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的契約 上 第三章
《艾梅洛閣下II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3萬 字
——於是,時間返回現在。
「嗯,安全措施沒有任何意義。畢竟我能訴說的範圍就到這裏爲止。」
萊涅絲突然結束了話題。
當然,此處是艾梅洛的宅邸。
呈斜角射入室內的冬日陽光,一瞬間讓我頭暈眼花,感覺就像剛剛經歷過一場時間旅行,萊涅絲的敘述蘊含了如此驚人的力量。我記得傳承科<布里希桑>會模仿過去的吟遊詩人,也重視作爲說書人的技術。
同時,我的雙頰也發燙起來。沒想到從他人口中聽到自己的事情,這麼教人精神疲勞。雖然可能顯得失禮,但我沒辦法直視她的臉龐,有好半晌都低着頭。
我也有點驚訝地回望老師。
「怎麼會這樣……」
「也就是說,你要和格蕾搭檔尋找線索?」
「……這本來就是爲了我自己,你沒有道理向我道謝。」
老師的作爲,基本上都是一連串的臨場應付。由於身爲魔術師的實力不足,他總是得借用別處的助力,但那種手段無法稱作正道或正攻法……不過,是臨時應付也好,還是什麼都好,只要能持續做到最後,就不應怪罪他。
「唉,我個人是很想顧及你的意志,但應該沒辦法吧。」
「……沒錯。因爲在前來村莊的途中,她也一直散發着悲傷又稀薄,彷彿要破碎的味道。」
「唔,感謝你給予我高度評價,但你不能多體諒一點可愛義妹過勞的狀態嗎?你也不願面對累得昏倒的義妹,哭着心想『如果當時對她多說幾句溫柔的話就好了』吧?」
「然而,我可不能就這樣默默地目送你們離開。格蕾是優秀的護衛,但面對哈特雷斯及僞裝者稱不上絕無疏漏。而且根據格蕾的說法,她來到鐘塔之際的案件並未徹底解決吧?」
「把過去變成現在,現在變成過去,顛倒回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
「有人……死了。」
否則,彷彿有某種情緒就要滿溢而出。
我聽見老師吞了口口水。
「當然,正是如此。使役者強過魔術師,如果我再能幹一點,說不定就能更爲活用格蕾作爲對付靈的專家的能力……因此,這次我向費拉特和史賓求助了。」
視覺與聽覺與嗅覺與味覺與觸覺都無法捕捉到任何正常的資訊。我是朝天空落下的鳥,是即將孵化爲幼蟲的蝴蝶,是凍結所有觸及之物的火焰。
(……大家……爲什麼……)
萊涅絲託着腮幫子偷笑。
「或許是吧。」
史賓面露愕然,費拉特興味十足地回頭。
老師說到一半軋然而止。
「嗯嗯?小格蕾?」
插圖kuchie-p178
然後,萊涅絲忽然抬起目光。
前來鐘塔遇見艾梅洛Ⅱ世一事之所以讓他得到一點救贖,多半是因爲那個人正確地理解了史賓。艾梅洛Ⅱ世以正確的方式保護了異於普通魔術師,僅僅是魔術之容器的史賓·格拉修葉特。
當我微微點頭,老師似乎也終於恢復了體力,撫摸着腰際抬頭看向接近山頂的村莊。
然後,他面露鬱色,有點難以啓齒地說:
所以,我抬起目光望着老師。
「當時我並未留心,但如今回想起來,他的措辭有點令人在意——他稱呼我是現代魔術科的新任君主。」
我暗中調整呼吸。
也許是在嗅着雪的氣味,史賓靜不住地吸着鼻子,依然神情不悅的老師只是瞥了一眼雪。至今看過許多次的故鄉的雪,那一天顯得特別雪白。
——「好歹是現代魔術科的新任君主與院長相遇之處,舞臺佈景卻出了錯。」
「……不好意思,光是想到要和我搭檔,你就覺得不樂意吧。」
「那麼,我重新問你。結果,後來發生了怎樣的事件?爲何兄長會收你當什麼寄宿弟子?」
史賓拋出話頭。
「他現在人在哪裏?不,哈特雷斯是出於什麼動機接觸你的?」
老實說,我害怕得想叫出聲。故鄉的衆人全部下落不明,不是什麼能夠輕易接受的狀況。正因爲如此,我很慶幸可以像平常一樣只專注在保護老師這件事上。
也許是覺得特別好笑,她的肩膀大幅顫動,但在不久之後,她用指尖擦擦眼角,神清氣爽地抬起頭。
「你說的不是『我彷彿死在那裏了』之類的比喻,對嗎?」
「首先,先去問候黑麪聖母吧。雖然不知道是照什麼邏輯運行的,但若不這麼做,似乎會觸犯禁忌導致行蹤曝光。」
「唔。雖然很想同行,不過我現在若離開鐘塔,很可能會出問題……」
在沉默了幾秒之後,我擠出另一句話。
翠皮亞的聲音傳來。
老師與我登上山丘。
從初次見面時開始,那傢伙的味道就告訴史賓,他和自己同樣超出常規。他一定打一開始便知道,費拉特是絲毫無法與他人妥協,過度的合格品。正因爲沒有任何缺陷,才無法與他人互相理解<不需要他人>,他們兩個早就已經放棄了。
「我在說明情況啊,艾梅洛閣下Ⅱ世。這些全都是你想問的事。」
那是一個人影。
「費拉特單獨去的話,調查結果全會變成他當時的心情以及莫名其妙的戲言吧。就算不是在這裏,跟得上他的人也頂多只有你。」
老師緩緩地抬起夾在手指之間的雪茄。
我說出口。
費拉特舉起手指。
直到剛纔,我還在說我要擅自離開鐘塔,這讓我低下頭,藏起尷尬的感覺。
「管他是除草機或電鋸,用來殺人都一樣!而且能重現名言不是超棒的嗎!一定會流行!沒什麼意義地滿口說着電影及遊戲及動畫名言的人工智慧,在全世界的網路上橫行的日子也快要來嘍!」
「我認爲兵分兩路是最好的解答。」
「嗯,是一不小心接觸,就會自動反擊的攻擊性屏障
!因爲突破了第一道結界,對方打算殺了入侵者。」
因爲響起了敲門聲。
某個事物歪曲了。
「呵呵呵,真高興你能理解我的想法。」
總是閃爍着好奇心的眼眸,甚至在這樣的狀況下也閃閃發光地直直注視着森林深處。他直盯着在應該是沼澤所在方向處盤旋扭曲,不斷躍動的魔力。
「打擾了。」
我覺得尷尬。
當他同時提出我沒想到會有關連的兩件事時,我的思考徹底中斷。
「集體失蹤案嗎?簡直像《一個都不留》啊。」
翠皮亞的指尖滑過一旁的桌子。不知是水晶或什麼物體,發出堅硬的鏘鏘聲。那道聲音悅耳又顯得寂寞。
「……爲什麼?」
「這是……」
他的手指複雜精妙地揮舞着,構成某種圖形,但史賓知道這部分全是即興表演。費拉特的魔術式幾乎統統是以他在現場的心情來組成。一般而言,那種魔術不可能成立,而能輕易地如此實現魔術,正是費拉特·厄斯克德司身爲異端的緣由。
「我想與格蕾一起再度前往布拉克摩爾的墓地。」
至少那並非實體。
翠皮亞的目光轉向老師。
老師清清喉嚨。
隨着那句呢喃,老師瞥了萊涅絲一眼,她正故作不知地從託利姆瑪鎢手中接過剛烤好的司康。她將香噴噴的司康塗滿果醬,幸福地送入口中。
老師掠過苦澀的聲調,聽得我不禁微笑。
此處是風車小屋。
費拉特在途中突然停下腳步。
「自從他們消失後,看來經過了不少時間……話雖如此,村民們直到消失前,都處於能夠悠然享用紅茶的情況下。從其他住家來看,我也不認爲是遭到某種天災侵襲。」
「只是若有萬一,我想避免那兩個傢伙見到翠皮亞。我無法預測那會引起什麼化學反應。」
費拉特抱着要去野餐般的心情,哼着歌奔向小徑。
明明應該很想大口喘氣,他卻緩緩地反覆深呼吸,這是因爲想在我和學生面前充面子。以前我會對老師這樣的態度感到納悶,現在卻是感到親切更多。明明是同一件事,爲何世界看起來會如此不同?
