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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 初中二年級

《如果沒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 · 悠木りん · 1.9萬 字

頭一回寫小說是小學六年級的時候。

契機也並不是什麼突然心血來潮想寫小說了,而是語文課上老師佈置的作業。

現在看來,把那種東西稱之爲小說多少有點過分稚嫩了,不僅有大量的錯字漏字和用詞不當,還佈滿了鉛筆的污漬以及橡皮擦的碎屑。完全就是小學生作文的水準。

可紬讀完之後,仍舊笑着給予了「很有趣」的評價。

紬的眼神是那樣的善良,以至於讓寫出這篇東西的我都覺得不好意思。

誠然,我並沒有全盤接受紬的讚美。

因爲我很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水平。紬非常喜歡看書,我也借她的書來看過,和那些作品比起來,自己寫的小說究竟有多麼粗劣是一目瞭然的。

可紬臉上的笑容實在是太過燦爛。

當時她那純真似火的笑容,很大程度上成爲了我心中最初的火種。

之後的好一段時間裏,我都沒有再寫小說了。

可那團火一直在我的心底深處溫軟持續地悶燃。

※

「善意真是麻煩。」

初二那年的體育祭上,紬意味深長地這樣對我說道。

暑假已經過去一陣子了,但天氣仍舊熱得不像秋天。我和紬坐在操場角落裏體育倉庫的陰涼處,不時從運動服的領口處扇風進去降溫。

參加完比賽項目的我回班上找紬,卻發現她不在,四處尋找過後,我才發現她在體育倉庫後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看書偷懶。

「啥意思?哲學嗎?」

遠處傳來體育祭的喧囂聲,在這樣的背景音下談論哲學似乎有些不合時宜。我窺探着身旁紬的表情。

「不是這個意思。」

紬尷尬地笑笑,把書合起來放到膝蓋上。

「但是你不覺得嗎?如果有誰幹了一件你很不情願見到的事情,如果對方是出於惡意這麼幹的話,你還可以遷怒於他,可要是對方是出於善意的話,不就很麻煩了嗎?」

「公主殿下才不會被放到木板上面去。你這種一般都是遊街示衆。」

「肺炎確實再過一陣子就沒事了,但醫生說還要做其他的檢查。」

「……這樣啊。」

別說上體育課了,哪怕只是在學校裏走動,爬幾級樓梯紬就會氣喘吁吁的,有時還會痛苦地按住胸口。與之對應的則是她在保健室度過的時間越來越多。

「我心情好死了。」

那天夜晚回來之後,我就知道了自己和紬之間橫亙着一道無法填補的溝壑,我們之間恰如其分的距離感開始變得有些曖昧不清。

紬呼出一口氣來,哈哈大笑。

先說結論,經過大家的討論,最後決定只讓紬參加一個項目。那是一個叫「雪橇接力」的比賽,一個人坐在木板上,由其他三個人拉着跑。理由也很簡單:紬只要當乘客就好了,不需要自己跑,這樣的話她也能參加。

「可能是因爲太久不運動了,偶爾動一下激活了我的腦細胞。」

「我還以爲終於能出院了,結果還要繼續在醫院裏待着。」

「也是。怎麼總感覺你心情不大好呀?」

醫生對紬的診斷是肺炎,可由於紬的感冒怎麼樣都不見好轉,只好讓她一直住院。直到今天爲止,紬都以自己沒法洗澡身上很臭爲由,不准我來探望。

就這樣,在堆砌順耳話語的過程中,那道隔閡興許也在一點點地擴大。

「在我看來是這樣的。」

我們也試圖用言語去確認那種距離感,卻又害怕再次傷害到彼此。最後淪落到不用嬉鬧的對話包成糖紙,便無法說出口的地步。

紬這番話語速飛快,而且怪難懂的,我皺起了眉頭。什麼善意什麼獨善,這些東西平日裏我根本就不會去特別關注,從這方面來說我的詞彙量顯然不如紬。

「不包括哦。」

「你好煩。」

紬掰着手指頭,逐一數落我身上有什麼缺點,大言不慚地進行着迷惑發言。雖然她說的是事實,但紬顯然是沒有資格數落我的,我倆說穿了是一丘之貉。

「還好的話就不會住院了。」

「你不想參加的話直接拒絕掉不就好了嗎?」

「完全不好。」

這或許也跟紬當時身體狀態十分不穩定有關。

「這……」

「嗯。我知道我這種想法很自以爲是。畢竟我得了好處還反過來抱怨人家。可既然人與人之間沒有辦法做到完全的相互理解,所謂的善意會不會或多或少也包含着某種獨善呢?」

「你這人還真是難伺候。」

許久未見,紬其實還挺精神的,就是感覺人又瘦了不少。

紬笑着給出了回答。

「哈哈,看來我下意識講成哲學了。」

「你說。」

「畢竟你跟我一樣,既然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也沒有當什麼班幹部,學習也不見得有多用功,興趣愛好也沒什麼特別熱衷的。都這把年紀了也沒交到過男朋友。所以給你這種人添麻煩我覺得也是一種選擇。」

然而,班裏好巧不巧都是一羣心地善良的好同學。

體育祭結束沒多久,紬就再次病倒住院,時間已經過去了一週有多。

每次看到紬那異於常人的模樣,我心中的不安令我自己都感到窒息。可當我問她「你沒事吧?」,她卻總是強忍着痛苦擠出一個笑容,回答說「我沒事」。

說這話的人顯然不是想要讓紬難堪。他大概是覺得只有紬不能像大家那樣一起行動非常可憐,出於顧慮才這樣說的。

那天晚上過後,紬便很少再露出幼時那般天真無邪的笑容了。她臉上越來越多的是一種帶着幾分陰鬱、又勉強自己打起精神似的掩飾笑容。

而我真正意識到這一點,是在不久之後,紬住院的事情了。

「你剛纔說還是別人對你視而不見比較好,我想知道這個『別人』裏面也包括我嗎?」

「可能是缺少運動吧……我體力太差了……」

「就按大家說的那樣辦就好。謝謝大家。」

「你這話說出來不就沒效果了嗎。」

每每看到紬的笑容,我都有種寂寞又焦躁的感覺。

紬身體出問題並不奇怪,她也經常因此住個一兩天的院。

「只有栞你是不一樣的。不對,應該說,只有栞你可以不一樣。」

「那也比未來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要好吧?」

「如果你按照世間普遍的善惡標準來看那確實會有點奇怪。正常來說,對我這樣的人伸出援手是爲善,視而不見則爲惡。可每當有人向我伸出援手,我就會覺得自己被特殊照顧了。我會覺得自己成了那個人的負擔,還把一個冷冰冰的事實推到了我的面前——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樣。就是因爲我會這樣想,所以我反倒希望別人對我視而不見。那樣反而落得輕鬆。」

