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戀愛與小說
《如果沒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 · 悠木りん · 1.7萬 字
放學之後,我照例檢查今天上課時記的筆記,櫻花的花瓣從教室的窗外飄舞進來。院子裏的櫻花早已枯萎,不知這花瓣又是從哪兒飛來的呢。
彩色的文字在筆記本上躍動,粉色的花瓣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上面。我稍作思索,最後合上了筆記本,將那花瓣夾在裏面。
紬一直待在煞風景的病房裏,乾脆把這份春天的餘韻分享給她好了。
這時,一道人影站到了我的跟前。
我抬起頭來,同班的女生臉上掛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什麼事情嗎?」
我將筆記本收進包裏,這樣問道,她便平易近人地笑着,回答說。
「那個,我記得佐中同學你是不是還沒有參加社團活動?」
「啊,是的。」
升上高中兩個多月,體驗入部的時間早已結束,絕大多數的高一學生都已經找到了自己心儀的社團,可我並沒有參加任何一個。準確地來說應該是不想參加。
我家父母工作很忙,因此大部分事情都交給我自己做主,可就連他倆也有些擔心。
「你初中的時候社團活動是不參加的,學習也沒見你有多用功,這都上高中了還是什麼都不打算幹嗎?」
但是對我來說,比起參加什麼社團活動,每天放學之後的時間裏都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幹。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你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文學部?我們的新成員不太多,我看佐中同學你平時午休的時候也總是在看書。」
文學部這個詞在我心中的一角蕩起了微小的漣漪,但我還是選擇視而不見。
「……這樣啊。不過抱歉,我放學之後沒什麼時間,所以並不打算要參加社團活動。」
被我拒絕之後,原本雙手合十做出一副拜託模樣的她便遺憾地點了點頭。
「好吧。突然間問你這個真不好意思。不過你放學之後這麼忙嗎?」
「倒也不是說忙。就是要去探病。」
我望了一眼教室後方的空位,那是長期住院的紬的位置,面前的女生便心領神會地說道。
紬這傢伙跟陌生人來往的時候總是有所顧忌,可唯獨對我卻是一副公主殿下駕到的模樣。她口中的心願也是這種公主作風的其中一環。心願這詞兒你聽着覺得很可愛,但實際內容往往都很麻煩,我們一般把這種「心願」稱爲「任性」。
「而且要是我真不來的話,你可要鬧彆扭了。」
「醫院實在是太無聊了。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看書了,而且很快就會看完。」
紬身後那扇爲了換氣而敞開的窗戶外吹來了一陣風,吹起了紬那肆意散落的頭髮,翻起了牀頭櫃上的筆記本。
這光景早已見怪不怪,可每每目睹她瘦弱的背影時,心中的不安還是難以適從。我想以後也一定會是這樣。
面對我那含糊不清、磕磕絆絆的回答,紬揚起了嘴角。
「還挺實誠……」
「求你了,栞,你真的不肯幫我實現心願嗎?」
她居然用這種試探性的口吻——而且還像是小孩子撒嬌似的聲音來攻略我,那我也只能投降了不是嗎。
被我這麼一喊,身着簡單的襯衫式睡衣的紬被我嚇得一激靈。伴隨着她轉身的動作,那及腰的長髮也有氣無力地搖晃了兩下。
「……不是?你這思維也太跳躍了。有言在先,我來探望你並不等於我會完成你的心願。」
「嗯,沒幫上你的忙不好意思。」
「這樣啊。」
「文學部。而且那人邀請我的理由居然是『我看你平時一直在看書』。這也太草率了。」
我知道她肯定沒有完全擺脫對於疾病的不安和恐懼。只是她學會了如何隱藏自己的負面情緒,僅此而已。
「這樣啊,什麼社團?」
其實,如果我真的狠下心來拒絕她的話,她應該也不會死纏爛打。但紬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她那絕妙的勾引方式。打個比方,就像是一隻戒備心理極強的貓咪只會對你露出肚皮,即便你知道你會被這隻貓咪的任性給耍得團團轉,你也還是忍不住想摸它——不對,還是先聽聽紬的心願是什麼吧。
我想方設法地讓自己心中的波瀾平靜下來,露出一個傻笑。
「……她雖然不來上學,但本人還挺精神的。」
不過她自己不折騰的話,狀況還是比較穩定,至少沒到癱瘓在牀的地步。每次我去探望她的時候,她都精神到了會跟我抱怨一直待在醫院裏很無聊。
「……我沒覺得你束縛我。我來看你也只是因爲我想來而已。更何況我也沒啥什麼想做的事情。」
「栞,其實你不用每天都來看我的。你要是自己有什麼想幹的事情,就不用惦記着我了。」
「我的心願是——」
這也太過唐突了。
紬略微點頭,很快就又從嘴角處生出一縷惡作劇般的微笑,以十分狡黠的角度歪起了腦袋。
我揮了揮手,離開了教室。
「我大老遠跑來看你,你就是這樣歡迎我的?」
「你給我做好心理準備,我可還要抱怨成千上萬次。」
我和紬都將很多東西給隱藏在了水面之下,然後在水面之上編制出安穩平和的表象。
「哼。你嘴上這麼說,到了明天不還是會老老實實地跑過來嗎。」
「我差不多該走了。」
紬使壞似地向我抬眸望眼,害得我沒忍住笑。
被我夾在筆記本里的那枚花瓣也乘着風飛舞起來,爲這蒼白的病牀點綴上一抹淡雅的色彩。
我從包包裏取出筆記本放到牀頭櫃上,紬被我戳中痛處,很不高興地鼓起了臉。
紬用一種近乎於勸誡的溫柔口吻說道。她眯起了眼睛,彷彿是在懷念過往的情景。
紬但凡把她的心願說出口,最後留給我的選擇往往也都只有聽從。
「你……」
「別來這套,我不會再上當了。」
在我辯解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自己提起社團活動的事情是一個敗筆。因爲我很清楚紬對此會說些什麼。
