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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不要什麼永遠

《如果沒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 · 悠木りん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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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在鳴響。

深夜的醫院走廊被寂靜所支配,就連自己的呼吸彷彿都要被吸進那靜謐之中。

濤聲在耳畔深處不斷翻湧。

在那連綿的浪花之間,還能隱約聽見紬的聲音。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死嗎?

捂住耳朵也止不住那聲響。

請你消失吧。不,請你不要消失。

幾個小時前——抑或是幾分鐘前,我已分不清楚。我望着將紬吞沒的病房方向,將身子深深地陷進走廊的沙發裏。

我是不是應該將這具軀體與紬一同沉入海底呢?

沉入那永無答案的悔恨之中——

※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死嗎?」

紬說罷這番邀人殉情的話語,還故作可愛地歪了歪腦袋,言行和舉止的巨大反差總讓我覺得是在看什麼獵奇電影。

「……你在說什麼呢。我們回去吧?你媽也很擔心你的。」

我沒有握住紬向我伸出的手,而是試圖用言語將她帶回生的彼岸。面對我的回答,紬卻只是悶悶不樂地縮回了手。

「……病情已經惡化得很嚴重了。再不做移植手術的話就來不及了。」

紬說着將手掌置於自己的胸前。

其中的含義不言自明。我學着她那樣,將掌心貼在胸口上,傳來一陣不斷加速的心跳聲。

惡化。手術。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可從紬嘴裏聽到這些我不願聽到的詞彙時,它們仍舊攜着淡淡的現實味道向我襲來。

「不過,我不打算做手術了。」

「…………爲什麼?」

「就算我跟你回去了也是一樣的。我不打算接受手術。所以回去了也只是換個地方等死而已。」

但事實並非如此。紬耷拉着腦袋,她下方的水面上浮起了與波浪不同的漣漪,透明的淚珠墜入了海中,又漾開一圈新的波紋。

紬的口吻樂不可支,就像是在故意劇透的壞小孩,可眼下的狀況只能讓我覺得這是個極其惡劣的玩笑。

「但我腦海中的另一半明白——只要人生在世,便不存在什麼永恆。再如何祈願都好,再如何想要攥在掌心裏的東西也好,隨着時光的流逝都會從指縫間一點點地散盡。再如何快樂的時光也終有一日會迎來終結。」

紬拼命地想將某些情緒強行壓下去,用平靜的聲音說着,我竟不知作何回答。

見我沉默不語,紬又零零落落地開始說話。

紬的坦白讓我有種胸口被痛毆一拳的窒息感。

最後這個問題哽噎在我的喉嚨深處,紬本該聽不見的纔是。

「當然了。所以我才邀請你跟我殉情的。」

可我無論如何都難以將這番話與她所渴求的永恆聯繫起來。在知道了紬的真實想法之後,我如今也仍舊希望紬能夠活着。

終於揭曉的真相本質上和我過去的失敗並無兩樣,我總是愛紬最深,也傷她最狠。

紬原本平靜的聲音卻在句末晃了一遭,如漣漪般微小的變化已經足以撼動我的心。

害她這般痛苦的人不是別人,正正就是我。

我拼命伸出的指尖終於碰到了她的手,已經完全溼透的觸感冰冷溼滑,讓我想起了那個透明的魚類標本。

「我已經累了。我不想再期待什麼、依靠什麼了,我不想再被它給背叛。」

紬的聲音極其平靜,一字一句地給自己定罪,其中滿溢着痛楚。我想放聲高喊否定她的罪。『不是這樣的,紬你什麼錯都沒有』。我好想吶喊着緊緊抱住她那被痛楚折磨的身軀。

你就已經計劃好要死了嗎?

那瘦小的背影一旦遠離,很快就會輕而易舉地消失不見。

「因爲栞你總是把我放在第一位去考慮,總是想陪伴在我的身邊。」

「我還以爲你只是開玩笑呢。」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已經計劃好了?你說想談一場小說似的戀愛,還說想拜託我寫小說的時候,你就已經計劃好了嗎?」

「你騙人。其實你自己也知道的。你爲了我到底放棄了多少東西。初中那會兒因爲我病倒,所以你放棄了社團活動。因爲我對你說了些難聽的話,你也放棄了寫小說。這全都是我的錯。」

我很害怕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可還是不得不問。紬的瞳孔表面在迷茫中搖擺不定。

紬撥開了我的手,繼續說道。

「除了做手術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而且就算做手術也不是百分百有希望。栞你也早就清楚這一點吧?我得的就是這種絕症呀。」

我努力地想要挽留住紬,她只是語氣平靜地表示。

這番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我腳下有種開始搖晃的不穩錯覺。在漣漪盪漾的海面上,我幾乎要找不到自己的落腳處。

因爲紬是對的。我完全能夠理解紬的這種想法。

「栞你知道嗎?我這樣做也是爲了你哦。」

我連開口說話無比艱難,最後還是問道。

剛上初中她病倒的時候,查出患有心臟病的時候,我都想讓她重燃希望——可未來每每從她手中將希望奪走,我也只能無能爲力地在一旁看着。

「所以我想在快樂的時間裏死去。保持着美麗的狀態將快樂保存下來——也就是通過小說,我將成爲永恆。像是那個透明標本一樣。」

「在我查出心臟病的時候,我從你身邊奪走了小說……我很害怕。這麼多年來,你爲了跟我保持步調一致,放棄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放棄了將來的夢想,變得孑然一身。你總是開開心心地拿着自己寫的小說跑過來給我看,可卻突然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讓我感覺你好像要離我而去了。可事實的確如此。我身患絕症,究竟還有沒有未來都是一個未知數,可你不同,你不僅有未來,還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真的沒有辦法忍受這種落差,纔對你說了那樣過分的話。因爲我知道你肯定會優先於我,而將一切都置之不顧。我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奪走了你的夢想。你想做的事情,你那也許熠熠生輝的未來——全都被我無情掠奪。我可以接受自己沒有什麼夢想,我也可以接受自己的人生如此灰暗。可我不能接受你的離開,你是最親近我的人,我本以爲我們會永遠待在一起,可一想到你要離我而去,去到一個我無法觸及的地方,我就無法忍受這種孤獨。因爲栞你跟我不一樣,你什麼都能做得到,可我還是那樣的自私,奪走了你的一切。我一直以爲自己纔是那個被不斷掠奪的人。我不相信神明的存在,可神明卻一再奪走那些我無力改變、只能寄希望於祈禱的東西。我詛咒自己的悲慘命運,可又只能認命,躺平任錘地活到今天。當你不再寫小說之後,我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究竟幹了什麼。有生以來我第一次那樣絕望,自己竟犯下彌天大錯。我從被掠奪者變爲了掠奪者。這麼多年下來,我已經奪走了你太多東西,你的可能性和未來被我一再掠奪,直至今日我才後知後覺——不對,其實我早就意識到了,只是我不願意承認而已,我不敢去面對這件事情,甚至一直還以被害者身份自居。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失去了太多東西的可憐蟲,所以沒有辦法向普通人那樣去生活,這是無可奈何之事。我無法擁有任何夢想,只能過上空空如也的悲慘人生。可事實並非如此,我恬不知恥地以受害者身份自居,實際上卻從你身上持續地掠奪希望,掠奪未來,在意識到自己的過錯後仍舊裝作視而不見,但一切都會到頭的——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可水滴不斷地從她的掌縫間向下滴落,只有一點點留在了她的手中。

