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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書特典『樞機卿與祕密友人』

《犧牲的君主論》 · 神代翁 · 4007 字

有個名叫克羅艾的少女。

藍髮的少女,十二歲。個子總也不見長,常被人當作小孩子。她不喜歡學習,也不喜歡運動,喜歡畫畫,喜歡吹笛子。

這樣的克羅艾要出嫁了。

嫁過去的對象,是比她大上四十歲的男人。

名字叫阿爾曼·埃卡爾拉特·卡爾迪納爾·阿爾貝特。

埃卡爾拉特是緋色,卡爾迪納爾意爲樞機卿,所以大概可以稱他爲『緋色樞機卿阿爾曼·阿爾貝特』吧。

克羅艾從聖教國西北部的偏僻鄉間出發,被馬車顛了整整一個月纔來到這裏。病態瘦削的阿爾貝特用這句話代替了寒暄。

「這是一樁政治聯姻。是令尊所求,本座應下。本座侍奉神明,無論世俗如何,都無娶妻之意。也就是說,本座並不將此視爲婚姻。因此不辦儀式,也不向主立誓」

說得也太自說自話了,克羅艾想。

……嘴上說是政治聯姻,又壓根不當成結婚,這到底算什麼呀?

總之,就是說要像市井裏那些聖職者一樣,把世俗的臉和司祭的臉分開來用嗎?

阿爾貝特不管越發警惕的克羅艾,訥訥地繼續說下去。

「你有所不自由。要走出這座宅邸,須得本座許可;要成爲別的男人的妻子,也須得本座許可;而你必須學習主與世界之事」

然後是——

「你也有所自由。待你成人,便可以自己的意思走出宅邸,成爲別的男人的妻子,並以學到的知識,憑自己的自由意志行動」

「父上老是兇本小姐『別老說「總之」』,可總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阿爾貝特撫着瘦削的下巴,『唔姆』一聲點了點頭,這樣說道。

「總之,就是努力成爲一個良善之人,等你成了良善之人,便遵循主的指引活下去」

而此後的半年,轉眼就過去了。

畢竟克羅艾的故鄉是除了山、森林和長城之外一無所有的邊境中的邊境。相比之下,她搬來的聖都卻是座大都會。

克羅艾咯咯地笑。

「這個啊,是前文明的遺構。我們修不了。所以壞掉的地方就拿石頭和磚塊接起來」

那都是之後的事。

結論依舊被拖着沒講,但這話一下子勾起了她的興趣。

克羅艾一臉慍色。明明是父上叫本小姐去勾引人的,說什麼『無顏面對令尊』,這算怎麼回事。難道以爲本小姐是自己樂意才這麼幹的嗎,少開玩笑了。

「地牢的話,要怎麼進去呢?」

阿爾貝特的特別之處,大概在於他明明是司祭,卻特別擅長籌錢。他爲政治運作所需的資金,全都是自掏腰包。

「早安」

「反正本小姐纔不會聽那種東西呢,喏……嘿」

「那賊人驅使龍突破了聖都的警戒網,單身一人侵入戒備森嚴的大聖堂——帶走了多件聖遺物」

聖都正如其名,是以大教堂爲中心的宗教都市。大路從城中央的大教堂呈放射狀延伸,出城之前要經過三道城牆與城門。

『一邊演木偶劇一邊說教』

「克羅艾。富人進天國,就好比駱駝穿過針眼啊」

……是什麼呀……?難道有蟲子嗎?

『一邊彈管風琴一邊說教』

「非常遺憾,讓他逃掉了。那麼,有事想同您商量,大小姐。其實本家存有一份備忘錄,記錄了那賊人侵入大聖堂的路線。大聖堂的祕密地牢或許還是無從尋找……但這樣一份令人興奮的備忘錄,您不想看看嗎?」

話雖如此,克羅艾也不是光顧着取笑禿子阿爾貝特就行的。

克羅艾憤慨起來。

他這樣答道。

然而,阿爾貝特似乎還有另一位所謂的『友人』。

『朋友』

阿爾貝特的運動神經很遲鈍。可他偏偏對與女性的接觸厭惡到近乎潔癖,所以唯獨在躲避女人靠近這件事上很拿手。

……看吧,果然!他一口一個『本少爺』!絕對是少年!喜歡少年的禿子!過分的禿子!禿子!!等他回來一定要踹他!讓他知道到底誰纔是夫人!