因此我也決定不用那種過分小心和謹慎的態度與紬來往。紬自己不願意把負面情緒展現出來,那我就更加不能讓她意識到這些東西。
再怎麼說我這人也沒有那麼好搞定,我用冰冷的視線回望過去,紬卻滿臉黑線地嘀咕着「可惡,就差一點點了。」這人居然一點都不覺得慚愧的嗎……性格真是有夠堅韌。
「畢竟栞你以前寫過小說嘛。」
今天我也站在病房前做了個深呼吸,才終於換上一如既往的笑容推開門。
紬的調侃和微笑讓我的體溫迅速上升。我彷彿成了一個對紬日思夜想而飽受相思之苦的傻瓜。
我強忍住自己的羞恥和動搖,卻見到紬在我的視野末端壞笑,真是氣死我了。
「嗯,我倆從小學就認識了。」
紬打小就喜歡看書,而且她閱讀的速度快到讓人疑惑她到底有沒有認真看。我偶爾會覺得,反正她都那麼閒了,慢悠悠地看不也挺好的嗎。
紬所在的綜合醫院距離學校步行大概十幾分鍾。
這出其不意的精神攻擊給了我相當的傷害,紬趁着這個機會繼續笑着乘勝追擊。
「你能來看我,我肯定是高興的。不過我覺得因爲這樣而束縛住你也不太好。」
「就算真是我的影響也好,也有其他原因吧。」
紬大概也知道我心裏在打什麼算盤。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那是一段我自己都不願回憶起的、隱藏在記憶最深處的痛苦過往。
「你是去探望比嘉同學嗎?你和她關係很好嗎?」
「所以希望你能幫我完成心願。」
「……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能考慮一下。」
面對用一副成熟表情露出微笑的紬,我反而開始了小孩子式的反駁。
她那溫和的表情透露出幾分擔憂的神色。
「我喜歡看書那都是被你影響的。」
爲了驅散自己心中的不安,我用故作開朗的聲音打招呼說。
紬的這番話讓我方纔搖擺不定的心泛起了更爲猛烈的波瀾。
「你嘴上這麼說,最後肯定還是會幫我完成心願的。」
我本打算隨便搪塞過去,可紬卻神色認真地點了點頭。
紬滿臉天真地歪着腦袋,說着「這是肯定的呀」。我承認她是很可愛,但總讓人有些不爽。這傢伙到底是想我來呢,還是不想我來呢?
「……寫是寫過,但已經過去了。都算是黑歷史了。」
紬這種過分以自我爲中心的言行舉止雖然令我咋舌,但我也知道紬一直都是這樣的。
「好的,不好意思佔用你時間了。也麻煩你代我向比嘉同學問好。」
「既然你這麼想來見我的話,我也不好攔着你了。」
紬捉弄似地眯起眼睛笑道。我坐到她牀邊的椅子上,反嗆回去。
「文學部也挺好的吧。栞你確實喜歡看書。」
紬正坐在那無機質的白色病牀上,背影纖細得可憐。
在她確診心臟病的時候,醫生已經明確告知如果不進行治療頂多還能再活兩年。之後紬一直在接受治療,但目的只是延緩病情惡化,從結果上而言,唯一的希望就是心臟移植手術,而且這也並不能百分百保證存活。
「唉,那我以後再也不來看你了。」
「不過我很欣慰哦?既然你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那就意味着你會替我完成我的心願對吧?我剛好有件事情想拜託你呀。」
「紬,我來看你了哦」
「對了,今天有人問我要不要參加她們的社團活動,我說我要去醫院探病,就給拒絕了。」
「這樣啊……不過比嘉同學從開學到現在就沒來過幾次。聽說是心臟病?狀況不太好嗎?」
我感覺紬開始把事情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上引導,進行了小小的抗議。
紬這話是壓根沒把自己的健康狀態也算在裏頭,我故意向她投去了冰冷的視線。
紬突如其來的告白如同那乘着春風飛舞的花瓣一般輕盈,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紬仍舊是一副沒往心上去的模樣,接下了我的話茬,我不得已也只好回答說。
「我想談戀愛了。」
我說着將包包掛到肩上,起身離席。
正如紬所說,我初二那會兒確實寫過小說。
這話其實我是沒打算說的,但卻一不注意說漏了嘴,只能慌慌張張地剎住車。
「……你該不會是在等着我吐槽你吧?」
面對這過分殘酷的事實,紬有好長一段時間都非常消沉和悲憤,可最近卻平靜了不少。
「今天也跑過來了啊。栞你很閒嗎?」
紬悶悶不樂地指着牀頭櫃上堆積如山的書本。
「我已經聽你抱怨過上百次了。」
我一下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回以一個含糊不清的微笑。
「可你不覺得一個女高中生每天都往醫院裏跑很不健康嗎?」
我和紬都絕無可能參與到這份清新的喧囂之中,這令我有些心痛。
但這只是表象,紬的病情遠比表面上看起來嚴重。
紬很小就得了哮喘,體質極其虛弱,結果初二那年的秋天還查出了患有心臟病。她的病很難治癒,雖然也有過病情穩定出院的時候,但今年春天升上高中之後,還不到一個月她的病情就再度惡化,又回醫院報道去了。
「那確實。」

放學後的走廊裏迴盪着從窗外傳來的運動社團的吆喝聲。
紬故作可愛地抬眸望眼,她的故技重施已經讓我有些不爽。
我帶着些許強行的味道中斷了對話,紬的表情便頓時有些寂寞。
「……你剛纔還說要是我不來你就鬧彆扭。」
紬的臉上綻放出了靦腆的微笑,我凝望她嘴角的笑意,倏忽想到。
——這也是一種春日殘韻。
2
紬說想到外面去轉換一下心情,於是我便和她一起往醫院的庭子裏走。
這傢伙在唐突的告白之後,又優哉遊哉地開始散起了步,真是叫人捉摸不透。但紬本就是這種我行我素的性格,望着她一邊哼歌一邊離開病房往前走的背影,我也只能跟在她的身後。
然而……
「栞……歇會兒……」
「不是,你這是往壞的方向轉換啊。」
我們剛走出病房,在走廊裏往前走了十多米,紬就已經虛弱地背靠牆蹲了下來。她啪嗒啪嗒地扇動自己的衣領,呻吟着喊累。她的體力之差令人絕望。
「你最近是不是壓根沒有運動啊。」
「醫生讓我不要運動的。」
「醫生那是讓你不要進行激烈的體育運動,不會給身體造成負擔的話還是多運動一下比較好,散步啥的都行。」
「散步感覺像老太太乾的事情。」
