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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水都芙爾

《犧牲的君主論》 · 神代翁 · 1.6萬 字

《犧牲的君主論》1 第一章 水都芙爾插圖(1)
《犧牲的君主論》 · 1 · 第一章 水都芙爾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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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不知不覺間睡在了龍背上。

眼皮被烤得發紅。等眼睛一點點適應光線後,我看見了一片被薄珊瑚色朝霞染紅的天空。

海——起初看上去,是那樣濃稠的羣青色。

在薇爾一次又一次扇動翅膀的過程中,那如羣青鉛板般的海面漸漸溶成了琉璃色,白浪爲它上了妝。而白浪不只拍打着海岸與島嶼,也拍打着大型帆船的側腹。

「…………」

美得簡直像是假的。

我正發着呆,遠處便出現了一團橙色。隨着我們靠近,橙色漸漸變得細密起來,再近一些,便看出那是一座城鎮。

顏色只有兩種:白與橙。白的是石灰岩,而帶茶色的那種紅大概是磚吧。

一座本就風光旖旎的城鎮,又因地處水上交通的要衝而取得了經濟發展——承載着這雙重面貌的城鎮,其名是——

「……水上都市芙爾」

家庭教師也教過我。

芙爾是一座離大陸很近的大島。一半是草原,另一半則是商業都市。駛向這座島的船,與從這座島駛出的大船,多得簡直數不清。

「在大陸上排得進前五的美麗城鎮呀」

「哦,你醒了麼」

我不知道該如何和薇爾相處纔好,只好保持沉默。就在這期間,薇爾在芙爾上空盤旋了起來,一定是在尋找降落的地方吧。

從空中俯瞰,芙爾周邊的氣氛相當劍拔弩張。

穿着紅背心、戴着黑帽子的騎兵正四處奔馳着。那是帝國的尖兵,也是他們的先頭部隊。手持長槍、頭戴黑盔的帝國兵,看上去簡直就像觸角巨大的黑蟻。

「偉大的大帝國大人,竟然也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不知爲何,龍背上滾着麪包和水壺。那並不是我帶上去的,大概是薇爾做了些什麼吧。

我板着臉,粗魯地對着水壺喝了一口,裏面裝的是甜葡萄酒。

總不能在草原上裸着,我便把一套色調清淡的衣裙一層一層地穿上。像夏日草原上吹過的風一般的綠色上衣,像是從湖中最澄澈處舀起一瓢般的淺藍裙子,簡直像是童話裏的妖精。

我把至今十六年人生裏積攢下來的鬱憤全都砸向薇爾。『夠了』『老身認輸』——這些話,我聽過多少遍了呢。

……等等。難道我要跟穿成這樣的人一起進城?

可是,此刻聽到的,卻是略帶沙啞、充滿獨特魅力的女性聲音,還帶着一絲甜潤的餘韻。那聲音就像浸在白蘭地裏的甜橙一樣。

亂剪下來的頭髮碎片扎着我的脖子。到底是誰啊,這麼沒計劃地剪頭髮。真想處罰。如今也只能戳戳薇爾,好把注意力轉開了。

那是一位銀髮如月光般、齊肩剪裁的美麗女性。一身怎麼看都不像旅裝的輕裝。不如說,簡直就像只穿着內衣一樣。要說外面再套件禮服的話倒也罷,可肩膀和手臂都露在外面,下半身的防禦力也低得驚人。

薇爾身上總帶着一股淡淡的隨意勁兒。

「刀子倒是沒有,刀子一樣的東西倒有。要緊的就是能切,對吧?」

「你這傢伙,居然在一個要喫掉你的傢伙背上,打着呼嚕睡大覺」

「唔,相當不錯嘛!不過既然要重獲新生的話,名字也得換吧?西爾維婭已經死了,那就暫且叫夏爾什麼的如何!頭髮也短,就當是已經轉生成男人了嘛!」

我帶着彷彿在看自己傷口般的心情問道。這是在自罰式地核對答案。

「問得好呀!我的髮型原本是照着某位戀發癖王子的喜好做的,可仔細一想的話,婚約都已經吹了。那我又何必再去迎合對方的喜好呢?不瞞您說,我討厭死那傢伙了。一直就那麼頂着迎合他喜好的髮型,簡直要起雞皮疙瘩!我從今天起要重獲新生!怎麼樣,這個髮型也很適合我吧?」

……咦?這個,可就是薇爾吧?

