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致尚在戰鬥的你
《犧牲的君主論》 · 神代翁 · 4.5萬 字

1
次日,芙爾是個大晴天。
與我的心情並不相稱,不過也讓人覺得,像是有人在硬要把眼淚烘乾似的。
……基於與『聖教國金印商會』的契約,我將要奪回故國卡吉米斯了。
話雖如此,我不過是個裝飾用的旗號罷了。
作戰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作爲佐證,芙爾的外海上停泊着一艘大型帆船,上面載着爲此而來的人員。
那艘大型帆船掛着聖教國金印商會的旗。
在那船長室裏擺出一副主人派頭坐着的,是個臉型細長的男人。
神經質又膽怯的眼睛。不知哪裏鬆垮着的嘴角。一如既往瘦削的身體。灰黑摻雜、像老鼠一樣的腦袋。
我的前未婚夫——貝林·C·戈蒂埃。
貝林起初似乎沒認出我是誰。
他用不帶半點膽氣的、虛飄飄的聲音問我。
「是西爾維婭公主?」
「是」
「你美麗的頭髮……在哪兒?你的頭髮曾像我母親的一樣美」
「大概散落在芙爾的平原上了」
會話就此斷絕。
貝林感興趣的,只是我的頭髮這個符號而已。
他對我失去了興趣,而我本就對他毫無興趣。
靠政治聯姻綁在一起的兩個人之間,若沒有特別的事,也不過就是這樣。
可是。
只是兇險的是,兩舷各有三十門炮。
至少,他把命都豁在逗人笑這件事上,這一點似乎千真萬確。
因爲,像自己的這種東西,大家都是討厭的吧?
他瘦得厲害,手裏總握着一隻用亡母頭髮編成的人偶。他說過『生我的時候,媽媽去了神那裏』。他的聲音比風吹草動更細,話裏的意思常常不明瞭。
我必須討得他的歡心。
比起貝林的話,上面的聲音更有意思。因爲船長室正好位於船尾甲板之下,託這個福,能聽見船尾甲板上的對話。
我握住他纖細的手,用委婉含蓄的語氣說。
貝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把老鼠毛般的頭髮往上攏了攏,問道。
這個叫貝林的男人,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明明說着做着都像是在做有深意的事,實際卻毫無意義。顯得像在想深奧的事,說出口的卻盡是淺薄話。像個渾濁水窪的男人。歸根結底,他只是想把自己顯得高大一點。
『……貨還沒……』
我盯着貝林手邊看,看見了一個綠色的筒狀物。那筒有小指那麼長。有種類似鱗片的質感。
他說話是那種『話在說什麼我聽得懂、可爲什麼要說這個我卻不懂』的調子。
還是說,是什麼新式的弄臣之類?
「……博維斯·皮·阿爾多克·普尼亞德斯」
2
兼任水兵的船員四百人,加上以陸上戰鬥爲業的戈蒂埃家騎士與輕步兵二百人。寬敞豐足的船艙裏還堆着武器和軍糧。
名義上是商船,但不管誰怎麼看,它都是氣派得過頭的軍艦。
我坐在房間角落的寢臺上,隨口附和。
「媽媽,卡吉米斯的土地好像貧瘠得很」
「……喲……嘻咕……」
詞形變化我不清楚,但硬譯的話,大概就是『致尚在戰鬥的你』吧。與其說是武器的名字,感覺更像是某個人留給某個人的贈禮。
我必須讓這樁從玩笑開始的虛幻婚事延續下去,成爲守護卡吉米斯的一份助力。
達利丘斯的脣上有一道舊傷疤,每次張口,都讓他的臉顯得不勻整。
貝林並不需要『對話』的對象,但似乎想要一個會『附和』的人偶。坐船的話,兩天就能到卡吉米斯首都近郊。這段行程,我就作爲附和人偶度過了。
我走到滿身是傷的他身邊,貝林用映着湛藍天空的玻璃般眼睛說道。
「達利丘斯爵士。我聽父王說,你在先前那場戰事中立下了罕有的功績,不過」
貝林身上傳來一聲嗡鳴般的銳響。
『應該已經出了芙爾……唔…………今晚,還是明天……』
我第一次見到貝林·C·戈蒂埃,是在我七歲的時候。我想,那是我對婚約這個詞的含義剛有朦朧把握的時期。
兩個人一起編歌、逛市場,給他灰色的頭髮戴上草冠。
栗色的頭髮剪得很短,鍛鍊得結實的身體裹在帶鐵片的皮上衣裏,看上去可怕,而且強悍。
「因爲那樣的話,大家就會認可我了。應該就不會裝作沒看見我了。我不想被人叫作不祥之子。殺了媽媽的不是我。神也一定愛着我」
在戈蒂埃家的軍隊持續駐紮於卡吉米斯與帝國邊境期間——我和貝林去了各種各樣的地方。他不喜歡自己家人所在的場所。
「據我的賢明王妃說,」
船長室那張朱漆椅子上,貝林坐着。腳搭在桌上,實在是一副自甘墮落的模樣。灰底金繡的上衣很優雅,怎麼看都不像是穿在鎧甲下面的東西。
他似乎一邊哼着歌,一邊在擺弄手上的東西。時不時還能聽見鎖鏈叮叮噹噹作響。
「餘若加冕,打算改掉姓氏。總主教賜下的名字確實光榮,可作爲王的名字,未免有些不便吧?」
那時的卡吉米斯討伐薇爾失敗,白白折損了兵力。爲防備不斷擴張的帝國威脅,卡吉米斯想要聖教國的軍隊。雖說他虛弱得連槍都拿不動,貝林畢竟是聖教國五大貴族之一、執掌軍務者中的一員。
……「沒有什麼是總主教的長柄槍刺不穿的。正如『衝鋒!衝鋒!衝鋒!』這句話所說,只要那東西是敵人,我便爲您貫穿,請您過目……只是麻煩的是,若我方之中有與敵人作用相同的東西,這武器畢竟沉重,調度起來恐怕也會爲難吶」
「是的,殿下。您對我非常好」
是非常古老的語言。
「你的頭髮和媽媽的頭髮很像,非常漂亮」
「我真希望自己能當上國王」
聲音停下後,一名騎士走進了房間。他是負責看管貝林的老年騎士,達利丘斯爵士。
「……很適合您呢,殿下」
他們說的貨,似乎是用來攻陷卡吉米斯王宮的攻城兵器。細節不清楚,但名字我知道。
雖然是個自私的願望,但我真的這麼想。
卡吉米斯的處境一天比一天惡化。
「只要當上國王,我就會登上『新史記』。我會得到一個全新的王國。那是偉大、偉大的戈蒂埃家誰都沒能成就過的事」
3
「殿下。雖說只是時間問題,可您尚未加冕,我也未曾把此身託付到您手中」
我手臂上的汗毛倒豎起來。那聲音讓我覺得,那是什麼不祥之物。
我覺得他是個可憐又讓人心疼的孩子。
……在等什麼呀?快回話啊?
祈禱之後,貝林輕輕地吐出一句。
貝林瞥了我一眼說。
貝林胡亂抓着頭,看着被抓落的頭髮說道。
啊啊,果然,他的話我理解不了含義。
大概誰都能察覺到了吧。這兩個人,火花四濺。燙得冒煙。
我仰頭望向天空。可只見得着畫着人臉般花紋的天花板。
達利丘斯的臉像鐵面具一樣讀不出表情,但正因爲他刻意不讓人讀出來,內心反而一目瞭然。
「那全憑您父君的調度之功」
……如果奇蹟般地活了下來,還想再和她說說話呢。
他們大概是沒察覺到吧。麻煩的事還有呢。
——船長室的門被敲響了。
特別是他那副沒心沒肺、全然不顧別人感受的地方。
「貝林大人,那笛子並非玩物。它是強力的魔具。請您勿要輕率擺弄」
「心情沒消沉吧?不出去上甲板也沒事嗎?」
不明瞭——這個說法或許並不準確。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沒能喜歡上他。
但那對他來說大概是重要的事吧。他眯細了眼睛,像唱歌一樣說。
我想,他和我是一樣的存在。
「你對怪物也會膽怯嗎。況且那東西還遠在天邊」
但我記得,論身高,我比他高出兩個頭。
「眼下還是稱卡吉米斯爲好。要更換王朝,時機似乎尚早」
同樣是自戀狂,若是面對薇爾小姐,我早把她譏得體無完膚了。我想起了薇爾小姐。
達利丘斯挑起了一邊眉毛。
「爲什麼就不漂亮呢。我的孩子的頭髮要是金色就好了……那樣就能被收進戈蒂埃一族了……」
說到底,『太陽王』這種稱號是國民爲表親愛給王起的綽號,自己去自稱,只會丟人現眼吧。
像是敲打金屬,又像是蟲子摩擦翅膀,高而怪異的聲音。
我們向高居至高處的主祈禱。
剛纔的聲音似乎就是那笛子。
貝林大我兩歲。
這艘船上戰力的名義頭目是貝林,但實務上的頭目是達利丘斯。麻煩的是,達利丘斯沒有貝林的批准就不能採取行動,而一旦來求批准,就必定會夾雜剛纔那樣的挑刺……
我乘坐的聖教國大型帆船『瞳中稻草號拉·派·德·裏修』,是一艘擁有寬敞船艙的商船。因爲有三面帆,所以能應對各個方向的風,即便是逆風狀態也能航行。
他輕輕晃着笛子,像在嘲弄一樣說。
年輕的騎士用『哦?怕了嗎?大叔』去挑釁,老練的那位便回敬『像你這樣的小少爺杵在這兒,能贏的仗也贏不了啊』——就是這麼個局面。
「不愧是您,殿下」
「真漂亮啊」
「……我認爲那是了不起的事。那樣的話,我就是妃子了嗎?」
爲什麼呢。貝林的每一個動作都讓我來氣。
「哎呀,爲什麼?」
貝林沉重地抬起頭,然後就僵住了。
「那麼,我們來祈禱吧?爲了母親大人,也爲了貝林大人」
……說起來,對着被烈日和乾旱折磨過的國民自稱『太陽王』,他是貨真價實的蠢貨嗎?
貝林格外中意那頂草冠,高聲歡呼着在荒蕪的斜坡上跑。後來他絆了一跤摔倒,卻先顧着不讓王冠掉下來,顧不上自己的臉。
「要說配得上餘的名字,果然還是……埃爾加爾多諾亞……不……迪亞隆阿爾克梅塞特……不……太陽……嗯,在芙爾看到的太陽實在又美又偉大!餘就決定自稱太陽王了!這樣一來,人民也會愛餘、敬餘的吧!……你覺得如何?」
「餘乃殿下。達利丘斯爵士,你也該如此待餘纔是吧?」
——『餘乃殿下』,這是什麼鬼?
愉快的詞句在我心裏跳來跳去。
……這個人明明家世比我好,爲什麼只會說這種沒出息的話?他受過高等教育吧?真的吧?
這個叫貝林的男人,明明是自己挑起口角的,一旦形勢不利或想不出回嘴,就把我拖進去。
達利丘斯連看都不看我一眼,說道。
「雖是落日之國的公主,教養卻似乎難得,在下十分佩服。不過殿下,若求智而疏於治,好不容易到手的領地恐怕也會失陷」
您察覺到了吧。
達利丘斯和我也是火花四濺。我和達利丘斯之間因爲沒有直接交鋒,關係反而冷冰冰的。
以上,就是『從邪惡帝國手中奪回卡吉米斯!』團的核心陣容。
——被蔑稱爲拿不起槍的廢物騎士、據說下次要當國王了,貝林!
——只知實誠、被家主一句『全部你來彙總哦?』整個丟過來的達利丘斯!
——只因『奪回卡吉米斯!』這個名目才被需要、再不把我從實務裏摘出去就要出事的我!
我有點、相當、非常地後悔了。
「……當初要是聽了黑塞先生的話就好了呀」
4
達利丘斯來船長室,是爲了取得攻打卡吉米斯首都的批准。
……這既是以我爲旗號建立流亡政府的戰爭,同時也是殺死我的戰爭。
「本次作戰動用不了神聖軍及總主教近衛兵,樞機卿的私兵也不能動員。這將是我戈蒂埃一家的單獨作戰」
並沒有本國的批准。歸根結底是樞機卿與戈蒂埃家之間的陰謀。
……啊啊,原來如此,戈蒂埃家要是多了選票,也有家族會不痛快嘛。
「據『聖教國金印商會』的報告,首都的駐留兵力約四百。國境沿線展開着一千二百。這些都是徵募兵,作爲戰力應當微不足道」
而且還是白白流掉的錢。對以賺錢爲本的商人來說,這是難以忍受的事吧。
這說到底,是聖教國把卡吉米斯從帝國勢力圈裏奪回來的事。我插手實務,將來就可能埋下卡吉米斯脫離聖教國影響的隱患。
『瞳中稻草號』的船長緊接着往下說。
貝林把灰色的腦袋搖了幾下,慵懶地問。
腦袋裏的漢茲先生回答我。
「漢茲先生,漢茲先生。那個呀,您對我說過吧,『你好像很以腦子靈光爲傲,可那玩意兒沒經驗只會空轉』。所以我按您教的,把腦子轉起來了!那麼來猜謎吧——您覺得我漏掉了什麼?您覺得我算錯了什麼?」
爲了把他的疑問甩開,我開口了。
——老身想到了!這種時候啊,突然閉上嘴的傢伙會鬧出問題來!
「——不愧是殿下!現在必須交鋒的,是凱利斯港的船呢!」
貝林把嘴角歪了起來。歪掉的根性快要爬上舌頭了。
……我本來就不該被牽扯進奪取卡吉米斯的實務裏吧?
……聽說過,背叛過一次的人,還會再背叛一次。
我瞥了一眼達利丘斯的眼睛。
深挖這件事,必然要牽出對任性拖延出陣的貝林的指責。船長的態度,大概是說哄貝林開心太麻煩,別追下去了吧。
他粗魯地在作戰書上籤了名,這場會就散了。
……大概,軍隊的指揮官不該悲觀地說沒有勝算,也不該把敵方勢力估得過高吧。
……可是,達利丘斯他們因爲指揮權的關係壓不住貝林。所以,哪怕把一定的影響力交給我,也想把事情推進下去,是這個意思吧?
所以他纔對軍務卿用了『遮斷』這個詞吧。只要不敵對就行了。
我對軍事並不熟悉,但貝林剛纔的應對似乎糟透了。
貝林他們的軍事目的被限定爲奪回首都。
所以說啊,貝林。
達利丘斯用指示棒指着士兵的棋子說。
——在軍事行動上,軍人這個行當是極其認真的。達利丘斯大人應當是認真的。那麼,他們爲何不動呢。
「能緊急派往卡吉米斯首都的軍隊,有輕騎兵一千六百、步兵三百。凱利斯港有炮艦『光龍』、衝角船二十二……這些大約兩天就能抵達首都。更遠處還駐屯着『西方六軍』約三萬,預計一個月左右能到達首都」
「可是,那個,衝角船?那東西,好像有很多,很夠嗆吧」
接着他又指向了馬。
可是,我若在這裏太出風頭,貝林大概會不高興。
雖說是要建立臨時政權,但船上並沒有文官。也就是說,他們想要的應該只是有我這個旗號就夠的名目。
「嗯——,那種場合下除了作戰還有什麼必要的事嗎?吶吶,黑塞先生您怎麼看?」
——誰知道呢?聰明話我一句也聽不懂,不過你這丫頭想了『作戰』的事。那作戰以外的事,你想了沒?
船長一副疲憊的樣子,聳了聳肩。
「那麼,本次作戰的勝利目標是什麼?」
輔佐的騎士把棋子放到早已成爲帝國領地的鄰國上。
「也就是說,是貝林嗎……」
……達利丘斯也挺讓人心疼的呢。這人本質上屬於『想侍奉人』的屬性……被有領袖魅力的威壓型上司使喚得團團轉,似乎就是他的至高喜悅,所以跟貝林肯定合不來吧。貝林那些強人所難的要求,不是他在用人,而是他不會用人的明證。
不知他想了什麼,向我問道。
寬大的橡木桌上攤着西洋世界的地圖,所有人都俯視着地圖。
「……是我多嘴了。往下的事我已看不清。貝林殿下,眼下的局面裏,最該警戒的對手是誰?」
建立流亡政府這件事,似乎也牽扯到聖教國內部的勢力平衡。
「合計三萬五千以上的大軍,竟要我六百人去迎擊嗎!這不是毫無勝算嗎!」
似乎是遲到的伴隨艦到了。大浪。鐵錨扎進海里的撲通聲。大聲喊叫的指示。搬動貨物的聲響。大概是船與船之間搭了跳板,來往聲音的方向變了……
我雖然不懂軍事,但看來必須說些什麼,於是『呃——』地開了口。
從那之後,就由達利丘斯接過了解釋。
……不是有嗎!明明處在敵軍的影響之下,卻連帝國都得讓它幫忙承擔一部分軍務的商人組織。
達利丘斯一直盯着我。我也回望他。
「嘿。裝在船頭上的、嗯,相當於各位陸龜大爺的長槍的那個玩意兒,就叫衝角。所謂衝角船,就是明擺着的、專門撞沉對方船隻的傢伙事兒。這一隻單來的話倒沒那麼嚇人,可要是成羣結隊,連這隻『瞳中稻草號』怕也得給撞沉嘍」
那麼。要讓船動不了,需要什麼?