「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老太太有多活潑。」
「怎麼回事嘛……栞你今天這麼嚴肅……能不能溫柔點。」
紬不滿地發出了帶着哭腔的聲音,我拉着她的手,想把她給拽起來,結果她卻跟個軟體動物似的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累了。你揹我。」
「不是你自己說想去外面散散步的嗎?自己走。」
「我走不動了,揹我。」
「你三歲小孩嗎?」
當紬心智退化成三歲小孩之後,我知道對她說些什麼都是沒有用的,早早地就放棄了抵抗。
可我還記得那天夜裏彼此掌心的溫度,以及那因爲無助而緊緊相扣的指尖感觸。
對於笨蛋這一評價,我鼓起了臉以示不滿,結果我人上了電梯之後還是一直聽到紬在我的背後笑,害得我最後也沒忍住笑了。
「剛纔真是笑死我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發神經?」
「你沒阻止我就已經是共犯了。」
「……」
室外和煦的春風溫柔地吹拂着制服下的肌膚。
對於這油然而生的幼稚感傷,我只能在心中苦笑。不過是兩個小孩口頭交換的約定罷了,我究竟要執着多久呢。
我和紬都已經是高中生了,也該把以前的約定給忘掉,不管是戀愛還是別的什麼事情都好,都得積極地往前看纔是。
我們目送着護士小姐不高興地離去,才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在那心照不宣般的同步中,我和紬四目相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紬歪着腦袋,陷入了沉思,她的頭髮也隨之輕輕地搖擺。從那豔麗黑髮中窺見的白皙脖頸令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就好。」
「完全不覺得。」
「什麼玩意兒?」
迎面而來的護士小姐一臉嚴肅地訓斥了我們。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等待着紬的下一句話。
這一事實也許會令我寂寞得不能自己。
在迷之氛圍中,紬還用極其蹩腳的口技配了一段背景音樂,公佈了正確答案。
「……你要是敢說我重你就死定了。」
紬在我的背後哈哈大笑,她的歡快彷彿又推了我一把,讓我繼續向前狂奔。要是我們能將那些不安和悲傷全部拋開,就這樣永遠往前奔跑該有多好呢。
這個一瀉千里的結局讓我感到極其失望,可紬卻笑得很開心。
「你這也太長了吧。怎麼一口氣說一大串啊。」
難得我決定好好聽她說話,結果卻聽到了這傢伙的神經質發言。
「你騙人。」
「你這人真是一點共情能力都沒有呀……」
紬這才鬆了口氣,心滿意足地趴到我身上。紬把臉頰蹭在我的肩上,細微的呼吸輕撫着我的脖頸。
「什麼叫心血來潮?年輕人特有的衝動之類的?」
我坐到紬的身旁,窺視着她的側臉。由於心情在一定程度上平復了下來,我有些不知道應該如何聊起剛纔紬在病房裏說的話。
「是她突然間跑起來的。」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紬的腿纖細得不像話,讓人感覺稍稍用力就會折斷。我就算再怎麼軟弱無力都好,也不至於背不起她。
「對了,我剛纔不是說我想談戀愛嗎?」
「還好,你是懂我的。」
「那確實是騙人的。」
「有沒有提示啊。」
紬已經忘記了我們那稚嫩的約定,開始在別的事情上找尋永恆。
我接過書,翻過來看了看劇情梗概,果不其然是身患絕症的女主和男主相遇並最終相愛的故事。就跟紬剛纔滿嘴跑火車說的那一大堆東西差不多。
永遠。
「你怎麼還計時啊……」
「抱歉……」
好巧不巧,就跟我和紬年幼時所許下的約定如出一轍。
「提示就是對我這個長期住院的人而言,最爲合適的戀愛。」
「你怎麼還出賣我呢?」
「我懂了。你是看了這種小說所以才說你想談戀愛了?」
畢竟紬總是哀嘆自己的住院生活有多麼多麼無聊,想通過這種事情尋求一點刺激也無可厚非。而且紬也是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想談戀愛倒也正常。我驚訝的點主要是她此前從來沒提起過這方面的事情。
「這就對了嘛。」
「誰讓你一直抱怨說住院太無聊的。我是好心才故意製造一些笑點來逗你開心的。」
「心血來潮?」
我把書還給了紬,用自己的方式給這件事情下了定論。
「你這個結局也太爛俗了吧!」
紬用手指代替秒針,開始倒計時,害得我更加摸不着頭腦了。
「正確答案是——身患絕症的少女與少年相遇,少女與那殘酷的命運做抗爭,既堅強又惹人憐愛,她身上有着幾分神祕莫測的氣氛,時而露出天真無邪的可愛笑容,令少年深深地被吸引,他經常來探望少女,少女也逐漸喜歡上了少年。兩人得到了外出的許可,可以偶爾出門遊玩,當少女病情惡化意志消沉的時候,少年也會予以安慰,然後最後兩個人在深夜溜出醫院一起去海邊看星星——」
「你這三十秒也太快了吧。」
「真拿你沒辦法……上來吧。」
紬攤開雙手,努力地展示自己的清純之處,可是被我反嗆回去之後卻是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她就這麼想要強調自己的清純嗎?
「而且你看呀,我這都住院這麼久了,成爲絕症文學的女主角不也是一種選擇嗎?雖然這話由我自己來說有點奇怪,但你不覺得我確實很符合那種紅顏薄倖的女主角形象嗎?外表也是清純得不得了。」
「對了,結局是少女死掉了。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我蹲下身把紬給背起來,我本來以爲她會更重一些,因此起身時力氣大了點,結果紬卻遠比我想象中要輕,害得我一下子沒站穩。
「好,最後三十秒。」
「總之請你們以後注意一點!」
「完全搞不懂……」
「嗯。我想要的不是單純的戀愛,而是通過戀愛的方式活在某個人的心裏。就像是這本小說裏的女主角一樣,永遠地活在男主角的心裏。」
怎麼突然間就開始猜謎了呢。什麼樣的戀愛……啥意思?