他並未停步。
呈反方向走過從前僅僅俯瞰的道路。
在他倏然抬起目光時,異變發生了。
他拍拍手,將不知從哪裏拿來的鏡子轉向我。
這樣的話,認爲哈特雷斯也造訪過那座村莊還比較說得通。
「早安,格蕾。你沒睡好嗎?」
老師看穿了他在魔眼蒐集列車的目的是召喚使役者,而哈特雷斯也自白過,他明明只要達成目的就能迅速退場,卻因爲想觀察老師而沒有離開。
「相貌嗎?」
史賓一臉傻眼地回答。
「————!」
費拉特點點頭,一臉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老師按住眉心,彷彿正忍受着頭痛,他應該聽見方纔的談話了。他額頭的皺紋越來越深,讓我感到一絲心痛。
要是她的好強與驕傲爲我帶來了些影響,那就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情了,我得以這麼認爲。
「唉,我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不介意……我只能這麼說嘍。兄長,至少好好地向你的寄宿弟子說明吧。明明要一起去卻不解釋緣由,換作是學生的話,因爲沒修學分而遭受斥責也是無可奈何吧?」
「那是……」
「你最好探索非屬真實的虛構。追尋你應當解開的虛構謎團吧,那正是你抵達出口的唯一方法,艾梅洛閣下Ⅱ世。」
「格蕾?」
「兄長,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人射出箭矢。精心打造的咒術,密度已達到對付猛獸也必能致命的領域。
「啊,幻術是以衣服鈕釦爲起點施展的,想解除時摘掉釦子就可以了。但如果你在我不在場時摘掉釦子,我就沒辦法幫你重新施術,要注意喔。」
「翠皮亞!」
費拉特和史賓兩人在途中一直閒聊,費拉特一會兒笑着逃跑,一會兒又是史賓灌注魔力咧嘴亮出尖牙,進行各式各樣的交流。偶爾在場面太過熱烈,即將完全發展成魔術戰前,老師會出面介入。他們的感情似乎格外的好,我沒辦法融入當中,這一點有點可惜就是了。
平常應該會取笑我的亞德一直沉默着,因此我試着發問。
因爲是耳聞來的內容,我不清楚有多準確,但大致上的說法應該是這樣。
「每一片土地的味道都不同,也和鐘塔同樣有着濃密的魔力。不過,此處的魔力特別扭曲,明明黏稠濃郁,在我試圖聞時就會立刻消失,宛如一條明明黑漆漆的卻又纔剛洗好的牀單。」
「那部電影裏沒用到電鋸吧?不如說,託利姆瑪鎢又學會多餘的臺詞都是你搞的鬼吧?」
「畢竟這是靠我無法解決的案件。爲了萬全起見,只得忍受恥辱。」
這的確不是巧合能夠解釋的。
這兩個人總是形成對比。明明無論性格或行動,連使用的魔術看來都正好相反,有時候卻相似得令人喫驚。或者說,任何人都是這樣嗎……我也能跟某個人發展成這樣的關係嗎?
老師瞥了我一眼,認命地告訴她答案。
當然,她這是在找麻煩。
「好好好——開始介入。」
讓我不斷踏出越發沉重的腳步的勇氣。
我們實際抵達村中之後,同樣不見人影。
老師也瞪大雙眼。
他與我勉強快要習慣的鐘塔魔術師們是完全異質的存在。
連費拉特的話語都從史賓的意識中淡去。
「不可思議?」
不過,匣子依然保持沉默。
「好,包在我身上!」
「這個我有自覺,別提了。」
白色的物體開始星星點點地飄落。
「…………」
「……你聽說過多少?」
老師尷尬地撇撇嘴角。
史賓已經不記得當時的心情了。
「你會拜託學生,還真少見。」
「嗯。我很瞭解狗狗你的心情!這個在日本叫MOE<萌>或是WABI-SABI<侘寂美學>之類的吧!那麼,我們這次要從哪裏開始調查?」
「開始介入
。」
「阿特拉斯的七大兵器,其性質爲重演,對我來說也非常熟悉。雖然並無正式名稱,但我們稱它爲理法反應
等等。」
「……啊,是的。」
萊涅絲以前替我挑選的這套衣服不適合在山上健行,不過走這點山路對我來說與平地無異。
「我在從前帶你出來時也說過,我邀請你絕非基於無私的理由,而是從極度獨善的觀點,企圖將一無所知的無辜之人拉進我個人的戰爭中。」
「的確有一股奇特的味道。」
「哎呀,你的問題變得相當直接呢。原來如此,雖然範圍與我仔細檢查過的部分不同,但他在接觸時似乎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唔,是嗎?」
「那是真的,因爲從前我試圖靠近沼澤時,馬上就被發現了。」
我支支吾吾。
兩人發出呻吟。
「看啊,是神祕的沼澤吧!如果在恐怖片中,戴着曲棍球面罩的怪人就該登場了!手拿電鋸轟隆作響!按規矩果然是先從情侶殺起嗎?要動手的話用砍柴刀?還是小刀比較好?」
我低頭致謝。
費拉特拍了拍手。
「……是的,我聽過這番話。」
我觸摸臉龐。
他如此提議。
我的聲音十分含糊。頭好痛。
「不、不會的!我還學了除此之外的魔術!」
「那麼,那段期間……」
「……沒錯。」
「戒備真是森嚴。費拉特,照這個味道判斷,我看在附近的傢伙是傀儡吧?」
面對支支吾吾的老師,翠皮亞深吸一口氣。
史賓也將精氣
灌注在少年當場創造出的魔術式上。在儘可能提升了強度的半球形魔力罩覆蓋下,亡靈的海嘯吞沒兩人。
若是這樣,我很開心。
「這個嘛,我不太認爲他屬於那種類型的策略家。」
再過了幾秒之後——
「你是指那七份相傳散落於世界各地的契約書?」
「萊涅絲。」
可以跟這個人一起逃走也好,我不禁這麼想。
那句話令我不禁回頭。
我彷彿聽見聲音。
「……老師和他們兩人分開行動,是因爲打算前來這裏嗎?」
「咿嘻嘻嘻嘻……哎呀,我好睏……」
費拉特有點擔心地問。
哈特雷斯的行動隱藏了什麼樣的Whydunit?
兩人在沒有路的森林中撥開樹叢前進,史賓突然以下巴示意。
「兵分二路?」
到頭來,獸性魔術是改造自己的魔術。魔術迴路自是不用多說,就連相連的神經、肌肉、骨骼也在改變——這是現代科學中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他甚至能感覺到——連大腦都從新皮質和舊皮質開始逐漸被替換。
「既然是本質,那有什麼關係!連日本動畫都總是說真相只有一個!」
「咦?我只看見模糊的影子啊。話說,狗狗你一直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情,但真的是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也太晚了。
(……媽媽她怎麼樣了?)
他沒有回應。
「暫時到此爲止。線索太少了,在這個階段,就算你們一再堆疊假說也只會搞得一頭霧水吧。」
「……嗯嗯。」
不過,那究竟是出於什麼理由?
村莊變了。
剛剛費拉特施過幻術的臉孔。
費拉特轉動手指。
在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一案時,我對萊涅絲也表明過,我的臉是向別人借來的。
老師從一旁插嘴。
就在揮落鐮刀後,影子也如同融化般消散,森林裏只剩下史賓和費拉特兩個人。
「有人死了?究竟是誰?」
「別說保障安全,我連讓你性命無憂都無法保障。雖然我承諾貝爾薩克先生會提供報酬,然而那種東西對你來說沒有意義,只是聊勝於無吧。」
「哎呀,還有耶。」
金髮少年臉上迸出光彩,勇敢地拍拍胸膛承諾。
正如字面含意般,穿了過去。
「因爲長相……不一樣。」
例如,阿特拉斯院的翠皮亞是我也幾乎不曾接觸過的對象。當時我缺乏關於鐘塔的知識,絲毫沒認知到他是那樣的大人物。我的心情就像突然得知之前寄宿在隔壁的人是小國的總統一樣,試着儘可能去接受。
他難得地替人着想了?或是還在睡?