一邊想着實務真是麻煩啊,我一邊爲了順從達利丘斯的意圖,盤算起來。
軍務卿背叛了卡吉米斯,投靠了帝國。
達利丘斯的嘴角緊緊抿起。
「嘿。爲了護住各位陸龜大爺的後背,小的們才留在這兒嘛。帝國某某的破炮艦,就由小的們來應付咧」
破壞船。不對。太費手腳了。若假設到底不跟帝國正式開戰,那就不該是破壞活動。
本國和商會之間究竟有何種交易,我無從得知,但扣住槳手的經費該是商會自掏。要一直白養數百乃至數千人,簡直就是一場金錢上的大出血。
「從首都驅逐帝國軍。建立臨時政權」
……正因爲有那手段,才談到這一步的吧?
達利丘斯的眉毛饒有興致地挑了起來。
卡吉米斯的北邊是平原,再過去是礦山地帶,那裏放着馬的棋子,代表軍務卿倒向帝國後所擁有的戰力。
「所以黑塞先生才急了啊」
支撐作戰根基的魔具究竟是什麼,我不知道,但邏輯上似乎說得通。若我是決策者,該是消除部下的擔憂,再確認一遍有沒有疏漏,然後收場——可貝林已經對會議失去興趣了。
除貝林以外的五個人都用『哦?』的眼神看着我。看來我說對了。
……啊,這個答案錯了呢。
我瞪大眼睛表示『我?』,達利丘斯便點了點頭。
「漂亮,殿下。達利丘斯佩服。若不壓制凱利斯港的炮艦,就守不住首都」
……嘛,我明白。
輔佐的騎士在卡吉米斯的首都放下一枚圓棋子。這麼沒花樣,讓我看不出是什麼。
這傢伙爲什麼要懷疑、貶損自己的部下呢。
卡吉米斯的外海上擺着船的棋子,這就是我們。
——話說回來啊,你這丫頭總愛往『我怎樣我怎樣』上頭想。
「——那不就糟了嗎!我們這邊可沒有攔住對方衝角船的手段啊!」
「帝國的動向呢?該不會沒有算進去吧?真是份草率的計劃!」
「那是到什麼時候?還是說,從什麼時候開始?」
作戰的大致骨架我明白了。
「那當然是帝國的輕——」
槳手似乎從很久以前就被扣住了。
入夜了。
……戈蒂埃家也需要做出『受卡吉米斯家之託提供支援』的姿態嗎。
達利丘斯瞥了我一眼。
我睡在船長室裏,躺在房間角落的牀上,聽着外界的聲響。
我一邊看着圍在桌旁的所有人,一邊開始牽動他們的興趣、注意力和算計。
卡吉米斯王國這邊,首都和駐屯地放着士兵棋子,這是帝國的戰力。
……可是,把船上的槳手全數扣住,這種事就算是聖教國金印商會也難辦。
「當然。剛纔那些話,正是爲了請您批准作戰才說的」
要點是靠『聖教國金印商會』無形的手削弱帝國——與卡吉米斯方面的兵力配合,等首都陷落之後,再由聖教國外交官出手。
實際上軍務卿已經露出了背叛帝國的苗頭——達利丘斯警惕的,正是投靠帝國的軍務卿會再次背叛。
「不行啊。公主殿下。這片內海北側全在芙爾的影響之下咧。就算是帝國的船,槳手也是西洋世界的人,還有『聖教國金印商會』的經手人呢。不湊巧,凱利斯港周邊的槳手們都出去打短工了」
騎士們和船長的注意力都轉向了這個方向。首都陷落之後,輕騎兵似乎並沒有那麼大的威脅。它不是攻陷城市的兵種吧?就讓我來幫一把吧。
5
「這邊就是『致尚在戰鬥的你博維斯·皮·阿爾多克·普尼亞德斯』了。把攻城兵器放進城去,我們再追着它衝進去。首都陷落後就把攻城兵器鋪開在市區,一路切進帝國圈。要破壞這件魔具,需要特殊的武器——帝國打不退魔具,就分不出勝負。我們一邊支援攻城兵器的行動,一邊致力於維持首都的治安」
我跟腦袋裏的各位說起話來。
「這邊才麻煩。毫髮無傷地投降帝國的軍務卿,他的私兵約四千。攻打首都時,得在他們抵達之前佔住王宮、遮斷街道。只是,軍務卿雖暗示過與我們內應的意思……不過」
接下來必須謀劃的事,我也能猜到。
「啊啊,敵人是時間呢」
蓄着烏黑鬍鬚的船長咧嘴笑了。
「——作爲卡吉米斯王族的末裔,您對本次作戰怎麼看?」
「衝角船能出航嗎?……不太對。能進行戰鬥行動嗎?」
「本次作戰,是有勝算的吧?」
棋子、棋子、棋子……說到底,這不過是一場規模很大的比賽罷了。真是令人不快的事。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達利丘斯看了過來。我心裏微微一驚。
船長室裏除了我、貝林、達利丘斯之外,還有達利丘斯的兩名輔佐騎士、『瞳中稻草號』的船長,共六人。
——除了你以外的人,都做到了滿分嗎?
「咦,哪有這種事。您是說要我把對方的失策也算進去?那是怠慢。擔策的人求的是完璧,雙方的完璧撞在一起,結果生出了瑕疵而已」
我腦袋裏靜了下來。
接着漢茲先生和黑塞先生同時想道。
——那你爲啥一個人回國來了?你一個人能做啥?
——親手砍掉談判的牌,不算失策嗎?就算求的是完璧,設下計算的下限,不也是擔策者的必然嗎?
「不是那麼回事吧?這可是心情的問題啊。對吧?在那種地方把薇爾小姐帶走,簡直不是人吧?是吧?薇爾小姐您怎麼看?」
可是,腦袋裏的薇爾小姐還沒開口,有人敲了門。
不等我答話,門就被推開了——是把無禮誤當勇猛的貝林。
他一邊用指尖撥弄灰色的頭髮,一邊朝我下令。
「隨我來一下」
甲板上擠滿了人。
貝林帶着我,想往前走也難。焦躁的貝林對水手們提高了嗓門,這時有人發現了我們趕了過來。是達利丘斯。他看到貝林時喫了一驚,看到我時又喫了一驚。他一臉不明所以地說。
「——殿下!您在做什麼?」
「讓我的妃子看看『致尚在戰鬥的你』」
我和達利丘斯的想法一致。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不,我是高興啊?手上的牌會多一張。可我不明白意義。達利丘斯在先前的會議上把攻城兵器這張牌扣着沒亮。也就是說,裏面含有不能讓我知道的內容。
「殿下,請住手。這是極高等級的軍事機密。若在起事之前泄露,就會成爲重大的瑕疵。作戰的根基會被破壞」
「怕了嗎達利丘斯!在這汪洋之上,誰來向誰泄露啊!」
伴隨艦比『瞳中稻草號』小了約兩圈。
「嗚啊」
達利丘斯心裏那句一言難盡的吶喊,傳到了我這裏。
那麼,回顧歷史的時候,後世之人就成了神。
……你給我看這種東西,還覺得我會高興?
我明白了,怒氣一旦超過限度,就不會顯露於表面,而是窩進內裏。
「什麼太陽……」
等我察覺那是好幾個人的聲音時。
「公主殿下?」
「……達利丘斯?我的妃子臉色不太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住口,達利丘斯。若我們真是義勇軍,對卡吉米斯的正統繼承人保留祕密就斷然不可。那是武門之恥。若不把恥當作恥,閣下就該交還騎士位!」
……這種東西絕對,不對勁!
難民移送結束後的『銀裝風來坊』很安靜。
「您這太過分了——!」
貝林用陶醉的腔調說。
一副總算有人問了的樣子,貝林朝這邊瞥了一眼說。
聖教國,是要讓卡吉米斯王國自相吞食。
「這是什麼味道」
王也會被感情拖走。感情纔是人之所以爲人之處。
「————」
被達利丘斯扶住時的衝擊讓我醒過來,又看見了那東西。
——漢茲被某個女人的叫喊驚醒了。
我掄起的手,被達利丘斯抓住了。
把逃進芙爾的難民變成可憐可悲的兵器,再叫它們去襲擊卡吉米斯。身在卡吉米斯里的『聖教國金印商會』商人向商會求救,商會向本國求救,於是趕來的就是貝林他們。
垮掉的身子一直沒有好轉。
「你這種人——」
可唯有把感情徹底置於統制之下的王,才配成爲名君吧。
我盡力想保持平靜。
國民不會想變成怪物吧。硬把他們變掉,末了還叫他們怪物,踩着他們犧牲的屍骸、坐上王座的人,哪裏是太陽王了?
留着作爲一張牌,應該是對的吧。
昏暗的海只有浪聲。夜裏的海,我覺得會招來不安。
看着喋喋不休的貝林,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

「啊啊,就讓你聽聽吧。你馬上就要成爲卡吉米斯新王國的妃子了。這是卡吉米斯奪還作戰中最強力的策略。犧牲也會很大,可爲了救下比犧牲更多的國民,這是必要的。他們一定也會明白。你也會明白的吧」
側耳細聽,也沒什麼大不了。水路湧來的啪嗒啪嗒的水聲反覆不休。穿過教堂鐘樓的風,偶爾發出像女人尖叫般嘶啞的聲響。
我把一切都弄明白了。
「那是件極難處理的兵器!不只是武器方面的處置,外交上也是。邊境的長耳精靈和中央諸國若是知道,還不知要給我們扣上什麼罪名……您以爲驅逐那東西花了幾年?官方口徑上它早已被根絕了!我們必須始終是一支義勇軍!您不明白嗎!!」
我在心裏吐槽。
上船的瞬間,我察覺到一股異樣的臭氣。
我叫着,像野獸一樣撲向貝林。
伴隨艦的船艙被刺得眼睛發痛的異臭包圍着。彷彿被塞進了由內臟與血肉構成的腸道里。昏暗的船艙裏,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在轟鳴。
惡劣的詐術。不是人的道理。
「卡吉米斯的國民將以歡喜,把餘迎爲王。餘是驅逐怪物的太陽」
等我壓下粗重的呼吸,我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是一條人的手臂。
「餘將回應卡吉米斯國民的聲音,把這些怪物趕到帝國去」
可是……我的才能也能抵達那一步嗎?我也想過,不想變成那樣的自己。
一切都正在被貝林的自我滿足纏住拖走。
像是路過正在解體豬的肉鋪時聞到的那種,血與脂腐敗的味道。
致尚在戰鬥的你這件像是把人溶開崩散做成的『致尚在戰鬥的你』,字面意義上就是把人加工出來的怪物。而這孩子的內裏——是卡吉米斯的國民。
沉重如泥的身體,隨着熱度退去而變輕。
「爲了願望,就能對民衆這麼無情嗎……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上面長着很多張臉,卻看不見表情。簡直像把肉塊用麪皮包起來。有好些手腳捅破面皮長出來。要說的話,大概像把樹枝胡亂插進一個歪扭的塔坦蘋果撻裏吧。
……你纔不是王!當不成的,你沒有當的資格!
我看見船艙深處,有什麼被無數鎖鏈捆着。
……這,是哪一種?
我的國民,不能交給你。
果然只能看成邪教使徒。說它是魔獸都嫌褻瀆。
我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那東西也在看我。我也移不開眼。
那是徒勞的努力。
「嘻」「嘻」「嘻嘻嘻」
……只能躲起來藏着的東西,也配自稱太陽嗎!
我想起了貝林成爲王之後的卡吉米斯。
像坐在逐漸下沉的船上,熱度再升起來,思考就像被拖進泥裏一樣攪成一團。
……這對話的走向是不是不對勁?
「那不可以。公主殿下,請冷靜」
這世界本該是爲敬神者所造的,可這怪物怎麼也不像是神所賜予之物。
在追上了『瞳中稻草號』的伴隨艦上,我們走上跳板移了過去。和在芙爾乘小船通過搭起的橋時不同,我心裏一點都不雀躍。
……把民衆趕向死地,再一邊受苦一邊揹負民衆心意的,纔是王吧?
「嘁嘁嘁嘁嘁——接着」
「又可憐,又可愛吧?餘的『致尚在戰鬥的你』。認真、愚笨,只聽餘的話……在童話裏是龍生下的怪物。實情則是先前的諸王國林立時代用過的兵器。醜啊。餘愛着他們。只記得住兩三件事,壞話也好憎惡也好,都留不在這個腦袋裏……」
爲了甩開達利丘斯的手,我拼命掙扎。
歸根結底,我們不過是感情的奴隸。
……總之,你不是正要向我泄露嗎?我說的瑕疵不就是這個嗎?你是想讓這事只有首腦部和執行部隊知道吧?
