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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犧牲的君主論》 · 神代翁 · 71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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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犧牲的君主論》 · 1 · 序 · 第1張插圖

鐵鏈從腳踝垂下,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拖過洞窟的地面。

洞窟寬得能讓好幾輛馬車並排通行,巖壁泛着朦朧的光。

不知走了多遠,我總算來到了洞窟的最深處。

四下裏,曾經被獻上的寶物悽慘地散落一地。

「跟我一樣,對吧」

那是連東方皇帝也只有在慶典之日才能喝到的美酒。還有一整隻用果實養大的乳豬烤成的烤豬。

從巨大的雙殼貝中萬中無一才能採到的珍珠,圓潤得如同女子的骨骼

金幣堆得像小山,畫作與裸女雕像如陡峭的懸崖般林立。

從破碎的酒壺裏淌出的葡萄酒,像血一樣弄髒了這些東西。

洞窟之主橫臥在財寶之間,彷彿對人世間的一切都不感興趣,財寶上也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我跪伏在那座小山般的『那一位』面前,低着頭開口說話。

「在大陸西邊的一個小王國裏,發生了一場嚴重的旱災」

『那一位』——一頭巨大的白銀龍,龐大到連睜開眼皮都發出了聲響。

那雙巨大的眼眸,想必正在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吧。

我繼續說下去。

「旱災持續了好幾年。陽光像詛咒一樣傾瀉而下,小溪乾涸,只剩下黑色的痕跡」

在飢餓、酷暑與疾病之下,農民們像風暴中的枯草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連腐爛都不會發生。只有無數乾枯的軀體,填滿了街道。

我們那位國王——他是我的仇人。這傢伙,算是徹底沒轍了」

一道如老婆婆般沙啞的聲音響起。

「且慢……能否且慢一步?你、你、你這是,在講什麼、什麼、什麼?」

「對吧?我,很可愛吧?」

我心中騰地升起一股怒火。

龍用無比溫柔的聲音說道。

我一邊覺得自己的這一生既痛苦又寂寞,一邊卻明白,除了那裏,我再沒有想回去的地方。

我是用聲音、事件和親身體驗去品嚐『滅亡』二字的。可它又多少像別人的事,因爲我什麼都無力干涉。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呢?傳說中聰明得不得了的龍,果然只是騙人的說法嗎?」

就這樣,『容貌端麗、聰慧過人的亡國王女——附贈寶物與美酒』的貢品組合就此誕生了。他們打的算盤也很省事:有這麼多東西,總該有一件合胃口吧。

「哈哈……原來你是那個國家的公主,還是什麼的啊」

我對這條不開竅的龍,大失所望。

「嘻嘻,快滅,快滅呀!反正那又不是我的國家,隨你滅個精光,我一點都不在乎」

抱怨幾乎要脫口而出。與其在人前出這種醜態,倒不如干脆快點把我……

那只是傳說,只是口耳相傳的故事。

我掄起拳頭捶向地面。震動之下,金幣堆嘩啦一聲塌了,一隻酒壺滾了過來。拔開軟木塞,一股醇香飄了出來。唔——這酒,我喝上幾口應該沒關係吧!

……事到如今,明明做什麼都沒有意義了,爲什麼我還會在這種地方?

「……?…………???」

聽着那無邪的聲音,我的怒火噴湧而出。

爲什麼連臨死之前,我都非要陷進這麼悽慘的心境不可呢。

「你大概是因爲蠢才忘了吧,可祝福我們國家興起的,正是你啊。故國是得到龍認可的國家。所以,在滅亡的關頭,有呼喚你的臣子。所以,有向你祈禱的百姓。——可你沒有來!連一聲吼叫都沒傳來!既然如此,你現在爲什麼要救我……?事到如今……爲什麼……」