我的聲音嘶啞難聽,紬的語氣卻很堅決。

原來紬一直覺得自己奪走了我的珍貴之物而感到懊悔,她一直在責備自己,甚至篤定自己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價值。我與她距離那樣的近,可她卻一直沉沒在深不見底的幽暗水底,獨自懷抱着煩惱。

聽到「奪走」這個詞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想去忽視自己腦海中浮現的那些東西。我想爲了讓紬安心而否定她的說法。可我分明知道那隻不過是一時的寬慰。

紬努力地想要隱藏自己心中的動搖,用平坦的聲音說道。

爲了我?上次紬在我家發燒睡着的時候也說過這句話。

紬顫抖着的聲音和淚花一同掉進海里,轉瞬就被波浪吞噬。

——不對,準確地來說,應該是紬那種心知肚明,但是卻死心認命的語氣讓我恐懼不已。

「……騙你的。我怎麼可能拉着你去死呢。我自己去死就夠了。」

紬溼噠噠的指尖在虛空中彷徨,臉上的笑容無比寂寞。

「……爲什麼你不打算做手術?之後要繼續用藥物治療嗎?難道說是有新藥了?還是說有別的治療方法。」

「不是的……」

「因爲……」

我能理解紬說的東西。迄今爲止所進行的那些治療,的確也無法治癒疾病,而只是單純的緩和症狀,延緩病情的惡化。想要根治就只能進行心臟移植手術。我很清楚其中的困難與風險。

我回答的聲音嘶啞難堪,下一秒就要被掩蓋在濤聲之中。

她的身影彷彿就要消融在漆黑的夜空與大海之間。

「不要……我不要你離開……我不是爲了這種結局才寫小說的。紬,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紬的聲音很低沉,近乎於自暴自棄。與完全溼透的身子形成對比的是那極度乾澀的身影,令人聽不出半分情緒的溫度。

「栞你還要把我的死——也就是小說的結尾給完成纔行。這樣我就能得到永恆了。」

我們自以爲視而不見是爲了對方好,將一切都強壓下去。可再如何傷痛都好,如果不去直視問題,不彼此碰撞,我們就必定無法前進,也再無法回頭。

我很害怕。腳下的海水彷彿也突然猛地降溫,令我的膝蓋不住地發抖。

「我是一個空空如也的人,卻過着不斷掠奪他人的生活。我無法忍受自己成爲這種無藥可救的爛人。像我這種人已經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必要了。我也沒有價值和資格得到你的愛。所以我要爲了你,結束自己的生命。」

那一刻,濤聲和海風,腳底傳來的冰冷,圍繞在我身邊的一切彷彿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天空和海洋都化作了漆黑的孔洞,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爲它們要將我和紬給吞噬。

紬當然不可能不知道,我也清楚這一點,可還是忍不住要這樣問。更何況好幾年前紬就已經非常清楚自己的病情了,她顯然是心知肚明的。

我藉着自己的一廂情願,仍舊不長教訓地試圖勸阻紬。我就像一個除了祈禱之外什麼都無能爲力的小孩子。

無藥可救的不是紬,而是我,最不配爲人的也同樣是我。

「不是的,你理解錯我的意思了,其實……唉,我原本是不想說這話的……」

紬最後微笑道:這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可紬回過頭來,只對我露出一個美豔的笑容,點了點頭。

「……紬,你知道不接受手術意味着什麼嗎?」

面對我那略顯磕絆的回應,紬的眼角痛苦地歪曲了。

「可是,如果接受手術的話,沒準能好起來不是嗎?」

紬初中那會兒跟我討論獨善的時候,我曾經問過她我的存在對她而言會不會是一種阻礙。她當時非常明確地予以了否定。所以我一直相信自己可以陪伴在她的身旁。

「我清楚……可是……」

「可我從來沒覺得,你奪走過我些什麼。」

紬緩緩地轉過身,緊緊地咬住凍得失去血色的嘴脣,彷彿是在忍耐着什麼。海水已經浸沒到她的腰部以上,髮梢此刻也有氣無力地漂浮在水面上。

我驚恐地問道,幸好紬緩緩地搖了搖頭。

紬又向着我伸出了手,邀請我一起去死。她的手溼噠噠的,泛着詭異的光。我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紬臉上的笑容很快就變了形,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完全出於下意識的行動很快就讓我後悔了。

紬像是在唱歌似的,伸出的手無力地垂落到身側。那雙手伴隨着聲響撥開了水面,紬背過身去,漂盪般地往更深的方向走。

她波瀾不驚地表示自己不會接受手術,臉上也讀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她那並未意識到這句話究竟意味着什麼的語氣讓我恐懼不已。

「…………」

然而最令我恐懼的是紬在談論這些事情的時候,絲毫沒有恐懼的模樣。

「爲什麼?」

「可我確實沒有騙你對吧?」

紬的表情波瀾不驚,彷彿對於這種煩心之事已經疲憊不堪。我一下子什麼都說不出口。

可如果此刻她強忍着痛也要向我吐露的正是她的真心,那麼我就必須將其接受。我自己也一直對這些東西視而不見,直到事情幾乎無法挽回才終於反應過來,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接住。

「栞你不是我的阻礙,反倒是我成了你的阻礙呀。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像是枷鎖一般將你束縛住,就因爲我佔據了你心中的第一,所以把很多東西都從你身邊奪走了。」

可我清楚並不代表我能夠接受從紬口中聽到這種如此冰冷的現實,這完全是兩碼事。

「可我還是不想你死……」

「紬你別走。」

「是的。一開始你問我想談什麼樣的戀愛的時候,我就已經回答過了,我說的是『身患絕症的少女與少年相遇,最後少女獨自死去的悲劇戀愛故事』。」

不願被回憶囚禁的我在焦躁推動下,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卻怎麼樣都問不出口的問題。

「不過我自己也花了太長時間才終於意識到這件事情。即便想拿『因爲我自己不曾擁有』來辯解也罷,我終究還是奪走了太多東西。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對你到底是多麼殘忍,這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爲什麼說你的離開是爲了我?」

紬撂下這番破罐子破摔似的自白,便痛苦地陷入了沉默。看到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我霎時心頭一涼,以爲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

「……難道說我不在會比較好嗎?我很礙事嗎?」

說罷,紬將手伸進海面,掬起了一捧海水。

「不過老實說,其實有一半我是在開玩笑的。我只是覺得可以跟你和後野一起出去玩非常開心,希望這種美麗而又開心的時間能夠一直——或者說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坦白地說,她精準地戳中了我的痛處。