「話說,你究竟爲什麼在那兒轉圈圈呀?」

「話說,到底爲什麼要來芙爾?」

不會吧?那我到底算什麼立場?那也太尷尬了。

被薇爾拉起來後,我仔細端詳起她的髮型來。清爽,實在太涼快了。明明纔是清晨,太陽卻黏糊糊地照着,把我的頭髮蓄滿了熱。

薇爾的聲音裏帶着責備,我便煩躁地回嘴道:

「哦呀?」

怎麼可能——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把她的手貼到了腦後。就當作試試,手從脖頸後面往上一撩,腦袋忽然就輕了。

「啊哈哈」

在旁人看來,大概也只能把從我體內迸發出的高貴光輝,收束到『一位有教養的小姐』的那種程度了吧?

這可不是能夠讓人提出異議的氣氛。

薇爾卻突然開始向我講解芙爾。可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便把腳踝上的鐵鎖鏈取了下來,換上涼鞋。感覺相當不錯。

「……那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我本應該已經自由了」

雲在翼尖上生成,繼而化作顆粒,流過鱗片。

我害怕起來了。這麼強大的一條龍,竟然會像那位個子矮小、駝着背的老婆婆家庭教師一樣,絮絮叨叨地數落我。

薇爾便回了聲「哈啊」或「嗯」都說得通的微妙附和。這可真是個對人的外貌毫無興趣的人呢。

「難道、不,不會吧……真的是薇爾小姐、嗎?」

我由西爾維婭改名爲夏洛特了。不過話說回來,倒也不是那麼討厭。

像是在享受着自己身體的輕盈一般,我張開雙手,轉起圈來。

薇爾便笑眯眯地附和着。

「我並不是想猜謎呀」

「大約有一間小屋那麼多吧。老身也好久沒整理了,能有一成的東西用得上就不錯了」

「哈?你說什麼了呀?」

只是沒了頭髮,就彷彿是從楔子裏解脫出來了一般。我便決定換上薇爾不知從哪兒取出來的衣服。

「不是,那個——」

被戳的薇爾說着「好了好了,別鬧別鬧」,完全把我當成小狗來應付。而這一點,也讓人火大。

「汗和鹽都混在一起了,黏糊糊的」

啊啊……人生真是美好呀。而現在的我,連天空都飛得起來了。

「再說了呀——」

我心裏『龍變成人了,好驚人!』和『太好了,看來不用我一個人進城』兩種心情交戰着——腳下一絆,我就滾倒在荒地上。

「這條街上有老身的朋友,老身就是來見他的」

「這也太隨便了吧」

騙人的。

「哦哦!很合適嘛。愛稱的話,就叫夏露吧~」

「老身有個看不見的工具袋。從那裏頭稍微掏了點出來」

「……嗯?您剛纔是從哪兒拿出來的衣服?」

「身爲西方盟主的聖教國,究竟是在做什麼呢……拋下卡吉米斯還不夠,接下來莫非還打算連芙爾也一併獻給帝國呀」

恐懼突然湧了上來。那心情就像收到未婚夫的畫像時『哎呀真好看~』,見到本人之後卻『哦、哦哦……是這~樣啊,嗯』,然後便想奪門而出的那一種。

……咦?難道就這麼定下來了?

「即使是海邊的城鎮,條件不齊全的話,意外地也會沒有鹽。不過芙爾近郊備着鹽田,所以這點倒是不必擔心。海里的恩惠也多得很。相應地,果實、蔬菜和麥子似乎容易短缺,但那兒畢竟是港町,靠交易就能穩定地運進來」

從國家與職責中解脫出來的我,腳步輕快,加上酒意,簡直就要飄起來了。我真的就是飛着逃出來的。

對自己的容貌有着絕對自信的我,也就會這麼覺得『咦,我輸了?』——眼前竟是這樣一副完成度極高的人形。

「把側面貼到要切的東西上去。老身來替你切」

「哈?」

「哎呀呀,還以爲你在背上睡着了呢,結果卻又是喝酒,又是嘟嘟囔囔地抱怨……真是的呀」

高度開始下降,我這才注意到,芙爾已經近在眼前。

「……完了…………」

「隨便吧,那也真是的……」

散落在荒涼草地上的,是如金紅石水晶般美麗的金色鍼芒。美到讓人覺得,光憑這個就已經具備了美術品的價值——那金色的頭髮。沒錯。那就是我的頭髮啊。

銀髮的女性俯視着滿身沙土的我,這樣說道。

看來她並不在意別人會怎麼評價。這算不算比試倒是很可疑,不過嘛,就當這局打平了。規則也由我來定。

——等等?

