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透明標本
《如果沒寫過這種小說就好了》 · 悠木りん · 2.6萬 字
1
看完星象儀回來的路上,我向紬承諾自己會爲她寫小說。
「我該寫什麼纔好啊……」
結果過了幾天,我仍舊在自己的房間裏面對着草稿紙獨自發愁。
時隔一年的空白讓重新提筆的我寫得非常艱難。當初我就不該裝模作樣地宣稱自己要把紬跟後野的戀愛寫進小說裏,現在倒好,落得這般田地。要是當時放低一些姿態,只說「我試着寫寫看」就好了……
在我痛苦糾結的時候,留下傳來了門鈴聲。
我下樓去查看對講機的屏幕,卻看到紬的大臉直接懟在了攝像頭上。嚇我一跳。
「你幹啥呢。」
「你快開門。」
「你跑來幹什麼?」
「我來監督你有沒有好好寫小說。」
「……」
難不成她真的已經看穿了我實際上連一個字兒都還沒有憋出來?
我在膽戰心驚的情況下仍舊面不改色地開了門。
「你好慢啊。再晚一秒我就要中暑躺在你家門口了。」
「沒事兒,我這不是撐着傘嘛。」
紬不滿地抱怨着,身後居然是殷勤地給她撐傘的後野。這傢伙是隨從嗎?
「怎麼後野也跑過來了。有什麼急事兒嗎?」
我記得紬好像沒有事先聯繫過我。
由於我家爸媽經常都不在家,因此知曉情況的紬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直接上門突擊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但她今天甚至把後野都給帶了過來,到底是在謀劃些什麼。
見到我使出直接關機這樣的強硬手段,兩人的悲鳴聲此起彼伏。
見我言辭閃爍,紬默不作聲,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她眼神裏的威壓好生嚇人。
「原來如此……相遇……不過有一說一,其實我跟他並沒有什麼初次見面的感覺。因爲我倆是有共同話題的。」
「我這山長水遠地跑過來可累了,你能不能簡短點?」
紬揮舞着手中的手柄,極其不滿地抗議。這傢伙是三歲小孩嗎?
「你倆之前是不是也說過什麼共同話題之類的玩意兒?書嗎?」
我已經不再進行這種無意義的反抗,老老實實地去廚房給他倆倒茶。
※
紬的表情因悔恨而扭曲,但仍舊向我伸出了手。我向她的體育精神獻上敬意,同樣握住了她的手。
我端着三杯茶回到客廳。紬已經把我隨手丟在客廳裏的遊戲機給扒拉了出來。這臺可憐的遊戲機是過去紬住院的時候我爲了給她解悶買的,結果很快就被打入了冷宮,一直被我扔在客廳裏喫灰。話說紬在我家也太隨心所欲了點。
「你今天是否有些過分隨意了?」
看後野這副模樣應該是不打算告訴我真相了,但我實在是非常擔心這倆人究竟在私底下議論我什麼。而且我都還沒問,紬就主動交代自己沒聊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這種情況下十有八九她都是在聊奇奇怪怪的東西。
「所以,紬,請你回答我剛纔的問題。」
考慮到小說的進度已經完全卡住,紬的到訪從心情轉換上而言也算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啊,嗯……還行吧。」
「那你現在就在這兒寫吧。」
「剛纔你倆還頗有體育精神地握手,怎麼一轉眼就開始嘴硬了?」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自豪吧,你很強。」
「嘛,我平時也不怎麼玩遊戲嘛。」
「我第五。」
紬嘀咕着說眼睛好疼,皺起了眉頭。
「誰讓你完全不回答我的問題呢?」
「……也就是說,是我贏了。」
我抗議着紬那過分隨意的回覆,可她的眼神已經完全定格在了遊戲機上,挪都不帶挪一下的,真過分啊……
紬一口氣就把茶給喝完了,甚至開始伸手去拿我的那一杯。
「不是,是你。」
「那也犯不着關掉吧。」
紬今天的旁若無人比平時大概強了三成,我有些疑惑,但既然他倆已經開始玩遊戲了,這段時間裏我也沒什麼事情幹,到最後我還真的在客廳裏跟草稿紙玩大眼瞪小眼。
這番甚至能令人聽見背景音樂的宣言直接把我幹沉默了。我求助似地望向後野,這傢伙也是尷尬地不做聲,但臉上又掛着看樂子似的笑容。你好歹也算是在扮演紬的男朋友,就不能對她管教約束一下嗎。
「熱死了熱死了。栞,快端些茶水上來,我要冷的。」
紬仍舊心不在焉地附和着,發現情況不對就趕緊把注意力轉回到屏幕上,啪嗒啪嗒地按着手柄。屏幕上是一個非常有名的賽車遊戲,紬操作的那個帶鬍子角色被龜殼擊飛到了空中。
「你在醫院跟後野相遇時的問題!」
我嘗試了一下能否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集中注意力,結果還是一個字兒都憋不出來。
「比嘉同學,你可是最後一名啊。」
於是乎,我和紬之間的戰鬥開始了。
「沒關係,我會用我心裏面的眼睛看着你的。」
「什麼問題?」
「後野你給我閉嘴。」
「你的臉皮實在是夠厚的。」
「是的。但有關這方面的具體內容我無可奉告。」
「我家可不是咖啡廳啊?」
我最後選擇了坦白,紬則是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樣揚起了嘴角。
「在這寫?」
「確實。我初中那會兒就經常從佐中嘴裏聽到關於比嘉同學的事情,所以從一開始就聊得比較投機。」
「對了,我之前就想問了,你倆說是在醫院裏偶然遇見的,但具體來說是怎麼個偶然法?」
「但是剛纔比嘉同學你是最後一名。」
「你也沒好到哪兒去!」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紬到底在說些什麼,茫然地環顧客廳。我只見到了一對在我家裏其樂融融地玩遊戲的假情侶。什麼意思?你倆玩遊戲,我一個人對着草稿紙奮筆疾書嗎?這不完全就是排擠人嗎。
「對了,所以你的小說呢?寫得怎麼樣。」
「你倆已經沒有在看我了,玩遊戲玩得那叫一個起勁。」
「爲什麼突然間關掉啊!」
我看着這倆人嬉笑的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喫我一招。
「也不是不行。」
驚歎——應該說是無語的後野用手指了指屏幕,紬倒數第一,我倒數第二,完全就是交流病情。
「啥意思?」
我忿忿不平地念叨着,反倒是紬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喊了起來。
這傢伙到底是誤解了些什麼,甚至還露出了一副慈祥溫柔的微笑表情朝着我招手,這是在憐憫我嗎?
「壞了,你呢?」
我苦思冥想,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把小說寫下去,然後我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剛好紬跟後野現在都在,此時不問更待何時。
「不是,你哪裏看出來我寂寞了?」
我們險些就要開始一場難堪的爭吵,好在有後野的仲裁才得以迴避。
「你是哪裏來的政治家嗎?這麼會扯犢子……」
「說得我平時就經常玩一樣。」
「原來這纔是你的真正目的!」
紬隔着一個肩膀漫不經心地回答我。
紬向我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意料之外的回答差點把我給噎住。
「啊,如果不麻煩的話能不能給我也來一杯?」
「哦,你問這個啊。啊,壞了,要輸。」
「啊……話說你爲啥想問這個?」

「……雖然我有很多想要吐槽的,但我想先說一點。」
「我知道啊,去咖啡廳人家纔不會免費請你喝茶呢。」
「今天在監督栞你有沒有寫小說的同時,也要開展我們的小說活動『居家約會』!」
「嗯,雖然說是居家約會,但是我也不知道具體來說要幹些什麼,所以先來解解悶吧。」
「你這也太隨便了。」
「你要玩遊戲嗎?」
兩人歡快的聲音、遊戲機那鬆弛的音樂,以及我的呻吟聲在客廳裏此起彼伏。宛如地獄繪圖一般的空間。
「栞你要是能贏我,我就回答你的問題,如何?」
「沒關係比嘉同學,佐中只是想和我們一起玩而已。佐中,讓你寂寞了真對不住呀。」
一番激烈交鋒後,屏幕裏出現了遊戲的結算界面,後野看到結果也發出了驚歎之聲,坦白地說,我也比較意外。
這倆人自作主張地跑到了我家的客廳裏來,一屁股坐下就開始放鬆了,甚至還開始點單要喝的。
紬說着就把人家後野手裏的手柄給搶了過來塞給我。
雖然總感覺有些偏離了中心,但我還是提出了剛纔的那個問題。
正如我所預想的那樣,紬十分得意地豎起了手指。
「我有個好主意。」
「而且我一個人在奮筆疾書,你倆擱這打遊戲是不是有點太狡猾了?」
「……我?你們聊我什麼?」
「……不對啊,你倆是怎麼從聊我轉到聊疑似戀愛上面去的?這不是很詭異嗎?」
紬笑着開始挑釁我,既然你這樣的話那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沒關係,我跟後野會好好地看着你的,讓你能夠安心寫小說。」
「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
「那我不是得寫你倆的戀愛嗎?那我肯定得知道你倆剛開始的相遇不是?」
「……好吧,其實一個字兒都還沒寫。」
面對紬那種「朕即王法」似高高在上的態度,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居家約會能不能回自己家去啊。」
「我意思是,你倆剛在醫院裏見面的時候不還是陌生人嗎?你是怎麼突然間把話題給拐到『疑似戀愛』上面去的。」
「沒有聊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哦?只是我倆對於你這個人達成了一致的見解而已。對吧後野?」
上次去看星象儀的時候她還算是認真考慮過的,我真是搞不懂紬這傢伙的想法。
「……那個,雖然說這話有點破壞氣氛,但客觀來說你倆都是慘敗啊。」
「談天說地嘛,正常。」
「啥玩意兒?」
「對了,說起來,我今天有件事情想找你們倆商量。」
在我那狐疑視線的持續凝視下,紬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麼似的拍了拍手,又搞這種一驚一乍的。
「我怎麼感覺你是在岔開話題呢?」
「沒有這種事情哦。」
紬開口的時機實在是有些刻意,我才故意這樣問的,結果她立刻否定了……而且她回答的時也稍微有些搶話,更可疑了。這傢伙剛纔就一直掛着一副看不出情緒的淺淡笑容。
紬是不是對我隱瞞了什麼……?
