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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工夜空

《如果沒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 · 悠木りん · 1.4萬 字

帶着幾分不捨的春天結束了。夏日的氣息逐漸濃郁。

透過病房窗戶所窺見的湛藍天穹、日漸濃郁的草木氣息,輕撫肌膚的溫熱空氣。人們宛如蛻皮換上了輕巧的新裝,從我的眼下穿行而過。

在周遭風景事物那令人眼花繚亂的瞬息萬變之中,病房內也迎來了確切的變化。

首先是好的變化。紬的身體狀況有所好轉。

紬現在喫的那款藥效果很不錯,醫生說再觀察一陣子就能出院,不過前提是要安分守己地生活。

至於不好的變化——倒也談不上有多不好,只是我本人並不樂於見到這種情況,或者換句話說就是打心底裏不歡迎他。

迄今爲止,長久擺放在紬牀邊的那張椅子都是我的位置,可最近卻經常是後野坐在上面。

後野和紬都很喜歡看書,因此兩人有很多共同話題。除此之外,他們還會談論之前那個「談一場絕症文學式的疑似戀愛」,饒有興致地討論等紬出院之後要幹些什麼,或者要去些什麼樣的地方。

紬倒是沒有狠心到讓我在他倆聊天的時候滾到走廊外面站着。但自從後野經常來探病,紬的房間裏就又多了一張椅子,我便充當電燈泡坐在那上面。

可每當我看到紬和後野在自己的面前有說有笑的樣子,我便感覺自己迄今爲止的位置已經後野給取而代之了。

我和紬可是從小學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待在一起了。我本以爲我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陪伴在她身邊,紬自己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可事情爲什麼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呢?

我一如既往地來探病,一如既往地推開病房的門,紬向後野展露的笑容便一如既往地闖進我的視野裏。每當我看到她那不屬於我的笑容,一種混雜着寂寞和焦躁的複雜感情都會在我的心底翻湧。

紬已經不需要我陪在她的身邊了。

這種如小孩子鬧彆扭似的心緒總是在不經意間幾欲溢出,我生怕被他們發現,每次都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來。

我逐漸厭倦了這種徒勞的重複,中途離席的次數逐漸增多。

我撇下在病房裏愉快交談的兩人,找藉口說自己渴了,便獨自走出房間。能去的地方一般都是同樓層的休息區,那裏擺着自動販賣機和桌椅。我邁步走進去,自顧自地抱怨說自己其實不渴。

我到底是在幹什麼呢?自顧自地鬧彆扭,又自顧自地對這種如三歲小孩似的不滿而感到無奈。

我呆呆地站在自動販賣機前,也不買東西,就那樣站着。這時休息區外面剛好有人經過,我用餘光撇了一眼,那人也剛好轉過身來望了我一眼。

「果然是小栞啊。」

「那我就先走了,你幫我把這個交給紬吧。」

紬的母親笑眯眯地向我搭話。

「你遲到了!」

「你這什麼鬼標題啊……」

由於比較猶豫應該怎麼開口,我最後選擇了一種比較彎彎繞繞的說法。阿姨笑了笑,給出了回答。

「這不是非常標準的到達時間嗎?距離十點還有五分鐘啊。」

於我而言,紬的內心無論如何都難以揣摩,可阿姨爲什麼能用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就總結完了呢。人心分明是那樣的變化莫測。

「去哪裏?」

阿姨平靜的聲音讓我不禁抬起了低垂的頭。她的笑容和紬很是相似,但是又與紬不同,其中確切地沉澱着歲月的痕跡。

我愣愣地盯着紬那大言不慚的模樣。這傢伙在說什麼呢。

走出家門的一瞬間,白晃晃的陽光肆意傾瀉在地面上,很是刺眼。

「所以你今天到底爲啥喊我出來?你那個小說活動嗎?」

阿姨最後囑咐我把換洗衣服給紬送去,便轉身離開了。我目送着她的背影遠去,把吸管插進紙盒裏猛嘬一口,過分強烈的甜味彌散在我的舌尖上。

我沒好意思說自己是中途離席跑出來的。阿姨頓時兩眼放光。

「是的,你是來看紬的?咱們一起去唄。」

「這也是一種選擇。」

「這樣啊。雖然是很好奇,但是闖進去打擾他倆好像有點不好是不是?」

我心想他倆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男女朋友。不過如果是面對阿姨,也許我能夠將自己心中的糾葛和盤托出。阿姨略顯寂寞地眯起了眼睛,她興許能夠理解我難以如願的複雜心緒。

被戳中痛處的我連忙用手捂住了臉。我的表情居然這麼好懂嗎?這令我羞恥不已。

「好的。」

那是一頁介紹今年夏天推薦約會地點的版面,看着那些華美的照片和絢爛的宣傳術語,我的心情卻如同薄灰色的陰雲般漸漸陰沉下來。即便只是「過家家」也好,但一想到紬要和後野去這種地方、做那種像戀人一樣的事情,我心中的躁動便愈發強烈。