『嗯——貝林君!別把正論往場面話上砸行不行啊!? 我們談的是利害,把騎士道啊武門啊塞進來很麻煩,還是說,你稍微辯解幾句,這位真的會剝奪你的騎士位對吧!? 而且還會硬把意見推過去對吧!? 那不叫卑鄙嗎?』
「你這種人,你這種人啊啊啊啊……!」
那東西趴下拾起手臂,連肉一起吞了下去。於是肉裏有什麼在蠕動,捅破皮,長出一條手臂來。
攻城兵器,是用來破壞城牆之類的武器,該是大型弩炮或者投石機之類的東西。按達利丘斯的說法,簡直像什麼危險的生物。
走到街上去試試?會被遺屬殺掉的。
「這這這裏」「我~,喜歡~喫~喲——」「唉」「唉」「媽媽?」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明明我也許還能做些什麼的,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我……
他們得了萬里盡收眼底的視座,擺出一副瞭然的樣子說『那樣做就好了嘛』。能力的極限招來失策,而這顆小小的頭蓋骨裝不下的感情,則招來失政。
幾天前起,西爾維婭就沒回旅館。從薇爾的樣子來看,他察覺到兩人是吵架後分開的。他連開口說什麼都嫌麻煩。
那之中的一個看着我,動起了嘴。
憑一時興起決定的政策,與理所當然的失敗所傷及的民衆,還有因貝林撒氣而被處置的臣子。路邊總有屍體躺着,而人們篤信明天會更糟。希望斷絕,沉重的憂鬱籠罩街市,國家抽抽噎噎地沉下去。
漢茲從暴風雨那夜起就壞了身子,一直躺着。
我想這已經是他壓得相當狠了。
† † † †
6
貝林興沖沖地扔出什麼。
像邪教使徒一樣的怪物,有五具左右被鎖鏈捆在船艙裏。
察覺到不穩的氣息,達利丘斯插進我和貝林之間。
……正是這種時候才得冷靜下來啊。
我沒能壓住感情。
「唉」「唉」「我~喜歡~好喫~的喲——」「唉」
是知道了對我有利的祕密,還是對我有害的祕密……
我想跟腦袋裏的各位說話,可每走一步,臭氣就加重一分,讓我做不到。我正被名爲不快的感情支配着。
達利丘斯幾乎是在慘叫。
漢茲隱約明白,那是有時限的東西。
——神在最後,給了自己時間。
漢茲如此相信。
「可是,要我做點什麼……」
事到如今,神不可能對自己有興趣。
那麼,這段被給予的時間,是爲了什麼、爲了誰……
打開木窗,夜風吹了進來。是熟慣的味道。
港町的空氣味道會隨時間變化。酒席的喧鬧與炊煙、某處焚起的香,讓脂味帶上一縷可憐的氣息——夜還會更深下去吧。
……啊啊。
漢茲感受着街上的喧鬧,想道。
「我啊,討厭這條街」
這是他一直在感覺的事。
建在泥上的、腰腿孱弱的房子。
靠金錢聚集了過多人口,連喫飯都無法自給的街。
「纖細、孱弱,拿香來蓋住腐水的味道」
見死不救地看着母親死去的街。拒絕了雙手還乾淨時的自己的街。
他想,住在這條街上,就是對自己人生的復仇。可臨死之前感到的,只有『想離開』這一件事。自己的身體要在這條街上被燒掉,遺體升起的煙與香混在一起,擺出一副何其高貴的樣子飄散開去……
那事,想想就難以忍受。
「別把我當傻子……」
這條街,連自己的惡德都換成了錢。
市民街早已過去,組合街在右手邊,船朝着外洋駛去。
四十年的歲月,在自己與薇爾之間造出了一道難以跨越的斷崖。兩人可以談論彼此積累的時間。可是,彼此再也不能活在同一個時刻裏。已經做不到了。
「哦呀?怕了?身爲神明時代的老手?這種軟腳蝦,還是把那塊唬人的招牌摘下來比較聰明吶」
「你,燒得……」
像海鷗的鳴叫一樣,木頭髮出嘰、嘰的響聲。
「那孩子,一個人在黑暗裏嗎……」
而且,他爲老去的自己感到羞恥。
有必須守護故鄉的士兵,有想見家人的男人,有被財富迷了心竅的商人——共同點是,他們都向龍許願,變成了非人之物。
漢茲正對死有些感傷,薇爾伸手去拿步兵,開口說道。
從前,自己曾與龍一起飛過那片天空。那是絕妙愉快,又實在愚蠢透頂的日子。
這不是道理上的恐懼,而是根源性的恐怖,從不知何處、從心臟的裏側、胃的上方那一帶湧了上來。
哈,他像吐口水似的笑了一聲。
「……那話是什麼意思啊」
靠在樓梯扶手上,喘着粗氣。啊啊,小船。小船啊。只要有小船,自己本可以去任何地方……。往昔的記憶在腦中迸開。隱約的雷。只要替人運了貨,再混賬的惡棍也會對自己另眼相看。有時甚至敢對頭領用放肆的口吻說話。
從前自己幹活出了差錯、快要被黑暗吞沒的時候,薇爾在。
只要伸手去抓眼前的黑暗,總覺得有一天能抓住些什麼。
「……啊?」
「本想趁着夜色偷偷弄出來的,結果你這傢伙,把教會捅了個窟窿……」
薇爾看起來水潤鮮活。
……那時候,我可沒想過自己的未來是條死路。
小船在水路上飛快前行。
「……什麼吶。高個惡棍」
「那丫頭把與老身的旅程畫上了句號。可、可是這樣也好……!老身有你在了嘛!所以,你要是消失了老身會很爲難,懂嘛!漢茲呀」
「消失?說起來,你怎麼沒跟那丫頭待在一起」
小船隨波搖晃。
「——你在做什麼!」
「誰讓你過了約定時間也不露面」
漢茲想握住船槳,卻握不住,安靜地癱坐在小船底上。他把身子靠在船沿,用模糊的眼睛望着眼前的棋盤。
漢茲似乎是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必須在再次渾濁之前把一切了結。
「以前……從聖教國把聖遺物順手牽羊偷——永久借來的時候,你還記得嗎?」
即便一次次撥開那片名叫未來的黑暗,也萬萬想不到,裏面裝的全是破爛。把挖出來的破爛丟掉,或是擦亮看看,就在這樣虛度的時光裏——漢茲徹底老去了。
「你,不想活到永遠嗎?」
他扶着扶手撐起身子,走下樓梯。
「對不住……對不住……」
無意識嘟囔出的話語,反倒偶然讓他清醒了過來。
「該是多麼可怕啊」
漢茲知道,自己是夠不到光的。
「……老身要是贏了呢?」
「你能不能幫我把棋盤拿過來?」
「哪裏……?」
「什麼吶,那是什麼」
「別開玩笑了」
薇爾說西爾維婭像只雛鳥似的性子惡劣,簡直荒唐。那丫頭終究是王族的旁支,是會操縱人心的人。
……那丫頭接過了我的活兒。
把一個人的存在換成錢,把一個人換成可替代的資源,最後變成比空氣略重一點的氣體,還擺出一副賬都算平了的臉……
哪怕微不足道,人生也需要個了斷。
……像是要被吞進黑暗裏去了。
童話有好幾個版本。
小船被浪推着前行的當口,一大片雲似乎蓋住了夜空。黑暗驟然充溢,小船那嘰嘰的、透着悲涼的聲音變得叫人介意。
看着那張臉,漢茲明白了。
「一次都沒贏過老身的傢伙,倒是叫得響吶」
薇爾蹲下身,握住了漢茲的手。像魚鱗一樣白皙豔麗的手。相比之下,自己的手乾枯、瘦削,滿是皸裂。
「記憶沒了,人格也變了,連人的樣子都保不住……最後只是死不了的怪物。對吧?」
「船,讓我上船,我有船……我得去下一站,我啊,已經,不需要這種世界了。什麼留戀……」
「……買東西就得帶上袋子啊。你這傢伙就是不長記性。之前不是說過了嗎,要拿很多東西,就得有袋子那玩意兒」
船槳和船頭劃開了水面。
往昔的話題一點一點聊開了花。
「那,從老身這一手開始吶」
「讓我變成童話裏的怪物也要活下去?這玩笑太過分了」
……爲了自己能行動,就把薇爾拴在了我身上嗎。
「老身是魔族的母親,神代時代起的老手……要是,你願意的話——」
……這傢伙在說什麼。我這不是在給人當替補嗎。
……別硬撐着笑啊,搞得我這邊也跟着難受。
這搖晃沒有在水路里被削減,隨性而規律——是外海。
漢茲老了。
「……這可不是四十年來沒出現過的人該說的話。真是個惡趣味的玩笑」
既然如此。
他壓根沒想過。
「記得呀。也是這樣的夜晚」
漢茲一時忘了自己的年紀。於是,用彷彿還是四十年前的明天一般的腔調說道。
「——你也要……消失嗎?從老身眼前」
「就帶着『贏我個全勝』這件事當驕傲回去吧」
僅僅這麼一點動作,『熱』就重新回到了身體裏。
漢茲啐了一口。他想着,哪怕一片骨頭也不想留在這條街上。
把視線從夜空的月亮上移下來,薇爾正一動不動地凝視着漢茲。
薇爾在喊着什麼,但他聽不懂意思。
漢茲鬆了口氣。只要不做多餘的事,自己就不必再回那座城鎮了。
害怕,他坦率地這樣想。
小船被海神的手攥住了。正一點一點被拖向遠海。
我擁有的最好的東西,不傳給那孩子,於理不合。
每咳一下,身體就劇烈地彎折一次。藉着那股勢頭,美麗的回憶一個接一個從腦海灑落。消逝的剎那,那是光。他想去撿落在地板上的光,可那只是壁爐裏朦朧的火,碰不到。
「別把我當傻子」
與四十年前分毫不差——不,美麗還更添了光彩。那肌膚像用布打磨過的大理石,柔潤而沒有棱角。鼻樑挺秀得彷彿出自神工。脣色淺得就要消融。
「喂,我說,薇爾」
……神明那玩意兒給我時間,是爲了讓我把這件事解決掉嗎。
無論把腳步趕得多急,病痛立刻就會追上衰老的身體。
……敢不管不顧地對永遠那種東西伸手的,是更年輕的傢伙。
一陣不算漫長的沉默,讓薇爾找到了答案。
可是那件事。
漢茲咳了起來。
「想要永遠活下去?會許這種願的,只有那些真正擁有着什麼的人罷了」
頭頂上想必是滿天繁星。在自己這雙陳舊的眼裏,那就像一幅鑲嵌畫,可記憶裏,還有那片光芒刺目閃爍的夜空。
這條銀龍,是驅散魔物的光。是讓自己的人生好轉的銀色小船。
「要不要來分個勝負?我要是贏了,有個請求。放心,對你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回過神來,薇爾就站在樓梯下。她大概是採買回來了,兩手抱着蔬菜、水果之類的東西。
一下子收住笑容之後,薇爾一直在道歉。
又或者,我是被這樣引導了。嘴上說得像玩笑,薇爾的表情卻悲壯得很。
這隻美麗的手,自己的手已經配不上了吧。
「漢茲……這條船,是要駛向何處吶?」
「那是贗品的故事吶。老身若是有那個心思,便如同讓時間停在你身上一樣喲」
漢茲只是想從這座城鎮消失而已。沒有去處。自己已經沒有抵達某處的時間了,這一點他自己再清楚不過。
啊啊,小船。只要有小船……。
俯視着他,帶着不安的神情划槳的,是薇爾。
他套上一直搭在椅子上的上衣,就拖着搖晃的身子朝店外走去。
「——等一下。是先從我這手開始吧,喂」
「哈?你在說什麼?四十年前明明是輪到老身的時候中斷的呀!」
「開什麼玩笑!是我的回合!我的!不然我琢磨了四十年的戰略不就要垮了嗎!再說你這傢伙,每次重新開局都總是念叨着『是老身的回合吶』……你那全勝紀錄,不就是每次都多走一手嗎?」
「哈~!真是個小心眼的男人吶……算了,老身心胸寬廣,先手讓給你啦」
「真是一條小氣的龍啊……都讓人心裏發酸了。謝啦」
中斷了四十年的這盤棋,重新開始了。
同時,最後的對話也開始了。
「我啊……到今天才敢說,去跟你見面這件事,我一直挺怕的」
「那是什麼意思吶」
「聽說卡吉米斯沉睡着一條銀龍,本來也還是能去見你的,我啊……將軍」
「那一手等等呀!不是,這太狠了!太狠了吶!不行?爲什麼不等等老身!去死吧臭老頭!」
「啊?可以嗎?真會死的哦」
「剛纔那手不算。活下去,漢茲。還有那一手真的等等好不好?老身想讓你全部等等吶……回來~,倒回去~……?不行嗎?不行的嗎,小氣鬼!…………那爲什麼,你不來?老身……」
薇爾似乎從自己說出口的話裏,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情。
她用微微顫抖的手指,觸上顏色淺淡的嘴脣。
巨大的龍無法理解人心這種渺小的東西。可她似乎想通過彙集自己體內發出的信號,去察覺那份過於渺小的心情。
「要是一直這樣醒着,老身覺得遲早只能喫了你。那是難以忍受的事。所以老身逃了……你知道嗎?喫下人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怎麼可能知道。
漢茲聳了聳肩,薇爾便用哀傷的眼神說起。
「漫長的歲月裏,會忘記自己喫過什麼。只有那滋味一直留在嘴裏。老身到底,喫過什麼吶?」
朋友。朋友啊。永遠的朋友啊。
看到那一手,薇爾的動作僵住了。
「再會了,吶」
漢茲是個不哭的孩子。
「我很開心……和你一起做了好多事……我很開心。還自負地想,自己能生下來真好……可是,我,很害怕」
「悔棋吧。悔棋……在贏過老身之前,你不是不會死的嗎?可、可是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落子了,所以……」
「將軍」
「……啊啊」
漢茲回想起來。那是很久以前。四十年前的事了。
掠過漢茲腦海的,是幸福的日子。
「——不行」
是遙遠的記憶。
薇爾消失了,日子變成了陰暗、潮溼而無聊的東西。
……我的心情,與薇爾的心情,名字並不相同。
薇爾呻吟着。最終,她放走了自己的王。
在龍背上迎受朝陽。
「可是……那丫頭已經離開了老身身邊。已經無計可施了」
……我是惡棍,所以對心愛的女人也不會說真話。
「————唔」
記憶中的美麗日子飛馳而去。
「因爲你實在太美了。因爲我實在太寒磣了。彼此不相稱,我害怕。我沒能去見你。一想到這段美麗的日子也許只是我的誤會,就害怕得動不了。我更擅長等待,所以我等着你,如果那些日子不是假的,我相信總有一天還能再見……」
「來吧,履行契約。『喫過的人的味道會留在舌尖』,對吧?只要舌尖就好。將來忘了也沒關係。只要再記住我一段時間就好」
「比起你說的什麼永遠,我更想把那種若無其事的日常弄到手……我想把你獨佔。喂,你又蠢又大大咧咧。可是,又強又美。所以你根本不會依賴我……我啊,是想被你依賴的。很寂寞。我想讓你覺得我帥」
他察覺到,薇爾並不理解人的戀與愛。真想消失掉。果不其然,薇爾一臉爲難地歪着頭。我可不是想讓她露出那種表情!
……不是我想聽的話。可是。
「——那丫頭也一樣嗎?我覺得時間已經不多了。搞不好再也見不到了。那孩子是抱着這個念頭跟你道別的吧?喂,這樣好嗎?」
「你很厲害啊。我的事情你什麼都明白」
漢茲自打從母親肚子裏出來以後,大概,是第一次哭。
「趁還能見的時候去見吧。她一定會高興的」
漢茲手臂的顫抖停了,三根手指的手掌從嘴邊移開。
在龍背上破風而行,以搬運工的身份揚名——啊啊對了,到最後,愛過的女人也回來了。
雲層之上,天空清澈通透,陽光宛如碎開的寶石般閃耀。
只要幹活,錢和名譽就都能到手——用錢,連店都能買下來。
……所以,所以……!