紬仍舊在抱怨住院生活有多麼無聊,我附和着她,可紬病情的惡化還是讓我感到十分沮喪。

「……果然還是哲學嘛。」

也許這不過是披着玩笑外衣的確認流程。

如果來自他人的顧慮會讓紬感到不舒服的話——換句話說,她希望別人對她視而不見的話,總是待在她身邊的我,會不會也是一種負擔呢?聽完紬剛纔的話我產生了這種想法。

班會課上討論參賽項目時,大家提起了紬的情況,很快就有人提議說「機會難得,還是全班同學一起參與比較好。」

見我有些難以釋然,紬又補充了一句。

紬滿臉不悅,上半身靠在病牀的枕頭上。見她這副模樣,我也只能無奈地笑笑。

但我能從她的表情中讀出幾分並不情願的味道來。

僵硬生澀的幾秒鐘過去之後,紬短暫地垂下眼簾,隨即又眯起眼睛,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也不是說不想,我就是覺得大家沒有必要對我有這麼多無謂的顧慮。既然我都沒辦法和其他人一同行動了,再給人家添麻煩也說不過去。」

「只要我這樣說,以後你就會老老實實地聽從我的任性了。」

我的預想大概就是紬說的所謂善意最爲麻煩。

「這可是公主殿下才有的待遇,很羨慕吧?」

但這麼長的住院日期外加一大堆的檢查迄今爲止還是頭一回。

在大家討論的時候,紬一言不發,只是在靜觀事態的發展。直到最後有人問她:「比嘉同學,你怎麼看?」時,紬才終於有了反應。

「紬,你還好嗎?」

檢查這個詞就如同是籠罩在晴天之下的烏雲,在我的心中投下一道陰影。

等到今天終於允許我來探望,她卻始終板着張臭臉。

面對我的反問,紬微笑着點了點頭。

「……難不成你說的是這次體育祭的事情?」

「你好過分。」

見她發這種信息,我本以爲她的病情實際上沒有什麼大礙,可由於一直見不到她,我心裏的不安還是難以抹去。

紬說着用指尖漫無目的地撫過書的封皮。我用眼神追隨着她的動作,問道。

「所以你才覺得他人的善意很麻煩?」

「給栞你添點麻煩也沒什麼。要是給其他活得正兒八經的人添麻煩可就不好了。」

「栞,你有在聽嗎?我怎麼感覺你好像一直心不在焉的。」

「也是。那你這住院生活咋樣。」

「對的。」

「無謂的顧慮。」

然而,紬卻用一種誠懇到了讓提出這個問題的我都感到侷促不安的真摯目光給出了否定。她輕輕地搖頭,柔順的長髮也隨着一同搖曳。

「你不就只是坐在木板上面而已嗎?大夥可是小心翼翼地護着你呢。」

※

空蕩蕩地。黑洞洞地。

我們一起說着傻話,但我還是有些在意紬剛纔說的東西。在猶豫過後,我向紬問道。

「作爲同樣活得很不正經的人,我們一起互舔傷口吧,栞。」

我很清楚紬的病情不是一句簡單的「缺乏運動」就能糊弄過去的,可我並沒有選擇繼續追問下去。我能理解,紬堅稱自己沒問題只是不想讓我太過擔心。

雖然我嘴上說着不情不願的話,但來自紬的熱度也令我感受到了些許安心。我有一種得到了擔保的感覺,自己對紬而言是獨一無二的。

「能看出來你心情確實很不好了。」

這算什麼?表白嗎?我差點就把這句話脫口而出,但話到了喉嚨頭,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總有些微妙的窒息感。

也正是因爲這種身體狀況,紬打算不來參加體育祭了,她的想法是站旁邊看着或者乾脆缺席。

「居然還要繼續住院嗎?我看你人都好起來不少了。」

獨善。這個詞在我的耳中產生了相當強烈的迴響。

紬半開玩笑地說着,把腦袋靠到了我的肩膀上。一股比悶熱的殘暑空氣更爲具體、輪廓也更清晰的熱度從與她相觸的肩頭傳來,我的脖頸逐漸變得滾燙起來。爲了掩飾自己的窘迫,我努力地扇動着運動服的衣襬。

紬的玩笑話打破了沉悶的氣氛,也讓我僵硬的喉嚨如得到指引般發出聲音。

我憤憤不平地念叨着,紬在保持微笑的狀態下又皺起了眉頭,表情很是奇怪。

但紬本人有沒有這種想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紬不滿地唉聲嘆氣。我也沒想到會是這樣,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個,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紬的眼神真摯懇切、深處如燃着火光般閃耀,看起來竟與平時判若兩人,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所以我是活得很不正經對嗎?」

「我可沒有說要責備誰。但定義善惡的標準歸根結底還是個人的價值觀。這東西本就因人而異,所以你可以說世上並不存在完全純粹的善意。」

「我只能看到倆廢物一起逐漸墮落的未來。」

「無聊死了。」

因此,對於這時紬所說的「獨善」這個詞,我也只當作是和其他無關痛癢的玩笑一樣敷衍了事。我沒有察覺到紬蘊藏於其中的真意,只顧着去確認自己的感情。

紬歪着身子,向我投來了不滿的視線。她的長髮從肩膀的位置耷拉下來,有氣無力地在牀單上打着卷兒。

「啊,抱歉,有在聽的……你剛纔說啥來着?」

「你這不是沒在聽嗎!」

我試圖用笑容來掩飾自己心中的不安,可紬還是看穿了我心中的困惑。

紬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立馬變了個臉似的,露出一個令我安心的笑容。

「雖然說是檢查,但也只是以防萬一而已。我最近有點呼吸不順暢,所以醫生就讓我好好檢查一下。」

「這樣啊……」

我無法像紬那樣惟妙惟俏地裝出開朗的樣子來,說話吞吞吐吐的。我心中的迷霧似乎逐漸變得濃厚,在它的重量拖拽下,我不由得低下頭來。

我出神地盯着病牀上的白色牀單,紬的手卻突然伸了過來。

她用纖細的指尖溫柔地觸碰我那因爲驚恐而顫抖的臉頰——

「好疼!」

紬的指甲把我的臉給刺得生疼,這傢伙估計是好長時間沒剪過指甲了。

「你幹嘛呀?」

我下意識地用自己的手護住臉頰,把身子往後縮了回去。紬那壞兮兮的表情佔據了我的視野,她的臉上掛着狡黠的笑容。

「你一個來探病的人,怎麼臉色這麼陰暗呀。」

「還說我陰暗……」

紬的說辭讓我頗爲不滿,可這麼一說,我發現自己確實是眉頭緊鎖,下意識把臉給皺起來了。

「常言道病由心生,你要是一直在這裏散發陰暗之氣,能治好的病都讓你弄成絕症了。」

「什麼叫陰暗之氣?風水嗎?」

我滿臉陰暗地回懟,紬便笑得花枝亂顫的。

……嘛,不過起碼也有百分之五十也是純粹爲了她自己吧。

「我不是說顏色!我說的是心情!」

「你這也太隨便了吧……哦,給你這個。」

紬的事情。她狀態不對勁,開始長期住院的事情。爲了喜歡看書的她——爲了能讓她像從前那般歡笑,我開始寫小說的事情。

「莫非你是在寫小說?」

我倒也沒有期待後野會說些什麼令人怦然心動的話,可如此失禮的回答還是讓我嘆了口氣。方纔大亂陣腳的我顯得像個傻瓜似的。

紬接過那一大疊紙,在牀上砸得嘩啦作響。她雖然嘴上在抱怨,但還是收下了。

我思索着什麼是繽紛多彩的心情,很快就明白,如果不獻上某樣能讓公主殿下滿意的東西,事情看來是沒辦法平息的。

後野說着說着眼神便悠揚起來,彷彿是在看什麼遙不可及的東西。我迷迷糊糊地想到,後野會不會也像我一樣,同樣渴求着這樣一個能夠令自己付出所有的人呢?