「不是,我提醒你一下,我可從沒答應過你要寫什麼小說。」

「但你還是來得比我晚。」

我看了眼手錶,現在距離十點還有五分鐘,着實令人困惑不已。

她和紬很像,身形比較瘦小,但髮型卻跟紬不太一樣,是非常精神快活的短髮。

「跟誰?」

紬的母親性格相當溫和,正如她的外表給人的那種印象。由於從小學起我就經常出入她們家,紬的母親待我很是親切,我也毫不拘束地喊她叫阿姨。

紬那撒嬌似的聲音如甜軟黏稠的麥芽糖一般,溫柔地拂過我躁動不安的心房。原本苦惱不已的心緒就這樣被甘甜地麻痹。

現在還是以一個同齡人的身份,幫紬阻止母親闖進她跟男生私會的現場吧。雖然他倆實際上並沒有交往,但是被父母刨根問底想來也不好受。

「什麼叫鬼標題,這可是絕症文學的經典套路臨終遺願啊。不覺得很棒嗎?」

「……說是這麼說過。」

「太不吉利了,你還是換個標題吧。就普普通通地寫『心願清單』不好嗎?」

不知爲何,紬滿臉得意地挺起了瘦弱的胸膛,可就算她這麼說我也不覺得哪裏棒。

「那我要奶茶。」

「約會地點啊。」

「如果紬交到男朋友了,小栞你會很寂寞嗎?」

「栞,你不聽我的話了是嗎?你不是說什麼都依着我嗎?」

阿姨話音剛落,就已經把硬幣投進了自動販賣機裏。動作真是夠快。

「天氣已經夠熱了,姑奶奶,你的熱情比這天兒還熱……」

「那不是因爲你自己來得太早了嗎……」

阿姨的口吻十分真摯,反倒讓我一下子什麼都說不出來。

「小栞,你聽我說。」

「有道理。畢竟阿姨我也是個成年人了。我自然是打算默不作聲不去打擾的。」

阿姨莫名發出瞭如貴婦人般的笑聲,仍舊依依不捨地朝病房的方向張望。真是人老心不老。

我繼續追問她詳情,卻沒有得到回覆,只好無奈地前往指定地點。沒曾想紬卻仍舊一臉不高興,一副氣鼓鼓的模樣。

至於「小說活動」,指的就是紬跟後野那個絕症文學式的疑似戀愛。

紬伸出食指高高地指向前方,嘴裏唸唸有詞。我斜眼望着她,只能無語地用手帕去擦額頭上流個不停的汗。

「不過真是沒想到。當初就那麼一丁點兒大的紬也終於交到男朋友了。」

我不情不願地答應下來,紬便立馬變了臉,喜上眉梢。我感覺自己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那就行了。太好了。」

紬只是提出了這個願望,但我並沒有答應下來。我想讓紬自己意識到這一點,結果她的表情卻眼看着陰沉了下來。

「這樣。但這跟我想去哪裏有關係嗎?不是你倆的約會嗎?」

「嗯……現在有點不方便打擾她呢……」

「難不成是紬最近說的那個經常來的男生?他也來了?」

「嘛,寫不寫小說暫且不論,出去玩的話還是和栞一起去比較好。所以你會陪我去的對吧?」

「你不來,你怎麼把場景寫進小說裏呢?」

「那樣的話太平凡了,不夠煽情。」

我走到牀邊,紬便將雜誌舉了起來,把其中一頁展示給我看。

「……也不是說寂寞。就是覺得她是不是沒有我也可以了。」

「正值青春的女孩子有一兩個男朋友也沒什麼。」

紬在住院的時候準備了一個小本本,上面寫着她計劃在暑假要舉辦的小說活動——比方說出去約會啊、想做的事情啊之類的。

昨晚,在幾天前出院的紬突然單方面發來消息說明天早上十點在車站附近的廣場上集合。

阿姨不時望向紬的病房,又看了看我,一副下一秒就要闖進去的模樣。

於是乎,我便接過了從自動販賣機裏掉下來的盒裝奶茶,以及阿姨遞過來的那個裝滿了紬換洗衣服的包包。

紬的回答就像是在教訓不懂事的孩子似的。我想象了一下我們三人成行的場景,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我隱藏着自己心中的動搖,故作冷淡地回答,紬卻笑着說「跟你有關係哦。」

「嗯,我覺得還是不打擾人家比較好……」

我指了指阿姨手上的包,這樣問道。

一推開門,我就看到紬跟後野正在樂滋滋地一起看一本攤開的雜誌,他倆的肩膀都快要碰上了。這種距離感讓我的心又開始躁動不安。

紬說的讓我把她和後野的疑似戀愛寫進小說裏,換句話說,也就是要我一直眼睜睜地看着他倆在我面前秀恩愛嗎?這是某種新型的拷問方式嗎?