儘管對紬的態度還是隱約有些疑慮,但既然她說有事情要商量,我決定還是先聽一聽。
「我說的商量,指的就是這個。」
「又來……」
見到紬從包裏把那東西掏出來,我便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你怎麼就這麼不樂意呢?」
紬掏出來的是一本小筆記本,封面上大大地寫着一行「臨終遺願清單」,就是我說特別不吉利的那個。
「我每次看到你這玩意兒的標題都覺得不舒服……」
「那你別看。」
紬沒有理會我的不悅,若無其事地把筆記本翻開,將封面壓在底下。這是什麼破歪理。
「這個就是比嘉同學之前說過的臨終遺願清單嗎?」
「是的。很不錯吧?」
不知爲何紬很是得意地將筆記本展示給後野看,後野也是饒有興致地盯着看,而我則從一旁試圖偷窺裏面都寫了些什麼。雖然我知道這東西的存在,但我從沒看過裏面的內容。
「……就玩一把嘛,好不好?」
「既然事情結局解決了。那再來一把。」
我爲什麼都搞不懂,在沉沉睡去的紬身旁一晚上沒有閤眼。
「這樣啊……」
「…………紬。對不起。」
「…………真的嗎?」
仍舊相牽的手也在微微作痛。
我摟着自己的胳膊冥思苦想,但還是沒有什麼靈感。
「嗯。」
我把筆記本翻了又翻,後面的頁數里果然也只有空白。
這番意料之外的發言讓我驚訝地張開了口。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紬要道歉?是被熱昏頭了嗎?
「紬,你這太沒規矩了。」
「就算你這樣說,問題的根源不還是你自己找不到想做的事情嗎。」
「後野你呢?紬住院的時候你倆不是一直看雜誌嗎?你倆當時就沒找到什麼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情嗎?」
我們仨苦思冥想了好一陣子,我終於想起了一件事情。
「還玩啊?」
「那我覺得這也是一種選擇。如果你暫時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如就換個方向,去想想自己迄今爲止做不成的那些事情。」
「你倆是啥意思?」
紬說着,露出一個欣喜的笑容來,又把手柄給拿了起來。
我忍不住嘮叨了她一句,很快就發現紬的聲音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我心中頓時生出不祥的預感,望了一眼她的臉蛋,果不其然,紬的臉透着發燒似的紅。
紬垂下視線,開始思考我和後野的意見,她反覆咀嚼似地不斷微微點頭。
「沒有。只要是你做的我什麼都愛喫。」
紬的語調含糊不清,身子也像麪條一樣軟,怎麼看她自己都沒有力氣動彈了。我摸了摸她的額頭,感覺溫度並沒有那麼的高,應該不用太擔心。
在我思考晚飯應該如何解決的時候,紬的肚子卻開始咕咕叫了。
「話又說回來了,最開始那個要去看星星的願望是怎麼來的?紬你有那麼喜歡星星嗎?」
可即便如此,一絲小小的不安還是從我的胃底咕嘟一下冒了出來。紬今天一直都待在家裏呢,而且剛纔還精神得很,怎麼突然間就不舒服了。我滿腦子都在想這些毫無意義的事。
紬笑容滿面地這樣說道,被她逗得有點飄飄然的我卻突然意識到了不對。
因此看起來是我在照顧紬,但事實是我在依賴紬的這份好心。現在回想起來,我似乎總是在等待她爲我拭去心中不安。只不過我已經知道這件事情成爲了她的負擔。
翻開的那頁裏只寫了一條「去看星星」,其他全是空白的。
「所以你倆能想到什麼嗎?」
「……你不回去嗎?」
「都行。」
在有些東西發生了變化的同時,也有一些東西從未有變。
每到這種時候,紬都會爲了不讓我擔心而故意說些玩笑話。
「……你先在我的牀上睡一會兒,我給你量體溫。」
「有道理啊。就這樣吧,問題解決。」
我把紬安置在自己的牀上,給她量體溫。
「哈哈,好誇張的聲音。栞,你快做晚飯給我喫。」
我也學着她那樣破罐子破摔,她反倒是抱怨起來了。
只不過她睡着前的那句「爲了我」比較費解。
背後傳來了紬黏糊糊的聲音,她炙熱的呼吸節奏也有些凌亂。
我總覺得紬剛開始是想說別的,可她臉上的笑容又讓我看不清她真正想表達什麼。考慮到這有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因此我也只好放棄追問。
※
雖然這只是我的靈光乍現,但其實還算是個不錯的建議。後野也非常贊同我的提議——
我剛纔只是隨口一說,沒曾想紬居然當真了。
可就算這樣做,我也無法找回自己曾經對紬那極其純粹的感情了。
我爲她蓋上被子,在被子下面找到她的手輕輕地握住。我甚至不忍心將其用力握緊,只是彼此相牽,不願分離。
我在腦海中擅自給後野扣了一頂「混淆了主觀能動性和溫柔」的帽子,再次陷入了思考。
「……我才該說對不起呢。」
「……你倆鐵定過不下去。」
「……對啊,不用去找想做的事情,而是找做不到的事情。」
「真拿你沒辦法。我去看看冰箱裏還有什麼,你等會兒。話說你有啥想喫的嗎?」
我和紬面色凝重地相互對視,但紬自己很快就繃不住笑了出來。
相互牽絆在一起的雙手倏地注入了力氣。
「可能是遊戲玩上頭了。」
「紬,你今天要是打算在我這裏過夜的話可得提前聯繫一下你媽。」
「你真要在我這裏過夜啊……」
「嗯考慮到我們已經去看過星象儀了,所以看星星這一項可以結束了。也就是說,你的臨終遺願已經全部完成了。可以安心上路了。」
「你剛剛纔讓我聯繫我媽呢。」
紬不滿地鼓起臉頰,我和後野面面相覷。
「你拿主意。」
在我自己飽受傷害的同時,紬也在受傷。
「……不過我也是爲了你……所以……」
「紬,喫蛋包飯可以不?」
紬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着,我嘆了口氣,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麼食材。由於我家父母經常回家很晚,我早就已經習慣了自己做飯。多一個人的分量也沒什麼麻煩的。
※
最後,紬一把都沒能贏我,一直輸到了落日時分,夏日的白晝時間再長也沒有用。
紬仍舊握住我的手,夾雜着炙熱的吐息,說道。
「不是,那這不是成了我們想做的事情了嗎?」
我把後野送到了家門口,回過頭來卻發現紬居然也在。
「被你發現了。」
「你的臨終遺願就這麼點兒嗎?」
「你能不能認真點。要是什麼都想不出來,那後面的小說活動還怎麼開展呢?」
「不是,你這怎麼空蕩蕩的啊?」
面對我的問題,後野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坐直了身子。紬在旁邊瞄了兩眼,說道。
「後野這人嘴上說說就厲害,真到了要讓他做決定的時候,他就只會『我陪着比嘉同學就好』。」
「我也沒什麼頭緒……」
「玩到我贏爲止。」
紬完全沒有一點要給我幫忙的意思,我只好在唉聲嘆氣中給洋蔥剝皮。
由於冰箱裏還有雞肉末、洋蔥和雞蛋,因此我很快就決定了菜單。
「嗯。你揹我。」
紬這破罐子破摔的模樣讓我只能無奈地笑笑。
「好好好……」
然而,紬爲了消除我的不安而說出口的那些話語,無論如何都會令我感到高興。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卻又無法抑制那顆歡喜雀躍的心。
遺願清單這東西一般都是什麼臨死前想做的一百件事情之類的,紬住院的時候就經常把它翻開來看,我本以爲裏面已經寫了好一大堆,結果翻開來一看。
「你是說菜式還是調味啊?」
「……你這話聽起來是挺讓人感動的,但你是不準備幫忙了是吧?」
「沒轍呀,我是真的想不到有什麼想完成的事情了。我自己都覺得驚訝,所以今天才來找你倆商量的。」
爲了甩開這些念頭,我輕喝一聲,發力把紬背到背上,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開飯之前紬一直說自己餓壞了,結果蛋包飯端到面前她卻喫得很慢很慢,喫完之後她便有氣無力地把上半身栽倒在了客廳的餐桌上。
「還有這一手啊。不過確實,如果去嘗試一下那些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沒準也能發現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唉……」
這句輕飄飄的道歉從理性的縫隙間滑落,落在了被子上。原本閉着眼睛的紬用喉嚨深處發出沙啞的聲音,略微睜開了眼簾。她那朦朧而渙散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那是因爲——我小學那會兒沒去成遠足嘛,所以就沒看成星象儀,上次我也說了吧?所以就想着要去看一次。」
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又爲什麼要向我道歉呢?