然而,寫小說這事兒說着簡單,真寫起來可要難得多。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表達什麼?」

上小學的時候,紬讀到了我寫的拙劣小說,她臉上的笑容是那麼的燦爛。

結果紬始終是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我實在找不到能令公主殿下滿意的東西。我承認我自己多少也有些不對,但還是忍不住想:紬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呢?

紬帶着幾分施虐意味地揚起嘴角,進行了極其傲慢的發言。看來我在她這裏是連表情自由都沒有的。

那種違和感輕拂過我的內心,激起一陣漣漪,可在我認識到它的輪廓之前,它轉眼間就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殘留的痕跡始終不曾消失,伴隨着一種似乎犯了什麼微小卻致命的錯誤的感覺,模糊不清地飄蕩在我的內心深處。

我想通過寫小說的方式,拂去籠罩在紬那瘦小身軀上的無聊與絕望。

畢竟在回應紬這種強人所難的時間裏,我能夠忘卻自己心中那團模糊不清的不安。

起初,我想着如果要快速解悶的話,看書可能是最好的選擇,就把自己家裏的漫畫帶過來了,結果紬卻說「我不喜歡看這種」,我換成了遊戲機之後,她又說「一直看屏幕會讓我的眼睛很累」。紬的體力讓遊戲機也成爲了徒勞。但我後來聽說其實是醫生不讓她長時間玩遊戲。

「那這樣吧,你對我言聽計從的話,我也不是不能容忍你的陰暗表情。」

在我寫不下去的時候,後野會給出「這樣寫會不會更加有趣?」之類的恰當建議(我已經拋棄了自己寫的小說被別人讀到的羞恥感),不僅如此,他還告訴了我一些對創作有參考價值的書。

「我可是很期待栞你能給我找些什麼樂子的哦?」

從第二天開始,爲了給女王陛下找樂子,排解她的無聊,我開始四處奔走。

放學後的圖書館裏,由於沒有電腦,我只能在白花花的草稿紙前抱頭苦想。我只想到了要寫小說,完全沒有想過究竟要寫什麼樣的小說,死活憋不出一個字來。

「哇——我要的不是這個!」

我摸索着,從打開的書包裏取出了我認爲還算不錯的樂子。

後野應該很少夸人吧。我和他在插科打諢之中,卻略微感到了一些微妙的違和感。

雖說那段日子裏我認爲自己確實是在依賴着他的善意,但後野自己似乎也是出於某種小心思纔會來關心我的。

「真的假的。」

後野無奈地笑笑,用略帶憧憬的眼神凝望着我的手邊。

「你這人真是蹬鼻子上臉啊……」

沒曾想,問題的答案——它以過往回憶的形式,如同從雲縫間投射而下的陽光一般,降臨到了我的眼前。

我抗議紬的暴政,辯解說自己的陰暗表情是與生俱來的,這番微弱的抗議反倒令紬臉上的壞笑更加放肆。我總有些不祥的預感。

「話說你爲啥對我這麼好?我是非常感激你的,但想了想你好像沒有什麼收益。」

從結論上而言,要應付紬的任性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

「所以呢?我要幹些什麼你才滿意呢?公主殿下。」

※

紬最近只會露出那種雖然開朗,但總是勉強和委屈自己、爲了不讓我擔心的笑容。可我想看到的是她發自心底的微笑。

「是的。你是爲了比嘉同學而寫的小說對吧?也就是說,你希望通過小說向她傳達些什麼呢?或者是你希望她能夠感受到些什麼呢?你自己在心裏面把這一點給想通,也許會有助於你之後的寫作。」

「什麼嘛,還不准我進來。」

「抱歉。但我確實覺得佐中你很了不起。」

「我這住院看來一時半會是結束不了的。所以你要給我找些樂子來,爲我排解無聊。」

爲了某人。

紬大發慈悲,還給予了我緩刑。

「喜歡……」

爲了讓我不在她面前露出那陰暗的表情。

後野若有所思地抱着胳膊,說了這麼一句話。

自從紬不再露出從前那般天真無邪的笑容之後,這個願望就一直強烈地隱藏在我的心底深處。可我不知道究竟要怎麼樣做才能實現這個願望,只能在心急如焚中虛度光陰。

「這就任君想象了。」

「我倒也沒說非讓你今天就找來。」

「……能不能別把我當成奇珍異獸了。」

※

「我不要什麼學習之類的非常單調的東西。我想要的是更爲繽紛多彩和潮流的。」

「那你太不會夸人了。」

「爲了某人而那麼努力地投入到一件事情裏面去。這種品質應該說是執着嗎?至少我認爲我是不具備的。」

某天,我失手將草稿紙弄到了圖書館的地上,紙張散落一地,我連忙俯下身子收拾,身旁卻伸出了一隻手幫着我一起撿紙。

「我給你的筆記裏面,重要的知識點是用彩色筆寫的,所以也非常的繽紛多彩。」

「不是,你能不能別把垃圾丟給我啊?」

後野臉上的笑容非常愉快。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中透着些許真摯。

「來,這是你請假這段日子裏攢下來的講義和筆記。」

「收益……我可不是出於這種想法才與人交往的。」

後野是個很喜歡看書的人,他那和藹的笑容與看起來非常柔順的頭髮總讓我不自覺地聯想到小狗。這傢伙與其說是平易近人,倒不如說是那種不容易讓你產生排斥心理的類型。

那人把整理好的紙張向着我遞過來,微笑着眯起眼睛。

紬那麼努力地想要營造出開朗的氣氛來,可我卻自顧自地陰暗消沉,這是不對的。

「還真是風水,神神怪怪的!總而言之,表情不要這麼陰暗嘛,下次你再頂着張苦瓜臉過來,我可就不准你進來了。」

最後,我意識到能夠讓紬不會厭倦、一直喜歡的東西沒準也只有小說了。就這樣兜兜轉轉回到原點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硬要說的話,可能是我很喜歡佐中你寫小說時的樣子吧。」