「對,今天是值得紀念的初次約會。」

「跟我和後野。」

春天終究結束了,溼悶的梅雨季節也過了趟,我們迎來了暑假的第一天。

我懷念着不久前那仍舊春意盎然的柔和日光,用手給自己遮擋住陽光的同時眯起了眼睛。

※

我花了好些時間把奶茶喝完,甚至嘬得紙盒都癟了,不停地發出吱吱聲。

我有些好奇她那個小本本上面都寫了些什麼玩意兒,於是便讓她給我看一眼,可我看到封面上那巨大的標題「臨終遺願」之後,頓時就沒了興致。

話音剛落,阿姨又開始嘀咕「不對,兩個好像不行。」隨後她看了看我的表情,流露出溫柔的微笑。

紬這種極度以自我爲中心的公主做派有些時候會讓我很無語。

阿姨興致勃勃,立馬把臉給湊了上來,我只能尷尬地往後退了半步。

在諸多事情都依舊得不出答案的猶豫之中,我最終決定要跟他倆一起出去約會。

「……阿姨你贊成紬談戀愛嗎?」

「好。」

「栞,你來得正好。我問你,如果要去約會的話,你會去哪裏。」

在不經意間,我竟輕易地坦露了那略帶卑微的真心話,這令我自己都覺得驚訝。這種話是絕不能在紬本人面前說的,它們也許一直在我的體內尋找着釋放的途徑。

「……爲什麼?」

「約會。」

「因爲栞你也要跟着一起去啊。」

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比較狐疑,阿姨尷尬地笑了笑,把自己手上的包交給了我。

「嗯嗯。我馬上就要出院了嘛,所以就跟後野討論了一下出院之後要上哪裏去約會。」

※

「阿姨好。你是來給紬帶換洗衣物的嗎?」

紬用一副遭到背叛的表情凝望着我,搞得我好像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似的。她來這麼一出,我實在無法反抗。

「是的。」

「多謝。阿姨請你喝果汁,你在這傻等着也挺無聊的不是。」

阿姨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個小小的圓,神態很是浮誇。她說的該不會是嬰兒時期吧。

「紬那孩子一直都把你看得很重要。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又或者是將來。」

那漂亮的長方體最終變形扭曲,我將它丟到垃圾桶裏,回到了病房。

紬顯然意識到了我的小情緒,還用一副抬眸望眼的表情盯着我看。

紬莫名固執,不願在標題的事情上讓步,在你一言我一語的拌嘴之中,我也就把看內容的事情給忘掉了。

這事兒對紬而言興許只是個玩笑,她想通過拿自己的病來開玩笑的方式,讓我們放下對她的顧慮。

可我完全無法像紬那樣豁達。臨終遺願這種預示終點似的詞語猝不及防地闖入了我的視野裏,我頓時有種站立不穩的感覺。我本以爲會恆久延續下去的道路就這樣被突然攔腰截斷,道路的下方是如同黑夜般深邃的水面。

正因如此,我很害怕在紬口中聽到跟死相關的東西。即便那只是一句玩笑話也好。

要是真的走到那一步,沒有人會知道會發生些什麼。

水底下還有路可走嗎?又或者是一直朝着深海下墜呢?

一旦往前邁出一步,一旦往錯誤的方向邁出一步,我們就再也無法回到迄今爲止的日常生活之中了。

深不見底的漆黑水面倒映出了我那丟人又怯懦的面孔。我移開視線,就這樣佇立在它的上方。

※

我十分誇張地呼出一口氣,試圖驅散自己腦海中閃爍的黑暗想法。

「我之前就想問了,你這個什麼小說活動,我真的一定要參加嗎?」

「一定要參加。你要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寫進小說裏,這是非常重要的任務。」

「……又來。」

直到今天爲止,紬說的那件事情都以一種稀裏糊塗、不明不白的形式一路推進下來,但我自己在心裏實際上還沒有真正下定決心。

聽從紬的心願,將她和後野的疑似戀愛給寫進小說裏去。

我對這件事情一直沒有給出明確回答的理由倒是非常明確。

我以前曾經因爲寫小說這件事情而傷害過紬,這段記憶令我至今猶豫不決,不敢答應紬的請求,我一直覺得自己對不住她。

除此之外,還存在着其他讓我猶豫的因素。每當我感知到最近那種連我自己都難以名狀的心緒時,我都會意識到這一點。

「栞,你看我今天這身衣服怎麼樣?」

「嗯,挺可愛的……話說你什麼時候買了這身衣服的?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穿。」

紬歡呼雀躍,猛地發出歡快的聲音。我重新打量起她來。

我從沒見過她這種表情。

他略微喘着氣,總算是跑到了我們面前來,用襯衫的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之後,我們在售票處買好票,走進了星象儀所在的場館,它的天花板呈現出圓形的穹頂狀。

紬這種獨特的嗜好着實難以理解,後野倒是一副看小孩似的微笑表情。

紬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外面還繫着一件開衫。穿搭雖然比較簡單,卻很可愛,在我的記憶中,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子的紬。