「我們兵分二路吧。」
在緊鄰村莊的南邊,即使居民們消失,風車也依然故我地轉動着。風車在摻雜細雪的寒風中發出悶悶的嘎吱聲,看來也如睥睨廢墟的獨眼巨人。
「我會盡可能與你保持聯絡。爲了參加聖盃戰爭,我從以前開始就有自己的安排。雖然魔眼蒐集列車一事需要善後屬意料之外,但以你的能力應該足以應付。」
恰似故障的音樂盒,專注得幾近瘋狂。
「嗯嗯,你有打算回來就好。如果你說出我們的交情到此爲止那種薄情話,我可得哭着喫掉剩下的甜點嘍。啊,不,雖然派託利姆瑪鎢擒住你也行,但她要對付你有點不夠力呢。」
疑惑一瞬間掠過腦海,但老師開了口。
「請回答我。」
「你……」
他用這句話做結。
「就說是沼澤了。」
身體告訴我事情不對勁。
實際上,我很少看到老師對萊涅絲行使權力。就連現在,我都懷疑耳朵是不是聽錯了什麼。
因爲我依然託着臉頰,僵住不動。
「更重要的是,看那邊!」
覆蓋着固定裝置
的右肩沒傳來任何氣息,就像僅僅貼着一片虛空。
「嗯~魔力的流向確實不對勁。雖然魔力在山上容易變濃,但這裏的魔力比起濃密,更給我異質的感覺。怎麼說,明明必須確實流動,卻轉啊轉地畫着圓圈嗎?」
更加無可救藥。
「哈哈哈,或許在動手術時應該給你移植魔獸的胃——那麼,我可要問一下目的地喔。」
不光只有第一步,還足以將決心貫徹下去的精神<心>。
「……老師說的沒錯。」
所以,我不經意地試着呢喃,想問問最親近的朋友。
「好厲害?」
而那雙熟悉的纖纖玉手,握着巨大的鐮刀。
這次,模糊的聲音響起。
史賓沒來由地厭惡比他略晚加入教室的費拉特,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
「……好的。」
「當然,他們未必是在那座山上相遇的。翠皮亞的居住地點似乎並非僅限於阿特拉斯院,兩人也有可能只是在相對接近的時期,在那座村莊之外的某地相遇了。不過,這難以稱之爲巧合吧。從哈特雷斯在魔眼蒐集列車上的發言來看,他好像從以前起便對我很感興趣。」
那個手持大鐮刀的人影實在太過酷似他認識的人。同時,也太過吻合自從他聽說在村莊裏發生的案件後就想過的猜測。
「——嗯嗯嗯?這是自動防衛機制嗎?」
老師在相隔一會兒後拋出話頭。
「我會跟隨老師,縱使這是老師的任性也無關緊要,我打從很久以前起就明白這一點了。所以,請告訴我老師想重訪布拉克摩爾墓地的原因。」
「狗狗你從以前開始就很關心身邊的人,關心到對我抱着戒心!」
「對了,希望你不要誤會,我並非意指他就是案件兇手。伊澤盧瑪那一次也是,他多半涉入其中,但應該並非兇手……啊,不,那方面也必須說明嗎?」
那麼,對於我的死,她有什麼感覺呢?
「契約?」
那是在雙貌塔伊澤盧瑪的時候。
所以,他放棄去涉入案件。
當老師瞥去一眼,目光所及之處的史賓而非費拉特慌張地舉起手。
鐮刀一閃揮落,穿過沒有反抗的少年頸部。
村莊從前就是我世界裏的一切,這個地方現在仍跟我的根底黏連在一塊,應該一輩子都無法剝離。然而,試着重返後,我發現村莊實在太小,怎麼樣都與記憶中的地方不符。
宛如本來便存在一般,前方出現一條通向森林的小徑。
(初夏……?)
「這些話……說得意外的認真吧?」
不過,理由絕非僅止於此。
我觸碰着臉頰開口。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得請你改變相貌。」
連一名村民都不見人影。
只是我也認爲,若要再度與英靈對峙,我必須先直視自己的過往。
「你該不會是受到萊涅絲影響了吧?」
老師在我身旁悄悄地伸出手。
那道幻影究竟有何意義?
的確,從這樣的行動來看,哈特雷斯性格相當積極。
「緊接着,貝爾薩克便找我過去,將格蕾硬塞給我。他叫我馬上離村,再也不要回去,所以這次重返等於背叛了他的期待。」
「嗯?這是什麼意思?」
「我會的!」
萊涅絲僅僅沉默地傾聽了我的告白,不出言安慰也不追問。光是這樣,對我而言不知便是多大的救贖。
他們是消失在雲層中?還是鑽進地下了?
(……只是一張用來區分的名片
吧。)
「————!」
我連忙揮揮手,否認一部分內容。
廚房再度傳來傻眼的語氣。
因爲長久以來一直使我苦惱的事情在一瞬之間消失了。
老師欲言又止地搖搖頭。
「……沒什麼。」
然而,我卻感覺自由無比。
「——所以,我一直對你很感興趣。」
「出發日期預定是後天,在那之前如果有什麼狀況,希望你通知我。」
「今天你不必遮住臉。你除了兜帽以外的衣着比起在山上時改變了不少,直接穿去應該也沒問題。」
只有鳥啼、老師與我的腳步聲傳入耳中。
「在我成爲院長之前,於久遠以前訂立的契約。啊,難得你重返此地——我就多談一點內部情況吧。」
「史賓你的說法還是老樣子——非常簡單易懂!好像第一人稱射擊名作的教學關卡一樣!」
「好好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但是,不可能有這種事。
「無論再怎麼想,這座村莊裏奇妙的造作之處太多了。」
直到剛纔爲止,我應該在和老師一起與翠皮亞對峙。雖然阿特拉斯院的院長這種怪物實在不是我所能理解的,即使如此,我應該依舊下定了決心一定要保護老師纔對。然而,現在的我……
的確,我想能有自信說出來的部分頂多就到那個範圍。我也並非所有場面都在場,但聽說過大致的概要。
「只是……到處都傳來魔術的味道。」
老師沒有對我說什麼。
「我聽說……格蕾小姐死去的事件成了契機。」
「但是,返回自己死去的故鄉,聽起來不會風平浪靜啊。」
後來,時光流逝,我的長相變得與過去的英雄相同。我帶着對靈的恐懼離開村莊,而現在又重回故地。我和老師一起經歷過的每一樁案件,全是昔日的我無從想象的。
「……!」
翠皮亞的話明明全都莫名其妙,我卻不由分說地被迫理解到他正在談論極其重大的事實。啊,如果不怕誤會地打個比方,這種心情就像突然有人告訴我核武的存放地點及啓動密碼一樣。
我吸了口氣。我想要勇氣,至少,我想好好地對這個人說清楚。不過,到底該怎麼說纔好?腦海中一直亂糟糟的,我勉強將一句話擠出喉頭。
「……是的。」
「……好的!」
由於案子實在過於怪異,過於奇特,讓我逃出那裏後捂住眼睛、堵上耳朵不去想。我打算遺忘往事,在那個都市生活。最初的兩個月,我想着該怎麼做,才能沒有痛苦地死亡。
「都告訴過你別叫我狗狗了!」
「這樣大力誇讚我,我會害羞的,教授!」
費拉特笑咪咪地說。
「這裏……是……」
「是,非常抱歉……」
如同萊涅絲說過的一般,我們一大早搭乘火車,抵達首都卡地夫後又改搭巴士一路搖晃,從幾乎沒有其他旅客在的停靠站徒步登上山路。
(我想要勇氣。)
「……在裏面。剛纔的攻擊只是警告嗎?」
「對了,方便問一下嗎?」
「——教授!要講那麼好聽的臺詞,就解開熊爪讓我也一起加入嘛!說你很倚重我之類的盡情稱讚我!」
在上個月那起案件的最後,老師說過「希望你和我一起戰鬥」。不只我,他也對費拉特及史賓提出了同樣的請求。我覺得他並非一時膽怯才違背原本的想法脫口而出,而是在深思熟慮,選擇信賴後纔有所覺悟地提出這樣的請求,而我到了現在纔將那句話深深地聽進心中。
我聽見沉穩的笑聲。
我抿住嘴脣,牢牢地握緊雙拳,走着山路。
老師點了個頭後往下說。
在這片土地上,他有種被她包在掌心裏的感覺。
「…………」
所以,格蕾的味道對史賓來說很特別。
「我打算這麼做。」
沒想到,我會出於自我的意志想要回到村中。
魔術的味道。
「……不是。」
空虛地迴響的聲音無機又沙啞不堪,無法想象那是出自人類的咽喉。
「……當時,我一定什麼也沒想。」
替身的屍體。
——「總有一天,你應該去村外看看。」
我一直逃避的事。想逃避的事。
「…………」
他眯起眼睛,掌心倏然接近地面。他並未碰觸地面,讓手掌保持離地面幾公分的距離平行地劃過。
(……所以……)
那樣便說得通了。但是,不可能有這種事。
萊涅絲輕輕戳了戳太陽穴後開口。
「翠皮亞……先生……」
視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絲一樣,告訴過他們先前的事。
「這個問題沒有問錯,卻不怎麼好。劇本中應詢問的內容應該圍繞主題。我要說的並非主題很重要這種陳詞濫調,而是要陳述一個單純的事實——故事的要素是以主題爲中心安排的。」
「啊、咦?不是的!那個!不是、那麼回事!」
走山路對於老師的雙腳來說依舊喫力,途中不時會穿插休息。
剎那間,史賓張口詠唱咒語,長長的半透明觸手從他背後飛出來,擊落所有光箭。
「啊,是雪!」
史賓忍不住想鬧彆扭,可是這個人似乎不會給他機會。
「不過,老師,禁忌本身也可能是虛張聲勢的謊言吧?」
——可是。
依她所言,那就像在玩維持平衡的疊疊樂一樣,一下推那塊積木,一下又挪這塊積木,不時拆下積木,或是反過來強行堆疊。正因爲有這種幾乎二十四小時不斷展開權謀術數的庸俗狀態,反倒才符合魔術風格。是否只有我這麼想呢?