嗡——————

是些古怪的聲響。

「主啊~喲喲喲~」

被催得太緊,她便穿上露膚的裙子,來到阿爾貝特面前試着說了句「啊哈~嗯☆看這邊啦~☆」,然而——

「不打算怎樣。只是有點在意罷了。硬要說的話,是『大聖堂的祕密地牢』這個詞讓我興奮不已」

首先,據備忘錄記載,那賊人似乎是從大聖堂的穹頂侵入的。這招用不上。於是克羅艾想出了一條計策。

「那個禿子,真是個大笨蛋呢~」

她每天勤快地往大聖堂跑,聽講道、做禱告,還和幹活的人們混熟了。順帶一提,她是在夢裏聽講道,而不是在現實中聽,所以幾乎沒怎麼記住。

克羅艾大受打擊。

「心志可嘉。不過進展似乎不佳。此非禿,而是叫剃髮」

「哈啊」

那個詞裏藏着什麼,克羅艾已經隱約察覺到了。

所謂相當要好,也可以讀作單方面的加害關係,或者小孩與玩具的關係。總之克羅艾把阿爾貝特當作朋友,阿爾貝特稱克羅艾爲『本座的朋友』的時候也多了起來。

——唧

……也就是說,跟本小姐說話很無聊?

父上的來信一開始還在擔心克羅艾,最近卻滿篇都是孩子的事。可就算父上這麼說,克羅艾也才十二歲;被要求去當母親,她更擔心的還是自己的身體。話說回來,她明明根本就沒結婚,懷孩子這種事到底行不行,她也完全弄不明白。

克羅艾決定試着實行。

把他當成朋友看的話,阿爾貝特倒也不算壞。雖然是禿子,又死板,但不是壞人。反應也恰到好處,挺有意思的。

「別說這種壞心眼的話。本座說話覺得有趣的,只有你」

不過因爲肚子餓得咕咕叫,早飯還是好好喫了。

嘰嘰嘰……

克羅艾抬腳踢過去,阿爾貝特利落地避開了。

「大約四十年前,曾有賊人潛入大聖堂」

因爲父上在催她辦事。

嫁過來將近一年時,克羅艾和阿爾貝特已經變得相當要好了。

——結果全都啞了火,看來也真快到沒梗可用的極限了。阿爾貝特在院子裏琢磨說教的點子。他保持着用木棍在地上寫點子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比起那些,刺穿胸口的這份痛,又是什麼呢?

「是進不去的,克羅艾大小姐」

「——豈有此理。定是本座教導無方。本座無顏面對令尊」

面對如此勸誡的執事長,克羅艾提出了抗議。光靠言語太溫吞。她用堅定的意志和行動來抗議。具體說來,就是滿地打滾、拒絕喫晚飯,還在阿爾貝特就寢時湊到他旁邊吹笛子把他吵醒。