「連這座討厭的城鎮,我也出不去」
「你在想什麼,說給老身聽聽。老身想知道」
「不行。我現在就該死……你還想讓我繼續丟人現眼嗎?」
把自己的感情表露出來,那是隻有被眷顧的人才被允許的。像自己這樣的下賤之輩,不該說出真心話。沒錢就跟沒嗓子一樣。無論喊什麼,都傳不到任何人耳裏。
只有月亮看着兩人。
「能遇見你,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幸事……」
而又有多少哀傷——可是朋友啊。
站在小船船首的薇爾說道:
「朋友啊,老身……報答了嗎?那條契約的條款,老身履行了嗎?」
「我一個人,哪裏也去不了」
漢茲挪動步兵,擊倒了女王。
顫動的手指按在脣上,龍繼續說。
『住手,住手!』……有人在漢茲的腦中喊叫。
可一旦逃,下一手必然被將死。要打破這個局面,只能靠這一手既守又攻。而漢茲知道,這樣的妙手,在這盤棋局中並不存在。
漢茲用細小的聲音喃喃自語。
王只能逃。
「很蠢吧。搬運這活兒,我早就習慣了。我以爲還會被你誇。結果卻失了手,落得被公主救了一次……還逞了沒用的倔脾氣」
向漢茲道了別,落入海中。
看着把手捂在嘴邊的薇爾,漢茲明白了契約已經履行。那條契約,是爲了讓龍不喫人而締結的——那枚楔子如今已經不在了。
……如今你就在這裏,這若不是幸福的頂點,又是什麼。再奢望更多,我就太不是東西了。
薇爾用大大的眼睛看着漢茲。就像天靈蓋被擊穿了一樣。
……只要我閉嘴,一切都會順利。
『下賤的東西!住手!惡棍!村子的恥辱!你這種人能說什麼!』
「對吧!是這樣吧是這樣吧!」
……第一次遇見這傢伙,也是在茫茫大海的正中央來着。
一片歡愉、一宿安寧、一擲之絕頂……
……就像你對我做的那樣,我也收了個小弟。我覺得總有一天能靠近你。
砸下大筆錢買下的旅館,卻毫不起眼。在昏暗狹小的房間裏,等待不知會不會來的旅人,做飯,換牀單。這樣的人生,本不是我想要的。
說出口之後,漢茲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藏着什麼。
……啊啊,說起來。
「謝謝你,薇爾」
漢茲押上自己的死,落下最後的一手。
漢茲用顫抖的手,觸上薇爾的臉頰。
守護王的盾已經不在。王可以逃的地方,也沒有了。
自己老了。已經無法再騎上你行走萬里的背脊。
「啊啊。是真的哦」
他想壓下從胸腔裏翻湧上來的真心話。自己快死了。沒必要再弄髒晚節。只要把一切都藏起來,就不會給薇爾增添負擔。
猛烈的後悔灼燒着漢茲的身軀。
薇爾輕巧地向後一躍。從此再也觸不到。
「老身沒能察覺,自己的軟弱佔去了你所剩無幾的性命時光……不,是老身故意不去想……只是,只是,不想失去朋友……」
龍深藏的心意隨吐息流出,在眼眸裏結成了露。
和美麗的夥伴在賭場玩耍,喝到吐。在巷子裏醉倒,感覺也不算太壞。
一隻白手,覆上了漢茲乾枯的手。
「是嗎,原來你要的是這個!那個啊,那個啊漢茲!你出身並不受眷顧,卻憑才幹爬了上來……哦哦!連身爲龍的老身都收服了不是嗎!闖進聖教國貴族的宅邸,把搶來的財寶四處散發……還開起了旅店,連老身四十年的夢想都實現了!這,不是很厲害嗎?喂,這樣,這樣就算對了吧吶」
「漢茲」
聽到漢茲的話,薇爾的眼眸亮了起來。她以爲自己找到了正確答案。
「啊啊……第一次贏了。哈、哈……能贏龍的人,可沒幾個吧?」
這樣的反覆,從漢茲身上奪走了眼淚,也讓他的話越來越少。
「把你趕到那種陰暗的斷崖上去,老身做不出來……只要睡着就能不喫你。所以,老身本打算睡一會兒。雖然也知道,那不會只是『一會兒』……老身做不出決斷」
漢茲捂住了正要開口的嘴。
漢茲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老身待在你身邊,並不是因爲你做出了什麼成就。老身是因爲你的靈魂在發光,纔想看着你」
「多任性的女人啊……」
「把終結還給我,薇爾……你會還給我的吧?」
「我,愛着你啊」
漢茲又說了一遍。
一哭,母親就會遭殃。所以他不哭。他謊報年齡去幹活。大人們做的活兒,對年幼的漢茲來說就像拷問。可他不哭。
「做個了斷吧,薇爾」
每說一句,薇爾眼裏就有淚落下。沐浴着月光,那是珍珠般的眼淚。淚水每次落在漢茲的手背上,只在一眨眼的時間裏,把他的皮膚染白。
漢茲想要的是什麼,她終於明白了其中一點。
與人生相比只是短暫的一瞬。然而,那是永遠。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美麗女人的臉頰上,放着自己那隻醜陋、衰老、枯萎的手。羞恥。醜陋。真想消失掉。可是,想待在身邊。
……我想幫一幫那個站在芙爾門前的『年輕的我』。與此同時,也想讓那個身影在你眼裏顯得帥氣。
漢茲淡淡地笑了。因爲他看見了自己人生的終點。果然,就是那個。
「你站在店前的時候,我有多高興,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叫我『吾友』的時候,我有多高興,你就不肯明白嗎?」
那一瞬間,薇爾低低地漏出了一聲「啊」。
漢茲的腦海裏浮現出美麗的銀龍。他愛慕得心焦。若是跟這傢伙一起,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能去吧。我什麼都能做到——那份後悔,讓話語滑出了嘴邊。
而且,我的這份心情,就算告訴不懂得戀愛與愛情的薇爾,也絕不可能實現。所以,說不出口。那麼不像樣的事,不能說。
小時候,壓在肩上的扁擔的重量。在村裏挨着打長大。手指被切掉的時候。漢茲都沒哭。爲了活下去,沒有哭的工夫。當死近在眼前,人生中唯一的朋友就在面前,眼淚再也壓不住了。
薇爾像舔舐那結露的心意一樣,嚥下了從鼻樑滴到脣邊的眼淚。
被同鄉男人背叛的漢茲被逼承擔責任,即將被沉進海里化作藻屑。就在刀尖抵上漢茲脖頸的那一刻——
「從天上……一頭銀色的龍,掉了下來」
然後。
『月之女神降臨了!』
『……你在說什麼呢,你這傢伙』
……啊啊,是嗎。
脫出水面的薇爾振動巨大的雙翼,每一次都讓海面搖晃。
沐浴着月光,讓與月亮同色的鱗片閃閃發亮。
「你啊……果然,好美……啊………………」
正因爲夠不到,才美麗。
正因爲弄不髒,才憧憬。
自己沒能變得美麗,可如果能成爲美麗之物活下去所需糧食的一部分,那比在腐爛的城鎮裏被燒掉要幸福好幾億倍。
如同許久以前感受到薇爾的心跳一般——漢茲窺見了她的感受。
明明是夜晚,卻亮得過分。
彷彿在白晝看見穿透彩繪玻璃的光。光如波浪般搖曳,光如漩渦般扭動。新的光推開舊的光,像彩虹一樣層層疊疊。本該早已遠去的芙爾的燈火,被燈光推擠着,一路漂到外海。隨着波浪的節奏,每當波濤拍上小船,聲音便化作閃耀的粒子。
一切都接連不斷,讓人抓不住頭緒。
彷彿一場只爲唯一觀衆上演的戲劇——世界在嘶喊。太過吵鬧。
漢茲唾罵龍的世界。
……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腦子會出毛病的。
所以薇爾纔想和人在一起吧。
「啊啊,老身聽見了喲。漢茲……再會了,吶……」
作爲政爭的工具出生,以骯髒的角色站在臺前——
起初,我打算阻止掌握卡吉米斯實權的貝林把政治推向奇怪的方向。然後給貝林安排些娛樂之類,讓他離開實務,由身爲王妃的我和身爲指揮官的達利丘斯來掌握實權,這樣就好。
我也不是想做。可是,有些領域,除了身爲卡吉米斯最後殘棋的我,誰也插不進手——爲了給拯救卡吉米斯這件事佈下棋子,我不得不變得不像人。
他一邊斟酌用詞,一邊卻說得直截了當。
往抽屜裏看,頂板上附着蜜蠟。蜜蠟像是被推進去的,一路延伸到抽屜深處。
指尖沾着像白色碎屑一樣的東西。一壓碎,它便因體溫軟化,變得更滑。像是用來封信的蜜蠟。
「當然生氣。這怒火大概會就這樣在我腹中繼續燃燒吧。但只要卡吉米斯安泰,它就絕不會冒出來。若您感到不安,到那時,拔劍便是」
「那孩子,真是笨呢」
人類行爲中最骯髒的一種。把手伸進醜惡的壺裏,攪動污物,引出期望的結果。或者創造出結果。一旦沾手,就再也回不到潔白的雙手。
「公主殿下。您在生氣嗎。那麼,這份怒火,您打算怎麼辦」
第二,讓貝林離開實務。
門被牢牢鎖上,從聲音判斷,外面還設了監視。
7
在船艙裏看到的那個可怕又可憐的怪物,黏在我的視網膜上。皮肉緊貼的臉。被皮覆住的眼窩裏,眼珠骨碌碌地轉動。生理性的厭惡從胃底湧上來,把口腔染得發苦。
「如果,假如說」
把頭靠在肩上,恍惚地朝門望去。手指有些寂寞。
……我怎麼可能立刻就接受得了呢。
但這次,貝林採用了違背道德的手段,我判斷,再慢慢來,就趕不上讓他脫離實務的時機了。
「失禮了」
剛剛打了我一頓,臉上卻擺出一副帶來了建設性提議的表情。
「你把『原定要處理掉的女人』的助力,從沒算作助力。可因爲『眼看就要變成處理不掉的情況』——因爲第一次看見了這個女人的樣子,你纔來求我助力的」
第一,提高我活下來的可能性。
如同熄滅前忽明忽暗的蠟燭。
——暗格。
達利丘斯——不,該說戈蒂埃家,會讓這次圖謀更容易成功。
身經百戰的騎士沉默不語。
聽見了龍的聲音。
「……因爲你前來相求,憑的是你的誠意。所以我才把我的能力、或者說危險性、我的執念,展示給你看」
「……」
抽屜的頂板上,浮現出隱約的四角形線條。邊上有個圓孔。
白色的痕跡,突然中斷。
「貝林到底想做什麼……」
「……公主殿下?」
「這對雙方來說,都不算壞事吧」
貝林是想和我一起解謎吧。
……好可怕。惡意好可怕。啊,造出那種怪物、還打算使用的你們,竟然還能若無其事地說話,這纔可怕。
我用顫抖的手捂住眼睛,一邊壓住胸中翻騰的情感,一邊說。
……最後,得說聲,再見纔行啊。
他依舊一副鐵面具般的表情,看着我。
在這個一切都扭曲、擅自歌唱的世界裏,她想要一個與自己同行的路標。
而我——卡吉米斯,能夠減少種種損害。
「不至於吧」
「——不對。不是那樣的。我是說啊,我一直在幫你們,從形勢來看我也只能繼續幫你們,可爲什麼現在,要重新來求我助力呢?」
他。
「已經沒有人願意和我做朋友了嗎……」
即便攻陷了首都,我也必須繼續與『笨蛋貝林』、『聖教國達利丘斯』、『帝國』以及『舊臣』鬥爭。可悲的是,我能與之並肩作戰的,恐怕只有聖教國。
過了一會兒,他行了一禮,走出了房間。
那會在最關鍵的時候,作爲致命的事態出現吧。
所以我與達利丘斯之間需要信任關係。達利丘斯是務實的人。要是我事後才露出蛇一般的模樣,他會一輩子戒備我。
在隨伴艦上看到『致尚在戰鬥的你』的我大鬧了一場,被達利丘斯制服,現在被監禁在『瞳中稻草號』的船長室裏。
「這就是男人的道理呢」
我把自己的手對着提燈的光照了照。看上去已經黯淡了許多。
到那時,我的命運就會燃燒殆盡……
想來,他也和我差不多。
我沒有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繼續說下去。因爲一旦看見,就會被讀出來。
我讀不出達利丘斯打算在什麼時機殺掉我。因此,我需要說服他剋制住殺我的念頭。
「你,在攻陷首都之後,不就馬上打算殺了我嗎?」
……啊啊,可惡。那句再見到底有沒有好好說出口,他已經不曉得了。
——和我一樣?
8
我懶散地坐在桌上,毫無教養地把腳搭上去。這是貝林的姿勢。他總是從斜側看世界。我從他的癖好追蹤他的思路。
說到底,我是情感的奴隸。
「達利丘斯爵士。這次請讓我來請求您。爲了卡吉米斯無辜的民衆,能否請您和我一起掌握實權?我管內務,您管外務與軍務。這樣一定能圓滿收場。對吧……?」
「當然,我很感激——」
這種東西,本不該由乾淨的人、正經的人去碰。
蠟燭的火苗閃了一下。是從哪裏漏進了風吧。
想來,儘管他的手法始終扭曲,但也可以理解爲,他一直在抬舉我。
「……助一臂之力?你是要我去操縱貝林,把他變成個像樣的人偶嗎」
心跳融進潮聲。波浪迸裂,心臟墜入沉睡。
讓我解開他出的謎題,好藉此與對方平起平坐。
和達利丘斯的對話,有兩個目的。
「我的主上,就是那樣的人物。正如您所推測的,由那位統治的國家,處境會變得嚴酷。而正如您所看透的,憑我們是壓不住那位的。所以……能否請您助一臂之力」
有什麼東西卡在腦海的一角。貝林也曾用手把玩着什麼。
「很難回答吧。因爲你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會被如何解讀,或者會不會被看穿心思——而且你一定想了,『她爲什麼要說出來』。是吧。只要裝作沒發現,我的壽命就能延長嘛」
……是嗎。你露出的是這種表情呢。
他的行動亂七八糟。讓我聽卡吉米斯夢幻般的統治論,把我叫到他的房間侍奉左右,還泄露作戰的核心情報。
擺弄大桌上的裝飾,發出叮鈴叮鈴清脆的聲響。拉開抽屜,裏面什麼都沒留下。
在空無一人的小船上,漢茲確實抱住了薇爾投下的影子。他想要相信,自己至少奪走了她孤獨的一片。
……嘎、哈哈……哈…………。
即將出陣的貝林——不,該說是達利丘斯他們——把所有行李都帶走了。我在抽屜裏摸索,卻什麼也沒有。
我張開指縫,看向達利丘斯。
————
雖說他確實是個十足的笨蛋,但他真的亂到那種程度嗎。
「男人啊,喜歡談『今後』。可我是女人,所以特別在意『至今爲止』。我明明一直在幫你們,爲什麼現在纔來求我助力呢」
「是想要和我交朋友的話,那又如何呢」
——被監禁後不久,我和達利丘斯談過話。
用手指蹭蹭桌子,或者敲敲桌面……我覺得,手上的小動作,映照出的是一個人最幼稚的部分。
政爭就是垃圾堆。
「因爲沒有和我共通的話題,所以儘管不着邊際也大談統治;因爲想和我在一起,所以把我放在身邊;因爲想獲得信任,所以公開祕密——說到底,就像我依附薇爾小姐那樣,如果他身邊只有我……如果他想要給我留下點什麼,他會怎麼做呢」
把抽屜推回去時,指尖微微一滑。
那就好,那就好。
「那麼,能否請您告訴我,爲什麼要說出來?」
一旦被讀出來——我就沒法跟想殺我的人合作了。
我想和我以外的人說話,於是開始模仿旅途中見過的人的習慣。
「您說,希望我助您一臂之力。這話不奇怪嗎。我明明一直都在幫助你們」
結果,達利丘斯把我留下,出擊去了。大概是不能同時應付『笨蛋貝林』和那個陰沉的對手吧。
「公主殿下,恕我失禮,我不太明白您在意的是什麼」
爲什麼不在還能說的時候先說出口,這樣的後悔,在已經連嘴都動不了的男人腦中不斷盤旋。
頭好痛。厭惡感的深處,是咕嘟咕嘟沸騰的怒火。心悸與焦躁讓我視線遊移不定。
視野變暗。死亡終於追上漢茲了嗎?是死神的襤褸覆住了小船嗎?他能感覺到心跳聲正在變弱。
我把手指按進圓孔。
指尖上留下的圓形痕跡上,有若干紋樣。果然沒有鑰匙就打不開。
「那麼,鑰匙在哪裏呢……」
鑰匙很快就找到了。
貝林老是擺弄的桌子裝飾,其中一部分可以拆下來,那根鐵棒頂端的紋樣,和印在手指上的東西一致。
從暗格裏出來的,是三封信。
打開第一封。
『總主教最爲倚重的金色大槍、身負樞機卿之任的我,最信賴的一族——戈蒂埃家肩負次代之責的少主啊』
「這長得令人懷疑對方神智的主語……沒錯,這是高位者寫給高位者的信呢」
而且,這似乎是出自『望穿萬里』的阿爾貝特樞機卿、發給戈蒂埃家的指示書。
內容一如想象,是關於攻打卡吉米斯的具體手法與事後對策。
日期是距今半年多以前。
內容與達利丘斯說明的差別不大。
讀下一封信。
『關於你的疑慮,我已理解。
卡吉米斯的現狀正如你所指出的,極爲嚴峻。
但希望你能特別理解,聖教國並不是要把你送上死地。我們準備即刻向身爲卡吉米斯國王的你,贈予1萬里滕。此外每年支援3千里滕,並致力於復興已封山的礦山。如此一來,眼下的資金困難應當可以解決。
當然,不會讓你揹負債務。因爲礦山是聖教國金印商會的所有物,債務也歸他們。你只需出借土地、出借勞動力,並獲得對價,這是一筆極爲安全的交易。
另外,關於卡吉米斯的糧食情況也無需擔心。馬上就能讓農地開發止步於聖教國內的失敗——』
「——止步於聖教國內的失敗農地開發?」
帝國,帝國軍,是爲摧毀聖教國的教都裏·永而興起的。
結果,連爲本國國民準備的糧食,回過神來時也已經沒了。
「在牆外乾枯而死會含着多麼深的痛苦,他們根本一無所知!」
……這樣的惡意豈能被容許!主絕不會寬恕!