薇爾便把手伸了過來。上面什麼都沒放着。

「哦~,真方便呀……果然龍就是不一樣呢~。到底能裝多少東西進去?」

薇爾像人偶般歪了歪那張美麗的臉,彷彿那張臉是假的。就連浮現出來的影子,都那麼好看。

一道閃電忽然貫穿了我的大腦。

可龍接着說了下去。

就在這期間,芙爾的城門漸漸近了。我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咦,您該不會是想把我帶進您和朋友的圈子吧?」

也就是說,去尋找對方的弱點,本就是兵法的常道吧?

後來,薇爾只剩下「啊」或「嗯」那種含糊的附和,之後也就不說話了。

「嗯?你說什麼了呀?」

「是嗎?」

龍形態的薇爾的聲音,就像老婆婆一樣沙啞。

「可惡,頭髮、扎人!脖子那裏也黏糊糊的!」

————————對吧?

「……好,那麼胸部是我贏!我可沒有那麼像被切掉一樣平!」

「我纔沒有打呼嚕呢!」

從下往上看過去,那位女性的打扮也並沒有變。

「來歷不明的酒,張口就灌……又不是從哪兒來的野盜餘黨,吶」

「我是要被你喫掉的,對吧?說起來,我就像一頭被放牧着的豬;再說得明白些,你也就是那養豬的農家。那麼豬喫什麼、睡在哪裏,就該由你負責纔對呀,對吧?你居然還來怪我!真是服了!」

我悄悄地、悄悄地絕望了下去。

「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是男人吧。雖然神聖的公主殿下現在這副樣子,只到地方豪族女兒的那種程度,但畢竟還是很可愛嘛。至少也該起個女孩的名字,比如夏洛特之類的……」

「正是」

「不過嘛,既然是海邊的話,井水裏就會混進鹽,淡水也就難以確保——你是這麼想的吧?」

我從地上像舔舐一般仰望着那位麗人。不管會變成什麼關係,屈居人下都不討我喜歡。把巨大的龍貶爲卑小之物……這樣的話,我們應該就能對等了。

「哇,好厲害呀,真的就像刀子一樣」

就在我轉圈的時候,銀色的龍轉眼之間就變成了銀髮女性。

西爾維婭·艾·盧菲爾·卡吉米斯——這個名字對我來說曾經是重負吧。改成夏洛特之後,肩膀就輕了不少,連呼吸也順暢了。

「……你這傢伙,忽然之間在幹什麼呀」

「話說,您有沒有類似刀子那樣的東西?」

我的新監護者兼捕食者,說白了就是個癡女——穿着變態打扮的癡女。她的身旁就是我的固定位置。我將就此成爲癡女的附屬品,看起來甚至像是某種玩法。完了。真想讓人把這一切都結束掉。

從重壓中解放出來倒也沒錯,可是我的氣質消極 可沒那麼容易就把人生粉飾成玫瑰色。

肌膚如陶器一般光潤,細長的眼睛——而唯有那雙瞳裏兇猛的亮光,正印證着她是龍,呈現出那種紫水晶的顏色。

薇爾並不是家庭教師。也就是說,我完全可以回嘴了!

轉眼之間,我們便降落在了芙爾近郊的草原上。帝國騎兵沒有發現這邊,大概是薇爾用了魔術之類的手段吧。

「…………真是太糟糕了。這麼吵的餌食,還是頭一回呢……」

「還有,那兒的意麪很好喫。老身已經好久沒喫了,也想嚐嚐吶」

「……薇爾小姐?您從剛纔起,到底是爲了什麼在講解啊?」

「爲了你呀。誰讓你就是這麼陰沉嘛……」

「能不能別擅自就下定論呀?」

「不是公務的旅行的話,你是頭一回吧?」

「能不能別擅自就下定論呀?」

「真可憐吶。老身也是在替你操心呀。懷着『願你成爲美味的靈魂』的心願,也是在爲你提供一段愉快的旅程」

「到底能不能別擅自同情我?我其實相當博愛,走在休耕地上看見豬都會想『好可憐~,之後就要被喫掉了呢』。不過嘛,我明白了,來自上位者的那種溫吞目光,除了讓人膩煩之外,也沒有別的感想」