我揹着紬走了一小會兒,把她安置在了一處樹蔭下的長椅上。
紬壓根就沒有數到三十秒,倒計時的意義何在。雖然我也不太在意這個。
可在我聽來,此時的永遠卻和彼時的永遠大相徑庭,我總覺得紬已經與我漸行漸遠了。
「……一點都不重哦。」
紬不高興地抱怨說我什麼都不懂,從小小的化妝包裏取出了一本書遞給我,怪不得她從病房裏出來的時候就拿着那個包。
「都說了真的是心血來潮。」
紬那唐突的提問令我的大腦一片混亂。
「你別管我出沒出賣,你就說是不是事實吧。」
結果。
紬說她想談戀愛了。
「……嗯,不過想談戀愛這種表達方式可能有點語病。」
紬想靠着耍小聰明脫罪,而我則試圖把她也給拖下水。結果護士小姐仍舊滿臉嚴肅地又叮囑了我們一遍。實在抱歉。
我們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陣,最後還是紬下定決心用故作開朗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你這人真的是……」
「語病?」
「你纔是笨蛋呢。」
「閉上嘴的話勉強作數吧。」
「那麼,提問時間!我想談的戀愛究竟是什麼樣的戀愛呢?」
「不好。你看嘛,我既沒有濃妝豔抹,也沒有怎麼打扮,我這黑長直難道不夠清純嗎?」
甚至還用這種相當少女的說辭遷怒於我。
「好,時間到。」
「……嗯。」
「栞你果然是個笨蛋。」
「請你們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在走廊上跑步捱罵簡直就像是小學生一樣。話說你到底爲啥要跑?」
紬在長椅上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我偷瞄了一眼她那從睡衣下襬露出來的肚子。
「你這絕對是騙人的吧。」
紬好像誤會了,以爲是因爲自己太重才導致我打了個趔趄。
「我也不太清楚。」
「嗚哇,你爲啥突然間跑起來了?」
我喘着粗氣,在走廊盡頭拐彎,來到電梯口。
「什麼心血來潮啊,好蠢。」
笑過一通之後,我和紬終於來到了院子裏。
我突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傷,爲了驅散這陰暗的情緒,我在走廊上飛奔了起來。
我望着紬那形狀優美的薄脣輕輕吐出「永遠」二字,隱隱作痛的心臟頓時發出一聲微弱的悲鳴。
「結局是我隨便胡謅的而已。不過你不覺得這種絕症文學女主角似的戀愛很讓人憧憬嗎?」
我本想聽紬介紹到最後的,可她這個劇情梗概也有點過分長了,壓根沒法老老實實地聽完。
之後她又念念叨叨地琢磨着是不是要把重心放在外表上面。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開口問道。
「那啥,我可以理解你爲什麼會憧憬那些絕症文學的女主角,但歸根結底,如果沒有男主角的話,你上哪談那種小說裏的戀愛呢?不對,戀愛本身就無從談起了。」
紬總算是停下了那詭異的自言自語,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因爲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人會來幫忙。」
「誒?」
紬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發出了遲疑的聲音,她包裏的手機也正好響了起來。
「來得正好。」
我還是沒搞懂發生了什麼,紬在我身旁興奮地擺弄着手機。
「咱們回去吧。」
「不是你等會兒?你說來幫忙是什麼意思?誰來給你幫忙?」
紬從長椅上站起身來,朝着住院樓的方向走,我望着她的背影,在混亂中發問。
紬這人說話神經質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可迄今爲止她的這種任性只會面向我一個人,這還是她第一次把其他人也給拖下水。
「幫忙那肯定就只有一個意思呀。」
紬轉過身來,嘴角處是一抹難掩的笑意。紬臉上的表情總是如山間的天氣般陰晴不定,可她此刻的笑容對我而言卻陌生得不得了。
不知爲何,我很不想從她嘴裏聽到剛纔那句話的後續,偏偏她那薄脣的曲線還如此優美。
果不其然,紬邁着輕快的步伐,將她那柔弱的身軀湊上前來,在我的耳邊低語道。
「我說我想談一場小說似的戀愛嘛,所以就拜託他來幫忙。也就是當我的男朋友。」
紬故弄玄虛似的把食指放到脣邊,彷彿是在隱藏自己的少女心事。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內心深處有種極其厭惡的感觸在蠢動。
紬要交男朋友了。
「……所以說穿了,你是想玩一場類似於小說裏的戀愛過家家對嗎?」
我抑制住心中的憤怒,總結了紬的要點,沒想到她反而抱怨起來了。
由於我跟後野初高中都是同一所,他通過我間接認識紬也並不奇怪,但他倆私底下應該是沒有來往的。
「抱歉。不過我只是想盡快解除誤會而已。」
裏頭站着一個略顯不安的男生,他身穿校服,聽到門口的聲音也跟着轉過頭來。
「戀愛過家家不覺得很幼稚嗎?我覺得『疑似戀愛』這種表達方式比較好。」
「哦,對了,他是你前男友來着?」
「沒事兒,你倆反正也認識的。」
我無奈地嘟囔了兩句,紬像是有點賭氣似的回答道。
某天,我不小心把剛寫完的草稿碰到了地上,而他又恰好替我撿起了那張紙,我們就這樣開始了交流。在寫小說這件事情上面,熱愛閱讀的他是非常理想的聊天對象。然後——
我透過紬的肩膀望見了那個男生,驚訝與疑惑使我發出了決不能在醫院裏發出的尖銳叫聲。
可是……
我再次陷入了混亂,試圖從頭開始整理紬說過的話,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男的不是我前男友!」
我努力地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若無其事,可心中難以抑制的動搖害得我口齒不清。但願沒有被他倆發現。
不僅僅是戀愛,包括友誼在內,所有的人際關係都是如此。
紬顯得非常意外,不停地眨巴眼睛,來回打量着我和後野。
「我們沒有交往啊。」
我惡狠狠地用食指指向了身穿同校制服的後野。
紬向前走的步伐很慢很慢,可她的背影卻離我很遠很遠。我甚至有種錯覺,紬彷彿正在漸漸離我而去。
紬這種雲裏霧裏的說法讓我徹底陷入了混亂,這算什麼?猜謎嗎?