「沒有哦。什麼都沒有。怎麼可能會有那種皆大歡喜的東西呢。」

「紬……」

紬的指尖嵌進了我的手背裏,就像是柔軟的刺。可比起手背,我的心更是一陣沉悶的痛。

「栞你一直在我身邊看着我遭罪,你應該能理解我的想法吧?我所有期待和希望都是無法實現的,最終只會將我背叛和刺傷。所以我已經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了。」

我大步向前追去,不願放任那背影離去,腳下的海水被我攪出一陣悶響。

可是。

紬在猶豫中給出的回答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明知道紬這樣痛苦,還是希望她能堅強地活下去。我的祈願和她的祈願總是南轅北轍,完全相反。

「……我從沒覺得你掠奪過我什麼。你所奪走的那些,全都是我憑着自己的想法捨棄掉的。所以你沒有必要這樣責備自己。」

我頑固地不願承認,紬也耍賴似地不停搖頭。

「這只是文字遊戲而已。我害你放棄了很多東西依舊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怪你。」

「你騙人。」

「我沒騙你。」

「就算你沒騙我也好……」

紬悲痛的吶喊結束了這番幼稚的拌嘴。

「可我還是會過意不去啊……」

紬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臉,細微的呼吸聲不住地震顫。她用力地搖頭,像是螺絲鬆掉的機器人。

「我嘴上說着這樣做是爲了你好,但其實都是騙人的,實際上全都是我的一己私慾,我都知道的。我已經奪走了你那麼多東西,我討厭自己討厭到不得了,可我在內心深處居然還是覺得很高興……因爲無論我再如何虧待你都好,你仍舊不離不棄地陪伴在我身邊。這顯然是你將我看得無比重要的證據。每當我切身體會到這種感覺,我都會產生近乎無上的喜悅——然後更加地厭惡自己。」

紬抬起頭來,臉上掛着自嘲般的笑容。滑落的淚痕仍舊殘留在她的臉頰上,一朵微小的浪花幾乎都要將那纖弱無力的笑容衝散。

悲傷與絕望。自責與執着。形形色色的感情交織在紬的臉上,令她的表情無比扭曲,同時也令我焦躁不已,恨不得撕裂自己的胸膛。

紬的訴說已經近乎於吶喊,那些長久以來一直隱藏的感情和痛苦全都宣泄而出。

「我知道我這種想法是不對的。這樣太噁心太卑劣了。可我無論再如何想擺脫這種想法,它都不肯從我心中消散。每當我奪走些什麼——栞你爲了我而捨棄些什麼的時候,這種扭曲都會再一次被推到我的眼前。我實在太過厭惡自己那膚淺醜惡的內心了。可只要我還活着,只要你還陪伴在我的身邊,我就必然無法捨棄掉這份感情。所以,讓我解脫吧……」

紬疲憊地注視着我,她的瞳孔呈現出此刻海洋與天空的一片漆黑。

海水已經淹沒了紬的腹部,我自己的下半身也泡在水裏,不停地發顫。

剛纔我們放煙花的那片沙灘已經因爲天黑而找不到位置,我自己都不清楚身體的震顫究竟是因爲寒冷還是恐懼。

可我非常堅定,自己一定要將紬從這無邊的黑暗中帶出來。

我跟在她的身後,心裏卻始終思考一個問題。

那低聲的呢喃就快要被吞噬在濤聲之中,我反問了回去。

醫院的黯淡光亮將孤獨的我包圍,這裏的黑暗比方纔那片海還要深沉許多,令人不斷地向下墜落。

永恆。紬幼時便一直追求的那份渴望如今化作了詛咒般不斷迴響。

坐車回來的路上,我通過電話簡單地和父母聊了一下,阿姨堅持要跟他們再當面解釋一次,我便和她在客廳裏與父母面對面坐下。

她的身影歪斜卻筆直,在我的視野中逐漸變小,變得好小好小。

紬已經耗盡了力氣,軟綿綿地癱在了車子的後座上,我和阿姨將她安置下來,我自己也坐在她的腳邊。

「不過我沒有責備栞的意思哦。我說過了,人生在世,變化永存,這是無可奈何之事。但我不能接受在往後的歲月中栞你繼續發生轉變,最後不再將我視作心中最重要的人——我一定會撐不下去的,所以還是在這裏結束吧。即便再如何扭曲也好,在此時此刻,我仍舊能感受到自己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所以我要把這個瞬間定格爲永恆,結束自己的生命。」

想要珍視紬的心情沒有變過,可是表現出來的方式卻天差地別。

我不知道是她溜出醫院跑了太遠的路導致的,還是說長時間浸泡在海里導致的,其中的影響因素很多,可最令我在意的反倒是紬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她無力地閉着眼,臉上再看不出任何一絲掙扎的神色。

回到家,父母居然難得都在家裏,一起出來接我。兩人臉上除了白天工作留下的疲憊,還隱約滲着些許爲我擔憂的神色,我回答他們的聲音也在微微發顫。

那弱不禁風的背影與我而言比世間萬物都要珍貴,我不想失去她。

紬的手無力地搭在我的胳膊上,她的指尖不再化作嵌入我皮肉中的軟刺。那份再無執着的觸感令我悲傷得無以復加。

「……我會一直珍惜你的。」

我難以直視後視鏡中阿姨的視線,垂下了腦袋。

「我答應你,我不會再變了。我也不會覺得你是我的負擔。我全都依你好不好。」

紬甚至用半開玩笑的語氣這樣說道。

紬拒絕我時,看我的眼神裏飽含絕望與自我嫌惡。我努力地尋找着話語,試圖抹去她的自責。

阿姨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解釋清楚,低頭致歉。父親只是簡短地回應說:「兩個孩子平安無事就好。您不必感到愧疚」。父親之後將阿姨送出門去,母親則寬慰我說「今天好好休息吧」,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

等雙眼終於適應了光亮,我這纔看清那道光來自一輛車的車頭燈,那輛車停在沙灘更遠處的道路上。

我懷裏的這副身軀果然是那樣的瘦小,可紬卻獨自揹負着那樣沉重的東西。面對紬的坦白,我的雙手,我的言語都沒有足以將它們推翻的力量。

我抱着紬,努力地朝拼命呼喊她名字的那個方向走去。海水沉重地糾纏着我們,溼透的身子也讓我幾乎使不上力氣,然而紬卻不再反抗,只是乖乖地在我的臂膀和波浪中浮沉。

得把紬帶回去纔是。

紬平靜地予以拒絕,可我仍不死心,繼續往手上用力。儘管我知道就算把紬的身軀挽留在此處,她的心也未必就能同樣地不再向前。可我已經別無他法。

恐懼與不安已將我擊倒。我祈求再也不要有什麼更爲重要的東西從她心中流淌出來,更加用力地握住了紬的雙手。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在已至極限的疲憊拖拽下,一頭倒在了牀上。

「……未來的事情不還都是未知數嗎。有可能只是我們還沒有找到而已,世界上一定存在着某些恆久不變的東西。所以你相信我好不好。你依靠我好不好?我不會覺得你是負擔的。」

儘管身體已經倦怠不堪,可腦袋還是清醒得不得了,今日發生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腦中回放。