「那老身就接着說……」

「哦呀哦呀哦呀~?還是不明白我的心意嗎~?就閉嘴啦~?」

就這麼說着,市門已經近了。

連着市門的城牆上建有塔樓,戒備也是森嚴的。

市門處有幾名衛兵在那裏把守,他們面前還排着商人、旅人之類的一串人。

排隊的時候,我拿薇爾當盾牌,還一直低着頭。

排隊的人看不見我,這很重要,更重要的是,我也看不見排隊的人。

我就這樣躲躲藏藏、垂着眼,很快也輪到我們過城門。

「那個,從這道門被趕回去的人還是挺多的,我們真的沒問題嗎?」

「就交給老身吧。老身會讓你好好見識見識,那些深閨公主不懂的千年智慧」

2

「下一個,進來吧」

一個衛兵用着傲慢的語氣,把我們叫了過去。

城門內側有一處能讓兩輛馬車縱向並排通過的空間。裏面還有一扇鐵加固的大門,門前站着三名左右的衛兵。

薇爾的瞳仁在搖晃着。

「摩爾大人所懷的那份自豪,是對着身爲『守護者』的職責吧?」

芙爾的這座城鎮裏,除了大路之外,還有着無數蜿蜒曲折的窄巷。

「不不!那可就難辦了!……我對這份工作也是有自豪的。而且,還要去懷疑領主大人什麼的……」

我垂下眼,讓嘴脣一直髮着抖,

摩爾的眉毛極輕微地、卻又很確實地動了一下。

……異常美麗的眼睛。這個人,或許是很危險的。

「王家的深閨小姐又能做什麼呢。行了,就交給老身——」

薇爾仍在惱着,用中指連連敲着桌面。

我話音剛落,厚重的木門就被打開了。

「萬里……那就是聖教國的阿爾貝特閣下——」

「老身實在不覺得,交給你就能有什麼辦法……」

要有個姓——我這麼想着,隨口說出來的就是假名了。聽起來相當可愛,我也很滿意。

於是我又一次,做出『噓』。

「好厲害。老身可是非常擔心……」

「……兩個女人來觀光?看你這身打扮,也不是朝聖的。別的呢?護衛呢?帝國兵到處亂竄,可不是兩個人就能隨便逛的狀況吧」

「更準確地說的話,您需要的是『女人的眼睛』」

「是觀光喲。兩個女人」

由我來談論王,這也會被允許嗎。

「討伐惡龍、試圖解決肆虐全國的疫病的卡吉米斯,終於被帝國滅亡了。那麼,卡吉米斯的民衆呢?全都成了帝國的民衆了嗎?答案是,」

衛兵的語氣,一點點地變成了盤問。

「還是別稱大人了。我可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物」

房裏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我們就被並排着坐下了。

「是的。所以纔會來了兩個人。爲了看到的東西不偏頗,師父厭惡偏頗。而且,也厭惡那種重兵壓境、讓人畏縮的做法」

「可是呢?」

摩爾擦着冒出的汗,似乎正慌忙地思考着該要怎麼處置我們。

「這又是爲什麼呢?你們現在因爲出身不明、目的可疑而被扣留……這些事要是不公開身份,是洗不清的。芙爾是晴朗的城鎮。它討厭陰天,雨反倒歡迎。您能明白意思嗎?」

「我想您積累的知識,是人類之流望塵莫及的。可是您的塊頭實在太大了。您無法擁有螞蟻的視角,進不了鼴鼠的巢穴,也混不進人的生活裏去」

輔佐了總主教二十年、實質上支配着聖教國的,是一位名叫阿爾貝特的樞機卿。雖然被人吹捧爲能看透萬里、窺見未來,但他其實是專擅於謀略與暗殺的行家。

「呀,那太好了。果然和學過東西的人說話就是很愉快的。工作也能順利一些」

「因爲是這樣的事情,所以也就無法公開身份了……您能理解了嗎?」

摩爾就接過了我的話。

「沒有喲。就老身兩個」

「咦?咦!? 騙——人的吧……?您居然會不明白?開玩笑的啦,我欺負得太過分了,對不起?是吧?您果然還是不明白吧?蛇和蜥蜴的腦子都很小嘛……相信您能聽懂,本身就是我的傲慢呢」