「扮演男朋友?」

3
「所以你倆前幾天碰巧遇見了,現在就……開始交往了?」
我給出了明確的否定答案,後野也無奈地笑着補充道。
腦海中的齒輪伴隨着清脆的聲響,咬合在了一起。
既然如此,無論是「過家家」也好,還是「模仿遊戲」也罷,只要能保證劇情如願發展,是真是假又有何妨呢。
紬悶悶不樂地抱怨着,坐回到了牀上。
※
「栞,這位是後野陽同學。」
紬尋求肯定似地使了個眼色,後野便點點頭。
我當時滿心想着要寫小說,時常泡在圖書館裏,在最角落的桌子上與自己的草稿紙奮戰。
我下意識地發出了狐疑的聲音,紬便唸叨着打圓場說:「都說現實比小說更加離奇嘛」。
更爲出乎意料的回答害我發出了遠超想象的粗魯聲音。
見我抱頭苦思,於心不忍的後野解釋了緣由。
「抱歉,忘了。」
「嗯。我爸得了盲腸炎住院了,我來探望他,結果剛好遇上了比嘉同學。」
「不好呀。」
我根本就不需要紬給我介紹些什麼,因爲他是——
「誒?居然是這樣啊。那我的『朋友突然間和自己的前男友交往了』整蠱大作戰失敗了啊。可惡。」
「比嘉同學她拜託我的事情是讓我『扮演』她的男朋友,因爲她說想談一場絕症文學式的戀愛。」
我總覺得紬那難掩興奮的聲音離我有些遙遠。
被我剝奪了真實姓名的後野苦笑着。記憶中那張令人聯想到中型犬的沉穩面容如今成熟了一些。
不管是戀愛過家家還是疑似戀愛,重點都在於紬並不是真的想要談戀愛,只是想做類似於談戀愛的事情。我總感覺她這要求比正常談戀愛還要麻煩。
「我沒說嗎?」
紬略微伸出舌頭,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但她顯然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看我會對這件事情有什麼反應,以此取樂。氣死我了。
「就是前陣子偶然在走廊上遇到的。畢竟長相還是認得,就隨口打了聲招呼,結果卻因爲一些共同的話題而熟絡了起來。對吧?」
回到病房門口,紬在寫有她名字的門牌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朝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不是,這就把我給打發了……?
「待會兒你就知道是誰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後野陷入了困惑,紬則是忍俊不禁。
我完全沒想到會在紬的病房裏遇見這傢伙,費盡心思才終於整理好了眼前的狀況。我舉起手,表示異議。
我的這個問題不知爲何讓病房陷入了一陣沉默。
紬說她的心願是想談一場小說似的戀愛。她開玩笑說想成爲什麼絕症文學的女主角,但實際上,沒準和那玩笑似的口吻恰恰相反,那番話裏隱藏着她的真心。
「什麼?」
我認識後野是在初二的時候。
「真的有這種巧合嗎?」
「沒錯。」
可他倆居然還是揹着我勾搭在了一起。在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紬卻十分乾脆地搖頭予以了否認。
「可談戀愛又不是你說想談就能談的。對方的感情又不會如我所願般變化。更何況我想要的是那種小說裏的戀愛。所以我想了想,其實假的也是一種選擇。」
誠然,再如何推測考量也好,對他人而言,感情就是一種無法確定的東西。即便基於對方的感情而抱有期待,也完全無法保證對方就一定會如自己所願般給出回應。
「表達方式又不重要……」
回去的路上紬也不撒嬌讓我揹她了,我悵然若失地跟在她的身後。
「我確實是說了談戀愛,但我沒說他是我男朋友。」
「老實說我有很多事情想吐槽,但我能不能先澄清一個問題?」
「嗯?」
說出這句話時,紬臉上的表情簡直就像是一個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般興奮。
「虧你能想得出這種東西來……」
「我也跟比嘉同學這樣解釋過了……可她完全不信我,還以爲我只是羞於說出過去的情史。」
我沉默地咀嚼着這番話。扮演男朋友,那也就是說——
身爲圖書管理員的後野對我產生了懷疑——實則不然,他是對我產生了興趣。
我也坐到了她牀邊的椅子上,問出了那個一直耿耿於懷的問題。
我無法理解面前接踵而來的信息,恍惚地從長椅上起身,腳步蹣跚地跟在邁步開去的紬身後。
「也就是說你倆實際上並沒有交往,只是玩過家家而已?」
「沒說!你只說了要談戀愛!」
紬做了個回答正確的手勢,我總算是長舒了一口氣。
我和後野是在初中認識的,當時紬正好住院,即便她後來出院了回去上學,我也從沒見過這倆人勾搭在一起。我和紬是同班同學的,後野壓根就跟我們不同班,而且紬撐死也就上了一個月的高中。
紬的聲音聽起來有種莫名切實的感覺。
我對紬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只是和她親密相處了那麼多年,她突然說想要談戀愛,令我格外驚訝罷了。我心中的蠢動也絕對沒有別的含義。
老實說,我心裏還是有些堵得慌,於是決定問出那個我最爲關心的問題。紬所說的那個所謂想談戀愛的心願,該不會意味着後野就是她男朋友吧?