我又拽住了紬泡在海水中的手。那冰冷震顫的觸感在海面上翻起細微的漣漪。

「和我待在一起,紬也只會不斷受傷而已。」

《如果沒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全一冊 第四章 我不要什麼永遠插圖(1)
《如果沒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 · 全一冊 · 第四章 我不要什麼永遠 · 第1張插圖

然而,在我即將說出那句決定性的話之前,一道光突然照亮了我們。

以及在濤聲彼岸傳來的紬的聲音。

我們就這樣在不斷翻湧的波濤中長久佇立。

「我不會……」

就這樣,我和紬的第三次逃亡之旅宣告終結。

到醫院後,紬很快就被送往了急救室,我則坐在走廊的沙發上等醫生們忙活。

「……紬,我明白你說的東西。可我還是不希望你離開。」

到頭來,紬想要尋死的想法也並未改變。就算把她帶回到了醫院裏,只要她仍舊無意接受手術,還是白忙活。

「在她能夠獨自承受這種疼痛之前,請你繼續陪伴在她身邊。」

「現在而已……」

聽到我毫無隱藏的真心,紬反而更爲痛苦地扭曲了表情。

紬的一切彷彿都已經沉沒在了那片海中,她蜷縮着身子躺在座位上,存在感是那樣的稀薄,我竟擔憂她會不會下一秒就消失在我的眼前。

「可我真靠過來你會很辛苦的。我連支撐自己都做不到,要是選擇依靠你的話,只會拉着你一起往下墜而已。」

車子很快就發動了,車窗外漆黑的海面與夜空的分界也逐漸模糊起來,不知不覺間便遠去消失。

紬說的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我們的關係也的確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的心也從那時起在萬般無奈中走向轉變。

那溫暖的感觸令我意識到自己果然還只是個孩子。

「可是……」

阿姨這番話實在是有些太過抬舉我了。

紬在黑暗的盡頭所尋求的終結,正是我一直所恐懼的那種方式。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迴響,告誡我不能讓紬離開。

紬早就預料到我會反駁,語氣十分篤定地反問道。她的口吻與尖銳的視線讓我無言以對。

「……再怎麼說也不能死在我媽面前。」

由於在黑暗中待了太久,我的視野都在發晃,好一陣子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站在波浪間。

我不顧狼狽地濺起水花,向紬追撲而去,從身後將她擁入懷中。紬溼透的連衣裙緊緊地貼附在我環於她腰間的手臂上,自她的髮絲之間傳來一股海潮的氣息。

我用悔恨、難堪的嗚咽聲繼續試圖挽留住紬。

即便我愈是期望,紬就愈是受傷也好,我也——

「你真的能斬釘截鐵地擔保自己不會嗎?」

可現實未免太過殘酷。

身子持續浸泡在冰冷暗沉的海里,我已經無法分清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只是茫然地思考着是不是應該和紬一同沉入海中。如果這就是紬的願望,那這也是一種選擇。溺水般的思考就這樣泡脹、發軟。

「可你不是已經變了嗎?從剛上初中我病倒的時候開始。」

2

「紬,你知道嗎?最讓我不高興的事情恰恰就是你離開我。你不在我的身邊,纔是那件我最不願見到的事情。」

「從那時起,栞你就一直在害怕些什麼。發生任何一件小事,你都當我像易碎品似的百般呵護。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不是這樣的。變了的人也不只有你,我也變了。可最開始我們是那樣的天真和美好。」

在經歷了一段漫長得令人暈眩的時間之後,我和紬終於回到了沙灘上。阿姨將已經癱倒的紬抱起來就往車上搬。

「……該道歉的人是我。我和紬待在一起卻沒能阻止她。」

※

而這一次,我徹徹底底地陷入了沉默。

紬的一字一句都刺中了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對於軟弱的我而言,這些事情我都心裏有數,可我仍舊改變了與紬相處的方式,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由於時候已經不早了,阿姨提出要送我回家,我點了點頭。

車內只有機械的振動聲在迴響,阿姨開口向我道歉。

「你只是現在還會這麼想而已……可你的想法也終有一日會改變的。幾天之後。幾個月之後。幾年之後。雖然我也不知道究竟要花多久,可人終究是會變的,人心本就如此。哪有什麼恆久不變之物。栞你終有一日會開始厭惡我,最後不堪重負地迎來結局。」

「紬,我們回家。」

撲面而來的氣息猛地衝向我的內心,我做出最後的挽留。

融化後掉在沙灘上的雪糕,明滅閃爍的煙花光亮,黑夜中的汪洋。向我伸出的那蒼白掌心。

被護士叫去說明情況的阿姨很快就回來了,說是紬的狀態暫時穩定了下來,但還是要嚴格靜養一陣。

「抱歉啊小栞,紬又給你添麻煩了。」

「什麼?」

時過境遷,紬似乎已經不再渴望昔日約定過的永恆,我同樣覺得這也是一種選擇。因此,我不再拘泥於過去的約定,而是決心直面和接納她此刻的祈願。爲此,我回應了她的願望,寫下了那部小說。

對紬而言,這種變化說是背叛也許也不爲過。

「————紬,別走。」

說罷,紬轉過身,邁步開去,在那暗沉的波濤之間逐漸遠去。

我總覺得阿姨笑起來時那略顯稚嫩的表情,和紬有着幾分相像。

回去的路上,紬的病情開始急劇惡化。

阿姨平穩的聲音令我抬起了頭,我透過後視鏡看見了那溫柔的眼神。

我終於能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着的弦驟然鬆弛下來,強烈的倦怠感漫遍全身。

「你騙人。你自己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恆久不變的東西。這種約定毫無意義。」

紬試圖掙脫我的手臂,繼續往前走。

「受點小傷也沒有關係的。有你這樣爲她考慮、陪伴在她身邊的朋友,紬已經非常幸福了。到阿姨這個年紀,很多朋友都已經逐漸疏遠了,能夠一直把友誼維繫下去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況且人與人之間相處本就會不斷地摩擦和受傷……可能就是因爲我們平時把她保護得太好了,她壓根就不適應這種疼痛。」

「可這樣的話我又要從你身上奪走些什麼了……你肯定會不高興的……」

「所以我想在快樂的時間裏死去。保持着美麗的狀態將快樂保存下來——也就是通過小說,我將成爲永恆。」

「紬。」

我原以爲我們已經離沙灘很遠了,沒想到距離竟意外的近。車上很快有人下來了,朝着沙灘的方向狂奔。紬的母親扯着嗓子,拼命地呼喊我們。她的聲音最終成功地將我的思緒從水中拽了出來。