「沒有。也都沒能」

「喂,等等呀!爲什麼呀!? 老身可是照着格式來的呀,人類啊!」

「可是這座城鎮以外,就不是這樣」

把水壺一扔,就發出了鐺的一聲脆響。

我戳了戳薇爾的肩膀,然後把水壺裏剩下的葡萄酒一口喝乾了。

「薇爾小姐,薇爾小姐。交涉的人,就換我來吧」

「所謂的王,」

「芙爾的生活水準……水的流向、餐具的污漬、食物的新鮮度、價格、分量、味道……隨着難民的流入,這些又會有怎樣的變化呢?而如果那變化十分顯著,到了無法維持均衡的地步……」

「……你可真是個可怕的人。爲什麼?連這種事都會知道的?」

「不。不!怎麼會這樣……一想到像摩爾大人這樣的人物,竟然還要日夜不停地被處理流民難民的事追着跑……我簡直就要直接去找那位連工作都不會分派的總督大人告狀了!」

「帝國——大投槍之國伊埃凱·尤奇亞·烏爾斯,是專精於戰爭的軍事帝國。對於獲得的領民,它賜予『第四種帝國民』的身份……嘛,也就是奴隸身份了。王侯貴族是第一身份,僧侶武官等是第二身份,町民農民等則是第三身份。然後,是被揶揄爲『擋箭牌』的第四身份。詳細之處……看來您也是已經知道了,那我就省略了」

「是的。要是摩爾大人在這裏心情變糟了的話,我們可就爲難了呀」

「芙爾是一座好城鎮呢,充滿活力,眼前彷彿就能浮現出人們的笑容」

越靠近喊我們的那個衛兵,周圍的溫度就越是驟然下降,彷彿被影子抱住了一般。

聖教國是由大陸最大宗教的總主教所治理的國家。擁有着僅次於帝國的版圖,自稱是西方世界的盟主。總之很有權威,手裏還握着『破門』這一可怕的手段。

『守護者』是芙爾的影子,也是暗中抹去那些不能以城內法律裁處之物的職務。我就這樣試探着拋出話頭:摩爾就是『那個』,至少是與那個同類的東西。

被帶去的是一間可以稱作石造詢問室的房間。

簡直像一座迷宮。天空的藍、石灰岩的白、磚的赤褐交疊在一起,色彩繁多得讓人頭暈。我像看着刺眼之物般眯起眼睛,回答着薇爾的疑問。

也就是說,要進攻、擊潰、打入——而要讓他答應要求,就得趁現在。

「可是,」

摩爾倒一臉詫異。

「那麼?到底是來做什麼?觀光?還是做買賣?」

摩爾的目光很是平靜。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很『不妙』。於是,我儘量平靜地說。

我丟掉了那一瞬間浮現的猶豫,用稍顯細弱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啊,原來如此。若是仗着身份硬闖的話,就得不到新鮮的情報了」