至少,那座村莊裏發生了我不明所以的事情。
不過,唯有一件事,讓我覺得很高興。
當時的萊涅絲也發現了,我在那個村子裏處於特殊的位置。大致是這張臉——這副身姿與亞德導致的。正因爲如此,貝爾薩克發現屍體後立刻找老師過來,要他帶我離村。
「真的變得……不一樣了。」
老師立即以經過「強化」的熊爪招式拎起費拉特的身軀。他揮動飄在半空的雙腿掙扎着……只是,唯有這次,史賓顯得表情僵硬。
在獸性魔術每次更上一層樓時,史賓也隨之改變。
正因爲如此,才留下了禍根。
「完全沒有人類的氣息。」
老師噘起嘴脣。
「是的,等我從那個故鄉歸來以後再談。」
「是的,你有此自覺就好。」
老師逼近他,表情忽然一變。
老師會陷入茫然,應該是費拉特如老樣子般不符常規的作爲所致,但這一次他還沒告誡他,目光就轉回身上我眨眨眼。
我記得在萊涅絲的敘述中,是這樣提到的。
即使如此,我並未停下腳步。
我低着頭沉思。
這裏是哪裏?
待在那座村莊的我幾近窒息。
我否定心頭的感傷。
「爲什麼……連老師都……」
當自己的名字被說出口,我的心頭猛跳了一下。
「呃……到那裏就結束了嗎?」
在那種情況下,唯獨老師願意厭惡這張臉,就如我眼中的光明。
他張口如雪崩般無休無止地發出一連串的「聲音」。
與從前我逃避的事有關。
我不可能想象得到,竟會有那種結果在等着我們。
他呢喃道。
她聳聳肩,憤慨地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當年幼的我在森林中迷路,害怕地待在沼澤附近時,貝爾薩克立刻趕來了。「因爲村莊沒有遭到入侵的跡象,我想問題出在墓地或沼澤……」當時我瑟瑟發着抖,而貝爾薩克摸着我的頭這麼告訴我。
「那可真是相當複雜。你過來找我詢問當時的事情,代表你也尚未整理好對那樁案件的想法吧?即使如此,我可以再多打聽一些詳情嗎?」
「涼透了。據說瑪麗·賽勒斯特號上的紅茶還淡淡地冒着蒸氣。」
「……那時我迷路了。」
我的聲音難以控制地發抖。
進入教堂拜謁黑麪聖母后,我們查看了地下室,但那裏也是一樣的光景。頂多只有擺在空蕩蕩的寒冷接待室桌面上的茶杯與餅乾盤,留下了不久前衆人彷彿共享過茶點的痕跡。
「不好意思,得請你改變相貌。」
手指隨着一聲噴嚏鬆開。
不是人的味道,甚至不是魔術師的味道,那股由遠方的某人制作而成——淡淡的冷香,令少年感到安心。
萊涅絲問道。
前進的每一步都好可怕。
「不不不,這個好厲害!好像在搭雲霄飛車!不過,那羣亡靈……簡直像是要逃離某個地方……」
萊涅絲裝出非常爲難的模樣,轉動手邊的叉子。
那個問題令我心頭髮冷。
早已被剝奪理智的野獸,跟魔術師已經相距甚遠了吧。
「那座村莊裏,說不定有關於哈特雷斯博士的線索。」
「啊,這樣嗎?村民們應該全都消失了。難怪你會覺得我獨自留在此處很不對勁。」
老師也點點頭。
「倉促做出結論可不好。而且,並非所有氣味都是一起流動的。此時需要的是對整體的正確理解,像費拉特你這樣想一躍觸及本質是錯誤的!」
做完準備,幫忙老師收拾行李以及製作離開鐘塔期間的行程表,必要地進了食與睡眠之後,天就亮了……感覺就像這樣。
老師的鑑識眼光在各方面都打破常規,他身爲魔術師的價值觀卻相對意外的正統
。不如說,我覺得正是那種價值觀將他固定在那個形態裏。因爲老師作爲無可救藥的解體者,同時又試圖徹底地當個魔術師。
我內心湧現來歷不明的烏雲。
他不覺得難受,沒有餘力思考那種念頭,在查明他即使接納獸性魔術也沒有精神崩潰之後,史賓的身體被施加了許多術式與實驗。他或被剝下背部皮膚,確認再生能力,又或是手臂被放進沸騰的熱油中。現在的史賓連自己是否曾在每一項實驗中感到痛苦都分不清了,若是徹底淪爲野獸的自己,甚至可能爲此感到快樂。
「你一個人嗎?」
沒錯,記號。
在小屋前方,我隱約理解了。
「不不,這是圓圈吧,沒有錯!是在同一處兜圈子喔無限循環喔在超級水管工遊戲裏大家玩到上癮的那個!」
儘管說是照料他的日常生活,但我也沒做到什麼大不了的事。就算這樣,突然離開的話,還是會爲老師帶來不便吧。
因爲魔眼蒐集列車的善後工作也尚未完全結束,萊涅絲說道。
「是的,因爲我從前不曾下過山。我作夢都沒有想過,自己會在下山後像這樣重返,更加沒想到自己會像這樣主動想要回來。」
——摘除期間:■■■■■■■■■■■
對方拿着剛出爐的麪包,從廚房現身。
「解除工作交給你了。」
豈止神經,就連魔術迴路也被扭曲吸納,而無法正常運作。
史賓的表情展現出他覺得受到老師請託深感光榮的喜悅,以及對「我非得和費拉特一起嗎?」感到很麻煩的複雜心聲。
或許是兩人都有此一自覺,他們聽到後沉默不語。
老師在思考幾秒鐘後搖搖頭。
「獸性魔術不適合這種技術吧。」
環繞村莊周圍,連白天也顯得陰暗的地帶。與艾梅洛Ⅱ世他們分開後,兩人踏入村莊北側的森林內。零星的細雪還在下,不時從枝葉縫隙間落下。
對方拿着剛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需要的是對整體的正確理解,像費拉特你這樣想一躍觸及本質是錯誤的!」
「首先農耕地太少,不足以維持村莊運作。既然無法自給自足,應該是從以前起就依賴周邊的聚落運輸糧食過來,但若是如此,這座村莊必須有值得周邊聚落那麼做的價值吧。村子在經濟方面看來並不富裕,所以應是信仰的力量所致。」
「……我原本就打算告訴她,只是稍微更動了順序而已。」
「這樣的話,我也希望你能體諒我。植物科的腸胃藥效果也是有極限的。」
我表明心中的不安,老師則輕輕搖頭。
史賓微微垂下肩膀。
我感到胸口發痛,彷彿隨時會昏倒,僅有愚不可及的思緒盤旋加速,令我心中焦灼不已。
然而,後悔也無可奈何。
「不,我覺得老師應該也能理解費拉特所說的話……啊,不,可以的話我當然也樂意跟老師一起行動,纔不想將機會讓給費拉特!」
這代表史賓與費拉特所見之物,本身就不一樣嗎?