「沒錯,就是你……國王廢物盤算着,要從這條龍嘴裏問出解決乾旱的辦法來。

「謝謝您。可是,我不回去。我回不去了。我的家,已經哪裏都不存在了」

一句衝擊力十足的話,把我腦中的一切都震飛了。

然而每當我對這條不開竅的龍喊叫,那句話便像木樁一樣,一下下楔進我的心臟。

噁心感也很嚴重。像是從胃裏湧上來的泥水一直頂到了胸口。

「會去掛念拋棄了自己的人,真是乖巧得令人感慨啊,人類」

或許是喝了不習慣的酒,我的腦袋裏像有小人在瘋狂跳舞。小人們手裏拿着錘子,一會兒敲這邊,一會兒砸那邊,肆無忌憚地胡鬧。

「你,還想繼續當你的公主殿下嗎?」

大家圍在一起商量該獻什麼供品。金銀財寶——龍大概有的是;美酒佳餚——說不定龍的味覺和人類不一樣。正爲這種事犯愁時,宰相廢物二號開口了:『聽說龍似乎偏愛未經人事的少女』……他當時那副邀功的得意嘴臉,我都能想見,對吧。

「被人硬塞了一堆污物,老身正窩着火;可要是爲此動怒、不去理會,又等於便宜了那堆污物……怎麼想都不痛快啊——唉、唉,你在喝什麼!? 那不是該獻給老身的貢品嗎!? 」

「明知會被老身喫掉,你還是到老身這兒來了?」

「耳朵不靈光的小丫頭喲~……所以嘛,老身把河流輕輕鬆鬆地調了一調」

「我、我問的是,您爲什麼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解決這件事……!」

我明知對方根本不把這當一回事。

我像是要發瘋似地嗤笑出聲。

它那副彷彿做了什麼天大好事的做派,實在讓我火大。

就這樣,我又是拿壺往那頭蠢龍腦袋上砸,又是埋在進貢的豪華珠寶堆裏,又是把見都沒見過、聽都沒聽過的美味佳餚喫得滿地狼借——總之,我充滿獻身精神的說服工作仍在繼續。

那雙被泛着冷光的銀色鱗片環繞的紫水晶眼眸中盛滿了困惑——這一點,我看得一清二楚。

龍的喉嚨深處發出低鳴。它在笑。

「回去?」

聽着那犯難的聲音,我抬起了頭。

只是,我。

我撥了撥垂到眼前、礙事的前劉海。

我把拇指抵在嘴邊,抬眼看向龍。

「且容老身確認一句——你當真是公主?那副神情、那嘴說話,再往深裏說,連那顆心——都寒磣得很吶」

面容模糊的父母、嚴厲的家庭教師、懲戒室裏冰冷的石板地——我的世界就只有這些。至於那些正走向死亡的百姓,我卻一無所知。

爲了從這份痛苦中逃開,我呼喚起那條不知何時已經不見蹤影的龍。

「……我的故國,當年去討伐某條惡龍,結果被打得落花流水。丟了近衛軍,轉眼就亡了國。您不記得了嗎?」

「至少老身是不想教你——或者說,乾脆連你的國家一起滅了,人類」

爲了排解這不同於醉意的憋悶,我找起了能喝的酒。

可是,那片鱗片依舊美麗。我多想傷到那條龍,卻什麼都做不到。

「我說你啊,到底有沒有點人心?我可是那什麼,活祭品啊?不喝上兩口哪撐得下去?再說這兒有這麼多,讓我嘬一小口總行吧,就一小口」

「我除了是個王女以外,沒有任何價值。所以,我只是想抓住它罷了」

它倒是能正常交流。不過,想來是我的登場和這通敘述太過出人意料了吧。

這是擊碎無依無靠的我的,漂亮的一擊。

散亂的頭髮貼在臉頰上的我,面對的是安靜得近乎詭異的龍。

「……?不是你說讓老身做的嗎……你這是在氣什麼呀」

那如小山般的龍把長長的脖子骨碌一旋,歪向了這邊。

這是一條活了一千多年、聰明得不得了的龍。從前,有個國家想奪走龍手裏的財寶和知識,出動了幾千士兵來殺它,結果不到三天便全軍覆沒,連那個國家也滅亡了。

明明眼前已經火勢蔓延,龍卻毫無察覺,悠然自得地開口。

「沒有家也無妨。去村裏生活不就好了嗎。人活在人羣之中,纔是最幸福的,對吧?」

因爲醉得不省人事,我有一陣子的記憶都斷片了。

龍把翅膀貼到腹部,挺起了胸膛。

一陣風灌進了洞窟,還伴隨着撲棱撲棱的粗糲聲響。我眯起眼睛一看,似乎是銀色的龍回到了棲身的洞穴。

龍用一種不帶感情的低沉聲音說道。

我抓起一把金幣朝它扔去。金幣砸在龍的鱗片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目的達成了呀?不高興嗎?那不是你的國家嗎」