根治的對策很難,但通過限制採掘量,受害應當能壓到極小。
船長粗暴地抓起我的手。
……是有人做了局,只爲看到樞機卿與戈蒂埃家受創而歡喜嗎。
我等想要的東西只有一個——時間。
何其偉大啊,貝林。
與此同時——我想到,再讓卡吉米斯的國民去和做出這種事的人共謀,實在是太不義了。
「我是奪回卡吉米斯所必需的東西。放棄我,篡國計劃的根基就會動搖哦」
帝國的統治敷衍草率。
他一邊沿着通往甲板的樓梯往上走,一邊說道。
阿爾貝特猊下彷彿知曉這世上的一切,連背面的一絲污漬都不放過。
我把手按在胸口發問。
「如果,這一切都是被設計好的呢?卡吉米斯王國內儲備的穀物轉眼就見了底。可就算沒有儲備,也不能不喫。於是優先考慮量而非質,總之先把食物灌進市場。然後,那種病流行起來了」
母后則爲了不讓家臣們背叛,在國家的支柱一根根折斷之際,拼命地持續調停周旋。
「可他卻爲了守住聖教國,把卡吉米斯當成了棄子」
而流行的所謂賣小狗肉的說法,是小孩肉的暗語。
聽說背信過一次的人,會背信第二次。
「父王、母后,兄長,姐姐!——我們,是被人陷害的嗎?」
把卡吉米斯當肥肉啃的傢伙又多了一個,我的聲音乾澀。
崩潰的軍隊。沒有人再保衛卡吉米斯。
何其偉大啊,大王貝林』
緊接着又是雪上加霜的酷暑。街道上橫陳着乾枯的皮與骨。首都宛如遭受圍城戰一般食物見底,連老鼠都賣出了高價。
應對得實在太快。據說卡吉米斯的麪包價格漲到了三十倍。我原以爲,是神那看不見的手奪走了市場上的穀物……
能力的極限。
『這場漫長的往來,也差不多該收尾了。
「要還能接着唱,那咱也不妨聽聽」
並非因爲我厭棄你。就像春天播撒麥種一樣,凡事都有必須去做的既定之時。
父王忙於應對,即便身體抱恙也不肯休息,一心想重建國家。
在試圖挽回災禍的期間又生出別的麻煩——應對變成了失策,堆積的失策則化作了失政。
貝林是大王?真是天大的笑話。可問題不在這裏。
我把體重往後壓,想撐住,卻根本無濟於事。我幾乎像件行李一樣被拖着走,但仍舊開了口。
「陰謀這玩意啊,可不是隻有一場陰謀在同時推進……這您也明白吧?咱不過是挑了最高的那道浪騎上去罷了」
然而,聖教國把民衆的性命當作微不足道之物。得不到恩准進入聖教國守護之壁內側的卡吉米斯民衆,只能像這樣流着淚活下去。
實務的摩擦讓國家與人都在一點點損毀。
貴人的血不可滲入泥土——這種事,帝國毫不在意。在首都的廣場上,父王、母后、兄長、姐姐都被斧頭斬落了首級。血順着大廳石板的縫隙悄然流淌了過去。
我們終究被送上了處刑臺。
船長瞥了我一眼。
劇烈的頭痛折磨着我。
……這幾乎等於把答案說出口了吧!
拿着信紙的我的指尖顫抖起來。
不是偉大的戈蒂埃家。
『關於卡吉米斯的礦山病,也請你不要掛心。
既然如此,讓我一個人揹負全部就好。如果說祈禱需要代價,那我獻上即可。
船長無視想要制止他的我,拖着我往前走。
「這可真叫人喫驚」
……我們究竟犯了什麼罪,才遭到這樣的懲罰。
我認爲這是難以饒恕的行徑。
——與薇爾小姐的旅程,本就是一條殉教之路。
畢竟卡吉米斯最高貴的祭羊,就留在這裏。
況且,博學的你應當知道,那座礦山的持有者是聖教國金印商會。
飢餓的國民。肋骨外凸,牙齒與頭髮紛紛脫落。
我想吐。
「在聖教國,阿爾貝特猊下的穀倉地帶治水工程失敗。聖教國東南部的穀倉地帶遭受重創——」
我無法把民衆的痛苦當作他人之事。就算死亡終將到來,我也希望他們在那一刻之前都能笑着。忍耐苦難的盡頭若只有更多的苦難,那也太過分了。
「下令讓你殺我的是哪個五大貴族……?啊哈,我知道了。是阿爾巴家吧。比起投靠阿爾巴家,投靠樞機卿和戈蒂埃家可要賺得——多得多哦」
再說一遍。我等想要的東西,是時間。
「政爭就是必須與這樣的惡意交鋒嗎……?」
「——聖教國金印商會搶先確保穀物,在卡吉米斯意識到事態之前,穀物就從卡吉米斯消失了」
依我之見,帝國西方軍在三年之內就會徹底腐爛。
船長把手指伸進眼罩後側,一邊撓着眼窩一邊說。
我拆開了最後一封信。
船長說是樞機卿的命令,但這根本不可能。阿爾貝特樞機卿爲了實施這場作戰,動用了聖教國金印商會,從戈蒂埃家借來貝林,還準備了一萬里滕的支援金。
我想起了與我感情最好的二姐死去時的樣子。久未換洗的衣服。長滿蝨子的頭。她憔悴着臉,努力想讓我鎮靜下來而張開口,結果牙齒咯咯打顫——那張臉。
而是偉大的灰髮男子——貝林之名。
不行……!我一消失,就再沒有人能守住民衆了……!
「怎麼可能,你們不就是爲了這件事纔在這裏的嗎?」
我們的晚餐也越來越簡陋,所有人都瘦了下去。父王甚至要在臉頰內塞進棉花,才能應付謁見。
再往前,大概不該去想。
……這傢伙 船長,在背叛之中還盤算着再一次背叛。這種傢伙不會站在義理或信條那邊,只會跟着利益走。
「要殺掉卡吉米斯的民衆?明明我們信仰着同一位神?一小塊麪包與一碗湯,那樣簡樸的餐桌。我們獻上同樣的祈禱度日,卻被當作螻蟻一般對待?」
但那並不意味着有效的應對。
「漂亮的小姐喲,對不住啦,樞機卿有令,咱得把你拿去喂鯊魚」
……我不能死,放開我!
你,輝耀之槍,是爲民衆刺穿背信專制者之人的後裔。請爲我等之盾。
9
只爲殺掉我,不可能投入這樣的成本。
「那麼,這一切都是蓄意的?」
聖教國農地開發的失敗,是把卡吉米斯逼入絕境的要因之一。
舊時代的博物志裏同樣沒有記載此事,但它的起因是山上的泥土、礦屑與採掘所用的水流入河中。只要不喫用那條河水烹製的食物,更具體地說,不喫河魚與貝類,就不會染上那種病。
再加上那句篡國與自己無關的話。
爲此他們從大陸的東端一路奔向西端,任憑身體壞死潰爛。
可已被點開的矇昧,不容我停下。
「等——」
可如果,那其實是人爲的呢。
「嘿嘿嘿,篡國嘛~,跟咱們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啊」
主曾命他們儘可能多地開採,但從今往後,只能要求他們在不勉強的範圍內交易。因爲清貧纔是我等真正應當追求之物』
但在我把它說出口之前,船長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了。連門都不敲便闖進來的,是『瞳中稻草號』的船長們。
三年之內,請爲我等抵禦帝國。我等將給予身爲盾的你一切支援。待你排除萬難,守住主所應許之地時,古埃斯托比亞的民衆會以歡呼之聲喚你的名。
他們的背後,還有人。
我的腦中咔噠一聲響了。我強行壓下呼吸,說道。
信上還有後文。
這整場圖謀,並不是爲了陷害你。
一想到我們身上經歷的所有苦難都出自某人的意圖,我心中便湧起一股想拿頭撞上岩石了結自己的衝動。
答案其實早就定下了。
——我被迫撿拾家人的首級。
「西爾維婭·艾·盧菲爾·卡吉米斯。力量薄弱、卻留在卡吉米斯的最後一枚棋子,你要去哪裏、做什麼,又要了結哪一場比賽?」
我認爲,無辜受罰便是神明的鞭笞。
面對作爲同盟國的聖教國,卡吉米斯在道義上難以停止出口。
蜂擁而至的帝國軍攻陷了城池——
卡吉米斯被逼到盡頭,並不是因爲攻擊了龍。而是因飢餓所致。
「『瞳中稻草號』掛着聖教國金印商會的旗,可作爲商船,炮的數量再多也該有個限度。它的建造目的應該是軍艦。商會是把它當作商用來承租的吧?」
我儘可能緩慢地上着樓梯說道。
「『瞳中稻草號』的維護費用,作爲商船而言糟糕得離譜。能被硬塞下這種東西的家族,必然是能對聖教國金印商會施加壓力的家族。聖教國金印商會正如其名,其權益由金印敕書承認——那麼,是哪一家在做擔保?是阿爾巴家」
從甲板透進來的陽光變強了。
……「阿爾巴家看不慣戈蒂埃家握有兩張選定票……記得那一族已經有一百年沒能出過總主教了嘛」
「咱想聽的就只有『能賺』那部分。還是說,能賺這句是假的?」
「事情很簡單。你這次接的,是讓陰謀失敗的工作。一錘子買賣。可是……樞機卿和戈蒂埃家的活計,往後還要持續一陣子吧?重複又重複、能不斷賺錢的活。怎麼想都是站這邊更賺」
「一萬里滕」
「嗯?咦?——哈啊!? 」
在明白過來的那一刻,我發出了莫名其妙的怪聲。
船長一邊撓着眼罩下方,一邊說道。
「只要讓這場陰謀泡湯,咱就能拿到那麼多。怎麼樣?那是足夠讓一個國家維持一陣子的金額。而且還是一錘子買賣!好活計吧?吶」
我終於被拖上了甲板。
海面波濤洶湧。飛沫不止打到甲板,甚至濺到帆桁上,而灼燒般的陽光轉眼就把一切曬乾。
船長拔出軍刀,抵在我面前。
「小妞。你還挺聰明的嘛。附加條件的話,留你一命也行」
……那不就是背叛樞機卿、戈蒂埃家和阿爾巴家三方嗎?
背叛是能這麼隨意做得出來的事嗎……剛想到這裏,我便察覺了。難民的奴隸貿易也是如此。
……他是打算從樞機卿、戈蒂埃家、阿爾巴家三方都領了報酬,再從我這頭也撈一筆。反正沒人有辦法覈實。
「要麼小妞被剝了臉皮,來當咱的參謀。要麼小妞來給咱弟兄們泄泄火,順帶當上參謀。來吧,挑哪個?」
「——原來如此」
「左舷,炮戰準備!」
我在船首蹬地躍起。
頭部中彈的薇爾小姐,銀鱗染上了少許血。
左舷三十門炮各不相干地噴吐火舌。每當炮火奪走一條性命,從炮口漏出的火星便灑落甲板與海面。猛烈的白煙。從白煙的縫隙間——
被斬下腦袋的家人與頭顱的重量,『致尚在戰鬥的你』那醜惡的模樣……惡意的質感讓我的皮膚滲出了黏重的汗。黑塞先生的話也隨之復甦了。
「要是陪我走下去,可就等於要篡國了哦?」
火焰沒有燒向船身,只是稍稍掠過帆桁,便四散吹開。
「待會兒再說!」
我無視癱倒下去的船長,拔腿就跑。
「漢茲已經死了喲」
「別……別讓那娘們跑了!弄死她!!」
……可是,在我下定決心之前,陪在我身邊。
船長手臂的束縛僅僅鬆了一瞬——我便狠狠咬住了他的手指。
朝着首都飛去的我,把身子貼向薇爾小姐那冰涼而令人眷戀的體溫。
船長號令一下,船員們各就各位。不過數瞬,炮聲便開始轟鳴。
那銀色的飛行物明明在遙遠得駭人的地方,卻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咕哦」
炸成碎片的炮彈迎着陽光四散飛射。撞擊的衝擊掀起煙霧,銀色的巨大身軀墜落下去。
——我向薇爾說明了接下來的流程。
「薇爾小姐,血……!」
……我呀,喜歡你哦。你這個人。大概,會變得非常喜歡的。
……死了!死掉了!
「我一直覺得,海盜先生真是又有款又野性,好迷人呀」
其中幾發命中銀龍,炸開了。
他已經完全無暇顧及我。
……你爲什麼來了?我明明砍了你,還拋下你走了,笨蛋,大笨蛋!!
他把望遠鏡收短,塞進上衣裏。轉而取出蒸餾酒灌了一口,隨即望向天空,把瓶中剩下的酒倒進了海里。
懷着這樣的念頭,我低聲說了句『謝謝』。
龍的口腔明亮地發光。紅蓮般的火隨呼吸滿溢而出。它是打算燒掉這艘船。龍爲了吹火而抬起臉的剎那,與我四目相對。
船長用望遠鏡凝視着遠處那抹銀色。
無數炮彈撕裂着風飛去。
漢茲先生的教誨——『男人基本上都是笨蛋,無論什麼時候都可能因性慾忘我』。
「我呀,會把你利用到底,然後一定會把你丟掉哦」
「老身啊,只悟出了一條真理」
船員們循着船長的指示回頭看向這邊。我跑起來。跑過炮聲尖厲、火花四濺的甲板。穿過船員們的手、穿過槍彈的風暴。
「——開炮!」
「反向轉舵!」
然而那巨大的身軀在撞上海面的瞬間改變了方向,貼着水平面,像掠過海面的冷風一般,劃出半圓飛了起來。
同時我也明白了。我終究與薇爾,相差太遠。
我悄悄地把手伸向船長的胯間。那東西具體在哪個位置,我實在不太清楚。
「既然要負責——那老身的任性也該一併被原諒纔是。對吧!光是個只負責到底的角色,可一點意思都沒有呢!」
兩個都只能說爛透了。
我一邊回想着漢茲先生的指教,一邊向船長搭話。
「左舷,開炮!開炮!開炮!不用瞄,這距離也瞄不了!總之給我轟!」
冰涼而光滑的鱗。那東西這次終於噴出了火,將『瞳中稻草號』點燃。
……你呀,要是跟我一起活下去,會變髒的哦?
我不想讓你知道什麼叫骯髒,也不想讓你變髒。
船長低語道。
軍刀的刀尖偏了。
身後可以看見從『瞳中稻草號』升起的煙。
我回到了薇爾小姐的背上。
遠處——非常,非常遠————
「啊啊」
龍飛過後的海面被攪亂,掀起了宛如小型海嘯的浪。
……有沒有什麼……有沒有什麼能改變這局面的東西……!
景色在一瞬之間切換。模仿眼睛的船首裝飾。船的軀體。下方是狂暴的海,無數鯊魚遊弋其間。飛沫打溼我的臉頰——銀色的東西,滑到了我的身下。
「……真笨呢。真是笨得沒救了,蛇皮蜥蜴小姐」
規律而整齊的盤旋。以相同的秒數經過相同的點——
薇爾小姐瞄準船首,配合着船的轉向飛了過來。
遠方的天空上,一道銀光閃過。
飛越船隻盤旋的龍睜大了眼。薇爾小姐全身浴着槍彈,鱗片被一點點削去,卻始終凝視着我。
「我一直在說謊。爲了救難民而與『聖教國金印商會』訂下的交易,和篡國連在一起的……你讓我看見了世界,可我終究拋不下這個國家……可是在船上,我明白了從聖教國來的那夥人不會讓卡吉米斯幸福,所以……」
「主啊,這是戰爭,請護佑我等」
薇爾在喉嚨深處笑了。
「徒勞麼」
「船長先生,船長先生,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
我明白。
……是我把「爲漢茲先生的人生負責」這件事推給了她。薇爾現在是在說,她負起了那份責任……她想幹什麼?想向我傳達什麼?
「薇爾小姐?」
10
「來呀——」
來回交談了好一陣之後,我留出了總結與答疑的時間。只跟薇爾講一遍就放她自己去做的話,她八成會按自己的理解搞砸。
我用那隻伸向胯間的手,朝着像是那話兒所在的地方捶了下去。軟趴趴的東西,中途變成了被壓爛般的觸感。咦?好像壓癟了?噁心死人了!!
那東西形似龍。
腦中,好幾樣令人厭惡的東西接連閃回。
我總在關鍵時刻,被自己內在的才能牽着走——
……你在等什麼?
「老身在洞窟裏應當與丫頭約定過……直到老身喫掉你那一刻爲止,西爾維婭,還有夏露。老身都是你們的同伴。這便是老身的任性……你會原諒老身的吧?」
「太快了!——別用曲射!全炮一齊射擊,給我拉起彈幕,絕不讓那蠢龍的爛雞巴通過!——直射準備!」
我身爲王族後裔的身份,實際上是依附在我的『臉』上的。一旦淪爲海盜的玩物,王族的威嚴就會被徹底摧毀。無論選哪一個,拯救卡吉米斯都會變得不可能。
就像無數牛虻逼近時馬的嘶鳴。
那是溫柔得讓人發癢的回答。我撓了撓薇爾背上的鱗。
船長抓住我,把軍刀按在我脖子上。
就在船長要下達最後通牒的時候。
『政爭乃是垃圾堆。人界最骯髒的行徑。是污物』
可是——
我察覺到了龍的話語裏的微妙含義。
有某種銀色的東西正在靠近。
從她來救我這件事上,我大概已經明白了薇爾小姐的心意,可即便如此……還是害怕。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過是霧中的東西。角度一變,轉眼就會崩壞。
……我是笨蛋。除了等我,還能有什麼?