面對再說不出一句話的我,紬寂寞地揚起了嘴角。

紬的低聲細語讓我鬆了口氣。

「不是的,紬也沒什麼大礙。而且就是因爲你陪着她,我纔沒有那麼擔心。」

紬如今所渴望的永恆裏,已經沒有了我,也同樣沒有她自己,只剩下被我的隻言片語所截取下來的標本。由人工打造的永恆,美麗卻蒼白。

這樣的永恆究竟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是不是又搞錯了什麼呢。

我慢吞吞地從牀上爬起來,點亮了書桌上的檯燈。

那本還沒寫完的小說在黑暗之中被一束小小的白光切割出來。

結局裏,紬決心赴死。

「……如果沒有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

我的呢喃零落細碎,沒有任何人能聽到。可這份心情訴諸於口之後反而更加難以忍耐,痛到讓我咬緊了牙關。

早知道紬一心尋死,我肯定就不會寫這種東西了。

後悔在我的心中翻湧,衝動之下,我抓起了那疊草稿紙,想要用力把它撕碎。

都怪這堆破玩意兒。

可即便我已經用力到指尖發白,那疊厚厚的草稿紙也只是崩出了一道口子。

爲什麼我會這樣的無力、幼稚和悲慘呢。

眼前的草稿紙逐漸變得模糊起來,我的眼淚滴落在紙上,染出一道道墨花。

被眼淚帶出來的還有我的嗚咽聲,我只好連忙用手掌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的眼淚就像壞掉的水管一樣流個不停,它們順着手背,一路流到了紙上。

由始至終,我能做的事情都只有無盡的後悔。

哭累之後我很快就睡着了,直到次日中午響起的門鈴聲纔將我叫醒。

父母都上班去了,束手無策的我只能頂着剛睡醒的糟糕面容下樓開門,站在面前的人是後野。

「早上好。比嘉同學怎麼樣了?」

「……紬爲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就爲了這麼點事情。」

「後野,聽了你的話我算是明白了紬的想法,但我還有一件事情沒搞明白。」

「所以你意思是,紬只是爲了讓我重新拾起小說,才故意說自己想談戀愛的?」

「我那時就奪走了你想要寫小說的夢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紬所剩無幾的時間也在一分一秒地減少。

人生在世,變化永存。可變化並不意味着全是壞事。

但我顯然也沒好到哪去。

後野倒是很有耐心,像是在跟不得要領的小孩子解釋問題似的,語速放緩向我問道。

「不讓你告訴我?爲什麼。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到頭來我們都在爲了對方着想,又因此而傷害對方。

這番聽起來格外平淡的回答讓我有點想吐槽。

「我也不清楚……」

「我之前說過吧?我同樣覺得你不再寫小說了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因此比嘉同學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簡而言之就是共同利益。」

「結果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你身上,畢竟你算是我跟比嘉同學之間的共同話題,我說我覺得你不再寫小說了是一件很遺憾的事情。比嘉同學也跟我是一樣的想法,她對這件事情一直耿耿於懷,覺得是自己害你放棄了小說。所以她向我提出了一個計劃,希望我能幫忙,讓你再一次重新撿起小說。」

在驚訝於紬居然想到了那麼長遠的同時,我又有些佩服她,因爲她確實太瞭解我的思考方式了。

一定有某些事情是不經歷改變就無法知曉的。

「佐中,比嘉同學拜託你的事情是什麼,還記得嗎?」

後野先是爲難地撓了撓頭,不知從何說起,最後還是端正了坐姿,正面向我開始了訴說。

「……可就算紬最初的想法真的就是你說的這樣,可她現在的痛苦也不會就此消失。」

仔細想來,整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有些不對勁。

後野唐突提起了他和紬之間的對話,這是我所完全陌生的話題,令我混亂不已。什麼計劃,什麼幫忙,這到底是在說什麼。

我知道對紬而言變化並不見得會是一件好事。

我和紬無疑都是極其幼稚的,儘管已經不再年幼到會天真地相信那本不存在的永恆,卻也無法成爲圓滑世故的大人,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間。我們害怕對方會改變、也害怕自己會改變,爲了不讓變化發生,只能死死地按住時鐘的指針。

那悔恨的話語一直藏在我目所不能及的地方。

昨天的事情我在夜裏就通過信息告知了後野。他回覆說「我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於是就到了現在。

在不向我透露半分的情況下,紬把這個計劃完全隱藏在了自己的任性之下。

紬此刻也一定在痛苦着。她被那無法反抗的洪流裹挾,眼看着就要溺亡。

「看來是我們本末倒置了。」

畢竟我寫小說由始至終都是爲了紬,可要是她本人已經不在了,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你臉色很差啊,我能進門嗎?」

紬騙過了所有人。

……原來,是這樣啊。

我想和紬一起找到答案。

後野的這番話令我聯想到了昨晚紬在冰冷的海水中顫抖着的坦白。

我無視了後野的低聲呢喃,讓他先進客廳裏等着。我趁着這功夫去洗了把臉,整理好頭髮換了身衣服。做好這些見人的最低限度準備,我也回到了客廳。

後野轉過身來,用略帶羨慕的眼神望着我。

但我們都知道事情不會如她所願。

改變纔是唯一的辦法。

選擇爲了紬而放棄小說的人是我,因爲這件事情讓紬飽嘗悔恨的人也是我。

「你爲什麼會答應紬幫她實施那個計劃?」

後野猶豫了一會兒,下定決心似地開口說道。

後野的回答令我極其驚訝。

上次我們仨在客廳裏也聊到過這個話題,當時紬就是一副有所隱瞞的樣子。後野居然知道真相嗎?

「我剛睡醒,你說要進門我也很爲難。算了,進來吧。」

無論度過如何漫長的歲月,紬的身軀也始終是瘦弱無力,疾病逐漸惡化到了她的瘦弱身軀再無力承擔的地步。

可名爲現實的時間洪流沒有任何仁慈,我們之間終究無可奈何地錯位。想要彌補就只能讓停擺的指針重新向前。

「紬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尋死。她說想通過尋死來成爲永恆。讓她產生這種想法的人就是我。」

關於紬真正想做的事情,以及在逃亡之旅的終點得知的紬的想法。

紬甚至已經說出要爲了我而結束自己的生命。我原以爲她只是不願再從我的手中奪走什麼,可實際上不止於此。

紬是想讓我重新找回那些一度爲了她而捨棄的東西。

儘管我當時也相當猶豫要不要答應紬的請求,畢竟這一次儘管是紬自己開口的,可我也很難去判斷這樣做究竟是對是錯。

「……所以紬到底隱瞞了什麼?」

既然她決心要通過尋死來追尋永恆,那我就告訴她世上一定還有着未曾發現的,更爲美好的事物。

「……老實說,我完全無法理解比嘉同學的想法。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她絕對還有什麼事情瞞着你沒跟你說。」

後野準備回去了,我在門口朝他的背影問道。

「早。她沒什麼大礙。只是住院時間又延長了。」

見後野神色凝重,越說越急,我反倒有點退縮。

對紬來說,讓我重新開始寫小說纔是她的真實目的,什麼想談戀愛反而纔是手段。

「不對啊。初中那會兒我說我不再寫小說的時候,你不是很爽快地同意了嗎?怎麼當時沒見你覺得可惜呢。」

「……我想不管我說什麼,對紬而言都只會是一種負擔。甚至會讓她更加痛苦。從紬的角度出發,我替她實現真正的心願,也許纔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紬那至今都難以捉摸的內心如霧靄散盡一般開始在我眼前浮現。紬親口坦白的感情,後野陳述的事實,化作我心中缺失的拼圖碎片,漸漸完美地咬合在一起。