進來的是一名三十出頭、面容柔和的男性。他有着讓人感到海之男兒的強健體格,也讓人覺出他就是地道的芙爾人。與剛纔的衛兵不同,他穿着接近禮服的制服,看來職位是很高的。

「是的,當然」

可是薇爾卻毫不在意,悠哉地答道。

「人們友善是值得高興的事,不過這裏的魚貝類倒是也很出色。我在這座城鎮裏喫了三十多年同樣的東西,也從沒有喫膩過」

「哦哦。在貴族大人門下做學士……失禮了,關於那位貴族大人,能否請您說得更加詳細一些嗎?」

剩下的,只要微笑着就行的簡單對話而已。

「……你們幾個,就跟那兒的衛兵走吧」

「到頭來,到底是都談了什麼呀?」

「吵死了呀,蛇皮蜥蜴。不過是擬態失敗罷了。果然您這人,看着聰明,其實蠢得很呢~。接下來大概會有管入國的官員出來,但應對由我來做就是了,您就先安靜地聽着吧」

「難道說——!」摩爾就猛然睜大了眼睛,「您會以樞機卿之名,對芙爾採取某些措施的吧?」

「呃、是的,那當然。若是早知道您就是樞機卿的家人——」

「託葡萄酒的福,我的舌頭現在正是狀態絕佳喲」

「女人的眼睛?既然同樣是女人,那我想該與男人不同……到底不同在哪裏呢?」

「若是在那位被稱頌爲能看透萬里、窺見未來的人物門下待過的話,那這點知識也……」

那是一雙如天空般純粹的鳶色眼眸——

「是眼睛……」

面對與預想不同的處置,薇爾像是惱了一樣,用腳尖敲着石板地。她從胸前掏出那張許可證,像要砸向衛兵似的亮了出來。那是一張已經完全變了色的黃銅片。

即便是如此,我還是用着斬釘截鐵般的語氣說了下去。

這也難怪。近來貴族子弟之間流行起巡遊旅行,可即便是男人,也很少兩人同行。因爲帝國的緣故,治安急劇惡化了。女人的兩人旅行,就算有再複雜的緣由,也還是少有的。

「王是治理國家的人。也就是說,王的意向要通達到國家的每一個角落。而通達不到的國家,不久就會滅亡的。這話由滅亡那一方的我來說,也斷然不會有錯。就算被做成了系統,也必須去理解那個系統究竟是什麼。……我明白的喲?我,是明白這狀況的」

……總覺得,這已是不妙的走向了。真的還能相信她嗎?

「……這到底是什麼?沒見過。四五代前的通行許可證麼?拿這種東西來,還沒有見面禮……罷了,總之都得覈實。喏,走,下一個,進來吧」

「該道歉的是我纔對,實在是勞您費心了。我叫夏洛特·多爾」

我望着摩爾的眼睛,就動了動嘴,做出了『噓』的口型。

「呀呀,您好。讓二位久等了,實在是抱歉。我就是入國管理局的摩爾」

本來是想回答問題的,結果一不小心就把全力都用在了挖苦上。只刺一下就已經是過量擊殺了,可實在太好刺,於是就刺了五下左右。

「稍微,那個,實在是,非常抱歉,不能」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怎麼回事……以前那樣明明都能過的,究竟是哪兒不對了呀……」

因此纔會被人畏懼。因此不能輕易窺探他的內心。

「比如說,就是卡吉米斯的事」

那麼?——摩爾的眼神就這樣問着我。

「我們並沒有什麼稱得上立場的身份……只是在聖教國的某位貴族大人門下勤修着學問而已。姑且算是……學士吧」

3

「如果說摩爾大人是守護芙爾的大盾的話,那我就是眼睛了」

「那個呀,」

「爲什麼呀?喏,這難道不是有通行許可證麼?」

房間很窄,唯一的窗戶上還鑲着鐵格子,氣氛也很森嚴。

我朝他「呸」地吐了下舌頭,衛兵嘖了一聲。看來溝通還是十分順暢的。

從摩爾手裏接過最新的通行許可證後,我們剛一光明正大地進入芙爾,薇爾就一臉不痛快地向我問了起來。

薇爾一臉絕望。

「…………唔」

看樣子相當不甘心。請您別這樣,別露出那種勾起我施虐欲的表情……

「我這麼個晚輩,居然比從神明時代活到現在的聰明絕頂的龍還要聰明,真是對不起呀」

「…………唔、唔唔……輸給、輸給污物了……可惡,爲什麼呀」

薇爾小姐似乎真的不甘心,一拳砸在石灰岩築成的白色道路上,砸出了放射狀的裂紋。你這傢伙想幹什麼?我們大概還在被監視着呢,混賬。

本來我應該出面圓場,可讓這條尊大又自由的龍趴伏在地的愉悅佔了上風。歡喜的光沿着我的脊背竄上來,讓人發抖。

我把手搭在蹲着的薇爾肩上。

「那個…………您想知道嗎?」

「……告訴老身,人類」

「嗯~?有更好的說法吧?嗯~?嗯~??」

「唔……請、告、訴…………我」

讓龍屈服的人類,就此誕生了。沒錯,就是我。不愧是我。

「簡單說的話,芙爾現在正被難民湧來,十分頭疼喲」

「卡吉米斯的?」

「是的。是那些受不了帝國暴政逃出來的人們。他們沒被帝國抓到就來到了這裏,想必都是有相當判斷力、人脈和運氣的人吧」

「那跟老身兩個順順當當入境有什麼干係?」

「如果把這塊大陸比作一張披薩,右邊是帝國領,左邊是聖教國領,正中間一帶則是卡吉米斯、精靈和中央諸國等的領地。嘛,就像披薩上的配料一樣,還散佈着『自治都市』和中小國家。這裏芙爾也該是自治都市之一喲~?」