「很可惜的是,我不能選擇那個方案。你的鼻子與費拉特的魔術最適合用來尋找線索。至於尋找村莊裏殘留的痕跡,由之前來過村莊的我與格蕾搭檔也是最適合的。」
無論前往自家或墓地,母親和守墓人貝爾薩克也都不在。
他的這位同學有時會發揮敏銳的直覺。他在魔術相關事務上總是這樣,對於人際關係也是如此。明明完全不理解細微的微妙之處,卻偏偏只觸及本質。該如何評價這種人呢?
啊,對了。
「呃……爲什麼……這裏是……」
無論他們是逃出了村莊,或者,雖然不願想象……遭到未知的怪物襲擊,我都不認爲村中會是如此平靜的狀態。
翠皮亞淡淡地說。
我暫停呼吸。
他屏住呼吸,慌亂地來回看着我和老師,整張臉直到耳尖都漲得通紅。不知是出於什麼道理,連那頭金色捲髮都跟着搖曳起伏,像靜不住的狗耳朵般拍打着。
沒有那以外的意義。據說絕大多數的魔術師,都從接受了魔術刻印的那一刻起,便接納了自己被遙遠先祖的指向
吞沒一事,但史賓的情況遠遠更加熾烈。
「我只是說有那種可能性。換成老師,想法或許會更加詳盡——不,想必深入到我這種人沒辦法達到的深淵了。」
「哎呀,又要離開?你是不是缺乏當君主的自覺?唉,真傷腦筋,工作到現在都還堆積如山啊~」
「……簡直像置身於格蕾妹妹體內一樣。」
不,不對。
我接着說道。
接着,老師微微眯眼。
我將悔悟壓抑在胸中深處發問。
「……就是……我。」
黑色的鐮刀高舉在茫然呆立不動的少年面前。
是恐懼嗎?還是喜悅?他只記得自己曾經痛哭,卻跟情緒絲毫連結不起來。流淚是悲傷的表現,還是欣喜的表現?從前的自我遭到徹底攪拌後模糊不清地遠去,「史賓·格拉修葉特」這個存在漸漸淪爲純粹的記號。
「我說過,別露出你的臉吧。」
老師這麼說。
「……!好的!包在我身上,老師!格蕾妹妹!別說幫忙一會兒了,多久都沒問題!」
連萊涅絲的表情也不禁僵硬了數秒。
「這麼做有幾個理由,但首先我想做個確認。」
老師指出這一點。
屋內正如萊涅絲的描述,有奇特的水晶機器閃爍生輝。那裏宛如神祕的洞窟,以光作爲通訊媒介的水晶羣,在我們眼中,比起機械更接近潛伏在未知世界的生物。
「那爲什麼……」
我只是假裝不感興趣罷了。因爲只要一心認定那種東西無關緊要,我就不必思考自己被關在這種偏遠鄉下,或是受到不合理的規矩和古老戒律束縛的事,那樣是最輕鬆的。
說不定只是純粹的憐憫。
「這下,立下不準前往沼澤的規矩的原因很清楚了。」
我想象着遍佈的蜘蛛網。雖然這是小說
情節,但據說那位世界第一名偵探的勁敵,在暗地裏操縱了無數人,引出了符合他期望的結果,而我的心情就像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那樣的對手給捕獲了似的。
這是第二次停下來休息,我轉向後方,老師正靠在樹旁。
「…………」
跟萊涅絲說過的一樣,一切都被對方搶先一步,僅僅被告知了核心部分的感覺。
「……我知道了。」
老師不情願地頷首,萊涅絲接着對他拋話。
「老師……一定要這樣分組嗎?」
「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迴轉吧——」
「啊哈哈,橙子小姐的飛踢可真厲害!」
取而代之,他輕輕地取下兜帽。
費拉特看來也發現了。
在教室裏口才數一數二的他會變得如此結結巴巴,代表和我搭檔令他深感困擾吧。雖然無可奈何,但我總覺得有點寂寞。之所以沒感到悲傷,是因爲我信任史賓應該並非打從心底厭惡我。
「呃,如果是在成爲橙子小姐報酬的咒體登場的地下拍賣會上,提供資金給伊澤盧瑪家的出資者可能是哈特雷斯這個假設,萊涅絲小姐已經告訴我了。」
不是因爲他在艾梅洛教室內,以最年輕在學生的身份取得典位之故。若是那種情況,應該不痛不癢吧。可以在鐘塔接觸許多魔術,對少年而言總是愉快,雖然無法像上一代艾梅洛閣下那樣驚人地習得其中絕大多數的魔術,他也以自己的方式掌握了新的見解。
「總之,這純粹是可能性的殘渣。與依世界的選擇而定,理當在瓦拉幾亞淪落的我相似,卻有決定性差異的現象之一……喔,對了,也可以仿照遠東的神祕,稱作災厄之夜嗎?」
恰似已絕種的野狼的長嚎,滑稽得無法復原。
「我和費拉特一起嗎?」
金髮少年抽抽鼻子回答。
又過了一天後的清晨,衆人發現了「與我相貌相同的屍體」。
「沒有你在場,我會死。」
老師在那一瞬間含糊其辭,馬上重新面對坐在後方的人。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費拉特指向天空。
萊涅絲不是說過嗎?
那個故意的稱呼讓老師不加掩飾地繃着臉,他如此提議:
不過,那到底是什麼?
此處是一片鬱郁蒼蒼的森林。
笑咪咪的費拉特毫不猶豫地觸摸我的臉龐。
老師猛然握緊雙拳。
他帶着淡淡的葡萄酒香。
那股殺意化爲形體。
不過,讓我與老師僵住的原因在於屋內深處。
他從以前起就那麼告訴我。
「試着想想,當時兄長應該打聽了關於你相貌的事吧?」
「媽……媽……」
她是否悲嘆?是否痛苦?或者貝爾薩克暗中告訴她真相了?當時的我,甚至沒有餘力考慮那種事。老師好像有着自己的想法,但因爲我拒絕談論故鄉,他沒有設法出手處理。
老師輕描淡寫提及的船名,是至今仍然作爲世界之謎廣爲人知,所有乘船者在大洋中央突然消失的事件船名。那與村莊目前的狀況的確極爲相似。
「…………」
史賓驚愕到沒辦法再次對費拉特所用的稱呼提出抗議。
無視於史賓的抗議,費拉特解除了剩餘的結界。
然而,這次他沒有一次搞定。
「在那邊,看得出來嗎?」
不過,讓我與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出現在教堂裏。」
我絲毫沒想過那會有真的來臨的一天,但老師依照貝爾薩克的催促,帶我出了村莊。
「——哈啾!」
「嗯,嗯。我當然看得出來。」
相對的——
謹慎地打開風車小屋入口的門扉。
「可以請你回答嗎?」
類似於史賓的獸性魔術,這種類型的存在方式就連在鐘塔也太過罕見。
有她作爲後援,不擅權力鬥爭的老師才得以不時離開鐘塔也能順利無事。當然,艾梅洛派如果像其他派閥一樣確立了地盤則另當別論,但目前還處於被逮到一點破綻就很可能輕易消失的弱勢地位上。
老師也輕聲沉吟。
「你問我在幹什麼……不,等等,你看見了什麼?」
水晶再度發出聲響。
「與其說圓圈,不如說是螺旋吧?因爲地點在山裏,那種情況比較常見。」
「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你。事情與哈特雷斯博士有關嗎……?」
這個村莊的沼澤顯然隱藏了某些事物。有人爲了保密,不惜使用神祕設下了屏障。那麼,前方到底有什麼?村民們突然失蹤的原因爲何?
