛張聲勢?」
「不,難得一起——不對!你怎麼換衣服了!?爲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