龍沉下了臉。鱗片彷彿忍着痛苦般抽動着。

脫口而出的話語像火花一樣四處飛濺,越燒越旺。

龍骨碌、骨碌地轉動着脖子。

「……剛纔,您說什麼?」

可我爲什麼還是說出了那種像是要攀附着它的言語呢。

嘖……我憑什麼要爲那個王八蛋鞠躬盡瘁,如今還被獻給這麼一條蠻不講理的蠢龍?寓言裏不是常有那種『只要努力就會有好報』的故事嗎?可我拼命努力,到頭來卻落得當祭品,這算什麼?——哈?你這是什麼眼神。一副像在說『你自己才更可憐吧』的眼神!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啊!」

「看不出來嗎~?長那麼大的個子,腦仁卻比我還小~?後來搶走我們國家的那個小偷——把我送來這裏的就是那個帝國哦~」

——所以,我就來了。亡國的王女,西爾維婭。請多關照」

「嘻嘻嘻嘻嘻!帝國活該!搶走我的王宮生活,還攪黃了我跟名門王子的婚事!我好不容易裝出一副溫婉模樣討人喜歡呢。

真是一條失禮的龍。

大家先是大喫一驚,隨即又想:『嘛,大概就跟我們喫豬的感覺差不多吧』,就這麼接受了。從這時起,我就已經開始感到遺憾了……總之,在這種隨意的氣氛下定下的貢品,他們又覺得『押錯了可就糟了,乾脆用數量來湊吧』,於是餿主意上又疊着餿主意。再加上『本國公主不太好辦,就拿那個被我們用戰爭滅掉的國家的王女頂上吧』——這件事,是在把我排除在外的情況下拍板的。哎,人這種東西啊,真是愚昧。淺薄!醜陋!

我無視它,繼續說。

「可不嘛!快來誇老身、崇拜老身!」

我正艱難地喘息着,一團像籠罩在遠山上空的黑雲般的自我厭惡感,緩緩朝我這邊飄了過來。

這股暑氣一定是因爲太陽發了火——大家廢物們都這麼認爲——而這個國家裏,正好有一條龍」

出乎意料,它似乎並不打算立刻把我這樣的可憐少女抓來喫掉。

「您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纔沒有掛念」

「竟拿這種東西來當祭品,看來是當真走投無路了吧。與其說送來的是人,不如說是一堆污物。大地一旦污濁,就用洪水沖走、洗個乾乾淨淨——這是自神明時代起就有的鐵則。邪惡之物,自當覆滅」

話說回來,那位知道內情的國王廢物心想:『只要獻上供品,龍是不是就會高高興興地把智慧借給我們呢』——呵,真是好騙到了極點。

這份悽慘喚醒了我的記憶。

一頭龐然大物,大到能環抱住大聖堂的尖塔。

……我,爲什麼還活着呢?

我明知這種東西對國家的興亡毫無實際用處。

我把酒壺放到一旁,在胸前抱起雙臂。

……啊啊真討厭,我只是跟這條龍說了幾句話,居然就快要有點喜歡上它了。我是傻瓜。大傻瓜!