但這事兒歸根結底就是紬自己在強人所難……我心裏有些不上不下的,紬卻向我投來一個不容分說的威嚴笑容。

與其說是公主殿下,紬這種獨裁風範已經更加接近於是女王陛下了。

「哪裏了不起了?」

我的小說完工了,終於到了給紬看的時候。

這些東西在旁人眼中看來是非常枯燥乏味的,可後野的聆聽仍舊真摯,這也讓我完全沉醉在他的善意之中。

紬用食指指着我的臉,放出話來。她那莫名其妙的高漲情緒讓我一下子有些迷茫,但很快我就反應過來這是紬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緩和病房裏沉重的氣氛。我緊鎖的眉頭也在不經意間舒緩了下來。

我好說歹說也算是個認真的學生,書包裏並沒有什麼能夠用來找樂子的東西。除了教科書和文具以外,就只有一些瑣碎的日用品了。

於是,我開始動筆寫起了小說。

之後我又嘗試把我媽買回來堆在家裏的過期時尚雜誌帶到醫院去。

某天,我如往常那樣在圖書館裏攤開了草稿紙,後野也如往常那樣坐在我旁邊看書。我突然想起來了什麼,向他問道。

她說我的小說有趣時那嶄新的表情總是莫名令我懷念,就連那一瞬間湧上我心頭的溫暖情感也鮮明地復甦。

這其中既有紬住院了,在學校裏沒人跟我說話這方面的原因,而且另一方面,我寫小說本來就是爲了紬,我自然不可能把這種煩惱向紬坦白。

我這樣打趣道,紬便很是神氣地挺起了瘦弱的胸膛。

「我認爲最重要的其實是佐中同學你想通過自己的小說表達些什麼。」

「畢竟身邊很少有人在寫小說嘛,所以就覺得非常稀奇,或者說是有趣。」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如果就我自己孤零零一個人的話應該是要放棄了。

「你要什麼樂子?」

「當然是在誇你了。」

雖然自覺非常麻煩,但與此同時,有這樣一件需要我投入注意力的事情,也讓我有種被救贖的感覺。

後野恰好就在這樣的時間點上、這樣的距離感上出現在了我的身邊。

而那就是我和後野的相遇。

「不過我現在真的沒有什麼別的東西了誒。」

「哦?是什麼?快拿出來看看。」

「執着……你這算是在誇我嗎?」

我想再一次看到紬那樣燦爛的笑容。

幸好,當時有人向我伸出了援手。

也正因爲有這樣一個人在,我纔能有機會把心裏面的各種糾葛一股腦地傾訴出來。

我想,紬的這種任性大概也是爲了我。

那些絕對沒有辦法向紬本人訴說的不安,我都盡數宣泄給了後野。

唐突出現的一個「喜歡」險些把我給嗆到,我只能努力地維持平靜。

※

這顯然是我自己無法察覺的視角。從結果上而言,在我開始注意後野所說的東西之後,我下筆時的猶豫也逐漸減弱了不少。

由於這段時間我放學之後全身心地撲在了寫小說上面,許久沒去探望,迎接我的紬看起來不太高興。

「稀客呀?我還以爲是哪位貴賓大駕光臨呢。這不是最近完全不來看望我的薄情寡義之人嗎?您尊姓大名呀?佐中小姐嗎?」

「……幾天不來你把我給忘了嗎?」

紬那十分刻意的冷淡生疏態度讓我只能苦笑。

「那你知不知道,這幾天裏我可是一直一個人孤零零的?」

紬大概是真的很無聊,她像個耍性子的小孩子似的,用力地拍着牀。雖然嘴上不饒人,但考慮到紬心底裏的寂寞,倒也實在很難恨她。

「抱歉,最近比較忙。」

直接承認自己在寫小說總覺得有些羞恥,因此我故意採取了比較模糊的說法,沒想到紬卻向我投來了尖銳的視線。

「……你在外面找男人了?」

「男人……沒,沒有啊?」

紬這種過分離譜的說法害我大喫一驚,下意識地發出了怪聲。後野確實是個男的,我倆最近也確實是待在一起,但她這種說法就很容易讓人想入非非。而且這一驚一乍的對心臟不好,真希望紬能悠着點……

我思考着應該如何解釋,眼神四處飄忽。紬浮現出一種無奈而又有些受傷的表情。

「好朋友躺在醫院裏生死未卜的,你不來看望就算了,還在外面跟男人花天酒地……唉,也罷也罷,反正你就是這種人了……」

「不是你等會兒?你是不是誤會了。」

「誤會?」

「怎麼說呢,雖說這事兒也不是完全跟男人沒關係,但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

「就是幫忙。人家心善幫幫我而已。」

「幫忙?幫你什麼?」

「你這問得也太狠了吧!? 」

「好像是有過這麼一件事情……你就因爲這個給我寫小說?」

小說家這種過分浮誇的詞彙讓我連忙擺手否定,後野只是略顯寂寞地笑笑。

對於從未有過將來的希望與夢想的紬而言,我要做的也許不是陪她一同墮落,而是自己親手拿起那些閃閃發亮的東西展示給她看。

無比安心的感覺令我的氣息顫抖。得到期望中的回答,我才終於想起了自己該像平時那樣呼吸。

因此,我也在期待着,紬可以爲我拭去心中的不安。

這就像是某種別樣的供奉,或者像是爲了取悅公主殿下而送禮的王子。

自那以後,我彷彿是被什麼給附身了一般,每天都一心一意地撲在小說上,比以往更爲投入了。

她的笑容化作溫暖的甘霖,點點滴落於我的心中,它將我迄今爲止的不安和緊張都溫柔地取而代之。

「佐中,我看你最近好像挺開心的。」

後野那半分調侃半分欣慰的口吻害得我條件反射般地開始反駁。又或者說是被戳中痛處氣急敗壞。

果不其然,翻出這種陳年舊事之後,紬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這就是我寫的小說……」

如果她能夠因爲我寫的小說而感到開心和高興的話,那麼我的所作所爲就不是獨善,而是真的爲了紬好,這樣我也能落得安心。

聽到我這番話,後野仍舊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隨後,他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正如後野所說,寫小說的契機是紬不假,可如今我心裏卻有一種別樣的衝動。

「啥?突然間說這個。」

爲了紬而一直寫小說的盡頭,如果是成爲小說家的未來,興許也是一種選擇。

「沒,沒有這回事。事情的起因確實是紬,但真開始寫了之後我發現我還挺適合幹這個的。我自己對於寫小說也是樂在其中。」

宛如星辰浮游的夜空般的光芒,讓我的心頭因懷念而驟然一緊。

又或者,我的這種想法本身可能就是紬以前說過的「獨善」。

那雙總是帶着倦怠與絕望色彩的瞳孔,此刻正閃閃發亮地注視着我。

我帶着幾分鬧彆扭的語氣回答道。結果紬還是一副不得要領的模樣,我更加沮喪了。

這番話倒也稱不上是完全的假話,只是略微有些誇張。這事兒在我的記憶裏印象是非常深刻的,不過想要寫小說本身倒是最近纔想起來的。

寫的時候,我一直想着如果紬讀完能感到開心就好了,可實際上她真的讀完了會不會並不覺得開心呢?又或者這會不會只是我的自我滿足呢?陰暗的情緒開始在我的心中盤旋。

紬很是興奮地望着手裏的草稿紙,我則戰戰兢兢地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得到我那半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白,紬這才鬆了口氣,坐回到了牀上。