紬在桌上用手撐着下巴,嘆了口氣。
晚上七點多,後野提出要離開了,因此我們也決定解散。順帶一提,開始玩遊戲之後我就再沒碰過草稿紙,因此小說的進展還是零。不過紬看起來玩得很開心,所以這也是一種選擇。
話還沒說完,紬便有氣無力地閉上了眼睛。我的心猛然一驚,但是在聽到紬安穩的呼吸聲之後也總算是安心了下來。
「我確實沒想到比嘉同學你會因爲這事兒而煩惱……」
紬的身子散發着熱量、瘦小輕盈。即便同爲女生,我都能輕而易舉地把她給背起來,這也從側面說明紬到底是有多麼脆弱和輕盈。這種輕盈反而讓那些我想要驅散的不安變得越來越沉重。
2
紬發燒之後過了一週,我們又約好了在車站附近碰頭,這是她第三次的小說活動。
「身體已經好起來了?」
「我現在活蹦亂跳的。」
剛一見面,我就向紬確認身體狀況,她則是嘻嘻哈哈地比了個剪刀手……不過她自己都這樣說的話,我再喋喋不休地追問下去倒是顯得煩人了。
後野很快也加入了進來,跟着我們一起上了電車。
「今天要出遠門嗎?」
「畢竟每次都在咱們這裏,總覺得有些膩呀。太遜了。」
紬又開始搬出了她那套莫名其妙的邏輯,但事實上她壓根就沒有玩膩,我反倒是覺得她這種故意耍帥的模樣比較遜一些。不過這纔剛剛出發,給她潑冷水也太可憐了,因此我還是選擇默不作聲。
紬今天的穿搭是薄款的針織衫搭配上白底淡粉色碎花的百褶裙,看起來應該也是爲今天的出行而新買的。
「碎花裙挺好看的。」
得到我的褒獎,紬心滿意足地揚起了嘴角。
「真的嗎?太好了。我就知道碎花裙很有女主角的味道。」
「啥玩意兒?不過確實挺適合你的。」
老實說,我不是很懂紬說的所謂女主角的味道是什麼意思,但身形嬌小、長相稚嫩的紬確實很適合這種並不花哨的碎花裙。
我和紬坐在電車的空座位上,而後野則是自己抓着吊環站在車廂裏。他也誇獎了一番紬的穿搭。
「話說你這是什麼花?」
後野指了指紬的裙子。
「你問這個幹啥?」
我沒忍住插嘴道。
「後野你很喜歡花嗎?」
「那咱們今天就逛個十圈兒吧!」
興許是察覺到了我狐疑的眼神,紬故意轉過頭來朝我吐了吐舌頭。
而之後的那句話也是意味深長。她非常明確地說「這是爲了我」。結合前面的話來思考,紬確實對我隱瞞了什麼,但那並不是爲了她自己,而是爲了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快看,這就是我們今天的目的地!」
我出神地在想着事情,後野冷不丁地在身後喊了我一聲,我被嚇得一激靈,結果後野也被我的反應給嚇到了。
「抱歉,我想着不能在水族館裏大聲喧譁,所以才走上來的。」
「這樣啊,那咱們今天就玩個夠吧。」
這個名字就像是個品味惡劣的玩笑話,我當時沒有多想,現在想想確實有些疑惑。
經我這麼一提醒,紬悲傷地皺起眉頭。
我湊上前去,發現這倆人居然在聊些這麼悲觀的話題,真是無語。
買好門票,我們便沿着略顯昏暗的遊覽路徑慢慢前行,好似踏入了一片光之海,迎接我們的是被燈光照得亮堂堂的水族箱。
「奇怪?」
後野說着偷瞄了遠處的紬一眼。他似乎不想被紬聽見我們之間的對話。
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這段時間裏,電車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好——」
這傢伙居然在思考這些蠢到家的事情,着實無語。
「沒有。不過鑑於你很煩人,所以我把它的名字改了一下。」
紬非常認真地在手機上查,結果後野卻是一臉茫然。
「爲什麼?」
紬的裙襬在我視野中搖擺,她的背影很快便跑遠了,我們只好着急忙慌地追上去。不過紬很快就氣喘吁吁地開始走路就是了。
「你這也不喜歡花嘛。」
「雖然我感覺工作人員是有認真考慮過的,但假如說我是魚的話,我可能會有點憋屈。」
面對後野的提問,紬露出一個略顯寂寞的柔和笑容,用手指摩挲着筆記本的封皮。
在我看來,她的眼神裏彷彿透着一種如同在尋找不可能找到之物的心灰意冷。
對於被展示出來的魚而感到憂鬱,這恐怕是最不適合來參觀水族館的類型了。
展區裏的水族箱在黑暗中散發着光芒,它們有的是圓筒形,有的則是更爲奇特的形狀,水母 在那幽暗的光芒中如幻影般漂游。
「所以你剛纔說什麼魚兒很可憐之類的都是裝的?」
中途我們在咖啡廳裏稍作休憩,那裏的餐桌也跟水族箱設計成了一體。
「這可不是拐彎抹角,我可直白了。」
後野一副不得要領的模樣,他那歪着腦袋的疑惑表情很是滑稽,把我紬都給逗樂了。
在我們到達目的地之前,我們斷斷續續地進行着這愚蠢的對話。
前些天去看星象儀的時候也是這樣,我感覺我和紬的感性完全合不來。真是奇怪,可我倆在服裝品味上倒是還能達成一致。不過說起來,那身穿搭與其說是紬的喜好,倒不如說更像是她心目中小說女主角的打扮。
「比嘉同學你等會兒。」
「……其實你根本就沒有必要裝。」
「你是不是拐彎抹角地在說我本質上就是個傷春悲秋的傢伙?」
「水母太漂亮了,害得我都忘記傷春悲秋了。」
「是啊,從沒見識過廣闊的大海,就被人關在狹小的水族箱裏供人觀賞……」
我已經決心要將紬的戀愛寫成小說,並藉此機會去正視她,可我還是出於迄今爲止的習慣逃避面對。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卻還是害怕涉入那片暗沉的水中。我不知道那裏究竟潛藏着什麼,而無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所以比嘉同學你能找到那種以前做不了的事情嗎?」
我思前想後,但光憑着這些材料,恐怕也無法做出更多的推測了。雖說直接去質問紬本人是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可是考慮到時間問題以及紬是否會輕易坦白,我的思考又繞回了原點。完全是在原地兜圈子。
「對了,紬你找到能在清單上寫的東西了嗎?」
「你想啊,絕症文學裏的女主角不都很憂愁嗎?給人感覺常常說些傷春悲秋的話。所以我覺得我也得學着點,不過剛纔忘記說了。」
「好漂亮——」
「你不覺得太亮了嗎?」紬卻提出了異議。
「不是,你這個新標題也還是非常沉重啊。」
「你嚇我一跳。」
我本想說很漂亮,可轉念一想還是打住了,畢竟紬肯定又要說些掃興的話。我望向她,結果她卻感嘆起來了,盯着水族箱看得入神。
紬浮誇地鼓起臉,做出生氣的樣子來,她絕對是故意的吧。
「你拉近距離的方式太糟糕了。話說你不是在扮演紬的男朋友嗎?難道不是應該跟她待在一起纔對嗎?」
後野沒有因爲紬那悲傷可憐的往事而氣餒,微笑着這樣說道。紬也回以自己的笑容。
「你說裏面的魚會不會被燈光閃瞎了眼。」
什麼臨終什麼前半生,個頂個的都是極其沉重的詞彙,害我有些泄氣。
「你這人怎麼就知道抱怨。」
「我怎麼想?覺得莫名其妙吧。」
什麼討厭太過明亮的光芒,什麼哀嘆從未見過廣闊的大海,對我來說,我實在不懂到底哪些是紬的表演,那些是她的真心。
「人類真是太壞了,把魚兒關在餐桌裏,這是在暗示它們『哪天指不定就把你們給喫了。』對吧。」
紬說着從斜挎包裏取出了那個筆記本放到桌上。原先那個「臨終遺願清單」的標題被劃了條橫線,改成了「前半生未竟之事。」
「佐中。」
「什麼叫我煩人……」
「紬你看,桌子裏面也有魚呢。好厲害。」
「對啊!那今天咱們就在水族館裏玩個夠本吧!你倆可別掉隊哦。」
我很想問問她來我家的那天晚上,發燒之後她所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可一直找不到什麼太好的機會。而且就算問了我也感覺她會岔開話題搪塞過去。
「關於比嘉同學那個所謂的臨終遺願清單,你是怎麼想的?」
後野用寬慰般的口吻這樣說道,這也害我錯過了問紬剛纔想說什麼的時機。
「看來寫遺願清單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呢。」
「這些魚怎麼看都像是能喫的吧。」
「不是,十圈就有點過分了吧。」
總是喜歡用玩笑話或是氛圍含糊帶過是我們兩人都有的壞毛病。玩笑話輕飄飄地、悅耳地飄蕩在我們之間,總讓人習慣性地沉溺於那種舒適感中。可那些輕飄飄的玩笑話背後、那些被我們刻意忽略的黑暗水體深處,潛藏着無法看透的情感。
我帶着轉移話題的考慮向紬問道。
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出口。她先是垂下視線,但很快就擠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是啥花呀……不過這是網上買的,沒準商品介紹上會有……有了,勿忘我。」
那天晚上紬竟然向我道歉。她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下會說出那種話,就意味着她可能對我做了什麼虧心事。那天我已經隱約感受到紬應該是有什麼事情在瞞着我,我的懷疑看來是有道理的。
「不是,我這個問題有這麼奇怪嗎?就是有點好奇而已。」
「比嘉同學,你以前有去過水族館嗎?」
「沒有哦。我爸媽帶我去過一次,只可惜我當時病倒了。之後就一直說有機會再去,結果我身體狀況一直都沒好起來,所以兜兜轉轉直到現在都沒有去成……」
我們從車站出來走了一小段路,紬便指着前方出現的那棟白色的時尚建築物大叫起來。建築物的入口處用英語寫着「aquarium」,看來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水族館。
都怪這倆人在五彩繽紛的水族箱前莫名其妙地露出沉痛表情,害得我們在極其嚴肅的氛圍下把展覽給看了一圈……這到底哪裏有意思了。
對於我的俏皮話,紬故意做出一副生氣的模樣,獨自走向另一個水族箱。我苦笑着目送她的背影遠去,眺望着眼前漂游的水母。
「反正暑假還很長呢,慢慢想也是一種選擇。」
「我是覺得比嘉同學有點奇怪。」
去的路上,我一直在不時偷瞄身旁紬的側臉。
「別跑啊紬!」
「你好過分。」
紬也顯得有些忍俊不禁。
紬說罷便猛地站起身來,像是要一掃方纔的陰鬱。
「不太能找到呢。那些我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放在當時來看也許我是想要去做的,可這跟我現在想不想做完全是兩碼事了。而且……」
「還有這種花?沒聽過。」
「……倒也不能完全說是裝的。」
我們沿着遊覽路線繼續往前走,很快就到了下一個展區。
在我陷入沉思時,兩人已經在燈光明亮的水族箱前親密地交談起來。
「啥玩意兒。」
「你能不能別突然間站人家後面?很嚇人的。」
在後野自信滿滿地答應下來之前,我連忙打斷了這倆人。這傢伙怎麼什麼話都順着紬說啊,百般依順可是壞事。
「我不是問這個,我也知道很莫名其妙,但我想問的是她爲什麼把標題改了。」
「不是,所以你到底問這個幹啥。」
這傢伙的情緒是不是壞掉了?紬今天格外敏感和哀愁,就連後野也只能苦笑。見到終於有人能夠跟我共情,我總算是鬆了口氣。
面對後野提出的這個問題,我感到有些困惑。雖然臨終遺願清單聽起來是比較詭異,但這也不算特別奇怪吧?