這些對克羅艾而言,全都是無聊的話題。

『一邊加進比喻一邊說教』

克羅艾下定決心,當衆宣佈。

看來通往地牢必須穿過層層警備,而這時派上用場的正是備忘錄。沒想到大聖堂大致的警備結構,四十年來竟然沒有變過。

只是靜靜地聽着聲音。

「距上次已過了四個月左右」

想來,阿爾貝特這個人似乎很純樸。

像是變聲期之前的少年發出的高音。但語調平淡,總覺得少了些生氣。

經過克羅艾——以及執事和女僕們——的詳細調查,終於查明阿爾貝特的『祕密友人』就在大聖堂的地牢裏。只是,問題也由此而生。

——篤、篤,傳來腳步聲。克羅艾一聽就知道這是阿爾貝特的腳步。

「禿子!本小姐要學好多東西,然後離開這裏!」

就在克羅艾滿腹疑問時,阿爾貝特的聲音響了起來。

「哼嗯。跟本少爺這種人說話,你覺得開心?」

那個像是地牢的地方,一片漆黑。

「那就這樣辦吧。阿爾貝特家代代出任聖教要職,族中也有人擔任過大聖堂的警備」

「呀——距上次過了幾天來着?」

「所以呢?本小姐最討厭別人把結論拖着不講」

「克羅艾大小姐找到老爺的祕密友人之後,打算怎麼做呢?」

她這麼一問,

……多學點東西,等十六歲一到,就趕緊離開這裏。

比起這些,在故鄉深山裏感受到的那種無聊,反倒還好受幾分。

執事長抱着頭對克羅艾說。

沒有改變的辦法——或許這纔是更準確的說法,不過對克羅艾來說無關緊要。

大聖堂的外側是堅固的石造建築,可越往裏面走,由奇異材料構成的部分就越多。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材質,摸起來極其光滑。

總之,富人上不了天堂;這套說教聽了上百遍,克羅艾到底還是膩了。阿爾貝特也在拼命變花樣,好讓她不膩。

她嫁入的宅邸在最內層的『內門』之內,克羅艾大多在這裏四處探索,打發時光。阿爾貝特除了司祭與政治家的工作之外毫無興趣,家中財產都交給理財人打理,日益膨脹。他要沒人看着,就會把家產全都捐出去,所以明明是族中之主,卻被隔絕在族中的錢袋之外。

「頗爲棘手。因爲騎士殿下停在芙爾近海,按兵不動」

而且沒有半點聲響。

這是被她籠絡的警備主任所說。

運送空氣的筒子、插滿管道的孔洞,總之她一路穿過各種各樣的地方,終於抵達了地牢的近旁……大概吧。畢竟連克羅艾自己也只隱約知道地牢的位置。

「啊——那,讓騎士殿下奪取卡吉米斯國的計策,進行得順利嗎?」

……原來是稚兒大人啊!那個禿子肯定是喜歡男孩子的!明明有本小姐在,那個、禿、禿子!!

話雖如此,克羅艾名義上是樞機卿的夫人。這樣的人物頻繁出入大聖堂,問東問西,既顯得可愛,也能贏得衆人信賴。

……真是個怪人。

彷彿嫌克羅艾不夠失落,阿爾貝特和那位祕密友人開始聊起艱深的話題。比如怎樣才能跳過中間環節,把處於未激活狀態的技術直接投入實用;比如精靈所用的契約是不是藏着什麼機關;再比如聖教國內部翻湧的陰謀、帝國第六軍的動向。

「不是,只是來閒聊。騎士殿下遲早會動。已再三拜託親戚裏的商館主,他總會有辦法的。再說,真正能看透萬里的人其實是你。本座不認爲那是對本座的尊稱」

就算克羅艾時不時買些昂貴的東西,阿爾貝特也不生氣,只是說教。

稍過片刻,有人應聲。

她從二樓用鏡子把光反射到那顆禿頭上。正照着時,阿爾貝特突然像發了狂似的拍打腦袋,在地上滾了起來。

「好厲害,好厲害!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結果他就這麼哭了起來。

沒過多久,克羅艾便成功進入了聖堂深處。

和這種男人建立性關係,壓根就不可能。

「本座願其如此」

「你相信送子鳥會把小寶寶送來嗎?」

『改變說教的細節』

緊張得喘不過氣。不久,地牢的門打開,裏面唰地亮了起來。克羅艾緊張得連往那個通風小孔裏看一眼都做不到。

城市本身是石造的,質樸剛健;但店鋪掛起的旗幟、街頭藝人的表演,卻讓街中處處絢爛耀眼。

克羅艾一口答應。

「那,是爲了這件事來商量嗎?能看透萬里,操心可就沒個完呢」

因爲每當阿爾貝特說出『朋友』,傭人們都會一齊繃緊身子。可一旦明白那個『朋友』指的是克羅艾,衆人又都會鬆一口氣。

『一邊演短劇一邊說教』

克羅艾好歹也是這位大人的夫人,卻只能任由淚水啪嗒啪嗒地落下,聽着自己的丈夫與別人親親熱熱。

這比離開故鄉深山那天要難受得多、多得多。

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十三歲少女的側臉,被淚水打磨得凜然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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