「……是什麼呢?」
「咔咔……若是與丫頭同行,那倒也挺有趣吶」
船長吼叫着下達指示。
——龍硬生生扭開了脖子。
大概是因爲在船上無法取得火炮的仰角吧。想把炮口仰角調到水平線以下卻失敗的水兵,一個接一個落進海里。在被瘋狂的喧囂包圍的船上,站在船舷邊的船長卻異常平靜。
開口讓我緊張。畢竟是我自己踢開了她、又離開了的。
船呻吟着,朝薇爾小姐飛行的反方向轉了起來。
「——那個,薇爾小姐」
龍繞水平線飛行,比船轉向要快。已經無論如何也瞄不準了。
循着我的視線發現那東西的船長,發出猛烈的吼叫。
我捂住了嘴。緊張得幾乎要吐出來。
軍刀抵在了我的下巴底下。我一掙扎想逃,頭就被揍。刀反衝之下割開一層薄皮,血順着流到了甲板上。
「總而言之,必須讓貝林停下動作。要是放任那傢伙亂來,無論陰謀成功還是失敗,國家都會一團糟。所以,我們的目標就是『讓貝林發動的政變中止』。把那幫人的計策攪得一塌糊塗,請他們打道回府。讓他們真的回去,這纔是關鍵哦!」
……這次的陰謀耗費了鉅額成本。
爲『致尚在戰鬥的你』做籌備,對撞角船實施干擾。更何況,『瞳中稻草號』已失去戰鬥能力的現在,海上已無防備。
……這次攻擊沒有第二次。第二次就沒有勝算了!
「只要讓『致尚在戰鬥的你』失效就行了吧?不過,若是老身所知的那個東西,要燒掉剝開表層也得費些時候,若還要觸及核心,那可就費勁了……」
……「那就請先讓它停下對民衆的攻擊。依我的預想,在捱過薇爾的火焰之後,它應該會聚集到一處……無論發生什麼,都請在那裏將它燒盡哦」
「知道了。不過,貝林那號人,丫頭,放着不管就不行嗎……真麻煩」
「絕對不行。那幫人的說辭,可是義勇軍啊」
接着我又問道『懂了嗎?』
「受聖教國庇護的『聖教國金印商會』的商人,在卡吉米斯首都遭到怪物襲擊。就在他求救的地方,貝林一夥『偶然』在場,擊退了怪物。可帝國的統治階層偏偏幾乎全死光了,於是只好建立臨時政權……他們圖謀的應該就是這樣的流程」
「哎呀,那種事,是騙人的吧。謊話謊話謊話,百分之百的謊話吧」
薇爾輕快的語調,讓我的心得到了淨化。
……跟貝林比起來,好說話得簡直沒法比……!
我一邊感動,一邊繼續說下去。
「只要邏輯說得通就行。可是,要是最初那隻怪物變成『不知打哪兒突然來了條龍把它揍了一頓』這樣的話,會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怪物一沒了,帝國的統治階層和聖教國的貝林一夥就要撞上了——啊,總覺得有點不妙呢!」
「對吧?從帝國的角度來看,就是『怪物剛湧過來,隨後與我們簽了停戰協定的聖教國攻擊部隊,就帶着滿編裝備待在首都裏?』這種狀況哦」
「絕對是想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吧……就是這種感覺吶」
「都到那一步了,就只能開戰了。那時候最倒黴的是誰?是卡吉米斯的國民。在自己國家裏打仗……也就是說糧草和兵員都得自己出,再加上土地被糟蹋……最糟了吧?」
「哈哈。所以就只能攔下來了吧」
接着,我一邊背上直起雞皮疙瘩,一邊把臉頰貼上他的手背。
「……然後,把丫頭搶走逃掉就行了吧?」
因爲他每逢有事,就把我喚作『妃』。
我盯着貝林和達利丘斯喊道。
——貝林的目的,是被『國民迎接』,成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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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的話是真的,那就極其困難。
「已經不到考慮撤退的地步了!請等一下,殿下!在這種狀況下要掌握事態,就必須把集結的部隊拆散出去!正在執行隱祕作戰的我們沒有多少餘裕,而且用狼煙聯絡也很困難——」
我爲了掩去眼中浮起的厭惡之色,做出擦淚的樣子,把手按在眼上。
順帶一提,那些小舟並不是撞角船,而是從『瞳中稻草號』上逃出來的衆人乘坐的小舟。因爲原本圖謀的是登陸作戰,隨行的艦船帶來了大量小舟,真是萬幸。
「好、好可怕哦……」
……可惜呀,真是遺憾。你說的話越正確,貝林就越會燒起來。
我有了一個預感。
貝林說出了致命的一句話。
我感覺到達利丘斯在看我。
我忍着笑,一邊裝出顫抖的樣子,一邊奪走貝林思考的時間。
一旦貝林一夥進了城,要讓他們撤退就變得極爲困難。
市井的傳聞大多是捕風捉影,但只有『從王宮逃出的路線』這件事,確確實實是存在的。
我假裝嗚嗚咽咽地哭着,卻絕不把臉轉向他。達利丘斯方纔那句話,說白了就是『西爾維婭小姐啊,那到底有幾分是真的?』這種確認與懷疑的混合物。
在被怪物纏住、再也撐不下去的瞬間——
……哇,把麻煩事一推了之,而且無論事態如何發展,都能把幹活的人罵一頓的傢伙!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我。
——項圈之笛。
不知從何處現身的貝林一夥,把怪物趕走了。
達利丘斯手託下巴,露出一副沉吟的樣子。
被逼到絕境的卡吉米斯王國民衆,爲了抓住神的恩寵而聚集到教會。
「嗯。就是這樣」
「能知道的,頂多只有通往教會的祕密通路」
我抽抽搭搭地哭着,癱坐在地上。
「達利丘斯爵士。那麼便由你率一隊,火速挽回局勢」
「請救救小女子,各位,快逃,快、快逃啊……」
「貝林必須在城中現身。而且,必須站到怪物的正面」
祕密通路原本是下水道,從這一點便能看出,它一直通向河邊。從船上出擊的貝林一夥把船停在海岸,然後溯河而上。我只要沿着祕密通路,在首都近郊的河岸邊,跑到開闊的地方就行。
「請稍候,貝林殿下。方纔的情報全都是二手消息」
我確信了。達利丘斯在懷疑我。方纔那番話是在『否定撤退』,暗中要求繼續按原樣執行作戰。
「你在說什麼?掌握事態,若作戰能繼續——繼續不就行了。最糟糕的情況,是我們就這樣全軍覆沒」
『說白了,貝林是不是相當喜歡我?』
接下來就是反推。
這麼折騰的工夫裏,我發現了貝林一夥。
而『致尚在戰鬥的你』則成爲對抗帝國的盾牌。令人惱火地滴水不漏。
……這麼說來,在船上時達利丘斯把笛子稱作『強力的魔具』呢。
真是個好部下。一點都不慌。身爲一軍指揮官,不就該這樣嗎?
他心裏的聲音,我聽得見。
渾然不覺自己方纔還在怯場。不知不覺間,我好像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船……正在燃燒……三根桅杆……船頭有個看起來像眼瞳的紋樣……恐怕是『瞳中稻草號』……船周圍,有小舟」
「必須儘快追上貝林一夥……」
……真是求您饒了我吧。真是求您別再這樣了。政治聯姻不需要愛。希望您儘可能別來接觸我……。
就算勉強脫出敵地,本國也很遙遠。沿途的芙爾若已落入敵手,那麼無論是與本國聯絡,還是經由船隻撤退,都會變得困難。
我到目前爲止的作戰,就是燒盡『致尚在戰鬥的你』,讓貝林與達利丘斯反目,從而破壞整個作戰。
穿着帶鐵板皮甲的貝林與達利丘斯的身影也在。他們是打算等首都充分被恐怖籠罩之後,再進去吧。
真是的。對貝林來說實在太過奢侈的好部下。直覺還挺靈。可惜的是,上司是貝林。啊啊!可憐。
……哎呀哎呀,是個小男孩嗎?想說點什麼有感覺的話,卻想不出來嗎?
我的願望落空了,預感似乎命中了,貝林猛地把力氣灌進身體。
既然如此,就必須從散播恐怖的『致尚在戰鬥的你』手中,保護王國民衆。
恰好的是,祕密通路所連接的那座教會,是首都裏最大的一座。
士兵之間泛起一陣騷動。
我撫摸着龍的背。冰冷的鱗。無論我注入多少熱,都像雪日裏的石板路一般靜謐。那是令人心愛的冰涼。
大概是巴不得如此,才那樣叫的吧——這是少女的直覺。
「會錯失良機!一旦『致尚在戰鬥的你』越過了預定集結地點,事態就再難收拾!那東西一旦膨脹起來,縱使您持有那條項圈之笛,也駕馭不住!」
「達利丘斯——!」
「是背叛!諸位,你們中計了!」
在樹林中,我和薇爾做最後的碰頭。
我這麼一說,貝林便溫柔地撫摸起我的背。真是噁心死了。
「達利丘斯!爲何沉默!罷了。由余來下令。掌握事態,確保退路!」
「我、我們遭到突然出現的帝國軍艦船襲擊,『瞳中稻草號』敗下陣來!本不該能出擊的撞角船成羣結隊地——啊啊!一定、一定是被芙爾背叛了!『聖教國金印商會』的芙爾商館也絕對插了一手!若非如此,撞角船怎麼可能出現!諸位還不明白嗎!我們背後的防衛已經沒有了!諸位,啊啊,諸位,這可如何是好……」
『那個不是說過不用確認了嗎?您說的固然沒錯,可、可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少爺?難道說,什麼都沒傳達到??』
階梯周圍,戈蒂埃家的士兵排成了隊列。
「那必定就是所謂的撞角船!達利丘斯!獻上對策!」
但假如——我的話是謊言或誤判的話。
貝林歪了歪頭。他擺出誇張的動作說道。
縱使是聖教國的五大貴族,也不可能對別國王室的脫出路線瞭如指掌。也就是說,在異國之地所能知曉的脫出路線,只可能是那種自己國家的意志被置於一切之上的場所,向衆人宣講神聖教義的場所——
「當然是逃啦!接下來去哪兒呢,薇爾」
達利丘斯依舊是那副鐵面皮,但額頭上哪怕只是一瞬,也浮起了青筋。
我把顫抖的手按在貝林的板甲上,用嗲得發膩的聲音說道。
從這裏開始,就是連傳聞都不曾提及的事了。其實除了王宮的脫出路線之外,還有一條從首都主要設施通往郊外的通道。原本似乎是舊文明的下水設施,在修復無望之後,便被遺忘,成了隧道。
「……若要撤退,就只能徒步返回聖教國了」
「在現階段決定中止作戰,屬下以爲失之草率。假如作戰仍可繼續,撤退就成了無謂的消耗,即便能返回本國,也要被追究責任。與其因被懷疑背叛而遭處置,不如就這樣按計劃行事更妥。若能按預定攻下王城,帝國方面的應急部隊只有輕騎兵,持久戰是可行的」
貝林喊道。
「貝林殿下,在現階段考慮撤退,屬下以爲稍嫌草率」
就算追着怪物進入首都,在王國國民看來也只是『怪物和聖教國的軍隊來了!』這種狀況,根本搞不清發生了什麼。而且,看情況——不,那就是真相——甚至看起來像是貝林一夥放出的怪物。
「哦,還挺聰明的嘛,傻龍」
我壓抑着急切的心情,只專注於邁動雙腿。
「餘並未做出撤退的判斷!餘是指示你們掌握事態,併爲萬一的撤退做準備!」
「好可怕哦」
過了一會兒,我們在首都附近的樹林裏降落。
現在的位置在帝國境內——也就是敵地。
「——請救救小女子!」
不管怎麼說,這兩個人爲了主導權爭得火熱。事到如今,已經不是用正論就能冷卻下來的局面了。
……而實際上,要滿足這個條件很難。
站起身來的貝林撩起頭髮喊道。
還沒等貝林下達指示,達利丘斯已經向附近的輕步兵下令了。像猴子一樣爬上大樹的輕步兵,一邊透過望遠鏡窺視一邊說道。
達利丘斯的眼中浮現出疑念。
……這是在繞着彎子說,重新集結要花很長時間,還會有人掉隊呢。
我與薇爾分別後——
貝林跑過來,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像要乘勝追擊一般繼續說下去。
……男孩子啊,對『你是不是慫了?』這種話總是反應極敏銳呢。
下水道的一端排水口已被掩埋,滿是泥沙,已經派不上用場。祕密通路的入口是後來建造的,在河邊的地面上開了個口子,做成階梯。
「各位,你們是怕了嗎……?」
我明白時機只有現在,便不管不顧地扯開嗓子尖叫起來。
「我會讓貝林撤退。他應該會沿着西邊的街道逃跑,所以薇爾在殲滅『致尚在戰鬥的你』之後,就來追我」
從薇爾背上看下去,首都的騷動以海邊和東門爲中心發生。怪物就在那裏。民衆會來到首都中央的教會,等事情結束之後,怪物則會被趕回東門。
「那麼,之後要怎麼做?」
雖說是我促成的,可達利丘斯也真可憐。
『致尚在戰鬥的你』會被薇爾破壞,戈蒂埃家的家臣團遲早要撤退。
剩下的,就是讓薇爾替我從貝林一夥手裏保住逃路,然後逃掉而已。
……若能就這樣收場,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重整旗鼓也不失爲一策。暫且離開此地,與西爾維婭妃一同逃往國外……又或者」
我在心裏沉重、深長、陰鬱地嘆了一口氣。
我對薇爾說過的、帶我一起逃走的方案,只有在貝林是那種能好好把握狀況再逃走的器量之人時,纔有可能。
……貝林不懂這場作戰的成本。他沒意識到沒有第二次!而且貝林壓根沒打算放開我。
就算『作戰政變』以失敗告終,貝林也打算繼續這場路子糟糕、勝算極低的作戰。就算明白只有毀滅一途,他也可能繼續往前走。而在他的夢裏,站在他身旁的妃是我。
……這樣下去,我就得沒完沒了地幫着毀掉這個國家。
這個局面,不犧牲點什麼就打不開。
因爲一切都將收斂到黑塞先生擬定的那份契約書上。
……我一跟薇爾逃走,就會觸到契約書上『甲方喪失判斷能力或下落不明之時』這一條。
這樣一來,『我發動了政變』這一意志,就會像幽靈一樣,持續留存在流亡政府這個箱子裏。
……與黑塞先生交涉的時候,我本打算求個安穩的收場。
哪怕我會被殺,只要能建立起統治機構就好的念頭,在得知他們要動用『致尚在戰鬥的你』這種東西的時候,就灰飛煙滅了。
那之後,我定下了挫敗政變、終結這場陰謀的方針,可這也沒能實現。
……也就是說,光是讓這場比賽結束,還遠遠不夠。
我看了看貝林胸前的那條項鍊。
「您在看着什麼?」
……只要操縱這根線,本來可以改變命運。
貝林的鎧甲被脫到一半,而我則把連接臂甲與上衣的繩帶隨隨便便打了個結。這樣一來,他既沒法好好奔跑,也換不了衣服吧。
「你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嗎」
「若作戰能就這樣繼續下去,只要打倒那東西,貝林殿下就真能成爲王了吧。那可真是可喜之事」
這座教會沒有芙爾聖加爾阿大聖堂那樣的彩繪玻璃。然而,從敞開着的窗戶照進了清朗的陽光——東邊的天空中,能看見一頭銀色的龍。
教會外面,首都民衆的慘叫聲不斷傳進來。如同地鳴般的聲響,也在遠處不停地迴盪。
12
「哎呀」
「這樣就對了。這就是最優解呀」
「哎呀。我以後可是要成爲您的妃子的,不是嗎?」
「你那時候就很聰慧。連聖教國的童謠都記得清楚……我沒有見過母親。可是奶媽告訴過我,她說『母親大人一直在練習,要把這首歌送給貝林少爺』……你唱給我的那首歌,就是那首」
我摘下項鍊,一把搶了過來。
……而你卻一臉得意地說『那是必要的犧牲』?