《如果沒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全一冊 第二章 人工夜空插圖(1)
《如果沒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 · 全一冊 · 第二章 人工夜空 · 第1張插圖

斑駁微弱的光照變成了橙色,將天花板染成黃昏時分的模樣。很快,色彩便逐漸褪去,從羣青色過渡到黑色,最終化作黑夜。

在一開始,我分明是爲了紬。孩童時分,爲了安慰獨自害怕黑夜的紬而許下的約定,不知何時竟變成了我自己的願望。每當她露出我未曾知曉的神情,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彷彿都被猛地攥住、碾碎,痛徹心扉。

「不是,你剛纔不是還說我遲……」

紬略顯驚訝地凝望着我,我只好連忙擠出一個笑容。

「不用這麼心急嘛。今天咱們要去——」

「真的嗎?好開心!」

「栞,你說什麼呢?」

「後野,咱們難得來看一次星星,你要不試着說一些跟星星有關的煽情臺詞?」

「什麼亂七八糟的,你這也太土了吧。笑死我了。」

「栞,你怎麼了?」

紬轉身邁步開去,後野也步伐自然地與她並肩而行。那親密的距離感又一次讓我的心隱隱作痛。

「你就是想幹這事兒是吧……」

正是這種心痛,讓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答應紬的願望。

「紬,今天咱們是要去哪兒?」

「誰讓你經常病倒的。」

「煽情臺詞?」

「這麼說來。我們小學的時候好像遠足也來過這,差不多三年級那會兒。」

紬俯下身子,用手指輕輕地捏起裙襬,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嗯嗯,像是『比起天上最耀眼的星星,還是身旁你的笑容更爲燦爛』之類的。」

「嗯……那就『你那漆黑的瞳孔就像是黑洞一樣,彷彿要把我給吸進去』咋樣?」

星光很快零零散散地浮現在天花板上,我仰望星空,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往事。紬或許也是想起了修學旅行的那一夜,才故意選擇了這裏。

實際上,紬並不需要我的擔心,她是最清楚自己身體情況的人。她知道什麼事情能做,什麼事情不能做,十分冷靜地劃出了一條分界線。我也知道自己不應該過度操心,而是用和以往無異的方式和她相處。

我們往星象儀所在的樓層走,後野聊起了他幼兒園時的遠足,作爲回應,我也談了一下小學時的記憶。當時我還不認識紬,因此跟她之間倒是沒有什麼直接的關聯,但紬仍舊笑眯眯地聽着我們說話。

小時候,紬說那黑漆漆的天花板讓她感到很害怕。

我看了眼手錶,現在十點五分,後野明明白白遲到了五分鐘,可紬臉上的笑容卻非常燦爛。剛纔我早來五分鐘她都兇我呢。

「後野,我好看嗎?有沒有覺得這很像是絕症文學女主角的穿搭。」

「好懷念呀。我幼兒園的時候好像遠足來過這裏。」

「你也得當心別中暑了。醫生說過你不能進行激烈運動的。」

「那就『你的心中流淌着銀河』。」

就用一個最爲適當的詞語來描述,應該是「執着」。

紬壓低聲音笑個不停,後野也笑得前仰後合的,難不成這倆人真的是來約會的?可你們這也一點不煽情啊。

「這就是傳說中的『久等了』『我剛來』的對話模板嗎!雖然很老套但還不錯!」

「看星星。」

每當她朝着後野歡笑,露出那於我而言極其陌生的笑容,那種感情都會在我的心底捲起滔天巨浪。

「爲什麼不能是我」的羞恥呻吟背後,大概是名爲嫉妒的陰暗情緒。又或者說是佔有慾。

「畢竟大夥都是本地人。」

「今天可是第一次約會呀。這是我新買的。」

作爲被硬拉出來卻不知道目的地的人,我向紬這樣問道。她卻把食指放在嘴邊,微笑着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栞你太愛操心了。」

我會嘮叨她,還會在她沒有囑咐的情況下給她提前準備好遮陽傘,這一切都是我擔心她的表現。

紬也確實沒有說錯,雖然我臉上波瀾不驚,但我的確總是在擔心她。

「回答正確。」

「你猜猜看。」

又來了。紬的改變又一次給予了我無法接受的感覺。

而且令她露出這種表情來的人也不是我。和她約會的也不是我,而是後野,我只是一個小跟班。

紬回過頭來回答了我的問題。下車的時候我把自己的太陽傘給了她,此刻她正在傘蔭下衝我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

「很懷念吧。」

我抬頭望着那巨蛋似的外觀,向紬問道。她正和後野並肩走在前頭。

距離星象儀開始投影還有一點兒時間,我抬頭望去,天花板仍舊深埋於黑暗之中。

「沒事了……」

「抱歉,我遲到了。等很久了嗎?」

3

「畢竟我一直住院,體力不太行嘛。天氣又熱,還是先在室內裏看看就好。所以你不用這麼擔心的。」

我們穿過科學館的入口,空調所製造的人工冷氣輕柔地撫摸着我微微冒汗的肌膚。

我都不知道自己原來還有這種情緒。迄今爲止,親密無間地陪伴在紬身邊的人就只有我一個,我自然無從知曉。

我和後野各自在環形排列的座位上坐下,把紬夾在中間。

不知道現在她還怕不怕呢。即使我不在身邊了也好,她是否也已經能夠獨自度過這樣的夜晚了呢?