「……喂,喂,蠢龍……你跑哪兒去了……?把我這個祭品丟下,跑哪兒去了……」

「那我就儘可能簡潔、清楚地給你說明情況——把智慧交出來,我就賞你點喫的,你這蛇皮蜥蜴!……這麼一副大個子,白長了」

「我討厭你,討厭你」

明明想起的全是痛苦的回憶,可我想回去的,卻是那座寂寞的城池之中。

「河流,把河流?……也就是說,解決了?」

聲音比預想的要大。

龍露出一副彷彿在說『搞不懂什麼意思』的表情。

「老身?」

「國王廢物讓宮廷魔術師試着求雨,可水剛夠舔上一口,便化成了霧。

「就算回去,我也只是籠中之鳥。在牢籠裏乞求活命,實在無趣。只有伴隨着衰老與痛苦的人生,沒有任何意義。對吧,您說是嗎?」

那張露出粗糲獠牙的臉猛地湊了過來。豎起的鱗片尖端幾乎要碰上我的鼻尖,等回過神來,我已經退後了一步。我不甘示弱地瞪向龍。

「公主殿下啊,回到你的安身之處去吧」

聽了我的話,龍似乎第一次動了感情。

「……是嗎。或許真是如此吧」

它寂寞地低語着,把頭稍稍沉了下去。也許是在垂頭喪氣。

我攀住龍垂下的脖頸,像要攀附着它一般說道。

「如果您要我回去,那麼作爲交換,能不能請您喫掉我?」

因爲,那樣要有趣得多。

那條白銀龍,會把我撕碎喫掉的。

獠牙刺進我的腹腔,撕裂開來;我在疼痛中戰慄、受苦,然後終結。

「如果您願意再聽我一個請求的話——能不能用那張喫掉我的嘴,去嘲笑那些把我獻上的傢伙呢?」

我的國家滅亡了。

就連滅亡了我國家的那個國家,也僅僅因爲不下雨,正瀕臨滅亡。

人類就算聚集幾萬人,也降不下一滴雨。可交給這條白銀龍,卻不過是我醉倒期間就能解決的小事一樁。

很滑稽吧。人類這種東西。

可是,人類無法真正意義上地嘲笑人類。所以。

「能不能請您,替我吼出我的怨恨?」

作爲走向滅亡之人最後的矜持,我微笑着。

龍嗤笑着這樣的我。

「就憑你這副瘦弱寒酸的模樣,打算做什麼交易。

你什麼都不會知道吧。

在遙遠的沙漠國度,星辰每夜墜落。如雨一般。

「是你」

「我不知道。它實在太美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在地平線的盡頭,陽光迸裂開來,看上去像一道分出無數枝杈的彩虹。

可它爲什麼偏偏現在向我展示希望?這簡直就像是在釣魚。它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想讓我上鉤?

龍任由龐大的身軀邁出過大的步伐,朝着洞窟入口走去。

當我把手輕輕放到湊近的鼻尖上時,龍開始低聲嗚咽起來。

「我、那個、哪怕只有其中一樣,都、沒能看到過……啊」

「奉龍贄之召,系萬劫之鎖,引天鵝之摘——汝,西爾維婭·艾·盧菲爾·卡吉米斯,立此契約。此儀了結之時,汝之御身將爲吾所召,成爲供品。此約將延續至羣星失名之刻,縱使何等神威,亦不能解」

薇爾把頭探出洞窟,在外面待命的帝國士兵便因恐懼而失聲尖叫。

龍的獠牙——那原本只是模糊恐怖的它,此刻卻帶上了赤裸刀刃般的質感。

從前,每當我伶牙俐齒地頂嘴,就會被人呵斥『把舌頭收回去』。

可是,我是有意志的人,本應能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活下去。

「…………你這個傢伙,真是狠心……」

明明就算許願想看,也無法實現。

龍伸長了脖子。那雙足有一抱之合的紫水晶眼眸,正注視着我。

回頭想想,龍一直在無償地回應我的願望。

正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我,還沒想好手該往哪兒放。

我想抓住點什麼——卻什麼都沒有。不知第幾次的顛簸讓我橫倒下來,差點被甩落。

「哎呀,你怎麼了,在哭嗎?」

「您是想跟我做什麼交易嗎?」

——爲了做到這一點,操縱自己的命運,應當是被允許的。

那是連我自己都爲之驚訝的熱淚。我原以爲早已枯竭的淚水,就這樣簌簌地、簌簌地,不斷落在緊握的拳頭上。

「吾於此祈願並立約,願成爲你人生中絕無僅有的例外。吾,薇爾·基德娜,

然後,彷彿重現當年龍爲開國君主賜福時的情景一般,它吟唱起了契約的條文。

薇爾飛行時想必不是簡單地扇動翅膀。它和從地面仰望的鳥兒,處處都截然不同。翼尖切開空氣,生出白色的雲;高度猛地攀升後,這一次又有冰粒覆上雙翼。只有我所在的地方是暖和的——大概是薇爾在爲我留心吧。

淚水從我的雙眼中滾落。

我跨上薇爾的後背,冰冷而光滑的鱗片穩穩托住了我。鱗片反射着微光。

帝國士兵射出的箭雨眼看就要命中——薇爾一振翅,箭矢便紛紛偏離。

「那就喫掉你。唔,就算難喫,老身也會忍着的……」

在海上漂浮的國度,巨鯨一口口啃噬着島嶼。

「哇」

門的另一邊,是滅亡的都城與那裏的百姓,是永恆的苦難;它們正向我訴說,要我捨棄希望。

洞窟裏丟棄着數不清的財寶。我也是寶物的一部分。被丟棄的時候,我本想着怎樣都無所謂了,可如今的我有了眷戀。我有一種預感:若是應下這份邀約,那段一味朝着黑暗前行的人生,或許會有光照進來。