「哎呀!說得也是呢,鎧甲就是一坨鐵嘛。就不能脫下來嗎?」
那是把我拽向毀滅的人偶——我的喉嚨咻地一聲抽緊了。
貝林還沒有來。
我看着如期而至的景象,裝出驚訝的樣子張大嘴巴說。
我從他身旁走過,丟下一句。
我冷靜而平淡地說。
在用含糊不清的命令把達利丘斯支開的那一刻起,迅速解決就不可能了。
貝林終於一屁股坐到了臺階上。
「呵呵。兩個人能懷着同樣的心情,幾乎可以說是奇蹟呢……哎呀?貝林殿下,您脖子上的項鍊被鎧甲勾住了……我可以幫您取下來嗎?」
我朝着首都的方向望了一陣,貝林用溫柔的聲音問道。
這樣的念頭突然湧上來,我胸口一陣難受。
貝林坐在小石頭上,輕輕吐出一句。
「你沒有嘲笑我。這一點,一直支撐着我」
我誠實地回答。
我心裏想着『誰準你直呼我的名字了』,臉上卻浮起微笑。
我又一次讓蛇盤在舌尖上,開口道。
——再也見不到了。
薇爾小姐正在焚燒『致尚在戰鬥的你』吧。
打死。刺死。勒死。燒死……。
「可是,在關鍵時刻累趴下,也不算是好騎士吧?」
從前他可是被人嘲笑到連槍都拿不動的地步。那樣的男人再穿上鎧甲,會變成什麼樣呢。
一旦被捲進政治的漩渦,卡吉米斯的一切——民衆、政客、相關者——就再也不會放開身爲『守護者』的龍。而這,將跨越我的死亡,一直延續下去。
「……」
他當然想脫,但在部下面前,總不能這麼做吧。
只要毀掉騎士和王這兩枚棋子,圍繞卡吉米斯的陰謀就結束了。
「哎呀……殿下,您忘了嗎?這裏還有我在呢」
只要有那支笛子,就能得到更好的結果——如此甜美的念頭。
「……有點,累了啊」
……他那麼狠踩達利丘斯才維持住的面子,可就全沒啦。
「不。本來不必。前提是達利丘斯夠能幹」
人偶少女每次拉動手裏的線,我的腳就會自己動起來,朝着死亡的舞臺走去。
太暗了,周圍看不清楚。
「嘿」
「我也曾被您的存在所拯救。您就是我能夠相信自己有資格活在這世上的理由。那些日子裏,我費盡心思,只求能討您的歡心……」
從那個難看的男人身邊穿過,我開始全力奔跑。
「你不知道吧?我到現在,一直都還在戰鬥哦」
把別人當犧牲品的人來說的話,實在自私至極。說到底,若真要撤退,卡吉米斯的國民就是白白送死。什麼成果都沒有。
——不管貝林他們去攻打首都,還是我的計策奏效,時間就是一切。
「記得。那時殿下九歲,我七歲……」
這是我一生中最後的疾奔。
要被追上了。好可怕。有什麼東西在拉扯我的手。那東西向我展示最好的未來,奪走我的行動選項。在缺氧之中,我看見有細線從我的手腳延伸出去。
我和貝林同行,移往那條祕密通道。
「不行,這東西很危險,可不是女子該碰的」
意志薄弱的人,只要給他準備好退路,就會順勢滾過去。
一眨眼之後,人偶已經四分五裂了。
黑暗之中,線的盡頭——那裏有個女孩子模樣的人偶。
我雖然缺乏運動,卻甩掉了追兵,抵達首都的教會後,一屁股癱坐在祭壇前。
明明離地面並不算遠,卻相當陰冷。有水流淌的潺潺聲。貝林朝地面喊了一聲,輕步兵便送來了火把。
「嗯。就算是我,解開個搭扣和繩帶還是做得到的」
「貝林殿下。要掌握事態,需要花很多時間嗎?」
貝林認命地笑了。他似乎相當放下了戒心,開始閒聊起來。
我怒火中燒。就在這一瞬間,我甚至想過要殺了他。
我大概終究會把卡吉米斯的困境收拾掉吧。只不過,是以犧牲自己的形式。
那麼,貝林這個男人——很虛弱。
再加上我不在了的話,就再沒人能把薇爾捲進醜惡的政治裏。
就像我曾在洞窟裏,對不知道國家興起傳說的薇爾小姐發火一樣,不知名的某個人會擅自對她寄予一切期待,又擅自傷害她。
「說不定,我們一直懷着同樣的心情呢」
就連這樣隨口敷衍的臺詞,貝林似乎也深深感動了。
他會怎麼殺我呢。
「貝林殿下——鎧甲就真的脫不下來嗎?這樣您連躺下都躺不了吧」
「你?」
無論哪一種,我都會忍不住想象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樣子,恐懼得幾乎要哭喊出來。
鎧甲只穿了一半的虛弱貝林,和身輕的我比起來,當然是我跑得更快。
又或者,就像一時衝動去自殺一樣。
「爲什麼這麼問?啊啊,是在擔心卡吉米斯的國民嗎。那東西就像獻給神的山羊,是必要的犧牲」
只要讓輕步兵來追我,他輕易就能追上,可要是那麼做,就是恥辱。
「鎧甲這東西着實麻煩,單靠自己連穿脫都做不到啊」
只有我能看見的人偶女孩,在我的身下點頭。
「救命,救命」
「可是,那樣就不算好騎士了」
「好怕。救救我。誰來啊」
……哈、哈啊?您在說什麼?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13
……做不到。跑不好。要是下一次還是做不到,說不定終於會被貝林追上殺掉。
「可是,讓女性看見自己的肌膚……」
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我了。
貝林大概有一陣子下不了決心,動不了身吧。
「在看『致尚在戰鬥的你』的情形」
「謝謝你的關心,西爾維婭」
沿着臺階往下走,每走一步都更暗一分。走到最下面時,幾乎一片漆黑。牆壁和地板上偶爾有抓痕,順着這些抓痕走下去,就能抵達教會了。
我撞上了牆壁。能感覺到鼻血在流。我用袖子抹了抹鼻子下面,繼續跑。
在聖教之中,鳥被用作善的象徵,蛇被用作惡的象徵。被逐出樂園之時,唆使始祖的也正是蛇。我讓蛇盤在舌尖上,說道。
「——呼、呼……好痛」
「如果您還需要一點時間,累壞身子可就不妙了,不是嗎?若只是爲了維持威嚴,那隻要不讓人看見您放鬆的樣子就行。那邊那條通道,似乎有處陰影。您不如去那邊稍作歇息?」
達利丘斯率領一隊出發之後……
貝林沉默了。
就像下國際象棋時想出了一步妙手,於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落子一樣。
……所謂傳說啊,對活到永遠的你來說,不過是一條掙不斷的鎖鏈罷了。
「再見了,薇爾小姐」
美麗銀色的龍讓鱗片在陽光下閃耀着,去了看不見的地方。
我像是要安慰自己空落落的雙手似的,把雙手交握起來。
我祈禱。爲了那些並非我自己的什麼。望着巨大的十字架,唱起歌來。
「勿使我們陷入試探,救我們脫離惡者。國度、權柄、榮耀,皆無盡歸於你。請救救那毫無罪過卻受罰的卡吉米斯之民」
我大言不慚地說是爲了救民衆,做出了背離神聖教誨的舉動。
「我懷疑了主。我懷疑了主的復仇。我懷疑了主的攝理」
……揹負罪孽的是我。求您,求您。請您只懲罰我一個人。
祭壇後面傳來金屬哐啷哐啷摩擦的響聲。
我轉身面向那邊,等着那個頭髮灰得像假銀的男人。
他帶着一大羣隨從,滿臉怒容闖進教會,我朝他吐了吐舌頭。
「你,可以進來嗎?這裏只有虔誠善良的人才能進哦。心有邪念的東西,給我從神的家裏出去」
「那麼,你也該出去」
這個男人,又知道我的什麼呢。
不過,我沒有異議。
「你爲什麼要逃?那樣很危險不是嗎」
「騙子」
「我本來很喜歡聰明的你,可你做出這種事,我也救不了你了」
「騙子。因爲你喜歡的只有母親大人啊。你從來沒有看見我。你只是在我身上看見了母親。那樣,非常,失禮呢」
「你好像把這些都當成『計策』……但不是那樣。我告訴你正確的說法吧。那叫撒嬌。你呀,是在對一個小你兩歲的女孩子撒嬌呢」
貝林的短劍劍尖指向我。我沒有打算躲開他刺出的短劍。因爲我覺得,在這裏一起死纔是正道。
貝林彷彿呆住了一般仰望天空。如今,沒被肉覆蓋的只剩下天花板了。
如同山間一道清流的神,以及傳達其言語的祭壇之上,清清楚楚地印着我踩過無數泥濘與血泊的足跡。我大概再也去不了天國了吧。
和達利丘斯的往來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吧。爲了不讓對自己的關注消散,就去妨礙對方的工作,把人黏在自己身邊。
「——看吧,捅了肚子。就像母親大人一樣,不把女人的肚子捅穿就不甘心嗎?」
「住口!」
這樣一來,圍繞着卡吉米斯的謀略就到此爲止了。
藉着劍被拔出的勢頭,我趴倒在地。
「——『致尚在戰鬥的你』遲早會來教會哦」
爲了忍住疼痛,我抱住他,對着他的耳垂輕輕拋出一句話。
世間滿溢的錯失與猜疑,在我體內豎起了獠牙。我像是要壓住墜下來的疼痛,把手按在肚子上說道。那裏,正是昔日漢茲先生按住過的地方。
「我終於明白了。我要毀掉你,才能終於得到自由」
貝林拔出短劍,指向我。
「哎呀,貝林小少爺……身爲騎士,手裏的傢伙可實在夠不中用的啦」
「因爲只有你!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口!」
我用手指把祭壇從這一頭抹到那一頭。
無論是攻陷首都的作戰,還是把這場作戰攪黃的計策——又或者是奪回給『致尚在戰鬥的你』下達命令所必需的笛子,全都一樣。
「這樣真的好嗎,西爾維婭·艾·盧菲爾·卡吉米斯!」
「哎呀。您察覺到了嗎。好厲害哦。那麼,爲什麼您還想把我留在身邊呢?」
……他認定自己都掏心掏肺了,對方也應該對他掏心掏肺。
笛子一旦被破壞,就誰也救不了了吧。
貝林的臉紅得像是要噴出火來,喊不出口的悲哀化成泡沫,留在他嘴角。
「這麼個愛撒嬌的人,在名爲政爭的污濁之中能擔得起什麼!」
我仰着頭,只用眼睛瞥向貝林。
「既然你欺騙了我,那麼芙爾的背叛、商會的背叛就都不存在!我們不會撤退!就這麼按當初的目的把事情辦下去!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無論怎樣,你都只有死路一條!」
所謂無能,就是搞錯順序。時限只剩薄薄一張紙的現在,貝林還是幹了蠢事。爲了報復我。
「『有誰來愛我啊!』。可是方法他又不懂……爲了讓人愛他而逞強,偏偏又做出怪異的自我剖白」
灰塵厚得嚇人。找不到神的足跡。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貝林面色發白,低聲說了句『爲什麼』。
貝林像是要嘔出血來似的,繼續說。
「好厲害哦!這不是答對了嗎!」
我指着貝林,嘲笑他。
貝林自己沒辦法把事情嚼碎消化,所以他喜歡讓別人給他說明。
「——我們能做的,已經只剩下把賬做個了斷」
貝林把我按倒,把短劍高舉在正上方。
「我明白的。就算我和你聯手,這個國家也已經無可救藥了。像你我這樣根子裏爛透的東西聯起手來,哪兒也去不了。我們唯一能一起去的地方。只有地獄哦。連煉獄(譯註:煉獄是受刑贖罪)都不會收我們進去呢」
貝林無視我的話,站了起來。他扯住我的頭髮,硬把短劍橫向拔出。皮肉被割開時發出噗滋一聲令人噁心的聲響。
「……因爲你連自己都不瞭解,所以外面的事你也看不懂哦」
「我——我的事,和這場謀略有什麼關係!」
從視野邊緣,我能看見『致尚在戰鬥的你』正用血肉覆蓋整座教堂。
我吞下了綠色的笛子。像尖鱗一樣的東西,不管在我口中還是喉間,一路四處刺扎着,落進了胃裏。
我極其乾脆地這麼回答,然後豎起耳朵。
那名落魄騎士般的男人按住因劇痛發狂掙扎的我,執拗地繼續刺下去。
貝林的眼中亮起了理解的光。
「懂了嗎?」我歪了歪頭。
爬上教會牆壁的『致尚在戰鬥的你』,朝裏面傾瀉而落的那一剎那——
「這裏就是我的零距離。這樣一來,大家一起死掉就完事啦」
「明明明白自己被當成謀略的工具——卻靠折磨比自己弱小的人來安慰自己……我再說一遍,貝林。從神的家裏出去。神不愛你。你去不了母親大人所在的地方——你這種人,最適合和我這樣的傢伙在地獄裏共舞!」
「你想在喝彩之中被王擁抱。王權是神賜予之物。在教會里的表演,作爲新王的誕生而言是個不錯的路數——你在船艙裏說過吧。那怪物只能記住兩三件事」
沒有翅膀的東西已經無處可逃。貝林丟落手中的劍,捂住臉呻吟。
趁着貝林靠近的這點間隙,我連珠炮般飛快地說。
「騎士的棋子也好,王的棋子也好,都會同時被破壞。你和我都活不下來。這場沒有棋子的比賽就此結束。一切都結束了」
兩者都不配做一國之君——都是昏君。
宣講神之教誨的地方,我的腳就這麼踩在上面。
「你的行動全都是自戀。『誰來看着我啊!』……所以你纔想要吸引注目」
「我討厭你哦。你一直都很瞧不起我吧?」
「噗呼……噗呼……」
賭上性命的大炮,必須從零距離發射——
「做得到的哦」
「……你能獲得自由的那一天不會到來。因爲你的不自由,不是環境的錯啊」
爲了好歹報復回來,貝林開口說。
「爲什麼要逃啊……哪兒都別去啊……」
「明明是使喚記不住複雜事情的怪物,謀算倒搞得這麼麻煩。那麼,命令一定很簡單吧。『向目的地前進』,遇到麻煩就『回到指定位置,或者笛子持有者身邊』——啊啊,光這就佔掉兩件了……」
「一出生就害死了母親」
……看來還需要再一點點時間呢。
「爲什麼你就是不明白啊!!我!明明這樣求你了!!」
「哎呀?還不明白嗎?好吧,我來解釋給你聽」
所有事物都有時間限制。
我在祭壇上抱住了膝蓋。
我喊道。
「你這種人、你這種人!我明明隨時都能這樣對你,卻一直溫柔待你的啊?這是背叛的懲罰,別躲着我啊……」
我們都只是在彼此身上渴求一個人偶罷了。
貝林像是要掉下眼淚似的,笑了。
「我第一次想要去相信一個人。但那是個錯誤!你那雙渾濁的眼睛,瞧不起映在其中的整個世界!驕橫的公主什麼的,我最討厭了。不可愛。不美麗。我也曾想過,說不定就是如此呢!所以當這樁事找上門來時,爲了防備我這悲慘的想象成真——我想過了。要怎樣才能把你的死弄得最骯髒。背叛該配什麼樣的懲罰。所以我把你的隨從變成了怪物!如果!現在!!就算你現在還沒有背叛我!!等哪天你背叛我的時候——我就打算讓那怪物把你喫掉」
「貝林·C·戈蒂埃。愚昧的謀主。靠自戀驅動的木頭人偶。你以謀略殺害了無辜的卡吉米斯之民。卡吉米斯家因失政而失去國家,而我則因名爲無策與無力的失策,救不了這一切——」
「『致尚在戰鬥的你』的目的地大概是教會。就算不是,遭遇到被龍襲擊這種麻煩的『致尚在戰鬥的你』,也會來到笛子所在的地方」
貝林的短劍刺穿了我的肚子。
變得令人難以忍受般巨大的地鳴撞上教會的牆壁,停住了。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好痛!!」
爲了攔住想要靠近我的輕步兵,我把綠色的笛子舉到嘴前。
就像他沒有看見我一樣,我也從未真正看見過他。我們只是各自把對方期待的角色的影子疊了上去。我們的關係,根本稱不上什麼未婚夫妻。
「我啊……其實挺喜歡夏洛特·多爾這個名字的」
肚子裏響起笛子碎裂的聲音,我在極度的痛苦中哭喊。
「所以說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說點能聽懂的!」
直到一切都無可挽回的此刻,我才第一次——覺得似乎和他有了一絲心意相通。
爲了能一起落到地獄裏去,我只是一直吐着詛咒的鎖鏈。
「你不是想當王——你是覺得,只要成了王,就再沒有人能無視自己。只要救下被怪物襲擊的卡吉米斯——大家就會來愛你」
響起一聲猴子般駭人的慘叫。
「我明白的。就算和你一起走,也看不到夜夜星落的沙漠,看不到鯨魚啃噬的島,也看不到積澱歷史的都市……看不到民衆的笑臉,也看不到麥穗豐熟如海的美景……你擁有的只有謀略。空洞的謀略。只能近距離看着你那愚蠢的騎士棋子,像胡桃夾子一樣咔嗒咔嗒地張合嘴巴……」
「閉嘴」
無論走上哪一條路線程式。
貝林刺穿了我那還在嗤笑的肚子。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執拗地。
「咻……咕噗……別……住……手……」
取而代之,那地鳴般的聲音似乎更近了。
……那我就把他釘在原地好了。
「就算你說得好像很懂我,你又能做什麼!」
「生在以武藝傳家的人家,卻一副連槍都拿不動的孱弱身子」
貝林的臉唰地紅了。
貝林和輕步兵們朝冷笑的我一步步逼近。
我望着木窗說道。西沉的太陽還沒有顯出陰翳。
「過分呢。我明明是您的妃子啊」
讓我看隨伴艦『致尚在戰鬥的你』,還有用桌子的暗格讓我讀那封信,這些就是他的自我剖白。
「——你也一樣呢」
那副模樣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呼吸還是單純在吐血,我就那樣爬着想逃。這不是經過思考的行動。是本能驅使着我。
教堂的石板上,血在蔓延。
「你在聽嗎?哈?這就死了?開什麼玩笑!我還沒把話全部說完呢!」
對着已經連呼吸都不順暢的我,貝林激昂起來。
「給我起來!我還在說話呢!差不多該明白了!」
身體被狠狠踢飛,我轉成仰面朝天。貝林彷彿這時才第一次注意到我的慘狀般瞪大眼睛,喊起意義不明的話,開始對輕步兵們怒吼。
……非常、安靜、呢。
與『致尚在戰鬥的你』交戰的聲音,彷彿從遠處、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從十字架上落下的影子朦朧地包裹着我。背部感受到的教堂地面非常冰冷,就像從前待過的那座塔。我說到底,或許只是從冰冷的暗處,移動到了另一處冰冷的暗處而已。黴味與血腥味,像朋友一樣,在暗處與我一同躺着。
我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問主的事。我望着十字架想。
……神啊,這樣一來,犧牲……夠了嗎?我的痛苦和血……卡吉米斯的民衆,您會、拯救……他們嗎……?