「你已經把我嚇得不輕了……話說你跟後野關係很好嗎?」
紬疑惑地歪着腦袋,臉上仍舊掛着那副等着看好戲的戲謔微笑。我語氣很重地說道。
紬微笑着回應了面前的男生,隨即朝我露出一個惡作劇般的、甚至可以說是不懷好意的笑容。她望着我,微微側過身子,令我與男生正面相對。
然後隨着我不再寫小說,我和後野的來往也就隨之告終了。
「嗯?你倆居然沒有交往過嗎?」
「……初中那會兒,我跟後野有一段時間是玩得挺好的,但那跟談戀愛是兩碼事。」
一想到這裏,我便發現自己的動搖之大,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什麼問題?」
紬說罷便拉開了病房的那扇滑動門。
我認識面前這位如黏人小狗般散發着沉穩氣質的少年。
「你好,比嘉同學,我來探望——哦?今天已經有客人了?」
「什麼叫『這男的』,咱們這麼久沒見你說話就不能客氣點……」
「那麼,接下來我將爲你介紹另外一位來幫忙的熱心人。」
「姑奶奶,你倒是早說啊!我真的以爲你倆已經交往了。」
「不是,你剛纔不還說談戀愛嗎?」
兩人不約而同地給出了回答,甚至可以說是同聲同氣。
由於體質虛弱,紬從小就有很多事情都無法如願。直到如今她的心臟裏也依然揣着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炸彈。
想談戀愛這種小小的願望,讓她稱心如意一次應該也不會遭雷劈吧。
在我陷入沉思的時候,一直呆呆地站在旁邊的後野像是猛地想起來了什麼,拿出了自己拎在手上的袋子。
「對了,比嘉同學,這個是給你的慰問品,葡萄果凍。」
紬頓時兩眼放光。
「哇,謝謝你!栞,你看看人家,你怎麼能讓客人一直站着呢?趕緊起來把位置讓出來。」
「不是,我也是來探望你的,難道我就不是客人了嗎?」
「先拿點慰問品來再說。」
紬居然想把我從椅子上趕下來,讓給後野坐。面對我的抗議,紬充耳不聞,還做出了一個驅趕害蟲的手勢。
「我平時不也經常給你帶筆記本和講義嗎?」
「誰讓你帶這個了。哪有人收到筆記本和講義會高興的。」
「什麼嘛……一個破果凍就把你給攻陷了。」
我不滿地抱怨和抵抗,可最後還是被從椅子上趕了下來。這就是所謂的失寵嗎?好像也不太對。
「我來嚐嚐……嗯,還是這種有味道的東西好喫。醫院裏的病號餐真是一點味道都沒有……」
紬絲毫沒有理會因爲失去椅子而走神的我,很快便開始享用起了果凍。由於紬身材瘦弱,外加個子也很矮,我總覺得病牀上的是一個開開心心地喫零食的小朋友,甚至產生了想給她餵食的衝動。
「佐中同學要嚐嚐嗎?」
成功上位的後野帶着勝利者的從容向我遞來了果凍。
「讓我站着喫啊……」
我表情苦澀地接過果凍,不過雖然是站着喫,味道也確實不錯。
「對了,雖然紬這人一向都這麼離譜,但後野你也沒比她好到哪兒去。我尋思你倆也沒那麼熟吧?你居然真的答應紬那種莫名其妙的請求。」
面對語氣稍顯興奮的紬,我點了點頭,翻找着自己的記憶。
有時我在放學後的圖書館裏對着草稿紙奮筆疾書。有時則是紬在病房的牀上,興致勃勃地翻閱着那因爲手汗而略微髮捲的紙張。
紬的答案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我只能沉默不語。
「……你在套我話是吧?」
紬讀到了我寫的小說,露出了笑容。僅此而已。
就像是小時候她和我發誓要永遠在一起的時候那樣。
「啊……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兒來着。」
「我知道些什麼?」
離開病房,乘電梯下樓的時候我就開始抱怨自己的不滿,另一位同行者後野也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你放心,我不會提出什麼強人所難的要求。畢竟這事兒你自己以前也幹過。」
「所以,爲我們寫小說吧。」
爲什麼我的心中會有一種逐漸冰冷、難以言喻的恐懼呢?
「一來你知道紬想讓我寫小說,二來你知道我以前就寫過小說,你完全就是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答應紬來拱火的。」
爲什麼。
因此,我只能將那些沒能朝着紬本人撒出來的氣,一股腦地傾瀉到後野身上,說得簡單一些就是遷怒於人。
紬的離譜發言剛好告一段落,就到了醫院喫晚餐的時間,我和後野也只能離開。可我的心情完全沒有平復到可以「告一段落」的程度。
「我和後野談一場小說式的戀愛——比方說出去約會呀,或者來點什麼『死前想完成的心願』之類的絕症文學經典橋段。這種好像叫啥遺願清單?反正就是你把我倆幹這些事情的場景給寫進小說裏去。」
微笑着說出這句話的紬美得不可方物,即便不經我之手寫進小說裏,她也已經是完美的女主角,只可惜她看起來總叫人感到寂寞。
「我尋思你不是知道嗎?」
所有的歡樂與喜悅都逐漸褪色,一同復甦的情景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那昏暗而寒冷的景象填滿了我的腦海。
如今的紬親口道出的戀愛和小說。
「比嘉同學的心願確實是挺奇怪的,不過我其實是對她的另一個願望比較感興趣。」
「……你想讓我幹什麼?」
由始至終都在揣着明白裝糊塗的後野令我極其窩火。
紬完全不知道此刻我的心已經亂成了風暴肆虐的大海,只是高興地揚起嘴角。
紬憐惜地用指尖撫摸着小說的邊緣,十分唐突地拋來了這麼一個問題。
「現實中的戀愛沒有什麼讀者,所以也不存在什麼永遠。」
「我想讓你把我和後野的疑似戀愛變爲永遠。」
歸根結底,我之所以會和後野產生交流,也是因爲中學時代偶然被他看到我在寫小說,之後喜歡讀書的他也給了我各種各樣的建議。可以說,我們算是處於一種合作關係。
「前提是我能做得到。」
聽到紬這一心願的瞬間,初中寫小說時的喜悅、以及將那些喜悅盡數覆蓋的後悔與痛楚都在我的腦海中掠過。