史賓跟在後頭,立刻開口。
當史賓悄然低語,走在前方的費拉特回過頭。
他說出古典推理小說的標題,小聲地嘆了口氣。
「那個……我會設法解決。」
「謝謝。」
「我原諒你……因爲你有好好地帶着我同行。」
「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史賓呆立不動。
我難以接受自己故鄉面臨的異常狀態。這裏無庸置疑是我出生成長的村子,景物和記憶中毫無不同,卻僅僅失去了村中的人們,這個欠缺無法填補。
「嗯~?」
「我們曾在那間風車小屋見過翠皮亞的事,萊涅絲也告訴你了嗎?」
然而,他第一次像這般愛慕某個人。史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次被那種彷彿直接觸及腦內的香氣吸引,在不知不覺間追逐着她。
匣子在右肩輕微地晃了晃。那種馬馬虎虎的態度,總讓我覺得很荒唐。雖然並未鼓起勇氣,準備放棄的怯懦卻也消失無蹤。
「雖然我一開始還以爲兄長肯定又展現了他奇妙好好先生的那一面,或是終於有了心上人,但他的樣子跟那些情況甚有差異。他意外的是個不會背離身爲魔術師的常識的男人呢。」
覺得丟臉。
「不是因爲有人前往沼澤會很麻煩,是因爲村民們原本就無法抵達沼澤。」
「……一個人也沒有?」
「住口。」
所以,我至今都在等着老師的傷勢痊癒。
「格蕾的屍體出現在教堂裏。」
「狗狗!你在幹什麼!」
「唉,我等就如同偵探大抵上的這種風格,採取了被動的態度,但我差不多想來個攻守逆轉了,這便是兄長想說的事吧?因爲只要找到哈特雷斯的線索,說不定就能先發制人。」
不,那不是霧。
我擠出聲音說出那個名字。
「史賓,味道方面怎麼樣?」
還有半年前在那個村莊死去,與我相貌相同的少女。
「……爲、什麼?」
他喃喃地說。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或許是白費力氣。
「……你說、什麼?」
老師輕輕地碰了碰兜帽。
「嗚、嗚嗚嗚……」
我忍不住露出微笑,老師小聲地嘆息。
我試着拉拉裙子。
老師應當也心知肚明。話雖如此,如果他的性格懂得無視的話,他也不會成爲君主了吧。
與僞裝者的戰鬥,令我切實體會到自己缺少的事物。我絕非想勝過她。對手太過強大、偉大,讓那種念頭顯得傲慢。就算她沒有名字,我也感嘆,原來在歷史上留下功績的英靈是如此強盛。
不知不覺間,老師抽起平常抽的雪茄。
這段對話讓人不禁想吐槽,而他們的交流總是如此。
阿特拉斯院的院長與鐘塔的君主在偏遠的威爾斯深山相遇,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那位院長還在接近的時期碰巧遇見了上一代的君主,再怎麼說也太不真實了。
費拉特皺起眉頭。
「世上不存在什麼長得像格蕾妹妹的人。如同老師是獨一無二的偉人般,格蕾妹妹也是絕對之美的化身。」
「這時候會想到飛踢的人只有你!」
我點點頭。
我發出呻吟。
共鳴並未到此爲止。聲響重重回蕩,彷彿包圍着我們一般響遍周遭。那就像聲音的結界,連鎖的聲響對我們窮追不捨,翠皮亞緩緩地抬起頭。
異常的臭味刺激着他們的鼻子,連一路以來識別過的氣味比狗還多的史賓,也是第一次聞到這種臭味。
雖然不清楚煞有介事地連連點頭的費拉特明白了多少,總之這樣比獨自思考更容易歸納思路。
這也無可奈何,我們原本是來將從前的案件做個了結的,卻被捲入了新案件當中。我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除了驚慌失措外什麼也做不到。
事情發生在我的相貌變成這張臉之前。
「…………」
他們打算前往最大的要害之處。
「不過,我明白你的顧慮,我們頻繁保持聯絡吧。要管好費拉特雖然很困難,但只能靠你了。不好意思,希望能拜託你幫忙一會兒。」
費拉特指了指。
「有那麼不可思議嗎,君主?」
「這個話題——能夠晚點再談嗎?」
「蒼白的死啊
。」
我纔剛說我要獨自回到故鄉的墓地,要我同樣回望老師讓我感到自卑,不過我設法鼓起心中那一點勇氣。
我一瞬間停止呼吸,觸碰兜帽內部。
那也無可奈何,君主這個位置並非擺着好看而已。
「……亞德?」
「亞德……」
「當然,那不是我,只是長得很像我的陌生人。」
「老師和格蕾妹……格蕾小姐離開那座村莊時,發生了什麼事?」
視野隨之同樣扭曲。
「……先前,我們也談過那個話題吧。」
萊涅絲眨眨眼,以帶着一絲動搖的口吻道。
村莊裏以前常陪我玩的雜貨店爺爺與酒店老闆娘不在。
老師的話聽得我臉頰發燙。
忽然間,帶着異國情調的香味溜進鼻腔。
「你是指布拉克摩爾墓地與那尊黑麪聖母像嗎?嗯~也不是沒有可能,但那樣的話,這裏在一般社會上的知名度會更高一點不是嗎?」
就在費拉特吶喊之際——
在我對於唯有他才瞭解的感覺感到不解時,費拉特仰望接待室的天花板,轉動手指。
然而,他們不曾見過規模如此龐大的靈羣。這與從前艾梅洛Ⅱ世在剝離城阿德拉遭遇過的情況頗爲接近,但史賓與費拉特沒有在場經歷過。
老師也單膝跪倒,證明並非只有我受到影響。整個世界的光引起光暈,同時與黑暗混淆,一切事物皆如我從前見過的遠東水墨畫一般漸漸扭曲成黑白。
相對的,我……
我的呼吸變得又快又急。
原來如此,在都會中生活應該需要金錢吧。可是——至少,在剛下山時,活下去並非我的目的。既然無論在何處倒下都無所謂,也沒有能打動心房的東西,報酬就毫無意義。
「我打算立刻回來,請你轉告老師。」
費拉特往海嘯深處望去。
一想到這一點也和萊涅絲說的一樣,我覺得有點好笑。
「對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語氣說出感想。
和老師相遇的第二天清晨,我與母親這麼交談。
「因爲兄長緊接着便將我送回了鐘塔,兄長可是對我擺出了不容分說的強硬態度喔。我明明準備了結界和延遲魔術等各種東西,結果統統白費了。不只如此,後來他本人一從那座村莊歸來,立刻表明要收你當寄宿弟子云雲,在艾梅洛教室也引發了一場大騷動。姑且不論學生,他以前從未收過寄宿弟子喔。」
老師和貝爾薩克在談完某些事情後分開,隔天早上他將萊涅絲先送回了鐘塔。
即使如此,這次或許還是太遲了。從他們抵達村莊的時候開始,對手就已然張開了血盆大口。哪怕是這兩個天才問題兒童,他也不容他們輕易突破關卡。
在討論在一定程度上進入最後階段時,他一拍手掌。
我深呼吸後,怯怯地問萊涅絲。
「……去睡吧。」
我明明想笑着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情緒的反應卻很大。我不清楚這是否是歡喜,只是眼角止不住地滲出淚珠。
「好厲害!第一次看到那麼濃密而纖細的術式!我一點也搞不懂那是怎麼成立的,太棒了!快來一起看啊!狗狗!」
「老師意外的對他們保護過度呢。不如說明明都帶他們到這裏來了,你還真是不肯放棄。」
在村莊前方,衝擊使得我停下腳步。
「啊,剛纔那個是新招式?」
「…………!」
當然,老師並非偵探。他來到村莊,目的是尋找對付靈的專家——有能力與使役者對峙的布拉克摩爾守墓人。所以,在達成目的後不主動去解決案件也是人之常情。
「啊,啓動了。這座村莊裏,有阿特拉斯的兵器。」
「呃……我想是老師來訪前的一個月前左右。」
「——沉溺於夜晚吧。」
也許是受到老師告誡之故,他和我保持着一點距離,拘謹地這麼問。
冗長的臺詞讓我胸中一角發出哀鳴。
「……不。」
昔日的我,接受自己作爲那樣的存在。
——歪曲固定值:B。
聲音這次活潑地回應後,就此消失。
(……不。)
老師大概記住了。
「老師也經常說吧,只有在對方與術式正確運作的狀況下,直指本質纔是正確答案。因爲你自己不會弄錯就將其他事代入進去,未必毫無疏漏。碰到這種情況,應該同時觀察整體與部分加以確認。」
(……亞德?)