我與貝林同歸於盡,破壞聖教國可用的兩枚棋子。在卡吉米斯王國這盤棋上,已經不剩什麼像樣的棋子。這樣一來,圍繞卡吉米斯的爭奪就會陷入一時的平息。
——終於,『致尚在戰鬥的你』開始從五個地方湧流進來了。
被放去街上的全部都來到了教堂。『致尚在戰鬥的你』燒得爛熟,即便吞入屍體也無法順利黏合。正以一副可憐的模樣自我崩壞着。
「……嗚呼……呼……」
神回答了我——我的計策成功了。
我心情愉快地想要唱讚美歌。可是,喉嚨動不了。
……啊,這樣啊……我,要死了。
理解,打開了記憶之門。
盡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花很美啦,這個那個很好喫啦,家庭教師的課很無聊啦。還有,與薇爾小姐一同旅行時芙爾那些豔麗的景緻。無關緊要的景色——在漢茲先生的旅店見到的、帶着悲傷色彩的晚霞,灼燒着我的大腦。
她將銀髮輕輕一甩,說道。
薇爾小姐用深色的眼睛說道。
不管我在家庭教師的課上表現得多麼出色,都從沒被誇過一次。可如果是這樣,一定——腦袋深處刺痛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力量不足。正因如此,我纔在不懂的同時努力過來了。我走完了那條細窄的正確答案之路,應該在時限之內盡了全力。
——咔嗒。
我以爲是祭典聲音的,是刀劍交擊聲。周圍完全不顯得快樂,似乎誰對我都沒有興趣。一隻白鴿從崩塌的牆壁飛進來,厭惡這裏的喧鬧,又飛走了。我不知爲何想起了銀色的龍。
我望着停在自己眼瞳上的蒼蠅,總覺得像在看別人的事。
破開煙霧,在我身旁坐下的,是薇爾小姐。
薇爾小姐看着我千瘡百孔的肚子,露出有些悲傷的表情。
這不是夢——若是夢,就不可能超出我的預測範圍。
有什麼讓我卡住了。對了。薇爾小姐與我們人類是錯位的。那是尺度,是常識,也是時間。就連歷史,對她而言也不過是被編織出來的花紋。
如果我真有薇爾小姐所說的那種力量,那不去活下來就是欺瞞。
不夠。不夠。不夠!
……我是爲了最優解才接受死亡的。這麼痛卻說是沒有意義,太過分了……。
腦袋深處傳來一陣鈍痛。彷彿被關進了陷阱一般。


從崩塌的牆壁,炎流傾瀉而入。空氣受熱膨脹,如暴風般狂吹亂卷。
「你這丫頭——是不是不知道,此後自己會被國民怎樣傳述下去?」
反握住我的手,是吹進教堂的風。
「殺了她嗎」
龍的喉嚨發出聲響。
被異常的高溫炙烤,填滿教堂的『致尚在戰鬥的你』變成黑色,轉眼間萎縮下去。
……你在做什麼……
……那麼,究竟要讓我痛苦多久纔好……?要我揹負多少未來纔好?
我把臉貼上了薇爾小姐的手。
……一定,我努力了這麼多,父王和母后一定會誇獎我的。民衆也一定會盛讚我不愧是我國公主。說不定今天還會變成祝祭日。每年,大家都喝着麥芽酒唱歌跳舞。銀色的頭髮在奔跑。祭典到了夜裏也還在繼續,就算火把燃盡喧鬧也不會停歇。能聽見祭典的聲音。有人在牽着我的手奔跑——
她盛讚我的功績,可那口吻卻彷彿那是個錯誤。
……『把最優的一步下得太好了』……?
不是這樣的。
「你這丫頭啊,真是個了不得的君主喲……夏露」
另一隻手的指尖滴落紅色液體。異常美麗的紅色。像辰砂放在火上熔化出來的一樣——那是人絕對無法觸及的東西。她正把它滴在我的傷口上。
崩塌的牆壁之外,出現了一頭巨龍。
「知道你這丫頭功績的國民,會對你寄託夢想吧。被壓迫的國民最後剩下的聖像畫,那就是你這丫頭。可是,你若死掉會怎樣?民衆該思念誰纔好?就算來了新的統治者,他們也會想起你……這個國家將永遠無法團結。你若死了,那會成爲對他們的詛咒喲。這會造成何等慘烈的國難,你這丫頭大概不知道吧」
「老身覺得,你這丫頭得活下去,見識世界,破壞那些佈下的謀略,拯救國家。在你這份才華面前,可沒有工夫逃向死亡那種自我實現!對吧?」
啊啊,這樣啊。
「——這樣啊。你同意了」
被『致尚在戰鬥的你』逼入絕境的輕步兵們『哇』地騷動起來,踩踏着我。一定是死前的夢境之中,所以已經不再疼痛。
升騰的煙充滿教堂,風一停,就把視野染成一片白。
可是,對別人虛弱這一點,他比誰都敏感。
貝林從輕步兵手裏奪過火把,舉到我頭頂。火把滴落的油脂落在我髮梢,燒掉了一縷絲綢般的金髮。
當我握住那並不在此處的觸感時,我才第一次覺得對不起薇爾小姐。
……你是說我還在扮演公主嗎……?說我想死在漂亮的悲劇之中嗎?在這種污濁之中,我戰鬥得還不夠嗎?
……薇爾小姐的笑容……總覺得……
輕步兵們看見龍那雙駭人冰冷的紫色眼睛,像被潑了水一般靜了下來。
我不可能從這種狀況中活下來吧。薇爾小姐也一定在腦海某處明白我救不回來。
我頭髮上燃着的火被吹散。
明明不知道那句話有多殘酷!明明不懂人類的痛苦!
薇爾小姐把手貼在我的鼻子上。是什麼呢。有種,懷念的感覺。
……這是我所不具備的視角!
就像薇爾小姐稱讚的那樣,我的行動應該是其中一步最優解。
……我的死,救不了他們?只是把時間軸拉長而已?
伸到祭壇前的那隻手,逐漸炭化,化爲塵埃。
只有從我體內流出的血,抵達了十字架的腳下。
……這是,夢。不可能發生這麼稱心如意的事。
「你這丫頭,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你力量微弱,連同伴都極少,卻看破了聖教國的圖謀並將其摧毀——這比你想象的更有價值喲。不明白嗎?你這丫頭啊,是把最優的一步下得太好了喲」
我一邊噴着血泡,一邊拼命辯解。
突然恐懼起來,我拼命轉動脖子,看向薇爾小姐。
我這樣想着,點了頭。
我活下來的那個夢。
咯、咯——有人走在如夢一般渾濁發白的教堂裏。
因爲覺得可惜,也不過是我自己的感情罷了。
我猛然讓正要思考的腦袋變得模糊,決心不再想下去。
「什麼嘛,你這不是明白了嗎。你這丫頭一個人此刻能做出的最優解是這裏 自殺,而拯救卡吉米斯這個國家的最優解並不在那裏自殺。如今的你,明知自己的能力,卻不過是個想給悲劇落幕的蹩腳導演喲」
她撫摸着我的頭說。
因爲未來包藏着無限,所以不要緊。
「蠢貨」
薇爾小姐用緩慢鎮定的聲音,話鋒一轉朝我劈來。我讀不出沉在她紫水晶色眼眸深處的思緒。平時的我明明能看破這種程度的僞裝,可失血太多,思考不了。爲什麼不肯對我溫柔一點呢。
只是血泡隨着那些話,咕啵、咕啵地溢出來而已。
「讓老身做個夢吧,夏露。做個好夢。被國家拋棄的女孩拯救了國家,在孩子們的枕邊被當作歌謠傳述……就那樣的夢。無論老身經過多少歲月,無論老身帶着多麼昏沉的腦袋醒來,都會因爲那首歌想起你這丫頭……給老身那樣一個夢吧」
實際上並沒有成聲。
大概,我連與薇爾小姐的未來都獻給了神。
我無法理解自己被做了什麼。像在箱籠裏掙扎的貓一樣,我拼命思考,想起了一件事。
既然如此,就該既救下國民,又成爲王朝終結的一段好故事。
火焰之中,有五個人形。在燃盡之前它們相互靠攏,在即將燃盡的剎那朝十字架伸出手。
『今後』的事,不可以去想。
光是聽到她的聲音,安心感就在胸中滿溢開來。
……不要緊,我在『此刻』得到了回報。
「是啊。一定是的」
視野朦朧,身體毫無感覺,連這是夢還是現實都分不清楚。
我那時想,看起來好寂寞啊。明明那麼開朗,眼睛卻一直是悲傷的顏色。
其實,那些話並沒有成聲。
這個謊言,或許能稍微治癒她的孤獨。
……是什麼呢。有什麼、有什麼不夠……?
……可是,這樣就好吧,這樣……就……
……你明明也知道的呀!一個人的極限就在這裏。一個人,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了。揹負國家那種大事——我做不到。
教堂裏到處都是燒剩的肉塊碎片,還有着了火的長椅。
可憑我這瀕死的身體,看來無法完成到復興爲止的一切。
響起了像是敲打火石的聲音。
——龍笑了。用一副簡直像騙子的臉。
「不過吶……你這丫頭的行動,豈不是沒有意義嗎?」
這個人一定也想做夢吧。
夢,是我能留下的最後的溫柔。
「……對不起呢,我是個沒用的公主」
我、我抽到了『正確答案』對吧……在地獄裏,我終於能得到父王和母后的誇獎了……
……做臨終之夢的時候到了。
但看來薇爾小姐還是聽懂了。她溫柔地發出乾澀的笑聲。
龍的喉嚨再次發出聲響。看得出怒火正在燒起。
「連後面那種事,也要說是我的錯、嗎?我已經、再也做不到了、啦……該做的我全都做過了嘛……我一個人、現在、能做到的極限,就是這裏……求你,讓我,睡吧」
龍尾一揮,把貝林他們遠遠彈飛。他們像小石子一樣撞上教堂的牆壁,傳來碎裂的聲音。
我發出像鳥鳴一般的呼吸,伸出了手。就像我感受到與薇爾小姐的牽絆那樣,我想在卡吉米斯的某個人身上留下牽絆。
貝林對龍感到畏懼。
指尖還殘留着曾經被牽起手時的觸感。我把它緊緊握住。
……是契約之時。
在洞窟立下契約的時候,是我把手貼在她的鼻子上。現在她把那反過來了。
幾近沉寂的心跳如今重拾勢頭,咚、咚地強勁搏動。就像一顆比我身體大得多的心臟在跳動。這個搏動,我以前也體驗過。
——薇爾小姐,打算締結什麼新的契約?
正在逐漸恢復思考力的我,對自己被囚入的陷阱理解得越來越深。
……只是在讓我恢復而已?可若真是那樣,薇爾小姐的樣子也太奇怪了。若只是爲了活過此刻,那覺悟未免過剩。
忽然,芙爾的晚霞、薇爾小姐寂寞的表情、夜裏把我按在牀上時的神情,浮現在我眼前。
薇爾小姐被永遠的孤獨折磨着。
……難道說、難道說……!?
我察覺到薇爾小姐所做之事的意義,渾身一寒。
……這個人,打算用什麼手段把我永遠捲進來!
剛纔那一問一答是對新契約的承諾。這個人也不想放開我。
……這樣一來,我就不得不爲了拯救卡吉米斯而永遠痛苦下去。
我負責的是給一個破產的國家收攤。因爲已經別無他法。而她卻在拽着我,說『一直戰鬥到國家得救爲止』。
……那也太過分了。我這麼辛苦、這麼痛、這麼努力,還完全不夠嗎?
——你是說犧牲還不夠嗎?
呼吸輕鬆了許多。身體能動了。我拼命想從薇爾小姐那裏逃開。
可是,薇爾小姐跨坐在我身上,按住我的手臂。和那一夜相同的姿勢,眼神帶着那時沒有的熱度——紅色液體捕獲着我,不肯放開。
「卡吉米斯滅亡的時候你沒有來,可爲什麼事到如今,卻唆使我去拯救國家……還要讓我活下去……?」
我混着嗚咽問道。
我不明白意思,接不上第二句話。
「……什麼嘛,你這丫頭,是在哭嗎」
我允許了自己活下去。因爲既然是世界上活得最久的龍求我,那也沒辦法嘛。雖然對被我一腳踢開的神有點過意不去,但去地獄的事就往後推了。
「因果反了喲」
把手貼到自己臉上,我的臉頰確實鬆弛着。
我一直在等有人騙我說:你該活下去。
龍在煩惱之後,抵達了一個結論。
薇爾小姐惡作劇般地歪起嘴角,低語。
……可是,可是呢,薇爾小姐。
薇爾小姐用一副像是在說『就爲這種事嗎』的口氣回答。
視野發光。眨眼之間,熱度被從眼瞼趕出,搔癢着耳朵。眼淚落下,止也止不住。
我早就決定過,如果有人真心需要我——那我什麼都願意爲她做。
——那是改變了我命運的話語。
我明白了,這已經是她的全力以赴。
「帶着你這丫頭走出洞窟時,老身以爲老身一定會死。知道漢茲的結局後,你們倆,老身一個也喫不下……只能飛到力盡爲止,就此終結。這趟旅程,本是老身自殺之前的故事——可是,你看。老身活下來了」
「所以……那個……謝謝你」
「永遠地活着會伴隨何等痛苦,你應該最清楚不過了吧?」
我一直在等有人對我說:活下去。
可是我怎麼可能在哭呢。
真是過分的話。連詐騙都算不上。就算當作謊言,也太低級了。
「你……真是自說自話呢……這個呢,叫做在笑喲……」
「來吧,帶上老身一起去旅行吧」
「與老身一同受苦吧……當你再也忍耐不住的時候,老身保證一定親手爲你終結。所以……對不住啦,就聽聽老身的任性吧」
是毒。這個笑容裏有毒。豔麗的背後藏着劇痛。
主或許不會原諒我。可是,只要薇爾小姐需要我,我就原諒我自己的欺瞞。我原諒得了。
那是最初看見我的人對我說的話,也是不得不選擇自殺的我聽見的話。
薇爾小姐一動不動地窺視着我的樣子。
薇爾小姐的臉綻開了。
「你這丫頭這麼聰明,一虛弱,連這種事都察覺不到了,老身只是告訴了你而已喲」
「你這丫頭沒有終結老身的永遠,老身便不允許你擅自死去」
能發出聲音這件事讓我絕望。我在不斷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