我們開始排隊買票,紬略顯疲憊地呼出一口氣。她眯起眼睛,像是在凝望着過去的景象,顯得有些哀愁。
紬在水母漂游的幻光之中轉過身來,意味深長地揚起了嘴角。
單從「前半生未竟之事」這個名字來看,確實能從中感受到一種「只要把這些事情做完便死而無憾」的自暴自棄感……但這也有可能只是我多心了,我的想法是比較難以釐清的。
「……後野你爲什麼會這麼在意這個?」
「怎麼說呢,這事兒本身可能並沒有多麼深刻的含義……但我看比嘉同學剛纔欲言又止的,就覺得有些奇怪。」
後野支支吾吾的,語氣顯得不大自信。我想起了紬剛纔的那副模樣。
她的眼神中包含寂寞和消沉,甚至險些把心裏話也說了出來,就連後野都覺察到了她的異常。
「比嘉同學之所以把筆記本的名字從『臨終遺願』改成了『未竟之事』,有沒有可能是因爲她意識到了自己已經沒辦法找到想做的事情的了呢?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而已。」
我反覆思索着後野所說的話,時間彷彿也隨之放慢了腳步,他話語中的含義也交疊着變得更爲沉重。
「又或者說,比嘉同學實際上已經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是沒辦法往上面寫呢?」
「沒辦法往上面寫?」
我不是很懂後野這番話是什麼意思,疑惑地反問道。
「也就是說,她不想被我們知道那是什麼。」
這番解釋倒是非常簡單和直接,我總算是反應了過來。
紬那個筆記本的名字從「臨終遺願」變成「未竟之事」的理由。
解釋一:紬真的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也不覺得自己以後可以找到。
解釋二:紬實際上有真正想做的事情,但是不能寫在筆記本上被我們看到。
後野提出的兩種可能性總結起來大概就是這樣,但推測的部分實在太多,很難令人信服。
「……那後野你是怎麼想的?我覺得也有可能只是她還沒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吧?而且我們當時不是勸她說找不到的話就從以前做不到的事情開始找嗎。」
「這樣的話也沒必要把名字改了吧?即便從『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爲線索去想,尋找『想做的事』這個目標照理來說是沒有變化的。然而比嘉同學卻連筆記本的名字都改了。在我看來,那簡直就像是她接受了自己找不到的事實,已經放棄了一樣。這種感覺我能夠理解。」
後野的口吻略顯寂寞。
「放棄……」
如果紬正身處於黑暗之中,無法找到光芒、希望和未來的話,我也應該一同踏入那片漆黑之中。我要以自己的光芒爲依靠,一起去尋找屬於紬的光芒。我不知道紬的光芒究竟會是什麼,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找得到。
紬的背影近在我的眼前,可我卻感覺我們之間相隔汪洋,模糊得看不真切,我連呼吸都感到一陣疼痛。
紬隔着玻璃向裏面的標本伸出了手。
紬真正想做的事情——她所追尋的永遠,會不會就是死呢。
或許也正因如此,紬才無法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畢竟從本質上而言這就和直視未來是一樣的。紬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直視未來,就算她真的想看,在那濃霧之中也自然看不真切。
「可只要還活着,就總是會變的。變化是絕對的,再如何美麗的東西也會慢慢地褪色、淡薄。你不覺得這是一件非常悲傷的事情嗎?」
紬已經看得出了神,後野在她的身旁低聲感嘆道。
「真漂亮呀。」
之後,我們去看海豚表演的路上,紬身體又開始不舒服了。
「你看——我像不像是戴着一個水母帽子?你快看。」
可她的戀愛裏盡是些「絕症文學式」之類的模糊印象,包括筆記本改名的事情在內,似乎都在昭示紬自身並沒有什麼具體想做的事。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時的我沒有任何能力去否定她心中的絕望。
——或者說,還能剩下些什麼呢?
紬回到我和後野旁邊,催促我們往前走。
在那朦朧幽暗的水母對面,是隔着一個水族箱來到我面前的紬,她把腦袋晃來晃去的,一下往左,一下又往右。
如果說紬的病情惡化速度遠比我想象中要快的話,那麼她最近的焦慮似乎也就有了一個理由。
這麼一想,我便感到一陣窒息,彷彿那暗沉的水正從腳邊湧上來。
明知道自己身體不舒服還硬要出門,總讓我感覺不像是紬平時的作風。自從診斷出心臟病之後,我擔心得不得了,可她自己反而卻冷靜得不像話,給自己劃定了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可爲什麼事到如今她又開始逞強了呢?而且這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大事,不過是在模仿約會罷了,說穿了就是出來玩。我跟後野自然是可以遷就她的身體狀況的,可爲什麼……
我對她說的「從以前做不到的事情開始考慮就好」,歸根結底也是在敷衍搪塞罷了。我將她那雙不願直視未來的眼睛引向過去,暫且拖延一些時間。畢竟把「以前做不到的事情」都給做完之後,如今的紬還剩下什麼呢?