「那老身知道……」

「自治都市就是城市國家。一座城市,被當作一個國家來對待。那麼,在各大國爲領土爭鬥之中,能讓它成立的理由是什麼,您明白嗎?」

這個三岔路口,總覺得剛纔也走過。

我只是含糊其辭,或者說些不真實的話。用謊話去騙人,檔次太低。

「好嘞~,主廚隨心意麪兩份~!一份加大~!!」

我幾乎不說謊。

……這個人真是,說好聽是隨便,說難聽是鬆垮,怎麼說呢……

薇爾小姐歪着小腦袋,用『那個嘛~』的腔調說。

「那個……所以說,那家店叫什麼名字?」

一條又一條小巷。香氣像波浪般飄蕩。

「喫掉我之後,也請一直珍惜我喲?說好了」

聽到我的問話,薇爾小姐斜眼看了看我,說道。這張臉真是好看。

……這個人一定很喜歡我!

「像你這樣的傢伙」

我使勁一拽手,薇爾小姐一臉爲難地回過頭。眉梢垂得太厲害,成了個八字。

我就這樣想着,被薇爾小姐牽着手,走在路上。

……這不是謊話,但也不是真話。

我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接單的是位年近四十、眼角皺紋裏透着風韻的女侍。女侍爲難地說。

「是城市的特異性吧?一個國家若擁有就會成問題的『遺蹟』或『現象』,在這裏對芙爾來說就是『交通之便』。總之就是誰都別伸手的意思吧」

大路上架着拱橋,巷子裏則多半隻是搭塊木板了事。偶爾也踩着擱淺的小船過河。大概是市井之人隨意架的橋吧。爲生活搭起的粗陋木橋,有的被潮水泡爛,連我的體重都撐不住。

「吶吶,別再笑話老身了好不好?希望你別笑。爲什麼呢,因爲老身不甘心」

「站在帝國的角度看,難民進了芙爾,就不知道他們會飛向大陸的哪裏。而且也不知道會從哪裏遭到反撲……」

「說得可真快呀」

我覺得,被她騙一騙也無妨。

剛一在櫃檯前坐下,薇爾小姐就得意洋洋地點起單來。

我慌忙去圓場。

4

「總覺得以前好像和漢茲在這附近喫過飯……好像聽他說過想在這附近開店……吧?」

「不是!可是!那傢伙真的是高個子嘛!」

「那個,您朋友那兒還沒到嗎?我們已經走了很久了呀」

市民街裏有供農人用的港口,名叫『小港』。

「人類!只有在種族內部!的範圍裏!纔有差異!光憑一個高個子!怎麼可能!找得到啊!!!!——其他、其他特徵呢?」

從我眼角滑落的淚水,正被某處冷靜的自己注視着。我的念想只是稱心如意的願望。這眼淚在陽光下美麗地閃耀,然後——無可救藥地,髒污着。

「聖教裏有這樣的話。『說謊的嘴脣爲主所憎惡,行事誠實的爲他所喜悅』。還有這樣的話。『你不可對鄰人作僞證』……僞證是罪。靠僞證培育出的關係,無論積蓄了多少果實——」

「帝國腦子有病,所以我也不太明白。總之,它正朝着西邊的聖教國一路狂奔,途中的國家它都當成路。對途中那些國家的治理,它幾乎不管。到處都是爆炸前一秒。正常的國家,不會把征服來的王女獻給龍吧?活祭品這東西,除了『總會有辦法的~』之外沒有任何效果。正常來說,要麼殺掉,要麼利用。對吧?」

薇爾小姐把一直襬在桌上的餐後盤子一把推到旁邊。

多麼卑怯的人啊。放棄成爲善人的努力,靠別人的體貼來保住尊嚴。看來得從一教起了呢。我豎起手指,說:『可以嗎?』

我把視線從薇爾銳利的下頜移向她的瞳仁,問道。

「假的假的,對不起。真的沒事的。一定找得到的!對吧?對吧?不行嗎,看來沒誠意的安慰不管用!啊,要不要去喫點東西?喏,意麪很好喫對吧!? 就在那兒問東問西吧!對吧?」

也就是說,她對文化也不怎麼關心。如果連那也只是花紋的話……

我回想起洞窟裏的事。薇爾對寶物和美術品都毫無興趣。

「您相當有人味,可相應地,似乎對人所渴求的東西毫無興趣」

一條又一條水路。小船搖晃,魚影跳浪。

「騙人的吧,騙人的吧?……那玩意兒撒網下去啪一下就能撈到喫不完那麼多吧」

「啊哈,啊哈哈哈!真是的,你真是個笨蛋」

「吵死了……這是我的毛病……比如說,有『愛』這個詞不是嗎。但在一段關係裏看出的是哪一種愛,因人而異。神之愛、友之愛、性之愛。如果這些解釋能完全一致,我想社會中的不和會明顯減少。嘛,這個『愛』——」

