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夜晚的天花板

「我好害怕夜晚的天花板。」

小學五年級時，在修學旅行的那個夜晚，紬這樣對我說道。

紬體弱多病，還患有哮喘，因此她無法參加當天白天舉行的遠足活動，一個人偷偷地掉眼淚。

我和紬並不是很熟，只是恰好在場目睹了她獨自落淚的那一幕，不知爲何，我很不忍心丟下她一個人不管，於是便瞞着老師偷偷帶着紬去了外面。

不幸的是，正如老師和家長所擔心的那樣，紬哮喘發作，還附帶上了發燒，直接病倒了。

當天夜裏，我偷偷地跑去專門給紬準備的單人房裏看她，紬便難過地嘀咕着說自己很害怕夜晚的天花板。

「爲什麼害怕？」

在我的反問下，紬裹在被子裏，用發燒燒到迷迷糊糊的語氣回答說。

「夜晚的天花板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就像是有個大洞懸在頭頂上。發燒了之後我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害怕從那個洞裏掉下去。」

紬口中的害怕和小孩子本能的怕黑不同，讓人無法隨隨便便地搪塞過去，恐懼確實根植於她的心中。

「沒事的，不會掉下去的。」

我只能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話來安慰她。

紬吸了吸鼻子，說道。

「我知道。可我還是害怕。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這麼黑的地方，有種孤懸在世界之外的感覺，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把我挽留在現實裏。」

紬的聲音透出一種切實的刺痛感，彷彿是在緩緩地拔出紮在自己內心深處的刺。

對於紬那鮮活的感情，憑我這雙仍舊稚嫩的小手根本無法承受，但她帶來的觸感卻決不令我厭惡。

紬因爲身體原因經常請假，就算來上學了也沒法參加體育活動，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裏頭。見到有同學來搭話，紬就會立馬露出微笑，然後拒絕來自他人的好意。紬大概覺得這樣做可以避免給人家添麻煩。

紬做不到那些對健康的人而言理所當然能做到的事情。而待在自己這麼一個麻煩鬼身邊，也會害得其他人有所顧慮。這就是紬的小心思。

正因如此，我非常高興，因爲紬向我敞開了她緊閉的心扉，即便只是一小部分也好。

對紬來說，我不是那種爲了不添麻煩而需要冷淡地劃清界限的陌生人，而是她心中更爲獨特的存在。我有種得到肯定的感覺。

紬每次翻身都會把被子給扯過去，我抱怨說這樣很冷，便又把被子搶回去。我們重複着這小小的爭搶，笑得前仰後合。

紬非常驚訝地將手搭在了窗臺上，入神地注視着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色。

「永遠？」

「嗯，永遠。」

「下次我們再一起看星星吧。」

「那就輪到我來牽你的手了。」

紬笑了，她心中的不安似乎已經蕩然無存。星星倒映在她的瞳孔之中，如同將夜空製成了一個小小的標本。

彼時的我們仍舊天真，相信世間真的存在永恆。

在那清冷星光的照耀下，紬的側臉有種未被任何污穢所沾染的純淨通透之美，看起來是那樣的珍貴和神聖。

「永遠嗎？」

我握緊了我們十指相扣的手，紬便驚訝地轉頭過來。

在那一刻，我開始相信只有我能夠挽留住她的手，這種確信讓我的心跳劇烈加速。

我很想讓她安心下來，可是卻找不到該說些什麼，只好說道。

紬懼怕那一片漆黑的天花板，我希望自己可以多多少少給予她一些安慰。

「啊……」

我牽着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進。

「這樣的話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我打趣道，可紬卻用那熾熱溼潤的眼睛注視着我。

在我們視線的前方，天空與海洋模糊了彼此的界限，化作了一片無限深邃的黑暗，就像是紬所害怕的夜晚的天花板。

儘管這是無比幼稚的承諾，它也將我們之間緊緊地維繫在一起。

漂浮在漆黑夜空中的每一顆星星雖然渺小，可它們的光芒卻一直飛抵到下方遙遠的海面，確切地照亮了即將墜入黑夜的我們。

紬先是看看那閃耀着萬千星光的夜空，再看了看我們十指相連的雙手，最後她的視線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你能永遠——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她那溫熱、溼潤的小手讓我驚訝不已。

我把手伸進紬的被窩裏，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用力地把她拉起來。紬驚呼出聲，用笨拙的腳步從牀上下來了。

紬那過分誇張的用詞讓我不由得發笑，可她的眼神由始至終都是那樣的真摯。

很快，我向前伸的手摸到了窗簾那柔軟的質地，便拽過來將窗簾全部拉開，幽暗的月光從窗外照亮了房間。

爲了多多少少能夠讓紬安心，我爽快地許下承諾。

「誒？嗯。」

我想通過這笨拙的話語告訴紬，夜空並非只有無垠的黑暗，你也並非孤身一人。

可與天花板不同的是，那黑暗中卻有着無數的星光。

「好漂亮……」

紬比剛纔還要虛弱，她緊緊地抓住我的手，像是迷路的孩童。

我壓抑住自己高昂的心跳，這樣回答道。紬便像是撒嬌似的，又問了一遍。

我用力地推開窗，晚間冰冷的空氣涼颼颼地拂過我們的臉頰。身旁的紬也略微顫抖了一下。

而我則在紬的身旁十分專注地凝望着她的側臉。

「你要是害得我發燒了可怎麼辦。」

「嗯，永遠在一起。」

「你能起得來嗎？」

回到牀上去之後，紬仍舊不肯撒開我的手，不得已之下我只好陪着她一起睡覺。

紬的視線和注意力全都被那美麗的景色吸引，十分專注地凝望着夜空。

「這不就陷入無限循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