「該往前走了。」
我想起了那天我給住院中的紬看小說時她說的那句話。
我越想越覺得紬的行動背後透着某種焦慮。至於她到底在焦慮什麼,一段記憶突然從我的腦海中慢慢浮現。
換句話說,那簡直就是紬的標本。
「又或者說,比嘉同學實際上已經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是沒辦法往上面寫呢?」
「沒關係的。」
我們之後乘坐電梯上到二樓,看到了各種各樣的水族箱。我和紬剛纔在水母展區裏還是那樣的默契,結果現在卻一點兒都不合拍。我正說着「快看,是花園鰻,好可愛——」的時候,一旁的紬卻望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和後野一起歡呼着:「哇,有鯊魚誒!」。這傢伙的愛好怎麼跟個男生似的。
「好像是叫做透明標本。」
她疲憊地坐在圍繞着圓形水池的座位上,很快就把腦袋靠向了身旁的後野。我先是疑惑這該不會也是小說活動的一環,但馬上就看到後野探頭看向紬的臉、慌張地呼喊她的名字。我這才猛然回過神來。紬緊緊地按着自己的胸口,急促地喘息着。
「我也知道活着的魚好,但前提是能永遠保持美麗的狀態。」
我聯繫了紬的母親,她說會開車過來接她去醫院。據她所說,自從上次在我家發燒之後,紬的身體狀況似乎一直不太穩定。
是啊,紬的笑容總是在爲我照亮前路。
紬心如止水的聲音輕快地流淌而去,彷彿不曾有過一絲執着。
紬不經意間的嘀咕讓我的心中掠過一絲不安。
我的耳邊傳來了低聲細語。
我的後背冷汗直流。
有一道光從水面上方筆直地投射進來,將我的視野照亮。
「換做是我,我還是想要永遠保持美麗的模樣,即便不用活着也行。像標本那樣以最美麗的模樣成爲永恆。」
然而紬對於自己的病情絕口不言。我不由得咬住了嘴脣。她就連一丁點兒不舒服的樣子都沒有向我表現出來。
紬自幼便因體弱多病而不得不放棄掉很多東西,現在又被籠罩在心臟病的陰影之中。她本就茫然,未來只會迷失在更爲深邃的黑暗之中。
「……紬,你在幹什麼?」
我們一起抬頭仰望星空的那個夜晚,紬第一次朝我露出笑容。
歸根結底,我只是一個外人,我知曉紬病情的方式不是通過醫生,而是通過她自己的講述。她要是真想瞞我簡直易如反掌。
讀到我寫的小說之後,紬也同樣爲我展露了極其燦爛的笑容。
在我看來極其扭曲的標本,紬卻用略顯慈愛的眼神深情地注視着。
「這樣嗎……可我覺得還是活着的魚比較漂亮。」
紬在展區前停下腳步,屏息凝神地注視着那個東西,方纔的歡快喧囂彷彿都是假的。
水母散發的光亮爲我們映出了一條朦朧的前路。
走出隧道之後,紬朝着牆壁的方向走,那邊似乎也是個展區,有着相當亮堂的照明。
幾分鐘之後紬就被送到了救護室裏,躺在一張白色的牀上。

紬曾經存在過的證據會被戀愛所染色,最後封存在小說之中,保持着美麗的模樣化作永恆,拒絕任何的變化。
這個展區和剛纔那些有着活生生魚類遊動的展區完全不同,有着一種靜謐且停滯的色彩。它看起來確實很漂亮,但的的確確是人工造物,帶着某種空洞的感覺。
紬向我告知她患有心臟病的那天,她說如果不進行任何積極治療的話挺不過兩年。當時是我們初二的秋天,而如今已經是高一的夏天。紬口中所說的兩年很快就要到了。
「換做是我,我還是想要永遠保持美麗的模樣,即便不用活着也行。」
我背靠在救護室外的走廊上,疲憊地嘆了口氣。
不進行任何積極治療的話挺不過兩年,換句話說如果進行積極治療的話,紬應該可以活得更久纔對。我一直都不願意直截了當地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因此也沒有去好好向紬確認過,而是選擇相信她爲了讓我安心所編造出來的微笑。
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了紬那個願望的真正意圖。
「我今天也勸她還是別出門了,可這孩子執拗得很,說什麼都要去。真對不住呀小栞,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是標本吧。」
紬把腦袋挪到了剛好停下動作的水母下面,得意洋洋地笑着。我站在水族箱的另一端,看起來倒真像是一頂水母帽子。紬如此幼稚的舉動把我逗得忍俊不禁。
我好想用大喊大叫來覆蓋掉紬那像是認命似的話語。即便我知道這對於自己腦海中的迴響沒有任何意義也好。
紬在暑假裏也總是一副生龍活虎的模樣來,還把我給使喚得團團轉。我本來都已經相信這種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或者說我選擇了相信。
紬的手指在玻璃的表面上數次劃過。她戀戀不捨地扒在玻璃上,彷彿是想抓住某些東西。
當時她的心裏到底是一種怎麼樣的感情呢?
※
也許想談一場戀愛就是如今的紬最想做的事情了。
「這就是栞你想做的事情嗎?」
「我去喊人來,後野你看着點她。」
我的思考逐漸地向着水底下沉,幾乎就要被淹沒。在那暗沉的水中,明明找不到光芒,也找不到答案——
對於沒有希望、沒有未來、沒有夢想的紬而言,我又能給予她什麼呢?我不知悔改地思考起這樣的事情來。可我分明已經失敗過那麼多次,傷害過她那麼多次了。
我們望着水族箱裏的鯊魚和鰩魚悠然自在地遊動,從隧道里穿行而過。紬看着在四周環遊的魚兒,發出鬧騰的歡呼聲,後野則眼神溫柔地注視着她。這幅畫面儼然一對幸福的情侶模樣。我則獨自走在後面,距離他們幾步之遙。從天窗灑落的光線將兩人框在其中,看起來就像是把他們關進了透明的水族箱裏。那光芒是如此的耀眼,甚至令我看不清他們的身影。
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那個討厭的念頭從腦海中拂去。我想把它甩開,它也像沉重的水一樣纏繞束縛着我。我的身體變得沉甸甸的,好像腳下也在融化、沉陷下去。
突然萌芽的想法如同平靜水面上的波紋,迅速地席捲我的內心,令我的心臟瘋狂跳動。
紬在小賣部裏買了一個小型的透明標本。我建議說「玩偶不是更加可愛嗎?」,但紬的心已經完全被那透明且美麗的魚類屍體所吸引了。
剛認識紬的時候,籠罩在她身上的那種認命似的絕望以更爲深厚的形式捲土重來。那是與執着完全相反的、風平浪靜的顏色。
紬這番話完全就是一個性質惡劣的玩笑。一定是我多心了。
我很快就找到了工作人員,氣喘吁吁地向他們求助,說我的同伴身體不適。
這恰好與我的感覺是一致的,因此我也無法斷言說這是後野想多了。
我感覺自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透過衣服觸摸着自己的皮膚。可我的惡寒卻如同頑固的污漬一般,久久不願離去。
永遠。紬讓我去寫小說的時候也用過這個詞。她說想讓小說作爲自己曾經活過的證據,成爲永恆。
會不會在發現我擁有了她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后而感到無所適從呢?
說完我便飛奔出去,周圍的人都向我投來責備的視線,可我已經沒有功夫去關心這些事情了。
後野剛纔那番話又在我的腦海中迴響,它渾濁不清,如同經過水體傳播的聲音,阻礙了我的思考。
我想,唯獨這一點是永遠不會有變的。這是紬給予我的珍貴之物,永遠都會留存在我的心裏,發光發熱。
紬看向標本的眼神裏透着某種近乎於渴望般的神色。我無論如何都難以拭去自己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
阿姨撂下一句馬上就會過來,就把電話掛斷了。
我心中逐漸沉沒的思緒好像也隨着水母輕盈地漂浮起來,就連身體也感到輕快了不少。
可如果事實並非如此呢?如果治療並沒有效果,那短暫的兩年壽命直到現在也沒能延長呢?
會不會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找到之後,心灰意冷呢?
牆面上展示的是一個裝在小瓶子裏的透明魚類標本。經過着色的骨骼透出一種莫名的美麗,但其中已經不再寄宿着生命了。
「新藥的效果不錯,會慢慢好轉的」。
就在這時,眼前逐漸向上漂浮的水母攫住了我的視線,它是那麼的輕盈,彷彿自己正在發光,在那暗沉的水中爲我指引着方向,它的前方是——
我的心臟在猛烈地跳動,發出令我極其厭惡的聲音。不久前的對話在腦中迴響着。
作爲自己曾經活過的證明讓我寫小說。爲此還去戀愛——去約會、策劃那些像情侶一樣的活動。如果紬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的話,她勉強自己去推進這些事情就顯得非常合理了。
換做是以前,她是絕對不會勉強自己幹這些事情的。親眼目睹了異常之後,我感覺自己腳下的地面彷彿正在融化,我墜入了不祥的預感之中,深陷在思緒的泥沼裏。腦海裏不斷地浮現出各種各樣的「如果」和「假如」,它們沉甸甸地壓在了我身上。
我站都站不穩了,只能背靠着牆壁緩緩滑坐下來。一低下頭,乾嘔似的難看聲音便險些從微微張開的嘴裏漏出來,我慌忙用手捂住嘴。
這不過是我自己的猜測罷了。只是因爲紬在外面身體突然不舒服,所以我有些不安了而已。我努力地說服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紬。」
軟弱到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低語不會被任何人聽到,它們滾落在地板上,害我馬上就要哭出來了。我用指尖觸碰眼角,眼淚現在還沒有流出來,但我實在沒有信心還能在紬面前像往常一樣露出笑容。幸好後野就在救護室裏陪着紬。
在阿姨來之前,我就這樣蹲在原地,把腦袋埋進膝蓋裏,紬那句「保持美麗,化作永恆」的話語和那透明的魚類標本一圈又一圈地遊蕩。
3
紬又一次住院了。
由於硬撐着出門,她發了高燒,我也沒辦法去探望。因此我只好窩在家裏專心致志地寫小說。