而現在,我身上只剩下這條舌頭。既然如此,就該用言語去戰鬥。

但那段旅程,理應滿是光輝——

搖晃得令人難以置信。連制止的話語都說不完整。

可我終究無法死心,把唯一一句話的願望吐了出來。

「到老身的背上來吧」

「……您何必說得這麼強硬?不會真是那樣吧。您是想要帶我走的。因爲您本來根本不需要做什麼交易」

一直以來、一直以來,人們都要求我像一隻討人喜愛的人偶那樣舉止。

那振翅聲,如同風暴掠過屋宇,連風都帶上了分量。一次、兩次——搖晃與景色逐漸錯位,我這才明白,自己已經開始飛了。

我像青蛙一樣緊緊貼在薇爾背上,拼命抓住層層疊疊的鱗片邊緣。

「哈。好大的口氣。你是在拼命相信自己有價值。無論你去看美麗的風景、去嘗令人陶醉的美食、去沉浸於酥麻的體驗,這些都不過是老身慾望裏濾出的殘渣罷了。聽好了?未經打磨的人,是不行的。就像沒去掉泥腥的魚、開始腐壞的肉……老身這條挑剔的舌頭,可不歡迎蠢貨上桌。這段旅程是烹調。要把它叫作交易,隨你的便」

當龍——薇爾的話語落下之時,四周閃爍起磷光。

將予你一片歡愉、一宿安寧、一擲之絕頂。汝——」

「帶我走吧」

「這樣的我,事到如今還叫我怎麼活下去……?」

薇爾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

「是您讓我看到了希望。明明您不必那樣做的,是爲了折磨我嗎?還是說——」

事到如今,就算知道外面的世界,也無濟於事。

曾經把我圍困得喘不過氣來的高塔城牆,如今不過是一小塊污漬罷了。

我是被龍庇護着去見識世界的、最昂貴的餌食。

是地獄之門……我心想。

遠處的海濱,能望見一座王都。

身體被顛得一晃、一晃。

「等時候到了,您儘管大喫特喫就好了」

那如蝴蝶鱗粉般的光芒纏繞上我,光的鎖鏈一直延伸到薇爾身上。我的胸口只感受到了幾次衝擊。等我意識到那或許是龍的心跳時,衝擊便如潮聲一般消退了。

映在紫水晶裏的我,不過是個被華服裹着的瘦弱少女罷了。

……它爲什麼要說那些話呢。

就像生日禮物一樣:別人炫耀着杏仁糖衣點心,自己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它們被喫掉。龍話語中的任何一句,哪怕是喫剩的隻言片語,我都無法理解其含義,便要就此終結。

我用濡溼的手掌按住胸口。想要平復呼吸,可翻湧而上的思緒卻讓我的雙肩起伏,把話語截得支離破碎。

「若是那條命你已經不想要了,老身帶你走也無妨」

這份契約得到了精靈的認可——連魔力淺薄的我,也能明白這一點。

吼叫吧,我。

——明明本該一死了之的,我卻活了下來。

「還真是任性的交易。如果,我拒絕呢?」

不甘、酸楚,種種難以承受的情緒湧了上來。

「那麼,試着換一種看世界的方式,似乎也不壞呢」

聽到這話,我不由自主地想象起來。那是多麼美妙的描述啊。要是真能親眼看到,該有多幸福……可我卻被丟棄在這座如墓地般的洞窟裏。

聽了我的回答,龍伸長了脖子。

「西爾維婭。西爾維婭·艾·盧菲爾·卡吉米斯」

龍只說了一個詞,它的嘴角便有一縷火焰像舌頭一樣若隱若現。

而你將一無所知,被老身喫掉,就此死去」

在幽遠森林的深處,長耳族守護着數千年前的都市。

那座曾如墓地般的洞窟,如今已變得只有小指尖大小。剛纔還那麼多的帝國士兵,此刻像螞蟻一樣,只能隱約感覺到他們正哇哇地嚷着什麼。

「唉,等等,你」

「我,感覺像是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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