時間如同透明的糖絲被拉得細薄棉長,紬抬起頭來看向我。

「這也是一種選擇。沒準你以後會成爲小說家呢。」

紬細細咀嚼似的低聲嘟囔道。她關注的點居然是人家的名字?我還想着自己坦白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呢。

紬真的認爲我寫的小說是有趣的。

我總算是擠出了一點聲音,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那個,如果你覺得很無聊的話沒有必要勉強自己看完的……」

「白日夢就得白天做。」

到了真要給紬看的這一步,我反而又猶豫了。紬用很不客氣的態度從我的手邊一把搶過了草稿紙。公主殿下的做派又出現了。

「就是覺得你能清晰地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很佩服而已。你真的把比嘉同學看得很重要呢。」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正在顫抖。

「……那個男的叫後野啊。」

在人生中大概非常重要的命題就這樣唐突地出現在了眼前。

「我在寫小說!後野只是幫我改進和提建議而已。」

在紬飽含猜疑和責備的眼神注視下,我被晃得無法忍受,最後死了心坦白交代。

「……栞。」

「所以你爲啥寫小說?作業嗎?」

「這倒也不算是契機……其實我一直都想寫小說的,剛好有這麼個機會。」

繼續忍受了幾分鐘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紬總算是讀完最後一頁,深深地嘆了口氣。她的反應讓我被嚇得肩膀猛地一顫。

紬甚至還從牀上探出身子,抓住我的肩膀,猛地搖晃起來。她這也太來勁了。

促使我寫小說的契機確實是紬,但紬本身也的確沒有拜託過我這麼做,換句話說,這就是我在自作主張罷了。

「你不是說你很無聊嗎?讓我給你找點樂子……」

每當她說我的小說很有趣的時候,我的心裏都會被一種輕飄飄的撩人溫暖所填滿。

被他這麼一問,我反而頓時噎住了。

可紬讀我寫的小說時臉上那燦爛的笑容,實在是太過有說服力,以至於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在寫小說的過程中,模糊不清地漂浮在我心中的那道霧靄,實際上就是這種不安。

但最近我開始覺得也許並非如此,這是我開始寫小說之後才意識到的。

紬纖細的喉嚨上下蠕動着。

「因爲紬你上小學的時候,讀過我寫的那個算是小說或者說是作文之類的東西,你說很有趣嘛……」

「不要磨磨蹭蹭的。」

「……以後應該也會一直寫的。」

「……這樣啊。」

曾經從紬的眼中將光芒——換句話說是將希望與期待奪走的我,如今通過小說,再次將那道光芒賦予了她。

「唉?嗯。」

紬擠出一個搪塞般的微笑,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面對我急中生智的回答,紬反而顯得有些神色寂寞,她愣了一愣,沉默不語,很快就又點了點頭。

我難以忍受這漫長的沉默,望着正在翻閱草稿紙的紬的側臉,這樣說道。她卻用更爲尖銳的視線制止了我。

相對於草稿紙的分量而言,紬花在閱讀上的時間是更長的。讀完之後,紬必定會露出那天真無邪的笑容。

正如紬所說的那樣,我寫小說的動機的確就是這樣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可看到紬臉上那浮誇的驚訝表情,我反而來了勁,要維護自己的尊嚴。

此刻紬臉上的笑容就是我迄今爲止一直渴求的——它的純淨和美麗已經到了讓我想要奉獻一生去相伴的程度。

※

因爲這就是我能爲她做的,全部的事情了。

在寫小說的過程中,我總是時不時想起這些蠢到家的東西,在嘻嘻哈哈中繼續面對着草稿紙奮筆疾書。

「你讓男人幫你什麼了!老實交代!」

紬那連珠炮似的反問讓我實在沒忍住喊了出來。我爲啥非得被她審犯人似的逼問一通不可?難道是因爲那個嗎?作爲同樣沒有談過戀愛的人,莫非紬是不允許我偷跑?

「……我的小說怎麼樣?」

「做小說家這種白日夢也太遙遠了……」

「讓我看看,我對小說可是很挑剔的。」

「還請您手下留情……」

光是憑着這一點,我的心就已經安定下來。

「剛開始只是偶然間的心血來潮而已。可是紬讀完我寫的小說之後,她笑着對我說非常有趣。我真是開心極了。」

我每天都會把一個短小的故事謄寫在草稿紙上,然後帶到住院的紬那裏去。紬接過之後,就會立刻把上半身靠在枕頭上開始翻閱。這種將身體重量倚靠在某處的姿勢,是紬在閱讀時的一貫姿態。

然而紬卻絲毫沒有要停止追問的意思。

突如其來的情緒切換令我有些詫異,但我還是從書包裏取出了收納在文件夾裏的草稿紙。

「超級有趣的!」

我的心已經被不安籠罩,我極其需要來自紬的肯定。

「佐中真厲害呀。」

面對這略顯猶豫的回答,後野眼神溫柔地笑了笑。

雖然姿勢看起來比較慵懶,但紬翻動紙頁的指尖和微微眯起的眼睛卻十分認真,我總是屏住呼吸,靜悄悄地看着她的側臉。

念念叨叨的紬總算是把注意力放回到這個問題上來了,可我怎麼感覺她的興趣比起剛纔顯著降低了呢?我有點受傷。

我實在無法忘記這種輕拂過心房的感觸,於是便源源不斷地寫小說,給住院中的紬送去。

如果我從今往後也一直寫小說的話,紬會不會就能一直在我身旁展露笑顏呢。

其實,我是認爲自己不應該擁有它。紬就沒有什麼將來的夢想。因此我作爲她身邊最親密的朋友也不應該擁有。我當時覺得,這種方式可以緩和她的寂寞,哪怕只能緩和些許也好。

「我是這樣說過……所以你是寫了小說給我看嗎?」

……不對,這樣說有些不準確。

紬讀完我寫的小說究竟會怎麼想呢。

這種想法本身也許是極其傲慢的。

我終於見到了紬過去那般純真和潔淨的笑容。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早說不就好了嗎!你把寫好的小說帶來了對吧?快讓我看看。」