「拜託我的事情?她說想談一場絕症文學式的戀愛,然後讓我把她的戀愛寫進小說裏。」

「這事兒實際上比嘉同學不讓我告訴你……但我還是覺得,你應該知道比較好。」

「所以我也必須要改變。我也要把自己一直壓抑在心裏的想法全部告訴紬,用我的全部來面對紬,找到那條不再是獨善其身,而是屬於我們的最優解道路。」

「比嘉同學自己說過,就算她直接跟你說讓你重新開始寫小說,你也會拒絕。她很清楚,想說動你必須要有一個名分,那就是『爲了她自己』。所以比嘉同學才特地準備了她想談戀愛這麼一個說辭。」

長久以來一直折磨着她的心臟病此刻正要將她拖入名爲死亡的黑暗深淵中。

我準備了兩杯麥茶,簡短地把昨天晚上的事情複述了一遍。

說着說着,過去犯下的錯誤便哽噎在我的喉頭。紬給自己定罪的時候應該也是這樣的心情吧。反覆咀嚼那些已經無可挽回卻不可饒恕的過去,努力地想要找到話語來陳述。

這份笨拙已經無奈到讓我不禁發笑。

而我正是讓她產生這種陰暗情緒的罪魁禍首。

「我知道比嘉同學一直不想讓你知道的那件事情。」

我難以抑制自己高漲的情緒,繼續追問道。

後野言之鑿鑿,我很疑惑他的這種篤定從何而來。

但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再重複這種找藉口搪塞自己,事後再後悔不已的痛苦了。

「還有事情瞞着我?你爲什麼這麼肯定?」

她都已經找不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卻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試圖彌補我,甚至不惜犧牲自己所剩無幾的時間。

一向不願談情說愛的紬突然說什麼想要談戀愛,還讓我寫進小說裏。在聽過後野的講述之後,紬隱藏在背後的真實意圖似乎也一點點地浮出了水面。

「這番話我倒認爲不見得全是假的。她確實有必要去構建一個能讓你接受的理由,但其中多少混雜着幾分自己的真實想法也完全不奇怪。無論真相如何,她對你的強烈感情都是千真萬確的。」

我想要把這一點告訴紬。

後野顯得有些猶豫,他大概是把我的這番話當成了接受紬的離開。

無法抑制的心情讓我口中的講述聽起來極其負面。默不作聲地聽着的後野一幅難以接受的表情搖了搖頭。

但事實上完全相反。

「最開始真的只是一個偶然。我在醫院的走廊裏恰好遇到了比嘉同學,然後通過你這層關係,我跟她都算是彼此認識的,所以就稍微聊了一下。」

說到這裏,我腦海中的齒輪開始吱呀作響,緩緩轉動起來。

「你等會兒,我怎麼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在經歷了無可奈何的變化之後,我終於在故事的盡頭知曉了紬的本心。所有的痛苦和後悔也都不會化作虛無。

彼此口口聲聲說着是爲了對方,最關鍵的地方卻全然看不分明,只是徒勞地原地打轉。我們認定了自我犧牲纔是正道,無論如何都甩不脫那份自以爲是的幼稚。

這就是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

誠然,她一切行爲的起點都是爲了讓我重拾小說,可如今驅使她走向死亡的,卻是在經年累月中悄然滋長,最終碩大無朋的陰暗衝動。

「比嘉同學一直覺得是自己奪走了你寫小說的夢想,爲此後悔不已。所以她一直在想彌補自己的錯誤。想方設法地想讓你重新把小說撿起來,重拾夢想。最後她得出的答案就是利用自己長期住院的這麼一個情境,謊稱自己想談一場絕症文學式的戀愛,讓你把她寫進小說裏。」

我依舊有些難以置信,但後野認同地點了點頭。

她抗拒變化,渴望永恆興許是一種必然。

「你這一說我反而更愧疚了……」

「……紬當時說渴望成爲永恆,想通過戀愛來爲自己的人生增添色彩,然後我用小說將她繽紛多彩的人生給截取定格下來,永遠地殘留在某個人的心中。」

後野用條理分明的口吻述說着紬的想法,我不由得苦笑起來。

而從結果上而言,紬準備的這個說辭也的確令我下定決心接受她的請求,她的預想是正確的。

後野回想着當時的事情,將視線投向了斜上方。

從她迄今爲止的言行舉止上來看,我們都以爲她央求我寫小說是爲了達成那個透明標本似的效果,想在自己死前點綴一下灰暗的人生,將美麗的姿態化作永恆。換句話說,讓我寫小說只是一種實現手段罷了。

「我不願意再那樣子去思考了。因爲在這之前我嘴上說着這是爲了紬好,但實際上只是放棄了思考,逃避着不敢真正面對紬。甚至不止於此,我自己也該好好地面對自己的真實想法了。迄今爲止,我都只顧着去思考紬的想法,一直隱藏着自己的想法。我總是要求紬向我毫無保留地坦露一切。可那一定稱不上是真正意義上的彼此面對。我不能一味向紬索取真心,我自己也必須邁出那一步纔行。不然肯定又會重蹈覆轍,將彼此的獨善強行施加給對方。」

後野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樣,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想法,慢吞吞地回答說。

「其實我當時也沒有那麼的爽快。我很憧憬你寫小說時的模樣。但我當時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對你說三道四,所以只能說服自己少管閒事。換句話說我沒辦法像你那樣執着。」

後野說着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他笑容深處中的感情同樣是我此前沒能看出來的東西。

「我跟你不一樣,一直都找不到自己的夢想或者說是想做的事情。雖然這也沒什麼,但總覺得有些空虛。所以我覺得你很厲害。從這方面來說,也許我跟比嘉同學還挺像的。但我也知道我跟她之前有着最決定性的區別。比嘉同學即便對於自己沒有半分執着也好,她對於你的感情是絕對不會動搖的。我看到比嘉同學那副模樣,就覺得自己沒準也有可能成爲像她那樣的人。自己雖然找不到夢想,但是可以幫助別人找到夢想、實現夢想。」

後野說到最後,有些靦腆地揚起了嘴角,轉身離開了。

執着也好憧憬也罷,夢想也好未來也罷,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我想,我也看到了一些此前未曾看到過的東西。

3

所剩無幾的暑假很快便過去了,從日曆上來說已經入秋。

儘管日照和氣溫仍令人想起夏天,但每當我從肌膚的感觸、抬頭望見的天色,以及空氣的氣息中隱約察覺到夏日漸退的跡象時,我都感到那些乍一看彷彿不曾有變的東西,實際上也在一點點地悄然變遷。

世上本就沒有什麼恆久不變之物。事到如今,我才發現大千世界竟以如此淺顯易懂的方式教會了我。原來我迄今爲止竟沒有真正看見過什麼——或者說,是我根本不曾試着去看。夏末初秋時節,我驀然生出感傷。