我不知怎的也恢復了冷靜。
「是的。」
「兄長,我可以插句話嗎?」
少年認命地垂下肩膀。
我們是從何時開始變得會像這樣對話的?
我也點點頭。
「哎呀,哈特雷斯博士嗎?」
「一個人?」
「……唉,有人可以陪你一起喝紅茶也好。」
「我……在那個故鄉,那樁案件中……死去了。」
「這裏不是你家嗎?你還沒睡醒嗎?」
回過神時,我躺在柔軟的牀鋪上。
阿特拉斯院的院長——翠皮亞·艾爾多那·阿特拉希雅緩緩地頷首。
當時的我,對許多事都不感興趣。
我不熟悉魔術的內部情況,但明白這件事十分重大。
多麼耳熟的聲音啊。我明明早就發現了,表層意識卻無法接受。我的大腦無法相信自己的感覺器官。我不可能相信,這樣的季節與這個對象,還有這種組合。
「唔,在這個模式之下,我也有幾次曾託你傳話與搬運器材吧。不過,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貝爾薩克先生來做的。」
史賓·格拉修葉特自以前開始便是「異質」的。
「雖然只是純粹的幻術,但應付村民夠用了……當然,不是用我的術式,讓費拉特動手吧。」
那句話令史賓詞窮。
影子緩緩地走近。毫不猶豫,毫不遲疑。
「……怎麼了,老師?」
「亡靈……!」
史賓咬牙切齒地說,然後抽抽鼻子。
我面對魔術師時總會有這種感覺,但這個人和每一個魔術師都不一樣。
白色的霧氣立刻湧現。
應該說,只要我一靠近,史賓就會威嚇我,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與他們拉近那一點距離。遭到老師制止當然也是一方面,但他果然是在初次見面時沒對我留下好印象吧。我記得當時史賓張大嘴巴一直注視着我,唯有鼻子在抽動。我那時候的服裝的確土裏土氣的,但有奇怪到要猛盯着看的程度嗎?
史賓不知爲何遺憾地垂下肩膀,他身旁的費拉特則滿臉得意地挺起胸膛。
阿特拉斯院必須遵從的七份契約書。舉例來說,若將阿特拉斯院一詞替換爲鐘塔,我無從想象那個效力可能會造成多嚴重的狀況。除了老師以外,我見過的君主只有三大貴族之一的巴爾耶雷塔閣下,那種等級的人物若遵從契約提供助力,會在世界上造成多大的影響?
「魔術還做得到這樣的事啊……」
「費拉特,幻術對鏡子無——」
我能懂這番評價。
遇上這兩人,所有門扉彷彿都會主動打開。
老師的說詞的確並非謊言。
史賓一手抓着費拉特的腰帶,拉住隨時可能衝出去的他。
「這座村莊的異常顯然是從那裏開始的。老師他們爲了保險起見應該避免觸犯禁忌,但沒必要連我們都照做吧?」
對方低聲發笑。
「啊、啊、啊,有東西動了!」
我疑惑地轉頭望去。
費拉特朝冰涼的指尖呼氣,無邪地繼續說道。
我用力擦去淚水,微微頷首。
少年保持着幾乎相等的速度不停向前走,無論是凹凸不平的地面或穿出樹叢的灌木枝,似乎都完全不成阻礙,跟隨着他前進的費拉特也是一樣。
「有結界。哇,很古老耶,連在鐘塔都很少看到那麼古老的。」
史賓嘟囔着什麼。
「……剪影?」
原來如此,老師可能像萊涅絲一樣,告訴過他們先前的事。
老師一臉不高興地說。
「狗狗?」
那是我終究無法理解,比起聲音更直接的「資訊
」。
只是聞到這股煙味,我就奇妙地冷靜下來,真不可思議。
被指出這一點,史賓也在瞬間慌張得暫停呼吸。
作爲這種窮鄉僻壤的登場人物,那種葡萄酒也好,連材質都不確定的華麗披風也好,實在都過度高級了。
老師別開目光憤慨地說。他應該格外不滿吧。
「…………」
沉穩的聲音迎接我們。
那不是焦躁,不同於恐懼,是眼前之人過於隔絕於常理的感覺。就像發現了以爲是人類而交談的對象實爲精緻的人偶,以爲是哺乳類的對象實爲昆蟲一般。
這是個小村莊,但正因爲如此,人人都忙碌地來來往往,沒有不必要的閒人。然而,在冬季的天空下,不見半個人走在村莊內。
「……你有什麼看法,亞德?」
相隔一會兒後,一個高個子人影鑽進敞開的門縫。我想起那頭眼熟的黑色長髮也是我今天早晨整理的。
「對。既然村民們全體失蹤,我們一起行動也可能會遭受同樣的下場,那不如一邊定期用魔術聯絡,一邊分別行動來得好——史賓、費拉特,可以拜託你們查出這周遭魔術上的要素嗎?」
「主要是我的尾巴的印象。受到冠位魔術師刺激的人並非只有你而已。」
「發生了什麼事嗎?」
越來越遠離原本自己的身體,以及擅自從我的樣貌發掘出神性的村民們,都讓我感到呼吸困難。
「……呃,你不喜歡?」
他彎起形狀端正的嘴脣。
「格、蕾妹……」
「小格蕾好像受到村民們崇敬耶。那麼,你認爲那也有關連嗎?啊,你該不會是因爲小格蕾可能會在意,纔沒說出剛纔那番話吧?小格蕾在那方面看來也是難以啓齒的樣子。」
史賓微微眯起眼眸。
不只長,對我而言也是充滿了謎團。
兩天後的清晨於轉眼間來臨。
他輕輕觸摸了接待室桌上的茶杯。
當然,此事在村莊中引起了很大的騷動。
啊,我認識她。我比任何人都更熟悉她,比任何人都更忘不了她。那是當然的。因爲我自出生起就和她生活在一起,她比任何人都更欣喜於我變成這副模樣。
託利姆瑪鎢一如往常地爲我們斟紅茶。唯獨這一次,清爽的茶香並未慰藉我的心。
「沒錯,七份契約書。只要有人發動契約,阿特拉斯院就必須提供協助。」
(真的不符嗎?)