我甚至連原本並不打算提起的往日插曲都被迫講了出來,真是糟透了。我可是出於好心才寫的……

將來的夢想——此前我從未有過這種東西,也不覺得它有多麼重要。

就連等待紬回覆的時間都是那樣的漫長。

「這樣啊,太好了……」

爲了紬,我要繼續把小說給寫下去。

先前聽到後野那句「爲了某人」時我心中所產生的那種違和感。

多麼不可思議的時間。至今爲止我也和紬共同度過了許多時光,可我的心中卻產生了從未有過的緊張和充實。

「所以你以後還會繼續寫嗎?你不是爲了在比嘉同學住院的時候給她找樂子嗎?」

某天放學之後,身旁的後野冷不丁來了這麼一句。他搞得我有點害羞,我只好點了點頭。

因此,當天寫作的時候、去醫院的時候、紬在閱讀的時候,我都一直迷迷糊糊地在思考這件事情。

「栞你怎麼了?怎麼一直在發呆?」

紬很快就讀完了小說,開始在膝蓋上整理那疊草稿紙,她疑惑地窺探着我的表情。

「啊,我有點心事……」

「心事?」

「就是關於未來的事情。」

我不知道應該要怎麼樣把這件事情展開來說,支支吾吾的,反倒是紬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點了點頭。

「啊,怪不得你今天寫的東西也是這方面的,一個尋找夢想的女孩子的故事。」

紬指向了我寫的小說。她顯然看穿了我心裏的小九九,我只好放棄掙扎,把在圖書館裏跟後野之間的對話簡明扼要地闡述了一遍。

「所以栞你以後是想當小說家嗎?」

聽完我的話,紬把視線垂落到了手邊的那疊草稿紙上,向我問道。儘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既然她的聲音聽起來和以往沒什麼區別,我也沒太在意,回答說。

「與其說是想要當小說家,說是以後會繼續寫小說要更加準確一些。」

坦露自我式的講述讓我感到非常羞恥。我搪塞般地笑着,卻發現紬並沒有看向我,輕聲嘟囔道。

「這就是栞你的夢想嗎?」

我突然感到病房裏被蒙上了一層陰翳。望向窗外,夕陽即將落下,我們已經來到了白晝時長更短的秋天。

紬仍舊耷拉着腦袋,我看不見她那處在陰影中的表情。這讓我的內心開始莫名地躁動起來。可我卻找不到原因,只能對紬剛纔的問題做出點頭的回應。

「嘛,現在是這麼想的。」

「這樣啊。」

紬似乎是在細細思考着些什麼,她很快就猛地抬起頭來,朝我說到。

「挺好的!找到自己的夢想是一件好事。你寫的小說也很有意思,我會給你加油的。」

跌入冰河中的後悔在心中席捲而來。

這句話讓我極其抗拒地開始搖頭。

「…………身體?我身體哪天舒服過嗎?以後也只會越來越不舒服。」

「那肯定因爲……因爲你呀……我是爲了你……」

「栞,下雨了呢。」

「……嗯,謝謝你。」

據紬所說,她的病是由於心室心肌僵硬所引起的心臟功能低下,同時引發心悸、氣喘、胸痛和昏厥等症狀,而且她的病情已經發展到了只能通過心臟移植手術來治療的程度。

而所謂的勉強,就是在不斷地強撐下去後,總有一天會迎來崩壞的東西。

我走上前去,紬這才略微動了動腦袋,看我一眼。

「我一時半會兒沒法出院了。所以你不用每天都勉強自己來探望我了。」

紬翻閱着紙張,那刺耳的摩擦聲幾乎要將沉默給劃破。每翻過一頁,她的表情便愈發嚴峻起來。我的不安也隨之膨脹。

※

我的恐懼順着冰冷的空氣蔓延,紬蜷縮着身子,低聲對我說「對不起……」。

而在這件事情上,我是無可救藥般的自私,並且極其殘酷。

極其陌生的詞彙——不對,我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可我從沒想過會在自己身邊的人口中聽到。我感到天都快要塌下來了。

紬有些無奈地垂下眉毛,苦笑着安慰我。可我究竟應該向她擺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呢?我找不到任何答案,最後只能用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向她道歉。

對紬而言,她的將來和我的完全不同,並不是理所當然般會到來的東西,反而處處都透着虛無縹緲。在迄今爲止的人生中,紬大概是憑着經驗找到了答案。

我能從紬那僵硬的表情裏看出,她自己也在強撐着。

「哈哈,說得太突然了肯定把你給嚇了一跳。醫生說檢查的時候發現了心臟方面的疾病。我自己倒是還沒有什麼感覺。」

難怪紬總是在爲了讓我安心而露出笑容之後,視線立馬轉向窗外。

「我沒有勉強自己的。之後我也會每天都來的,你還要繼續住院那應該更加無聊了,我會再寫小說帶過來的。」

但也許我自己也在心底裏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紬那帶着幾分自嘲味道的模樣讓我感覺後背一陣發冷。窗外的景色籠上了一層白霧,看起來就連輪廓都模糊不清。

如同被反覆翻折的書頁逐漸磨損一般,在循環往復的時光中,紬臉上的笑容也在一點點地磨損,就快要到崩潰的邊緣了。

在講述的過程中,紬的聲音平靜得不自然,彷彿她是在講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

下雨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幾個月前——甚至是在體育祭之前紬的模樣開始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栞。」

的確如此。寫小說本就是我的一廂情願。我說這是爲了紬,也不過是我的主觀看法。

「你看看你,醜死了。」

說是爲了檢查而一直延長的住院日期再一次延長。

或者說,我想相信自己的小說有着如此魔力,畢竟除此之外我也做不到別的事情了。

自從紬聽到我講述夢想之後,她就沒有再看過我的眼睛一次,彷彿是在逃避我口中的「將來」,告訴我說「這跟我沒有關係了」。

可我總是感到不安,而能夠讓我消除這種不安的也只有紬讀完小說後的笑容。紬最近比起以往,更經常地茫然眺望遠方,只有在讀完我的小說之後,她纔會像從前一樣看向我、對我露出笑容。通過這一點,我又能短暫地說服自己,想到我和紬仍然連接在一起。就這樣,我憑藉着小說,將紬維繫在迄今爲止的點滴日常之中。