「你這人真沒勁。」

可自從紬接受了後野的陪伴,我逐漸意識到了一切。

當我看見笑容出現在紬臉上的那一刻,心如刀割般的痛苦已經將我的嘴完全堵住。

我感覺自己剛纔的那番感傷簡直是蠢透了,只好把身體深深地埋進座椅裏。我聽着兩人那傻兮兮的對話,投影很快就要開始了。

「……你說的看星星是星象儀啊?」

就在我陷入沉思之際,一旁的紬卻跟後野開始了傻兮兮的對話。

曾經與她一同仰望過的星空。那時心中幼稚的確信。我曾經相信那份純粹無垢的願望能夠成爲彼此的救贖。

我說着望向了紬,她轉過身來回以一個得意洋洋的微笑。

紬似乎從一開始就看準了這裏可以成爲我們三人的共同話題。雖說我個人認爲科學館作爲約會地點而言多少有些奇怪,但是從不讓大家尷尬的角度上來說,倒也算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緊接着,紬又向後野展示了一番自己新買的衣服。

自從後野開始扮演紬的男朋友,紬便時常展露出我不曾知曉的表情。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候,她的表情絕不會這般豐富多彩。

「沒有哦!」

——可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得不承認,那份確信已然動搖。

「怎麼說呢,煽情沒覺得,倒是挺噁心的。」

科學館自然不是什麼熱門景點,顯得空蕩蕩的,他倆在前面說話的聲音經過牆壁的回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我正嘮叨的時候,紬很不耐煩似的充耳不聞,伸手指向我的身後。我轉過頭來,便看見後野一路小跑過來。

我把自己帶來的遮陽傘撐開遞給了紬,她只是抬頭望着我,有些無奈地笑笑。

兩人有說有笑,好不熱鬧。在旁人眼中看來,或許算是一副令人欣慰的場景。可是一想到今天一整天我都要在近距離看他倆打情罵俏,再加上這炎炎夏日,我就一點幹勁都沒有。

紬完全沒有理會心存不滿的我,一副莫名陶醉的表情。

紬說是要去看星星,可現在還是大中午,頭頂上的陽光無比耀眼。我驚訝於這傢伙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但她領着我們從車站坐公交車來到了當地的科學館。

我出神地從背後望着說出那番話時紬的側臉。她的表情和話語又在我的心中帶來了與方纔全然不同的痛楚。

紬又突然間要我陪她玩猜謎遊戲,我顯得很不情願,她便氣鼓鼓地嘟起了臉。

我竟如此地執着於這個位置。紬身旁最爲親密的那個位置。

「我猜不到。」

「這樣啊。」

《如果沒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全一冊 第二章 人工夜空插圖(2)
《如果沒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 · 全一冊 · 第二章 人工夜空 · 第2張插圖

紬眯起眼睛,她的眼神彷彿已經將我的心徹底看透。

頭上是一望無際的湛藍天穹,心中則是遮天蔽日的陰霾暗雲。

「沒事……有點熱,走神了。」

「好好好——啊,後野來了。」

「比嘉同學高興就好。」

「嗯,確實給人一種很清純的感覺。非常適合你。」

難遂己願的心緒令我自己都感到厭煩,我只好跟上已經走在前頭的兩人。

星星點點的微光在漆黑的天幕上亮起。那光芒脆弱而縹緲,稍一移開視線彷彿就會消失,正如希望一般,讓人忍不住想用雙手輕輕覆住、予以守護。

工作人員開始用平穩熟練的聲音講解星座知識,我趁機偷瞄身旁紬的側臉。只可惜微弱的星光無法映出她臉上的情緒,我輕輕地嘆了口氣,將視線投回到那漂浮在漆黑夜空裏的點點星光。

眼前微弱的星光無論如何都令我感到如夢似幻,觸之即碎。

可我小時候所看見的夜空繁星卻無比耀眼,它的生命力是那樣的旺盛。

「對了。」

我在黑暗的另一側聽見後野用微弱的聲音說話,紬的腦袋也往窸窸窣窣地往他那邊動。

「我還挺喜歡星光的,它們微弱渺小、也不張揚。可依然在漆黑的夜空裏恆久長明,總讓人感到耀眼。」

後野的看法與我的感受天差地別。如今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認爲星光是耀眼的。我們分明注視着同一片星空,從中獲得的印象卻如此迥異,着實驚訝。