我根據他倆的描述作爲參考,以住院中的紬偶然遇到後野、兩人開始交往爲起點,把故事向前發展。只不過在我的故事裏他倆不是疑似戀愛,而是真的情侶。
如果說紬沒有得病的話,她應該就不用繞圈子去搞什麼疑似戀愛,而是能夠像其他同齡人那樣,自由地去戀愛,自由地謳歌高中生活。
可這終究只是我的徒勞的空想。
寫小說這個事情曾經把我折磨得夠嗆,可一旦動筆寫起來反而意外的順暢。
可能是因爲我寫小說的時候,心裏面在想着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吧。
紬究竟在瞞着我什麼。
她不惜把自己折騰到再次住院也要出來約會,搞她那個什麼小說活動,究竟是爲了什麼。
讓我把她的戀愛寫成小說又是爲了什麼。
種種異常都在讓我往最不好的方向去想——紬會不會已經時日無多了。
不安、恐懼,一不留神這些負面情緒就會將我吞沒。爲了不被它們掌控,我只能心無旁騖地專心寫小說。
我想起了紬跟後野在病房裏的對話,想起了他們倆看星象儀以及水族館時的模樣。
紬的語氣十分開朗,可是見我沒什麼反應,她的語調就又有些陰沉。
「真的假的?這不是基本上寫完了嗎?」
紬仍舊穿着那件簡約的白色連衣裙,和去看星象儀那天是同一件,不過也許是因爲今天沒有披開衫,紬那格外白皙的肌膚在炎炎夏日中格外惹眼。紬只是過來我家一趟,卻打扮得像是要外出似的,但她又輕裝上陣沒有帶包,給人感覺稍微有些不協調。
我狠下心來,在眼角暗暗用力,不允許自己移開視線逃避。我再也不想讓那些搞不明白的事情不了了之,然後用無關痛癢的玩笑話一帶而過,我已經不想再那樣了。
我想這大概是在爲了紬而寫小說的過程中所表現出來的迷茫所導致的。
在那不可逆轉的時光流逝當中,我們只能選擇接受變化。我和紬也只能變化。或者換句話說,不得不變化。人生在世,沒有人能夠逃脫變化,自然規律也會推着我們不斷變化。
「……哦?這樣啊。」
紬的表情頓時換成了笑容。變化之快甚至讓我感覺有些不自然。
「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這傢伙是什麼服刑人員嗎。
※
紬真的能通過這種方式找到她想要的永遠嗎。
我知道那個骨骼鮮紅的標本不過是一個玩笑罷了。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那幅光景在我腦海中的位置。
紬聽到我的話有些驚訝,用手掌捂住了嘴巴。
無論如何都難以拭去的違和感纏繞在我的心房,遲緩了我下筆的動作。
透明魚兒的另一側很快開始浮現出某種輪廓,慢慢地變得清晰起來。那是一隻朝我伸出的手,小小的手掌白皙透明。僅憑一隻手我便能確信那是紬。我想要抓住她,拼命地伸出手去。
「嘛……確實是我說的。」
——保持美麗,化作永恆。
我做了個微小的深呼吸,下定決心問道。
既然這本小說的女主角是紬,那麼結局也只能由她本人來書寫。
「讓我想想呀……嗯,要不看看筆記本吧?」
「啊,也就是說,如果不進行下一次的小說活動,就沒辦法往下寫了對吧?」
剛開始是我過去的失敗。我的小說傷害到了紬,我害怕自己會重蹈覆轍。這份恐懼成爲了我的枷鎖,導致我從那時起便一直無法向前邁進。
紬見我面帶疑惑,便故意推我一把,躲避着午後時分仍舊毒辣的太陽,走進了我家大門。也許是因爲一直頂着頭頂直射的陽光走過來,紬的臉頰泛紅發燙,呼吸也帶着熱氣。
我什麼都不明白。唯有這樣的認識像水一樣充滿我的腦海,將其染成一片漆黑。面對這看不到盡頭的窒息感,我掙扎般地不停動着筆,如同在漆黑的水中游泳的人,爲了尋找光明而拼命地伸手探尋。
「這樣啊,也是。」
年幼時曾經許下過那個有關永恆的約定。其實誰都知道世上本就不存在什麼永恆,可我們還是裝作視而不見,粉飾太平。就那樣沉浸在幼稚的餘韻當中虛度光陰。
自問自答永遠不可能找到答案,最後我鬆開了一直緊握在右手的筆,活動了一下已經僵硬的手指。小拇指在疼痛的屈伸中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紬真的找不到想做的事情,抑或是有但沒辦法寫到筆記本上。
過了差不多一週,紬就帶着這樣的一句話出現在了我家門口。
紬躺在我的牀上打着滾,又把她在門口就問過的那個問題又問了一遍。我總覺得自己像是個被編輯催促交稿的作家。
但是通過紬的心願,我從新開始寫起了小說,停滯的時間也再次開始了流動。
「我太想念外面的空氣了,所以就提早出來了。」
「可這不是你說的嗎?你讓我去想想以前做不到的那些事情。」
這傢伙不僅無預約就登門拜訪,還要求我斟茶倒水。我十分無奈地去廚房倒了兩杯麥茶,拿到自己的房間去。
意識到剛纔看到的光景只是一場夢之後,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來。
「不過我已經寫到水族館那部分了。」
面對我的突然襲擊,紬有些詫異地眨巴着眼睛,隨後便開始盯着我看,彷彿是在試探什麼。
令人倍感漫長的幾秒鐘之後,紬挪開了視線。她的指尖有些焦躁難安地擺弄着自己的髮梢。這種動作通常都是紬在迷茫時的習慣。
「小說寫得怎麼樣了?」
「有點?」
「你是哪裏來的公主殿下嗎?」
「……因爲我想知道紬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心中的迷茫害得我支支吾吾的,紬猛地挑了一下眉毛。
「你啥時候出院的?」
這本小說作爲紬曾經活過的證據,在寫完之後——會不會真的成爲紬的標本呢。
紬漆黑的眼眸靠近過來,彷彿要將我吸入其中。在鼻尖幾乎要相互接觸的距離上,她眨巴着眼睛,像是要將我望穿。
自從那個夢之後,小說的進程就一直停滯不前。雖說對於寫小說本身就有點迷茫,可歸根結底,我也不知道究竟要如何把這個故事結尾。
紬和後野的相遇。星象儀。居家約會。水族館約會。把這些情節全部寫完之後呢?未來——那些尚未在現實中發生的事情我又該怎麼寫呢?
那麼紬今天的登門拜訪,也許就是我把事情給問清楚的最好機會。
「熱死了……栞,快給我端些茶水來。
「我要麥茶。」
但老實說,這些東西與其說是紬自己的願望,更加像是她在小說或者別的東西那裏看來的刻板印象。
關於那個改名爲「未竟之事」的筆記本,他所產生的兩種猜想。
「……有點卡殼吧。」
「善哉。」
我想起了後野在水族館裏的那番話。
我從筆記本中抬起頭來,重新與紬四目相對。
「所以爲啥突然問這個?也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吧?」
「我不是哮喘很厲害嗎?所以聞不得煙花的那種煙塵味兒,我小時候就試過一次,被嗆得差點呼吸不上來,之後再沒玩過了。哦對了,上次去水族館的時候,我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好像還沒正兒八經地看過一次海……栞,你有在聽嗎?」
從水族館回來那天開始,疑惑的思緒就開始在我的心中逐漸膨脹、暴走,以至於我的回答都是含糊不清的。
「這不是庶民的愛好嗎?」
按照紬所說的那樣去寫小說,真的就是爲了她好嗎?
我循着那輕輕觸碰到的指尖,彼此吸引一般與她十指相扣。記憶中曾經柔軟而溫暖的手,此刻卻失去了溫度,變得溼滑冰冷。通透般的蒼白肌膚逐漸變爲了真正意義上的透明,與此同時,隱隱泛着血紅的某種東西從深處浮現,轉眼間就變得無比清晰,鮮豔地逐漸着色。
迄今爲止,我們都身處於那扭曲停滯的時間之中。
紬的反駁確實有道理,害我一時語塞。
我感覺自己伸出去的指尖觸碰到了什麼。它摸起來溼滑冰冷、帶着某種鮮活的質感。我循着那現實中從未有過的感觸,發現那是一條透明的魚。它遊弋在漆黑的深處,唯有骨骼被染成了鮮豔的紅色。透明標本。通過死亡而化作永恆的姿態。
後脖頸猛然傳來一陣抽痛,我睜開了眼睛。我這才發現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面前的草稿紙已經被我弄得皺巴巴的。
然而,無論我在小說中用再如何豐富的言辭來描寫紬的心情,終究也不過是虛構之物。那是我自己下意識創造出來的、我所希望的紬的內心狀態。詞藻堆砌得越多,越是看不清楚紬真正的內心。
不是爲了要去傷害她,而是理解她。我懷揣着這樣的祈願,再次握住了筆。
迷茫仍舊不肯從我的心中消散。
可我也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想要真正瞭解已經發生了變化的紬,我自己也必須要變化。
「怎麼你每次一來都要催我斟茶倒水的……你先上我房間等着,我待會兒拿給你。」
紬聽了我的話,皺起了眉頭。
就這樣把小說給寫下去真的好嗎?紬本人會希望小說如何結尾呢?紬讓我寫小說究竟又是爲了什麼呢。
「我寫小說總得知道女主角的心情不是?」
——那是如鮮血般赤紅刺眼的、紬的骨骼。
如果說這件事情跟她在看透明標本時我所產生的厭惡有關,或者是和這些天裏我寫小說時心中不斷盤旋的疑問有關的話。
「紬。我不是問以前,而是問現在,你現在想做什麼事情呢?」
我將這些回憶鄭重地點綴到小說裏。仔細地凝望字裏行間,彷彿就能推量出紬當時的心情。
仔細想來,紬其實一直都表現得像是有些什麼事情在瞞着我。
「嘛……確實。」
原來紬也同樣迷茫。
紬說着便從包裏取出了自己的筆記本開始翻閱起來。
「紬,問你個問題,你現在真正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
我原本還想着差不多是時候去醫院探望她了,沒想到她居然已經出院了。見我難掩自己的驚訝,心中竊喜的紬打趣道。
我急中生智,編出來一個聽着還算過得去的藉口。拿小說出來擋槍的話,主動要求我寫小說的紬應該沒辦法斷然拒絕。這其中暗藏着我的小心思。
紬微笑着從我的牀上下來,動作輕盈地慢慢湊到我跟前,她的頭髮在我的鼻尖躍動,散發出輕微的汗味。
我真的應該寫下這本小說嗎?