我在心裏安慰自己說沒關係,只要明天給紬看了新的小說她的心情就會恢復了。

爲了驅散這種陰鬱,我當天特意寫了一個充滿希望的故事。我明白我沒有辦法驅散空中的陰雲,因此寄希望於小說可以驅散紬心中的陰霾。

我推開病房的門,眺望窗外的紬便轉過身來。我將草稿紙遞給她,她便揚起嘴角。

但我無論如何都希望紬能夠像我那樣、像其他的同齡人那樣,擁有對未來的期望。我祈禱着能通過我寫的小說將這一點間接性地展示給她看。

疾病。心臟病。剩下兩年。

紬用鼻子冷哼了一聲,語氣近乎於自暴自棄,我被嚇得身子都在發抖。我從未聽過紬像這樣子說話。

當天,帶着一種無論如何都難以拭去的空虛,我離開了病房。

紬斷斷續續地開始說話,如同一場靜謐的雨。

但很快,紬就讓我知道自己的想法究竟是有多麼天真。

也許,這只是我的獨善罷了。

紬和我不同,她能夠掩飾得很好,可我也能感受到她觸碰我臉頰的指尖在震顫。

※

她喫力地撐起自己橫躺着的身體,猶豫着伸出了指尖,彷彿是在迷茫要不要把它接過來。反覆搖擺了幾次之後,紬才以微弱的力量從我手中輕輕抽走了它。

紬木訥的語氣裏看不到太多感情,反而更加令我害怕。

我下意識地問了這麼一句。紬的眼神就像是被人肆意踐踏過的水坑一般渾濁。

如出一轍的光景每日都在循環。

「醫生說,我就剩下兩年了。」

「你好煩。」

我看見她的手用力地將草稿紙攥成一團,我的心彷彿也被揪住。比那更令人恐懼的是,紬那彷彿在強忍疼痛的表情。

紬光是爬坡和爬樓梯就會氣喘吁吁的,經常表情痛苦地緊緊按住自己的胸口。一想到也許在那個時候她的心臟就已經出問題了,我就想要惡毒地詛咒自己。

這場雨陰鬱冰冷,甚至將病房內部都染得冷清。

紬口中說出的話讓我繃直了身子。

「你臉色很難看哦。雖然說是說剩下兩年,那也是完全放棄治療的情況下。」

在不久之前,我還跟她談論什麼未來什麼夢想,現在看來就像是個惡劣的玩笑。

「……這是我今天寫的。」

「你爲什麼,要寫這種東西呢?」

透過病房窗戶所窺見的天空灰沉沉的,紬的口吻仍舊是往日模樣,可她的臉色在我看來已經是絕望般的死灰。

即便事已至此,我也還是想着能靠自己的小說讓紬開心一些。

那艱難地擠出來的聲音聽着都讓人覺得痛苦,在言語的戳刺下,我感到自己無法呼吸。

那是一個關於受了心傷,無法對未來產生希望的少女的故事。她在與各種各樣的人和事物的相遇中逐漸填補了內心的空洞。在故事的結局裏,少女重新找回了對未來的希望。

不是的,我想要的不是紬這種不自然的笑容。

說這話時,紬的臉上是開朗明亮的笑容,方纔那令人躁動不安的氣息早已消失不見,甚至讓我感覺那會不會是自己的錯覺。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讓紬那樣地勉強自己,我完全無法理解最關鍵的點究竟是什麼,只是一廂情願地懷揣着幼稚的決心,想比以往更爲努力地在身邊支持她。

然而,紬卻遲遲沒有從我的手中接過那疊紙。

我們實在沒有辦法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現實。只能努力地維持浮於表面的和平,不讓對方擔心。

之後紬向我詳細地講述了她的病情。

這種東西。

可我還是不長教訓,試圖開口辯駁。

「嗯。」

但紬的笑容確實讓我感覺比較刻意和僵硬。至少那不是我所喜歡的純真笑容,反而透着一絲生分。

紬苦笑着用手指戳我的臉頰。我努力地想要揚起嘴角,可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表情徹底扭曲。

也正因如此,我通過這種方式拼命地想要保護自己的心,全然沒有注意到紬的心已經被摧殘折磨到何種地步。

我分明只是在像平時那樣說話,可我的聲音和語氣都極其歇斯底里。紬應該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用那遠比平常僵硬的笑容點了點頭。

令人尷尬的沉默也被雨聲掩埋,我用僵硬的動作從包裏取出了草稿紙。

之後我也仍舊每天都寫小說拿去給紬看。

「我還挺喜歡雨天的。」

但祈禱這種行爲本身就已經反過來證明了要實現它究竟有多麼困難,只可惜我當時還不知道這一點。

「……紬,你今天身體不舒服嗎?」

過了一會兒,紬呼出一口微弱而漫長的氣,停下了翻閱紙張的手。她低垂的表情扭曲成了我從未見過的痛苦模樣。

「…………我可沒有要求過你這樣做」

隨着制服換上冬裝,放學後往紬那間醫院走的路上也開始吹來了寒冷的風。

紬的聲音嘶啞難堪,她打斷了我,顫抖着說道。

「……手術。」

「這樣嗎?」

儘管是下意識的寫作,但我大概率是把紬的身影與故事的主角重疊在了其中。通過在故事中救贖那位與紬有幾分相似的少女,我希望紬也能擁有希望。

「我上次不是說了嗎?不准你露出那麼陰暗的表情來。」

「什麼?」

「我可沒有……」

除了點滴的線管以及因爲藥物而變得無精打采的次數變多了以外,紬在我的眼中幾乎和以前沒有什麼兩樣。

她總是遠遠地將眼神望向窗外,像是在尋找着什麼,卻又立馬意識到自己無法找到——或者說無法得到,我甚至都不曾試着去思考她行爲中的含義。

那天,當我推開病房門時,紬沒有坐在牀上,而是少有地橫躺着。她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腦袋朝着窗戶的方向,對着陰雨連綿的天空投去遙遠的目光。

「嗯,不過這個手術也不是現在就要做。想要做手術也有很多規定呢。之後要喫很多種藥來延緩病情的惡化,進行治療。」

「嗯,窗外除了雨聲就像是死一般的寂靜,那種感覺讓我很安心。」

之後,紬的視線又多次彷徨遊移,在抗拒着什麼似的開始了閱讀。我第一次看見她這副模樣,強烈的不安如同遮天蔽日的烏雲一般在我心中蔓延開來。

又或者說,紬只是迄今爲止都一直將這樣的情緒給隱藏了起來。心臟病、手術、剩餘壽命。我作爲非當事人都覺得這些詞沉重得不得了,而紬自己又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我完全無法想象。

「……可你不是說過,我的小說很有趣嗎?」

我斷斷續續地提醒紬這是她自己說過的話,紬緊握着草稿紙的手微微顫抖,指關節都已經發白了。

「是很有趣。栩栩如生的,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我知道你很喜歡寫小說。」

但很快,紬一直努力保持平淡的聲音裏就開始帶上了情緒。

「所以讀你的小說讓我非常痛苦。我無論如何都沒法產生希望。每次讀你的小說,我都感覺你在提醒我說『我和你不一樣』。」

說罷,紬無力地朝我露出一個微笑。

不是我最喜歡的純真微笑,而是快要壞掉似的痛苦笑容。我的心頓時被揪作一團,我分明不想見到她這樣的。

而最後害她變成這樣的也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一想到這裏,我的胃就開始翻江倒海似地痙攣。我又搞砸了。後悔在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席捲一切。

「……我沒有說自己和你不一樣。」

「我們就是不一樣的。」

我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在它的推動下語氣愈發激烈,紬反而打斷了我,用平靜而又明確的態度給出了否定。

「我們一直都說沒有什麼夢想和對將來的目標。所以我覺得只要有你在身邊就可以了。我一直深信不疑。可我發現這是錯的,你和我不一樣,你還有未來。而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東西永恆不變。」