身旁紬的腦袋又窸窸窣窣地蠕動起來。我這才發現她其實是在點頭。

在那深邃的黑暗之中,渺小的光斑倒映在紬的瞳孔裏。

「嗯,有道理。星星只有在晚上才能看見,也許就是因爲這樣它纔看起來格外美麗。給人一種赤誠專一的感覺。」

紬壓低聲音的回覆帶着某種懇切的真誠,可我聽見這話卻不由得生出一種遭到背叛的感覺。

因爲我完全無法產生這樣的想法。

紬和後野在同一片星空下共享着相似的感情。

我和紬卻無法做到心意相通。

我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天花板上,心仍舊痛個不停。

我閉上眼睛,祈求眼前的黑暗早些破曉。

「也許就是爲了這耀眼的星光,我才甘願一直在黑夜中等候。」

紬的低聲呢喃又向我拋出了一個新的分歧點。

無論我再如何裝作視而不見,我和紬之間那道鴻溝都已經大到無可逃避,如同一個漆黑的洞穴在我們的頭頂上方豁然張開了大口。

「咱們待會兒要去哪?來都來了,要不要看一場展覽會再走?」

「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算了,這事兒先不提。」

前方的紬轉過身來呼喊着我的名字。她面色潮紅,嘴角帶着笑意。

紬說想讓我寫小說的時候。

投影結束之後,我們在科學館內的咖啡廳裏喫午飯。

「……很可怕的。如果她變了的話,那我們以前的約定不就通通不做數了嗎?那樣的話我就再也沒有辦法陪伴在她的身邊了。」

「我也很久都沒來過這裏了,確實不錯。不過聽比嘉同學你這樣說,你是第一次來看嗎?」

「好,廁所在那邊。」

「可歸根結底,爲什麼非要一成不變呢?」

可這一定不是正確的答案。

他的這番說辭與其說是達觀,倒不如說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我提出了自己的辯駁。

「跟我上次說的差不多,我搞不懂紬到底在想什麼。」

紬微笑着轉頭看向我,我也下意識地回以一笑。

「好的。」

我要做的是觀察,看清那走在我前方的背影深處究竟隱藏着怎樣的思緒。

我越說越覺得沮喪,後野的語氣反而平穩很多,他冷靜地指出了其中的問題,一針見血。

我已無法看清紬的笑容深處究竟隱藏着怎樣的情感。我一直以爲這也是一種選擇。對那幽暗的深處、以及那見不到底的水下視而不見,只要在表面上維持原樣便已足夠。

「我反倒是比較好奇,佐中同學爲什麼這麼想去弄明白呢?人的心情和想法本來就是很難揣測的事情吧。」

我下意識掩蓋的痛處被後野給戳中了,這種感覺害我無法輕易反駁。

怪不得在看星象儀之前,我跟後野聊起兒時回憶的時候,紬只是微笑着聽我們說,沒有插嘴。

「我也去。」

「因爲……」

我無法理解紬到底在想什麼,也不知道究竟怎麼樣做纔是爲她好。

「抱歉,我出去一下。」

「我回來了。」

「所以呢?你這次又在煩惱什麼?」

「嗯,難不成你又有什麼煩惱?」

紬猛地一口咬下熱狗,心滿意足地露出了微笑。

爲此,如今我能做的大概只有一件事情。

「我真的好久沒喫過垃圾食品了。」

後野的回答依舊非常誠懇,我點了點頭。

我失落地發現,在紬迄今爲止所度過的漫長歲月裏,實際上存在着大量我所不知的空白。可我竟然忽視了這樣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甚至深信不疑地認爲自己是最瞭解紬的人。

可如果如今的紬並不希望我這樣做的話——

正如小時候跟紬所立下的約定那樣,恆久不變地陪伴在彼此身邊。於我而言這是至高無上的命題。也正因如此,即便察覺到我們之間的關係正在逐漸變化,我也努力地去粉飾太平,裝作視而不見。

「你不是說很重要嗎?」

也許已經到極限了吧。在視而不見的情況下強行維繫這種扭曲的關係終究有個頭。

我是不是也該下定決心纔是呢。下定決心踏入前方那遮天蔽日的黑暗與冰冷的河水之中。

公交車很快就抵達了車站附近,和後野同學道別後,我和紬便步行踏上了回家的路。

紬表情嚴肅地抱着胳膊說完,便搖晃着那身連衣裙走開了。後野居然還真的掏出手機開始查什麼叫紳士風度,這傢伙也太老實了。

之後,我們在科學館裏參觀了展覽區和體驗區,趕在傍晚之前搭上了返程的公交車。

紬心中所渴求的永遠,與我們年幼時許下的約定早已大相徑庭。

其實我早已察覺到事實並非如此。我的確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可我們之間的關係卻在不斷地發生變化。我們只顧着粉飾表面、假裝什麼都沒有變過,可在不知不覺間,彼此之間早已沒有了跟身體距離那般緊密的相互理解。