「你好歹是個君主,當然知道阿特拉斯的契約書吧?」
「……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也太晚了,老師。」
隨着輕鬆的語氣,我總覺得有種如輕微電流般的能量啪哩掠過臉頰。
正因爲老師的說法合理,史賓纔會接受。
翠皮亞說到此處,揚起嘴角,動作誇張地鞠躬。
「……這是怎麼回事?」
身材嬌小,戴着壓低的兜帽。
「……那是因爲……」
「啊啊~可惡,別探頭離開自己的結界,笨蛋!站在我這個輔助者的角度想想!不如說,你靠近那種刺刺麻麻的氣味想幹什麼!乾脆去死吧,笨蛋!」
史賓呢喃。
「光是能夠在重返時並非只覺得痛苦,就讓我非常高興了。」
「從他至今的行動中可以看出,他的思緒的確明智,卻不迂迴。雖然不同於一般規格,但我反倒從他身上看到了積極的傾向與非比尋常的好奇心,否則在那輛魔眼蒐集列車上,他就不會觀察我們,而會選擇迅速下車。」
又說得好像他很瞭解一樣。
「哦,向那兩個人?」
看到我們的樣子,萊涅絲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史賓和費拉特兩人進行種種討論。
老師納喊。
「…………」
——■■■■■程式開始。開始變換對象。
「好痛——!等、等等,教授!」
世界很明亮,與生理時鐘不符。而且,這溫暖的氣溫又怎麼說?先前飄着的雪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天氣好得只要稍微做些運動就會冒汗。
儘管我覺得在她眼前發生的對話相當重大,她碰到這樣的情況卻依然能像平常一般享用紅茶與點心,這應該是她獨特的長處。大概是。
換成平常,我應該會把這種問答場面交給老師處理,唯有這一次忍不住主動開了口。這是因爲事情發生在故鄉的緣故嗎?
——「昨天怎麼樣?」
「————!」
變的不是建築,不是地形,不是風的氣味也不是光線的色澤。
——編碼:理法反應,重新輸入。
——「你替新來的客人帶路了吧?他好像叫艾梅洛Ⅱ世先生來着。」
「我的確與他做了交易。」
「我所知道的老師總是積弱不振、竭盡全力、掙扎求生又不擇手段。所以,事到如今叫我取笑那種事,我也很傷腦筋。」
他如此低語。
費拉特再度以手指畫出圖樣,俐落地解除魔術。
「狗狗,輔助我!」
「……嗯。」
我以儘量平淡的語氣說出感想。
關於爲何立下規矩一事。
史賓也做出結論。
那是什麼樣的味道呢?
我未能立刻理解話中的含意。
雖然幾乎不曾直接碰過面,但貝爾薩克提過有客人來到了風車小屋。據說那位客人大約每過十到二十年會出現一次,我對於都市裏還有人有這種愛好感到不可思議,但如今想想,爲何我沒有在那個階段多問幾個問題呢?
老師在片刻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眼神注視着他們。我覺得他的眼神看來有些高興,不知爲何又有一點寂寞。
無論如何,雖然到途中就唐突地結束了,但那是段很長的往事。
我的步伐變得輕快了點,就像有人從背後推了我一把,讓我登上昔日如逃跑般倉促奔下的坡道。原來知道自己不是獨自一人,那麼令人備受鼓舞。
與少年們相仿的形體從森林陰影處分離出來。
他在改變。
「希望你同意我離開斯拉一週左右。」
「不,那是單純的數字問題。一個人做不到吧?」
我也記得當時的事。
「哎呀~這村莊真有意思!各方面都亂七八糟的!」
「那尊黑麪聖母,是不是跟小格蕾有點像?」
「只說發生什麼事的話,那很簡單。」
史賓靜靜地想。
「啊,因爲若有人發現他們無法抵達沼澤的話就麻煩了,所以立下規矩不準去?原來如此,說得通!」
在說不出來的恐懼驅策下,我稍微拉高音量再度呢喃。
「不、不是由我來嗎,老師!」
萊涅絲舉手。
當然,他應該預測過這樣的場面。可是,預測與現實不同。當想象過的情況出現在眼前,還是會不由得大受衝擊。
「呵呵呵,我試着扭曲了周遭的光!家家戶戶都有鏡子吧,要施加幻術的話,要施在光線而非人身上纔對!」
這次他又描摩盤子的邊緣,望着微微堆積的灰塵。
然後,他像這樣詢問我。
「好,存儲狀況
。」
我是從何時開始產生這種想法的呢?
因爲在路程的終點,他甚至不是人類了。
當我這麼回應,老師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但真的是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也太晚了。
「格蕾,你是怎麼了?」
「晚點嗎?」
因爲鏡中映出一張截然不同的臉龐。
我搖搖晃晃地爬起來,一如往常地下樓來到一樓客廳。
當我點點頭,她輕聲嘆息。
他停頓一會兒後,如此繼續道。
「你因爲特化的獸性魔術受到評價才獲頒典位
,在目前的階段,沒有必要隨便接觸這一類技術,削弱你的特質。」
「對,哈特雷斯博士有可能在那一個月內,在那座山上與翠皮亞見過面。」
自從來到倫敦後,我從不試圖碰觸的事。
「亞德?」
「長得像格蕾小姐的人?」
我與老師面對面。
「這是影響認知類型的結界。喏,觀測完畢
,我們快走吧。」
——全行程,完成
。阿特拉斯的——
「咦?我只看見模糊的影子啊。話說,狗狗你一直僵着不動,嚇我一跳!那個影子又消失了!那是什麼,好像《第六感生死戀》!」
萊涅絲以拳頭捂着嘴角,愉快地揚起嘴角。
那句話使得萊涅絲皺起眉頭。
他們從布拉克摩爾墓地西側繞過來,向沼澤前進。沒有行經墓地,是因爲就算要觸犯那些規矩,他們也不想一次就觸犯數條,但這個選擇是否正確則不得而知。
如同電流,那股刺激只有短暫的一瞬間,相當於汽水的泡沫迸開一般。
「你在說什麼?」
我愣愣地搖搖頭。
「雖然魔術師這麼說怪怪的,但浪費科學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也沒想到,你會跟萊涅絲談起同一件事。」
「…………」
總是一直犯錯的我會不會再度犯錯?這次會不會波及我重視的人,引發無可挽回的狀況?我害怕着這些。
村莊有那麼小嗎?
「不,再說下去就變成在推論上疊加推論了。做出模棱兩可的推論還無妨,但堆疊好幾個推論來思考,只會增加錯過真相的可能性。」
麪包香噴噴的味道,令我感到難以忍受的鄉愁與同等的恐懼。
那是沼澤所在的方位。
說不定只是近似於自戀的醜陋感情。
「當然,若是那位阿特拉斯院的院長,掌握了什麼訊息都不稀奇。可是,我就任君主有七年了,刻意用新任來形容此一時期略顯微妙。還有,格蕾,客人大約是在多久以前住進那個風車小屋的?」
「嗯?有事嗎,我心愛的兄長?」
我們也沒有找到肥胖的費南德祭司,與不滿地跟隨着他的伊露米亞修女。
「……不,只是覺得好厲害。」
翠皮亞的聲音聽來有點遙遠。
更加單純。
這也是某種Whydunit吧。
「哦,你從前意外的是個野丫頭啊。」
那座村莊裏可能有哈特雷斯的線索,就是這麼回事吧?我不知道翠皮亞做了什麼,可是那無疑與鐘塔及阿特拉斯院的陰暗面有關。
——別解除阿特拉斯的封印,世界會毀滅七次。
在幻術底下——變得與過去的英雄一樣的臉孔。
我渾身的血液彷彿爲之凍結。
「我在這個前提上答覆你吧。曾在此處的,純粹是個古老的契約。」
霎時間,連結樹木與樹木的光芒迴路出現,在半空中膨脹的結點朝兩人射出箭矢。精心打造的咒術,密度已達到對付猛獸也必能致命的領域。
「——嗯嗯嗯?這是自動防衛機制嗎?」
依舊被拎在半空的費拉特,說話聲聽起來糊成一團。
「哎呀呀,沒想到當守墓人的女孩居然會主動歸來。」
「格蕾?」
「正因爲如此,我想收你當寄宿弟子。既然你下山到鐘塔附近生活,我認爲把你與君主的關係公諸於世,是對你最起碼的保護。你可以取笑我居然用上了這種權宜之計。」
昔日的我,曾是那樣的存在。
當史賓指出這一點,我搖搖頭。
比方說,如果因爲發生地震或暴風雨離村避難,應該會多留下一些跡象。
「……老實說,我沒想到你還會在此處,雖然我是想着若有留下一些線索那也不錯。」
唉,他也不得不同意那個意見。
對方的態度太過輕鬆,活像在說我請你喫一頓炸魚和薯條吧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