「不是的。」
我努力地抑制住如洶湧波濤般翻湧的感情,向紬問道。
紬說着又拿起了擺在桌上的書,用那白皙纖細的手指翻動着書頁,身患絕症的美麗少女那令人悲傷的戀愛故事在她的指尖流淌。
我在心中嘀咕着「你偏偏還要我來寫。」
「我說了你就會答應我嗎?」
我沒搞懂紬這個問題的真實含義,她平靜地否定了我的回答。
與紬那樂不可支的口吻相反,我的語氣反而十分僵硬。
無論怎麼講,這世上應該也不會有比疑似戀愛更爲麻煩的心願了吧。就在我放鬆警惕的時候,紬臉上立馬浮現出了對獵物虎視眈眈的小型食肉動物的笑容,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4
那些光景已經快要被我遺忘——或者說,我試圖要去遺忘。
「正確答案是,這個女孩子永遠地留存在了讀者心中。」
「你才姆明騎喵呢。沒禮貌。」
那早已司空見慣的笑容突然間變換了模樣。
「……佐中你很討厭寫小說嗎?你以前也寫過吧。」
紬那漆黑的瞳孔如同黑夜裏的海洋,凝望我的目光彷彿是在試探,又像是在依賴。
「我真搞不懂紬到底在想什麼。」
「所以,爲我們寫小說吧。」
我寫的小說曾經給紬帶來過傷害。
——不對,紬只是不在現實中找尋她想要的永遠而已。
想談一場小說式的戀愛,所以你來演我的男朋友吧。這種要求說得好聽一點叫少女心事,說得難聽一點那就叫幼稚。拿這種事情去拜託一個陌生人十有八九都會被拒絕,至少換作是我我也會拒絕。
我和紬眼看着就要吵起來,後野卻往後縮回身子,愉悅地眯起眼睛看我倆拌嘴。
※
「突然間讓我寫小說是幾個意思,她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我不是問你要寫什麼樣的小說,而是在問你爲什麼要寫小說。」
我剛纔的詰難是朝向後野的,結果旁邊的紬反倒是嘀嘀咕咕地插嘴了。這傢伙甚至還在喫東西的時候講話。
「你不懂嗎?我剛纔說過了,我希望用戀愛的方式,永遠留存於某人的心中。」
紬故意撇嘴裝傻,我開始後悔自己爲什麼要那麼隨便地答應下來。
爲什麼事到如今紬又要讓我回想起這些事情呢。我明明那麼想將它遺忘,想將它掃進過去的垃圾堆裏。這樣對我們彼此而言一定都更好。
我不解地發問,紬正將手中喫完了的果凍盒子往垃圾桶裏扔,她纔想起來有這麼一回事,驚訝地喊着「對哦,我都忘了。」
因此我已經決定要放棄小說了。
我完全無法理解二者之間究竟有什麼關聯,只能沉默地望着她。
「嗯?就是字面意思呀。」
「請你賜予我永遠。」
「什麼?」
「……這個某人,不就是小說裏那個男的嗎?」
「我想讓你把我和後野的疑似戀愛變爲永遠。」
可是。
「哪兒有。」
後野只是隨口一問,我卻惡狠狠地將目光釘在他的身上。我這纔想起來還有筆賬沒跟後野算。
我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出過往的情景。
我多少能夠理解她想表達的東西。
然而,紬臉上那邪惡的笑容和她嘴裏的話完全相反,絲毫沒有想讓我放心的意思,反倒是一步步地斷絕我逃跑的可能性,將我逼上絕路。
那曾經無比溫暖、如蜜糖般甘甜的時間。
「你在說什麼?」
渴望永遠的人是紬,可親口否認掉永遠的人也是紬。
她接下來的那句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同時也是我最不想聽到的一句話。
「我覺得只是你的感性過分匱乏了而已。」
與那些輪廓已然模糊的記憶不同,長久盤踞於心底的這幅光景在復甦時仍舊裹挾着新鮮的傷痛。每當我回想起那份如針刺般的痛感,我的心都會被苦澀填滿。
「你有什麼不知道?」
「不是,你這個所謂的心願確實很莫名其妙啊。」
「讓我寫小說是什麼意思?」
紬躺在光線昏暗的病房裏,草稿紙全都散落在地板上。紬的臉龐籠罩在陰影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呆立在一旁,腳邊髒兮兮的原稿紙皺成一團,被踐踏過的紙張已經骯髒不堪。
還沒等我對紬這個極爲抽象和模糊的心願提出質疑,紬就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具體來說你需要我怎麼幫忙?」
※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紬便展露出了今天最爲壞心眼的笑容。
爲什麼呢?
所謂的契機不過是一件幼稚的小事。
「我說你才莫名其妙呢,沒禮貌。」
紬再次說出了「永遠」這個詞。
「什麼叫你都忘了?你除了想談戀愛以外還有其他心願嗎?」
坦白地說,就目前這個情況來看,實在是沒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事情。談戀愛那個事兒她也是找的後野而不是我。
「是的!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幫忙。」
年幼的紬曾經無比渴望的永恆。
「你還有另一個願望?」
「所以把我的戀愛寫成小說吧,讓我成爲女主角,這樣現實就會變成故事對吧?」
「栞。這本小說裏的女孩子在一場戀愛之後就結束了短暫的生命,你不覺得她已經永遠地留存在了某人的心中嗎?」
「我能理解你想談一場小說式的戀愛,可爲什麼要做到寫小說記錄下來這一步?我不懂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也正因如此,當我決定不再寫小說的時候,也鄭重地向他告知了這件事情。後野雖然顯得有些遺憾,但還是選擇尊重我的意願。失去小說這個共同話題之後,我倆自然而然地就疏遠了,但總體上來說也算是圓滿地走向了終結。
結果事到如今,後野卻和紬站到了同一陣線,想讓我重新開始寫小說。這難道不是一種背叛嗎?