夏末的那場逃亡之旅應該是真的令紬身體喫不消了,她的恢復比往常慢了許多,再加上每逢季節更替她身體都會不舒服。有好一陣子我都見不到紬。

等到迎面吹來的風開始讓人感到微寒時,我終於得到了去探望紬的許可。

我已經不記得這究竟是我第幾次在推開紬的病房門前做深呼吸了。

迄今爲止,我都通過這種方式將不安和恐懼——將那些不願向紬展露的感情嚥到肚子裏去。可今天有些不一樣,今天的深呼吸是爲了將往日那些藏在心裏的感情全部傾訴出來。

我拉開病房的滑動門,坐在牀上的紬便轉過身來。

由於之前發生過那樣的事情,外加這是闊別許久的會面,我竟一下子說不出話,無可奈何之下只能憋出來一句「這不挺精神的嗎?」紬則是無奈地笑笑「你每次都這麼說。」

紬的臉上讀不出什麼過度高昂的感情,也沒有壓抑自己,只是露出一個略顯困擾的笑容。

「栞,我沒死成呀。」

「這也是一種選擇。」

我坐在牀邊的椅子上,語氣平淡地說道。紬有些頑固地強調了一遍。

「…………這樣啊。」

「你好煩啊……不是說了嗎,修學旅行時的約定是我最重要的回憶。」

我直直凝望着紬的眼睛,開口問道:

紬睜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我,隨後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糟糕表情。

「…………騙子。你明明說過,你不會再變了。」

「不過我當時可是相當認真的哦?我說想讓你跟我一起死什麼的。不過最後雖然被你甩了。」

「嗯。你以前可強勢了,一開始我還挺害怕的。」

紬抗議似的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沉默着別過了臉。我總感覺她已經漲紅了臉。

我害怕犯錯。害怕未知,不想傷害別人也不願受傷,更厭惡改變。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儘管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想表達什麼,但我要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傳達出去。

「那是……………………因爲……」

我用力地握緊了手。願我的思念能順着那隻手傳遞給她。

「是嗎?」

「所以到底是爲什麼?」

「誒,不會吧……那你爲什麼願意跟我做朋友?」

「我好久沒看到栞你這樣笑了。我總覺得我一直都淨是讓你爲難、讓你露出悲傷的表情。看來你確實變了呢。」

這個相當遲來的問題讓紬瞪大了眼,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嗯,怎麼回事?

「……怎麼可能討厭你呢。」

紬輕輕地移開視線。她彷徨的目光越過窗戶,投向初秋的天穹,被那光芒刺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永遠都會在這裏哦。就算變成老奶奶也好,就算你說不要也好,我也不會離開你的。」

紬仍然固執地撇着嘴。她眼眸的表面卻比方纔更加迷惘地搖擺着。

「你別,我昨天開始就沒洗澡,別靠過來。」

「是啊,也許只是唯結果論而已。可要是不接受變化、繼續向前,永遠都不會知道結果的。即便等待在前方的是壞結果也好,即便會讓我們受傷和後悔也好。」

紬像鬧彆扭似的噘起嘴脣,用無力的指尖卷弄着髮絲。她的頭髮已經長到快要觸及腰際。透過窗戶灑落的陽光柔和地蒙上陰翳。一切都在一點點變遷,不曾停駐,可卻也並非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在那根基的最深處,有一根不變的線將變遷的日夜維繫起來。我們便是這樣活着。

「比如說,我對紬的感情輪廓會發生改變,可其中最核心的部分——我珍視你的心情是不會變的。你不也一樣嗎?」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讓她回過神來。

見我目瞪口呆,紬別過了臉。

「所以我們只能選擇相信。將那變遷的時光一天天地累積起來,等它們變圓、變尖、變彎,然後在變化盡頭仍然選擇相信最深處有着恆久不變之物。相信本身才是最珍貴、最尊貴的東西。」

「我纔不要那種東西。」

言外之意就是紬仍舊不打算接受手術,她就像是努力地主張自己的小孩子一樣,那份執着讓我稍顯猶豫。

紬的呢喃輕柔地落在被我握住的手上。

「會變,但是也不會變。」

話語的餘韻在靜謐的病房裏被悄然吸入沉寂之中。

「什麼叫被我甩了……」

「紬,你現在還是覺得沒有什麼是不會變化的嗎?人生在世,變化永存——你還是這麼想的嗎?」

紬曾經害怕過我這一點稍微讓我有點受打擊。

「……那不過是唯結果論罷了。」

我也有着同樣的心情。也許我們都同樣扭曲。

「……我聽不懂。」

「因爲……」

紬驚訝地睜大了眼,隨即怨恨般地將視線移向虛空。

紬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似的,蹙起眉頭。

那一定比什麼都不會改變的永恆,要確切得多。

紬拒絕變化,想要永遠保持現狀。我無法責備她,畢竟我自己在不久之前也是如此。

「好痛!我又沒聞!」

紬靠在窗邊、一副鬧彆扭的樣子託着腮,還斜眼瞪着我。

我想驅散她眼中的陰霾。然後,不再逃避地與紬直面問題。

紬澄澈的眼眸就像裝滿標本的瓶子一般,那本該映照萬物的存在卻被絕望封堵。

面對我的回答,紬不滿地歪了歪頭。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在變化之中也有不變的東西。」

「到頭來我們能看見的也只有不斷改變的輪廓。怎麼知道那深處真的還有不變的東西呢。」

「嗯。當然我也後悔過,畢竟你一直都懷着那樣的心情。我也自責過。可是在內心深處,我無論如何都還是覺得非常『高興』。我高興於你竟如此受傷、如此痛苦地爲我着想。這麼一想我也是個很差勁的人呢。紬你會討厭我嗎?」

「……今天的栞好奇怪啊?咄咄逼人的,讓我感覺回到了從前。」

我始終對年幼時那個關於永恆的約定耿耿於懷。被那美麗純真的瞬間所囚禁,無法好好面對逐漸變遷的現實。

紬說着伸出手將桌上的標本瓶推倒。小小的瓶子很快便倒下,透過窗戶灑來的陽光照在上面,那透明的魚彷彿在其中活了過來,歡快地遊動。

「我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的。」

「好啦好啦,別怪他。」

紬的詢問如同怯生生地伸出手的幼童。

「因爲什麼?」

然後,與那呼吸一同吐出話語。

「什麼意思,猜謎遊戲嗎?」

紬很久都沒有像這樣坦率地展露過內心,我高興得不由得嘴角上揚。

「——肯定是後野那個傢伙,全告訴你了……」

「那可是我獨特的、永恆的愛的表白啊。」

「……可是。」

「不過,在知道自己因爲逃避而錯過的東西之後,我反而覺得很高興。」

「嗯。所以我不想再活下去了。只有死亡才能得到真正的永恆。」

「纔沒有鬧彆扭。」

「那你告訴我嘛——」

「話說回來,我是不是沒問過你一個問題。爲什麼你依舊那麼渴望永遠呢?」

「高興?」

那一天,紬拼盡全力坦露的情感絕非只屬於她一個人。

「你怎麼知道——」

「沒什麼。只是不想回答而已。」

「——可我覺得那樣是不行的。就是因爲一直視而不見、逃避逐漸變遷的現實,我錯過了許多東西。紬。之前我都不知道呢。我不知道你爲我着想、受傷、絕望、後悔,卻仍然一如往昔地陪伴在我身邊。我也不知道所謂的戀愛與小說云云,其實也是爲了我。」