「…………可你不是也有未來嗎?」

我的聲音平坦空虛,宛如在敲擊一個空蕩蕩的容器,沒有任何的反饋。

「是啊,至少還有兩年不是?」

「……」

「……抱歉,剛纔這句有點過分了。」

紬自虐般的話讓我不知作何反應,她也只能無奈地笑笑。

「可事實的確如此。我一直都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小時候哮喘發作的時候,我忍耐着痛苦告訴自己會好起來的。上了初中我想着自己終於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結果就在加入網球部前病倒了。」

聽到我這樣說,後野也只好死了心。無奈地揚起嘴角。

我好想捧起她的痛苦,努力地尋找着可以訴說的話語。可無論將大腦翻找搜刮多少遍,我都找不到一絲一毫足以寬慰的詞彙。無論寫了多少小說都好,我真正想要傳達的話語連一句都沒有。

拍打在窗戶上的水珠劃出一條扭曲的軌跡後向下流去。

爲了能夠陪伴着她,同時也不再刺痛她。

我只是想通過小說鼓勵紬往前看而已。

我只是想將自己親手奪走的希望重新交還給紬而已。

心臟病。無法治癒的心臟病。這不僅侵蝕了紬的身體,更侵蝕了她的心,即將把她整個人都給吞沒。

紬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忍耐着自己。因爲體弱多病,她已經忍耐了很多、承受了很多。而她好不容易纔收穫到的微小希望也被無情地奪走,即便如此她也還在忍耐。

結果就是所有的忍耐這一刻碎裂、崩塌。

我恨極了我自己,因爲我蠢到了不傷害到紬甚至都無法意識到這一點。

故事中的少女在紬未能讀到結局的狀態下——在未能找回希望的狀態下便歸於塵土,這刺痛了我的心。彷彿她在問我「這樣真的好嗎」。

紬說着說着聲音便開始發抖。她想擠出一個笑容來,可是卻沒法控制好表情。一直隱藏在她那瘦小軀體中的不安與恐懼快要從那扭曲的瞳孔中滴落。

紬那句「你爲什麼要寫這種東西?」遲遲不願從我的耳邊消散。

我已經不再需要這種東西了。

在心中不斷膨脹的後悔衝破防線,滿溢而出。

「……對不起,栞。這個還給你。」

面對陷入沉默的後野,我也只能回以道歉。

「……可是,只要你把病治好了,總有一天……」

我將僅存的一點眷戀切成碎片,塞進草稿紙的縫隙中,將沉在心底的願望徹底封存,我用繩子把它們捆紮起來。緊緊地、緊緊地,讓它們再也無法重見天日。

所以我也只能將其捨棄。

「我寫的小說傷害到了紬。」

——但紬自己已經不再渴望這些東西了。

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證那一天真的能夠到來。可我居然還如此不負責任地試圖讓她抱有希望。我不該這麼說的。

自己的愚蠢讓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

紬沒能把小說讀到最後,便將草稿紙塞了回來,我沒能接住,它們便散落了一地,伴隨着刺耳的噪音。我下意識地想要躲開,踉蹌着往後退。

因爲她是對的。

「嗯……抱歉。」

「是的。所以我再也不會寫小說了。很感謝你之前幫了我這麼多。」

我寫小說是爲了紬,我一廂情願地認爲這樣可以給她帶來希望。

「所以啊,我是不能抱有希望的。我努力地不讓自己去奢求些什麼。結果現在又告訴我說我有心臟病,已經活不長了。你說我是做錯了什麼嗎?我應該要怎麼做纔好呢?」

我的想法由始至終都只能給紬帶來傷害。帶着這樣的想法一直陪伴在紬身邊,想來也是一件極其殘酷的事情的。

骯髒的畫面令我掉進了回憶裏,白布上的污漬烙印在我的眼瞼內側。它和眼前草稿紙上的黑色污漬重疊在了一起。雨聲嘩啦嘩啦地在我的耳畔炸響。

就這樣,我放棄了小說。

「爲什麼?」

我的輕率和遲鈍最終以她所喜愛的小說這一形式,將對於現在的她而言顯得極其殘酷的未來與希望,一次又一次地展現在她面前。我淺薄地深信着自己真的能夠給予她未來與希望。

絲毫不減的雨滴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在窗戶上,碎成水沫。

「可惜了,我很喜歡看你寫小說時的樣子。」

我真是瘋了。我居然覺得這種東西真的能夠幫到紬。

紬訴說着自己過去的傷痛,那些場景都逐一浮現在我的腦海裏。它們是如此的鮮明,甚至伴隨着當時的後悔與絕望。

我不知道紬究竟是有多麼難過。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忍耐着怎樣的痛苦向我露出微笑。都怪我那極其自私的想法。

「……沒關係的,這樣就可以了。這樣對紬來說也是最好的。」

又來了。我深信是爲了紬而採取的行動又一次錯得一塌糊塗。只有在白布上、在草稿紙上,留下了無法拭去的污漬之後,我才能發覺這一點。

只是她自己並不想要希望。

我只是想讓紬也向我訴說未來和希望而已。

他竟然表現得比我還遺憾,表情甚至還有些悲傷。

「誰來向我保證這一天真的會到來呢?」

我知道後野對於我寫小說這件事情抱有某些特殊的感情。可我無法回應他的感情,我的道歉也是因爲這個。

回家之後,我把迄今爲止所有的草稿紙都摞起來丟進了垃圾桶裏。

我動作遲緩地蹲下身來,撿起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草稿紙。

紬的反問令我失去了所有回答。

僅此而已。

「啪」地一聲,腳下傳來令人不快的聲音。我戰戰兢兢地移開腳,被雨淋溼的樂福鞋鞋底的黑印牢牢地印在了草稿紙上。

我起身看見紬臉上是受傷卻又鬆了口氣的表情。見她這副模樣,我已經沒有了任何的迷茫。

如果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寫過這樣的小說就好了。

可我就連意識到這一點都做不到,反而令她痛上加痛,傷上加傷。

我不知道紬那看起來彷彿下一秒就會折斷的脆弱軀體中究竟隱藏了多少苦痛。在那幾乎已經被苦痛所填滿、快要滿溢而出的軀體之中,早已沒有了足夠容納希望存在的餘地。我也自然無法給她希望。

「……那是比嘉同學自己說的嗎?」

我的話語哽噎在喉頭說不出來,雨聲填滿了我和紬之間的距離。

再如何認定自己是爲了紬好,可只要紬自己不這樣覺得,那麼到頭來就只會是我自私至極的任性和獨善。

「我以後不會再寫小說了。」

究竟是哪裏出問題了呢。我究竟做錯了什麼呢。

我所做的事情也不過是獨善。

第二天放學之後,我也在圖書館裏向後野告知了自己已經放棄了小說的事情。

這纔是我最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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