我滿懷責備地瞪了後野一眼,他無奈地聳了聳肩。與此同時,電梯到達了一樓,電梯門伴隨着無機質的提示音打開了。
「老實說,我真不清楚你倆之間的那些事情,我也不知道你爲什麼不寫小說了,畢竟沒問過你具體原因。」
我們走出電梯,後野試探性地低頭打量着我,他比我高出了整整一個頭,那張成熟了不少的側臉令我感到有些侷促不安。一段時間沒見,他竟長高了這麼多。
我向來害怕「變化」以一種肉眼可見的形式擺到自己的眼前。曾經無比熟悉的東西突然變成了陌生的模樣,這種感覺經歷再多次我都無法習慣。
也正因爲這樣的性格,我才無法原諒某些事情因爲自己發生改變。那會讓我產生莫大的失落,彷彿自己犯下了無法挽回的失敗。
我的小說導致紬心境大變,想必也是如此。所以我才放棄了寫作。
「具體原因其實也不怎麼複雜。當時我寫的小說傷害到了紬,所以我就不再寫了,僅此而已。」
我無法直率地將視線定格於後野的臉上,只能耷拉着腦袋望向斜下方。
「可比嘉同學現在希望你寫小說。」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之前都發生過那種事情了,事到如今她居然還說那種話。我真搞不懂紬到底在想什麼。」
我那低沉的碎碎念聲音逐漸變小,消融在了醫院冷冰冰的地板上。
剛纔我所說的「那種事情」刺激着過去的情景在我的腦海中復甦。
草稿紙被揉作一團,雨滴從病房的窗戶上如淚水般滑落。紬的聲音中飽含痛苦,連作爲聽者的我也都無比難過。
我和紬平時總是互相說着傻話,明面上表現得開朗活潑——我刻意不讓自己多想——可一旦回想起過去,那些隨之而來的悔恨便會打破風平浪靜的水面,再度重生,彷彿是在咄咄逼人地警告我說,過去犯下的錯誤絕無可能隨風飄散。
我和後野沉默地在前臺歸還了進出許可證,離開了醫院。
晚春的空氣透過制服外套給肌膚帶來了些許寒意,我不由得抖了一下。
季節輪換之際的氣息總令我感到寂寞。
當我仔細思考究竟是什麼令我如此寂寞,每每浮現於心頭的,都是紬那無依無靠的孤單背影。
「可世上真有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嗎?」
如此自相矛盾的心理令我自己都啞然失笑。
「也就是說,你想要的是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
「可紬想要的就是永遠。永遠不就意味着不會改變嗎。」
換句話說,我也需要再次去面對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
他說這話時竟帶着幾分大徹大悟的表情,我下意識地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永遠不會改變的東西……」
而我要如何去肯定已經犯過錯的自己呢?我又要如何大言不慚地認爲「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傷害到別人也怪不得我呢?」。更何況紬還是比任何人都更重要、約好要永遠在一起的人。
「這也是一種選擇。比嘉同學在渴求永恆,而我作爲扮演她男朋友的角色,自然要出手相助。但歸根結底,能夠替她實現願望的人只有佐中你而已。」
「……你的意思是?」
後野彷彿已經將我的內心看穿,意味深長地念叨着。我抬起頭來,仰望他的側臉。
「……我很害怕。」
可是……
分別之際,後野朝我揮手道別。
一直以來,我都將它們沉在水底,決不讓其浮上表面。而此刻,我打破了那冰冷而平靜的水面,朝着它輕輕伸出了手——。
話音剛落,我便愣住了。
季節更替之際,紬都會身體不舒服,一直看着她這麼過來的我對季節的輪換也不再有什麼期待,反倒是擔心紬的身體狀況會不會隨着換季又出問題。
後野沉默地思考了一陣,平靜地回答道。
人都一廂情願地覺得自己爲對方着想所採取的行動不會白費,越是強烈的情感,以及被這種情感所驅動的行爲便越會強烈地傳遞給對方。可當那份情感本身就是錯的時候,結果也同樣如此——它只會與期望背道而馳,給對方造成莫大的傷害。
「時間會隨着生命的延續而不斷流逝,不管是有形之物還是無形之物都好,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恆久屹立在時間的長河之中。」
後野的言外之意是否定紬的心願,擰巴的我卻依舊替她反駁。
聽到我的低聲細語,身旁的後野有些不可思議地望向了我。
後野見我這副模樣,滑稽地揚起了嘴角。
沒準我心底裏真是這樣想的。一直對小時候許下的承諾耿耿於懷也好,害怕犯錯也好,本質上都只是因爲我不希望現狀發生改變。
後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不管是傷害過紬的事情也好,還是在更久遠之前,將我們之間的關係徹底改變的那件事情也好。
目送着他的背影遠去,我卻難以驅散心中的猶豫。
「我寫的小說曾經傷害過紬。我犯了錯。所以紬現在讓我重新拿起筆,我怎麼可能隨便答應下來。就算這是紬的心願也好,如果我重蹈覆轍,再怎麼後悔都無濟於事。」
「我覺得很多時候人都分不清一件事情究竟是對是錯,如果太過害怕犯錯,沒準什麼事情都不敢做了。」
如果紬如今的心願就是希望我能再次爲了她執筆寫作,也許我應該更爲真摯地去面對這件事情。
也正因如此,我總是重重地提醒自己,不能害得紬喫苦頭。
積攢在內心深處的殘渣被我盡數傾吐出來。即便我很清楚這些東西告訴後野也沒有任何幫助。
爲了避免重蹈覆轍,一錯再錯。
※
「……原來你是怕犯錯。」
「……嗯。我搞不懂紬在想些什麼,我怕我又做錯。我怕我想着『這是爲了紬好』,結果又做錯事傷害到她。我怕我們的關係又會發生變化。」
「如果後果是我的過錯導致某些事情發生改變的話……那我寧願什麼都不做,也不願犯錯。」
「害怕?」
我仍舊在害怕會不會再次犯錯,不過後野的話似乎給我了一些勇氣。
可如果要肯定她的這一心願,我就必須重新拾起曾經發誓不會再寫的小說。
紬通過將自己的戀愛變爲小說的方式——換句話說,通過把現實變爲故事的方式,試圖得到永遠。也正因如此,她才希望我重新開始寫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