「栞。」

後野滿臉疑惑,我在考慮究竟要不要把自己心裏的那些小九九告訴他。畢竟我的煩惱本就是因這倆人而起的,跟當事人說好像有點奇怪。可我又很清楚這些煩惱絕對不可能跟紬說,真想找個人傾訴的話,似乎也只有後野最爲合適。

「我有點……不是,你說誰表情怪怪的。你也沒學到什麼紳士風度啊。」

或者說,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今天一整天看下來,我總感覺他們倆在某種程度上有些相似,無論是看星星時所產生的印象也好,還是對展覽產生興趣或感到驚歎的切入點也好,都非常的相似。他倆或許在感性上,或者說是作爲人的根本層面上有着某種共通之處。在與他們相距一步之遙的位置上,我不由得這樣想。

「我當時剛好住院了。所以沒有參加遠足。我的確是第一次來。」

夏日的驕陽仍舊猛烈,我們慢悠悠地走着,要在頭頂上看見星星,想必還要花上不少時間。

紬陳述着自己那愚蠢的見解,很快便喫完了熱狗,大大地呼出一口氣來。

如今對我來說,我應該做的事情並不是向着她的背影伸出手,也不是刻意地拉開距離然後視而不見。

即便在盡頭等待着我們的會是將至今爲止的一切都徹底改變的東西也好。

沒曾想後野卻輕易說出了從根本上推翻這一大前提的話。

可不知從何時起,我不再去關注紬笑容背後的真實想法了。就連我自己都只顧着粉飾太平、隱藏內心。也許就是從那時起,我已經將目光從紬的內心深處移開。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率直疑問,我一時語塞。

「不過星象儀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呢。我本來以爲小地方的科學館沒啥了不起的,看來還是不能小瞧它。」

「嗯?我確實是第一次來看啊。」

我在身後打量着紬那緩緩邁步開去的背影。

「那就去看展子吧。栞你呢?」

「我沒有……」

後野的口吻就像是什麼心理諮詢師似的,在他的催促下,我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

我沉默地看着紬逐漸遠去的背影,在手機上查完了什麼叫紳士風度的後野卻疑惑地望了過來。

「後野,你知不知道什麼叫紳士風度?」

「嗯,而且我最近意識到,其實這種感覺很早開始就有了。只是我一直裝作自己能理解她的模樣來,通過這種方式粉飾太平。我今天意識到自己是不是有可能完全不瞭解紬的真實想法。」

爲了保護自己心中堅定下來的念頭,我緩慢地追上了兩人的背影。

紬的口吻非常稀鬆平常,可我的心卻空落落的。

一直以來我都是那個在最親密的距離注視着紬的人,我曾以爲只要她能夠在我身邊歡笑,我的此生就別無所求。

「你想要的是一成不變呀。」

無法給出果敢否定的我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因爲那是我跟紬認識之前的事情了,我自然沒有意識到她的缺席。

「比起醫院裏的病號餐,什麼食品都像是垃圾食品。」

「什麼叫又有……不過確實有。」

面對我好不容易纔坦露出來的真實想法,後野的視線反倒是有些不太釋然。

晃晃悠悠的車廂裏,我望着並肩坐在前排座位上兩人的後腦勺。

「所以你是不願意承認這種變化,纔想要去搞清楚比嘉同學的想法吧。」

「在我回來之前,罰你用手機好好查一下,學習學習。」

「嗯,這也是一種選擇。」

百般猶豫過後,我支支吾吾地開口。

「嗯?可你剛纔不還說你小學那會兒來過嗎?」

「學校裏可能沒教這個……」

這番極其敏銳的意見戳中了我心中的痛處。

我多麼想要向那熟悉的纖細背影伸出手去。我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懷裏,安置在我的身旁。

伴隨着那明亮開朗的聲音,紬回到了座位。

一直在擺弄熱狗包裝紙的紬突然拿着包站起身來。

曾經對夜晚的天花板恐懼不已的紬如今特地在人工夜空之下仰望着星光。她這樣做的理由,她心中的感觸,我都已經無法與之共通。

後野投來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害我心裏發怵。這樣一來,我看着不就像個心事重重的少女嗎。

「你的表情好像一直怪怪的,話也不說。」

「承認比嘉同學變了有這麼可怕嗎?」

※

「可以前我是能理解紬的。我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和她是在追求同樣的東西。可如果事到如今卻反倒搞不明白的話,會不會意味着我們的關係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呢。」

我說着說着就把腦袋耷拉了下去,後野那顯得有些不可思議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一廂情願地認爲只有自己才能理解她,因此長久以來都陪伴在她的身邊。今後如無意外我也理應繼續這種陪伴。