我聽見在水中迴響般的朦朧聲音。
透明的魚兒繞着那回響嬉戲般地遊弋。它是那麼的輕盈美麗,又帶着幾分怪誕,在它的引導下,我從黑暗中逐漸上浮。
「所以栞你的小說寫得怎麼樣了?」
或者說,紬自己也心知肚明。繼續矇混過關——不坦然面對彼此是不行的。
追隨着紬的背影,筆鋒最終所能抵達的盡頭究竟會是何處呢。
上一次看的時候,裏面的內容就只有一行「去看星星」,現在底下又多出了「去水族館」「去放煙花」「去看大海」之類的項目。
所以啊,紬。
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恐懼變化、害怕犯錯、執着於過去,一直抗拒與紬坦誠相對的我也必須要變化。
紬,請你也向我坦誠相對,請你告訴我,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
「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嗎?」
紬的聲音非常低沉,甚至低到快要被空調運轉的聲音給蓋過。
隨後,她將視線投向了窗外。我跟隨着她的視線,慵懶的夏日藍天映入我的眼簾。紬的臉沐浴在逆光之中,令我看不真切。
「明白了。好吧。」
「什麼?」
紬那句豁出去似的話讓我極其驚訝。
「我說,我可以告訴你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紬見我一副驚呆了的模樣,苦笑着回答道。
「……其實我本來是打算一直隱瞞到最後的。不過也沒辦法了。」
她的笑容裏透着幾分無可奈何的絕望。
紬制止了逐漸焦躁的我,伸出了手。
「但相對的,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
「我想讓你帶我去個地方」
紬說着向我伸出了白皙的手掌。我感到自己的心臟都爲之一顫。
「這大概就是我最後的小說活動了。」
說着說着,我便突然想起自己和紬熟絡起來的契機實際上也是一場逃亡之旅。今天或許可以算作是那次逃亡未遂的延續。
「……不可以吧。我總覺得這樣會污染海洋。」
我吸溜吸溜地把自己那份快要融化的雪糕喫了大半,紬這才從波浪翻騰的沙灘邊回來。
「真是的……」
由於出門的時候太陽還相當毒辣,我擔心紬會中暑,便從衣櫃裏隨手翻出一頂寬檐帽扣在了紬的腦袋上。上了電車之後,紬摘下了帽子擱在膝上,它的上面綴着一朵又白又圓的花朵仿飾,襯得紬格外好看。
那虛弱的微光很快就被眼前鋪展開來的黑暗海面逐漸吞沒,消失不見。
「畢竟很久沒剪過了。」
4
這場逃亡之旅的盡頭,是我們當年修學旅行時曾造訪過的那片寂寥海濱。第一次逃亡時,我們未能抵達終點,而此刻我們終於踏上了這片沙灘。
走在前方的紬脫下了一隻鞋子,在沙灘上蹦蹦跳跳的,看起來開心極了。
「不對啊,爲什麼一上來就開始放線香菸花了?這不是最後才登場的東西嗎?」
紬的聲音微弱到幾乎要被電車的震動聲音所蓋住。
紬顯得格外焦急。我只好放棄了手機,幾乎穿着睡衣就離開了家。
紬那本「前半生未竟之事」上面的項目幾乎都被劃了線,什麼「去水族館」「放煙花」「去看海」,底下再沒有新項目了。那份刺眼的空白彷彿在提醒我說紬已經完成了對自己前半生的清算。
「很礙事吧?要不要替你紮起來?」
「紬你爲啥沒給這一行劃線?咱們不是去看過星象儀了嗎?」
「逃亡的原因可多了。不過我也不知道我們該往哪裏逃纔好。」
一股攜着溼氣的暖風撲面而來,將紬的長髮吹起。我透過她髮絲間的縫隙聞到了一些陌生的味道,很快就知道她想去的地方是哪裏了。
紬費了大力氣,想把我手中那根線香菸花顫顫巍巍的尖端點着。我提示說應該點靠裏一些的位置,她這才把第一根菸花給點着。緊接着我準備用自己手裏的煙花去引燃紬的那根。
「紬,你頭髮變長了呢。」
隨後過了幾十分鐘,紬牽着我的手一路來到車站。我們乘上電車,並肩望着在車窗外流動的風景。我不知道我們此行的目的地,心中生出幾分與世隔絕、飄忽不定的感覺。
原本總是輕柔地從我指尖劃過的秀髮如今卻纏繞在了我的手上。
這彷彿是往日情景的重現。
見我疑惑不解,紬抬頭仰望夜空,眯起眼睛凝望着遠方。
我想看看它究竟會通向何方,可與此同時,我也知道一旦走向了遠方,我們就再也無法回到最初的模樣了。
「啊,一拿起來已經軟趴趴的了。栞,它融化了。」
「都怪你慢吞吞的。」
「好,來了來了。」
「水桶確實是沒有了,不過在海里把火滅掉之後丟進塑料袋裏就可以了吧?」
紬的語氣樂不可支,這個詞同樣也出現在了我的腦海裏。
「紬,再不來喫的話雪糕就要融化了。」
「這下就全部結束了,只剩結尾了。」
「你不也記着嗎。」
「你反倒是有點不正經了。」
紬的語氣顯得有些遺憾,我這才猛然回想起來。
紬突然喊了一聲,我循聲望去,發現有好一大半融化了的雪糕掉在了沙灘上,轉瞬就被吞沒了。
「不對啊,我們好像沒買打火機和水桶。」
「差不多到了。」

※
紬動作十分粗魯地將手伸進袋子裏取出雪糕,嘴裏還在不停地抱怨。
隨着車身「哐當」一聲的劇烈搖晃,電車停靠在了一座陌生的車站。我側眼望去,紬闔着雙眼,似乎已經睡着了。
「所以你想讓我帶你去什麼地方?」
紬跳了一陣,最後還是死了心,把自己的涼鞋丟在了沙灘上,赤着腳行走在波浪翻騰的海邊。
車廂內除了我們之外幾乎沒有其他乘客,紬用膝蓋跪坐在椅子上,打開了車窗。
「栞你也還記着呢。」
「不一樣?」
潔白的連衣裙、寬大的草帽、在海風下起舞的長髮,赤腳戲水的少女。紬確實如她所想的那樣,正是最爲完美的女主角形象。
我坐在被衝到沙灘上來的木頭上面,看着這令人欣慰的光景。來的路上我們去了趟便利店,買了兩人份的雪糕和煙花。
「——紬,我們到終點了。」
「不用了。」
我望向那正在開啓的車門,說道:
但很快,一團朦朧的微光在紬的手邊亮起。她將手機放在膝上坐了下來,從懷裏取出了什麼東西,隨即便是一陣窸窸窣窣似的聲響,我湊過去一看,才發現紬正藉着手機的光亮,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
「這個是不一樣的。」
「算了,乾脆不穿鞋了。」
就這麼吵吵嚷嚷着,我們倒也順利地把煙花一種一種地放了下去。
沙灘上星光黯淡,煙花的光芒也只照亮了短短一瞬的黑暗。
「那這不是你帶我去嗎……不是你等會兒,我手機都還沒拿。」
「下次我們再一起看星星吧。」
紬坐到我的身旁,也開始吸溜吸溜地喫起了快要融化的雪糕。海浪的聲音爲我們填滿了這短暫的沉默。
「算了。」
※
道路從車站一路延伸出去,我們走了片刻,下到路旁那幾乎腐朽的臺階時,鞋底傳來一陣柔軟的溫熱。
紬似乎期望着在這場逃亡之旅的盡頭找到答案。
隨着最後一根線香菸花的熄滅,夜晚的黑暗與濤聲將我們徹底包裹。
「我想起來了,你說的看星星,是修學旅行那一次?」
這時,我注意到了筆記本上最頂端的那個項目並沒有被劃線。「去看星星。」
那雙浮現在黑暗中的白皙小手不斷地在我的腦海裏閃回。
「手機什麼的不要管啦。再不快點出發太陽可要下山了哦。」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嗯……今天可能看不見了。」
「栞,你有沒有覺得這很像是逃亡之旅呀?」
幾經換乘之後,車窗外的景緻隨即變得十分陌生,漫長的夏日彷彿也預感到了自己行將終結,在窗外逐漸暈染開來。
電車一路向前,我原以爲的地平線卻化作了水平線,從遠方不斷傳來海浪翻騰的聲響。裹挾着獨特氣息的潮溼海風也逐漸失了勢頭。
遠處朦朧的海平線就快要把夕陽給完全吞沒,我們在沙灘上放起了煙花。
「啊。」
「你這人咋就這麼正經呢。」
「別問這麼多嘛,跟着我來就是了。」
夕陽彷彿快要墜入海里似的,呈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顏色。
被突然拋進漆黑洞穴似的恐懼如潮水般緩緩襲來。
她試探性地衝我露出一個笑容。
我喫完了最後一口,故意挖苦她,沒想到紬卻只是無謂地聳了聳肩,用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眺望着大海。
「所以我才喊你快來喫。」
那隻手在不安地搖晃着,像是在責備當時沒能拉住它走下去的我——又像是某種嘲笑。它讓我產生了一種曾在夢中見過的恐懼,它的由來不明,但彷彿下一刻就會變得透明。
「哪來的這種規矩?而且那個顫顫巍巍的尖端也是莫名其妙的,放煙花真麻煩啊。」
打開煙花袋子之後,我這才反應來。紬卻得意洋洋地從口袋裏掏出了打火機。這傢伙是什麼不良少女嗎?