我決心牽起她的手一同前行,答道:

爲了肯定變化——肯定未來,所需要的否定話語。

「我也不知道。因爲我覺得那是要在變化的盡頭纔會顯現的東西。」

「這樣啊——最重要啊。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呢。」

「怎麼了?」

「我也一直渴望得到永恆。渴望那些無論經過多少時間都不會改變的、堅固之物。可是在發覺世上並無那種東西之後,我卻不敢直視自己的內心。」

「……變了以後,你還會一直陪着我嗎?」

「因爲什麼?」

「在未知之中接受改變或許會很痛苦,或者很艱難。正因如此,不變的永恆才顯得那樣美麗。可如果永遠不變,我們就哪裏也去不了。如果祈願永恆最終會讓人無法向前邁進的話——」

「我也一樣啊。在試着去面對那些一直逃避的東西之後,我知道了很多不曾知曉的事情。也許就是因爲知道了這些事情,我纔開始了慢慢改變。那些改變絕不只有壞事——現在我可以這麼說了。因爲我在知道了紬那些瞞着我的感情之後,我變得更加愛你了。」

紬被我磨得沒了脾氣,粗聲粗氣地回答道。可她的耳朵微微泛紅,分明是在掩飾害羞。

紬最終決定要接受手術——倒不如說是我讓她說出口的。

我揉着發痛的鼻頭,又問了一遍。

我笑着調侃道。隨後,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問道:

紬凝視着牀頭櫃上那隻透明的標本瓶。瓶中以永恆之形凝結的死亡也在回望着她。

「我不要什麼永遠。」

我探頭去看不願正面朝向我的紬,結果鼻子直接捱了一巴掌。反對暴力。

但正因如此,爲了讓她改變——爲了讓她能夠接受改變,能夠牽起她的手引她向前的也只有我了。

話說到一半,紬便露出一副既生氣又爲難的表情,沉默不語。她的指尖忙碌地在髮梢間鑽進鑽出。紬今天果然也很奇怪?

我用雙手將紬的手包裹起來。

紬聲音無比固執,像迷路的孩子尋找去處一般。

紬把身子靠到枕頭上,移開了視線回答道。她看上去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我想表達什麼。

紬沉默着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呢喃道:

「你在鬧彆扭嗎?」

「因爲!因爲修學旅行的那個晚上你成了我的星星啊!」

我喋喋不休地追問下去,紬便漲紅了臉,破罐破摔似的大喊。

「……啥意思,我死了嗎?」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已經分不清是在害羞還是在生氣的紬長出了一口氣,不再掙扎。

「我當時很害怕夜幕的降臨。可那天晚上栞讓我看到了星空,陪在我身邊,讓我一直害怕的夜晚變得無比耀眼而溫暖。所以從那天晚上起,栞就成了像星星一樣照亮我的存在。成爲了我最重要的人。」

紬訥訥地說完,紅撲撲的臉便不再緊繃,露出毫無防備的笑容。

她的微笑與那天夜晚那無瑕而透明的東西如此相似。將我的心輕易俘虜,比任何事物都重要與尊貴。

漫長時光流逝,我曾以爲那份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原來它只是改變了形態,仍舊活在紬的心中。

僅憑這一點,我便覺得自己也能對未來繼續懷抱希望。

「栞,你在笑什麼?……啊,難道你覺得我是個沉重的女人?」

紬不滿地鼓起了腮幫子,我笑着回答說。

「一點都不沉重哦。我只是覺得你好可愛呀。」

「……可惡,我總覺得從剛纔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在丟臉!」

「那我也告訴你一些害羞的心裏話。其實我還有點嫉妒後野呢。」

「……爲什麼?」

「怪你呀,你說後野來扮演你的戀人,我就感覺像是被他搶走了你身邊的位置——因爲對我來說,紬也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到頭來還是我最丟臉嘛!」

我朝她微微一笑,紬臉紅得像是發了燒,一頭鑽進被子裏。看着更熱了。

「因爲你還沒讀過我寫的小說呢。」

「……你想要的是永遠嗎?」

「你願意,我可不願意。再說,你好像誤會了什麼,我想做的事不是『寫小說』,而是『爲了你寫小說』。」

我想要的不是將美麗的瞬間封存起來的東西。

「我給你扎頭髮。」

「誒,幹啥?」

「……爲什麼?」

平時總是把我耍得團團轉的紬竟也會這般慌張、這般害羞,我覺得有趣極了,繼續逗弄躲進被子裏的她。

「紬你總說從我身上奪走了什麼,可那本來就是你給我的東西呀——從很久很久之前開始,我就很想看到你的笑容,想讓你永遠開心,所以才寫小說的。如果你不在了,我也沒有寫下去的理由了。」

「這樣一來,紬就又從我這裏把小說奪走了——你奪走了我寫的理由,這樣你也很不願意吧?」

我面對苦笑的紬,搖了搖頭,予以否定。

面對我這般乘虛而入似的狡辯,曾哭着說自己從我身上奪走了太多東西的紬果不其然是一副被戳中痛處、很不甘心的表情。

敞開的窗戶外吹來清涼的微風,紬的髮絲在不安中搖曳。看到這一幕,我爬到牀上,坐到了她的身後。

所以,我想要的是——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類似愛意告白的話,連我的臉也莫名熱了起來。

「……這樣啊。」

「……不過,我只要你繼續寫小說就好了——只要你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聽話嘛。」

「真沒辦法,在你把小說寫完之前,我會努力地活下去的。」

阿姨的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我不要什麼永遠。

「……不過,就算做了手術,也沒辦法保證以後能一直活下去。」

「什麼?」

「不用了,我又沒讓你扎。」

我想和紬一起直面遙遠的未來。

我用手指梳理着紬長長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

「也就是說,你承認了。」

我們互相奪取、互相給予,互相傷害,爲了接受那份痛苦而改變。

「……你這種說法太狡猾了。」

我感受着心中的酥癢,不由得笑了出來,從身後探頭去看紬的臉。

「永遠的盡頭。」

我這麼一說,紬像是被戳中了意外之處,若有所思地「啊」了一聲。

紬閉着眼、皺着眉糾結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死了心,嘆了口氣。

一陣嬉鬧之後,我們沉浸在慵懶而舒適的沉默中,紬無意間突然唸叨了一句。

而是將一個個瞬間疊加起來的未來。

紬並非只是在一味掠奪。因爲我早已從她那裏得到了太多太多。

與人交往本就是互相傷害的過程。

「紬你得一直活下去纔行。不然我會很頭疼的。」

紬的回答有些生硬,仔細一看,她的耳垂又微微泛紅了。

「那我可要永遠寫下去了。」

《如果沒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全一冊 第四章 我不要什麼永遠插圖(2)
《如果沒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 · 全一冊 · 第四章 我不要什麼永遠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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