「你上次好像說因爲搞不懂,所以怕弄錯些什麼。」

「熱狗嚴格來說也不算垃圾食品吧?」

我從未懷疑過自己對於這種一成不變的追求。

後野略顯困惑地望向了我,我也被紬這番話搞得有點懵。我記得遠足那會兒她也——哦,我知道爲什麼了。

紬說想談一場小說式戀愛的時候。

苦澀的感情瀰漫在我的口中。我將它們咀嚼、嚥下,在不被他倆發現的情況下,發出微弱的痛苦喘息。

「你倆對紳士風度的定義是否有些過於嚴苛了。」

「這是關於紬的事情。」

「我感覺在你心裏,你跟比嘉同學的關係變化就像是什麼洪水猛獸似的。可我不這麼認爲,你把往日的約定美化成了裝在玻璃瓶裏的標本,歸根結底只是因爲你不願意和如今自己眼前的比嘉同學好好溝通罷了。」

「我們今天的約會怎麼樣?」

紬似乎是想用這種方式來試探我究竟有沒有要寫小說的意思。不巧的是,她的確看穿了我心中的迷茫,我只能無奈地揚起嘴角。

「紬你爲什麼想讓我把你寫進小說裏呢?」

我不置可否,只是單純地想要知道紬究竟是怎麼想的。面對我的問題,紬眯起了眼睛。

我們的關係就像是一匹編織順延下來的布。

出現鬆脫的線頭便着手修補,出現撕裂的危險便將其封存壓抑下去——我們就這樣一路把這匹布編織到了今天。我很在乎這份關係,也一直祈願着維繫着我們的這條紐帶不會斷裂,永不分離。

可紬未必會永遠期盼着這樣的關係。

既然如此,那我想聽聽紬真正的想法。即便那並非我所期望的答案也好。

「你還記得嗎?」

紬停下腳步,整個身子都朝着我轉了過來。還不能被稱之爲夕陽的陽光在紬的臉上投下陰影,令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我以前說過,我找不到任何想做的事情,也什麼都做不了。我這種人究竟要爲了什麼而活在世上。」

紬的這番話頓時讓我的大腦回到了那條漆黑的夜路上,她的指甲嵌進我手背裏的疼痛仍舊鮮活。

我至今仍然能夠清晰地回想起那個夜晚,我和紬之間的關係發生重大轉折的那個夜晚。然而當時的我們卻選擇了視而不見,維繫住那流於表面的和平。

「我記得。」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我意識到身處於逆光之中的紬笑了。

她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之後我想了很多。如果我能夠留下某些自己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那也許就能成爲我活下去的意義。作爲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小說或許是最合適的一種方式。」

不是爲了做什麼事情而活着,而是爲了肯定自己的生存,而去做些什麼。

對普通人來說,這也許是錯誤且詭異的一種想法。

可紬安穩的聲音中攜着幾分痛苦的迫切,令我無法簡單地予以肯定或否定。

耳邊呢喃般的低語,掌心傳來的感觸,一切都比這令人疲倦的夏日酷暑更爲炙熱,輕柔地撫慰着我的心。我心中黯淡的火苗就這樣被再次點燃。

紬的臉龐朝着我湊了過來。她的面容從黃昏時分那灼熱的日光中浮現,攜着在那落日餘暉的教室裏我曾見過的美麗笑容。那不是澄澈通透的美,而是帶着一種無法看穿內心深處的脆弱誘人之美。

因此我能夠做的也只有不停地發問。

她的眼神凝望着遠方,彷彿是在祈禱。

永恆。

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我也好想看到她眼中所看到的未來。

「我希望是栞你來爲我留下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去將自己活過的時間點綴得多姿多彩,栞你就負責爲我截取下那些繽紛絢爛的瞬間,把它們寫進小說裏。這樣一定能夠成爲永恆的一種形式。」

既然這就是紬如今的心願,那麼我便不應再執着於最爲親密的那個位置,而是在後退一步的距離去注視,一定有某些東西離遠了反而才能看得清。

這一次我會做得更好,不犯錯誤。

「嗯,我很期待哦。」

過去我曾爲她寫過小說——可事到如今,我很是迷茫這會不會重蹈覆轍,然而紬卻絲毫沒有猶豫過。

坦白地說,一想到紬有可能又會因爲這件事情而受傷,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明白了。我會把你寫進小說裏的。」

「我會把你和後野的戀愛寫進小說裏。」

「因爲是小說的話你肯定會給我寫的。」

紬說着,眯起眼睛朝我露出了笑容。

黑夜中那番想要向前逃亡的衝動早已在紬瘦弱的軀體中變質,化爲了我無法觸摸的東西。

即便如今站在她身旁的人不再是我也好。

「……可爲什麼是小說呢?」

紬的語氣十分理所當然。

可我卻無比猶豫,自我懷疑。

平日裏,紬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部分都被她臉上變化多端的表情所掩藏,此刻從她脣間吐露出的話語,想必一定就是她真正的願望。

「要將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化作永恆,這件事情只能由栞你來完成,我不能接受其他人。」

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將紬迄今爲止無法捉摸的情感一探究竟。直面那些由於害怕變化而一直假裝視而不見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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