紬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坐回到了座椅上。她的腦袋也在電車的搖擺下不時碰到我的肩膀。
雖然我跟紬的意見有些衝突,但最終我還是選擇了讓步。難得買一回煙花也不容易,放都不放就回家去也太浪費了。
被我這麼一問,紬心領神會地點點頭,笑着回答說。
車窗外逐漸看不太到建築物了,夏日黃昏時分的天空佔據了全部的視野,地平線也在遠方若隱若現。
我將信將疑地提問,果不其然,紬的視線便從天上回到了我身上,高興地揚起了嘴角。
我實在是太想拭去那溼滑地纏繞上來的恐懼,選擇握住了那隻手。
「我鞋子裏進沙子了。」
那是我們一同仰望繁星閃爍的夜空時所說過的話。
「有點誇張吧?而且咱們是因爲什麼逃亡呢?」
市面上那種價格低廉的套裝煙花說穿了不過是哄小孩的把戲。可看着紬凝望那些色彩廉價的火花四散飛濺時閃耀的眼神,我的心總是莫名奇妙地被揪住。
我本以爲紬早已忘記了這如此久遠的事情,因此,我也順帶着覺得那天晚上我們所許下的名爲永恆的約定,對紬來說早已沒有了意義。
然而並非如此。
「我怎麼可能忘記呢。那天晚上看到的景色也好,我們的約定也好,對我來說都是人生中最爲珍貴的回憶。」
紬將手置於胸口的位置,彷彿是在觸摸脆弱的貝殼。
那爲什麼。
既然紬也和我一樣,將那天晚上的事情看得那樣重要的話——
決堤滿溢而出的感傷令我下意識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那爲什麼,你要捨棄掉當時答應過我的永恆呢?」
紬答應過我要永遠待在我身邊。那是隻屬於我們二人的約定。如果她也同樣珍視這個約定,那爲什麼事到如今反而還要在其他事情上面試圖找到永恆呢。
「栞你應該也知道答案吧?」
紬有些寂寞地笑了笑。即便深處黑暗之中,我仍舊能在紬的眼眸中讀出那盤踞在深處的絕望。
「恆久不變地陪伴在某人身邊,這種永恆本就不存在呀。無論我和你共同度過多少時光,它們的含義也都並不相同。」
紬隨後又補充了一句「就像是海浪那樣。」
海浪似乎也在回應她,耳畔迴盪着浪花翻騰拍打的聲音。
「海浪看起來永遠都在重複同一件事情,可每一朵浪花的形狀都完全不同。我們就像是在海浪中翻騰的小石子,只能在時光的流逝之中不斷地磨損、變形。我想也許這就是生存。」
紬的低聲細語聽起來極其自暴自棄,她站起身來,沿着浪花翻騰的沙灘緩緩邁步向前。
「也就是說,當時我們所追求的永恆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現在咱們也不是三歲小孩了,總不能永遠都那麼天真地去相信那從未存在過的東西吧?」
紬邁着輕盈翩然的步伐走在前面,就像是在跳舞。她那白色的身影在我眼中就如同是遊弋在暗夜汪洋裏的水母。放任不管似乎就要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掙扎着追趕她的背影。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從紬的身上掉了下來,在沙灘上幽幽地泛着光亮。紬渾然不覺,繼續往前走。
我撿起來發現是手機。正想抬頭喊她,卻發現她手中依然亮着白光。我再低頭看了看撿起的手機,猛然發現那是我自己的手機。怪不得我今天出門的時候怎麼找都找不到,可爲什麼會在紬手裏呢?
「這樣啊。看來我們的逃亡之旅要到此爲止了。」
「求你了。」
我努力地想要撥開海水來到紬身邊,她卻突然衝我笑了笑。
濤聲之中隱約傳來了微小的聲音。
我想起了幾個小時前我們在家門口的那番對話。
「紬!」
「……可你不是說根本就不存在那樣的永恆嗎?」
「我已經跟你媽聯繫過了,她應該很快就會來接你了。」
標本將永恆封存在其中,而代價只有一個。
「紬,這場逃亡之旅就是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嗎?」
紬的雙脣已經失去血色,昔日我所渴求的迴響如今卻讓渾身溼透的我止不住地戰慄。
那潔白的手掌正如標本中死去的魚腹,澄澈透亮,內部的骨骼也鮮豔地浮現在眼前。
紬平靜地望着我,她漆黑深邃的雙眸已經將我貫穿,如同黑夜的最深處。
闖進我視野裏的這些話語過分帶有衝擊性,令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
「你回一下阿姨好嗎?」
「栞,我問你個問題。」
眼前的景象與那天夜裏試圖消失在遠方的紬重合在了一起。冰冷刺骨的不祥預感從浸沒在海水中的腿部不斷升騰。
腳底傳來一陣令人厭惡的觸感,海水滲進了鞋裏。我不情不願地繼續挪步向前,腳下的感覺愈發虛浮不定,連我那點小小的不適都被一併吞沒。
可紬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不對,紬從沒承認過自己已經出院了。只是我自己這麼以爲的而已。至於我爲什麼出門的時候死活找不到手機,興許也是因爲紬趁着我去倒茶的時候把它給藏起來了,目的就是防止她溜出去的事情被我知道。
「既然人生在世無法得到永恆,那答案也只有一個了吧?」
我最後還是忍不住喊了一聲,紬總算是停下了腳步。她距離我只有幾步之遙,可水面已經浸沒了膝蓋。紬向我轉過身來,手機的光亮在胸部下方的位置將她的身影襯得潔白虛幻。
我下意識地問道,紬卻搖了搖頭。
紬真正想要的永恆實際上是——
什麼事情都看不真切的現狀令我焦躁難耐,我簡短地把當前的位置信息發給了阿姨,便從沙灘上飛奔出去。還沒跑出幾米,湧上來的浪頭就幾乎要將我絆倒,我只好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走。
「……紬,聽我說,我們回家吧?」
無比憐愛的眼神,焦急伸出的指尖。它們曾經令我那樣的不安,甚至轉過身去不敢直視。
「小栞。你知不知道紬在哪裏?」
紬的回答顯得有些無所謂,又或者說是破罐子破碎。
我的呼喊也和那天晚上如出一轍。紬欲言又止,視線就定格在了我的手邊。那是手機屏幕發出的微弱光亮。紬來回打量着我的手機和她自己的手機,很快便露出了惡作劇暴露似的幼稚表情。
紬手中仍握着的手機光亮是漆黑的海面上唯一的標記。想要照亮這漫漫長夜,那束光實在太過微弱。
「你啥時候出院的?」
在我眼中無數次輪迴的光景再次出現。
紬仍在前方。
「我都沒發現呢……看來你已經知道了對吧。」
我感到周圍的濤聲逐漸變小了——不對,是我心跳的聲音太吵了。我用幾乎快要發抖的手指點開了消息,頓時忘記了呼吸。
不對。那聲音是在我腦海中響起的。它反覆地播放,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死嗎?」
紬的聲音安穩懇切,乘着濤聲傳到我的耳畔。那份安穩就如同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更加令我心生慌亂。
「栞你現在還想要永恆嗎?你還像當時那樣,渴望着和我永遠待在一起嗎?」
溜出醫院?紬不是說她已經出院了嗎?
腳踝、腳腕、小腿——水越漫越深,躍起又碎裂的水花拍打在膝頭上。紬到底要走到哪裏去呢。這份不安催促着我加快腳步,而黑暗的水面卻對我拖拽不休。
「不是。我說過了吧?這就是最後一次小說活動。」
心臟在拼命地搏動,可浸沒在水中的手腳卻逐漸失去了溫熱。
「保持美麗,化作永恆。」
「你現在在哪?」
紬試探性的聲音讓我痛心不已。
「永恆意味着永不改變對吧?可人生在世,時間就永遠不會停止流逝。因此也就沒有什麼東西不會改變。」
然而助長我那不祥預感的是屏幕上的通知數量。一共十幾條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全部來自紬的母親。
「那你爲什麼——」
紬又聳了聳肩,就和雪糕掉在地上的時候一樣無所謂。她不惜瞞着我溜出醫院,一路來到這裏,可現在的反應卻又顯得太過若無其事。
紬潔白的手掌向着我緩緩伸出。
「你說不太一樣是指什麼?」
她的笑容將我牢牢捉住,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鮮豔。
走在前面的紬已經踏入了浪花翻騰的邊緣,步履不停地繼續往前。溼透了的連衣裙緊緊地貼在她的腿上,紬膝蓋以下的部分已經完全淹沒在了漆黑的水中。
「抱歉,我剛纔沒解釋清楚。永恆是存在的哦,只是和我們當時所期盼的那種形式不太一樣。」
紬在水族館裏盯着透明標本看的時候曾說過的那句話。
紬到底是在盤算着什麼才跑到這裏來的呢?
「她自己溜出醫院了。」
「你倆是不是待在一起?」
「這是你剛纔掉在沙灘上的。」
「我想要永遠,我想化作永恆。」
「我太想念外面的空氣了,所以就提早出來了。」
「那你覺得,究竟怎麼樣才能得到永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