「你在笑話老身?」

「我們先把『笑話』的定義定下來好不好?我覺得,用各自含義不同的詞對話,是說不清的。依我看,笑話的關鍵不在『詞句的聲響』,而在『其中含着的意味』」

「情報既少又輕飄。您是打算用蛋白霜(譯註:由蛋白加砂糖打發而成的泡沫狀混合物)一樣的強度去探索世界嗎?是誰說這個人聰明的……明明連大河的水流都能調整,私生活卻一塌糊塗不是嗎?就算腦子好,字寫得難看也會顯得蠢吧?您就是那種終極形態。一相抵,就落到不行的那一邊了喲——咦?不會吧?薇爾小姐?您在哭?」

一直在烈日下說話實在難受。我用眼神催薇爾『走吧』。

我們穿過作爲芙爾門戶的『防人街』,進了『市民街』。

我滔滔不絕地含糊其辭,而每一次,薇爾小姐都會一針見血地說「你在笑話老身?」。

連國家興起這種大事都會忘記,更何況個人。只要忘掉就不算說謊——不過是這種粗陋的邏輯。可我還是握住了薇爾小姐的手。

「吶~~父親大人~,我好害怕呀!這就是所謂的市井嗎~!光憑氣勢,根本沒法對話嘛!!」

她這是想從喫飯的記憶裏追溯那人的所在。

銀色的睫毛上掛着霜融般的水。

薇爾小姐甩着雙手,慌忙辯解。

於是薇爾乖乖地穿過市門所在的那一角,朝城鎮走去。果然是這樣吧,說不定是被我的聰明——給鎮住了呢。情緒高漲起來了呢……

薇爾小姐說着『那邊好像飄來好喫的味道』,就這樣帶着路——而我,我……

「脖子和身子都很長的高個子那傢伙呀~。他說過要開店的話,想從『長脖子高個的~』開始做吶」

簌簌塌落的木板上聚着一大羣魚。光是這種事,對只在王宮別院和軟禁用的古塔裏生活過的我來說,就已經是極新鮮、極有趣的體驗了。就這麼走了一陣……我忽然注意到——

「達摩蝦意麪兩份。一份加大。再來兩碗科多貝湯。還有……隨便配點沙拉和葡萄酒」

「我想去的地方是有的,可要是不知道它在哪兒,你怎麼辦?」

順帶把我的胳膊也上下晃盪起來,正如我的心情。這個人大概察覺不到別人的心情,還是好好告訴她吧。預備——

「若是個會被這種難民搞虛的國家,老身倒覺得它不會把版圖擴到那種地步吶」

薇爾小姐的雙眼亮閃閃的。

「不是『嘿嘿』的時候吧!? 這已經是笑話您之前的問題了吧!? 」

「騙人的吧,騙人的吧——騙人的吧」

「老身對國家那種東西無所謂。那不過是編織出的花紋,是褪了色的布匹罷了」

「薇爾小姐的詞彙量真糟糕呢。您是那種睡一覺就忘掉一個詞的類型?您到底睡了多少年呀?啊哈哈,看來什麼都沒剩下呢」

空氣乾燥,太陽直射,連我們的影子都顯得淡薄,彷彿在夢裏。

「最近達摩蝦一下子撈不到了呀,都成高級貨了。現在啊,撒了網也是空溜溜的喲~,真是的,討厭呀~」

……神啊,請您懲罰我吧。

薇爾說得實在太自然了。我憑直感明白了。

「達摩蝦意麪可沒有喲」

連自己國家的百姓都忘了,我笑着跟她打鬧。

「朋友說過『我就在這兒開店的!』『大概是旅館』,所以老身想去那兒嘛」

她一定是常客吧。這樣的話,看來靠得住!

這是我一輩子也想不出來的想法。

連時間、空間、個體的識別都極其粗略。

「哦嗯。那個入國管理局的小官吏就是爲這個發愁的吧。哈哈~嗯」

5

「那個。我們是不是在同一條路上走?」

「芙爾離卡吉米斯很近,騎馬七天,徒步也只需二十多天就能到。也就是說,穿着身上那身衣服從卡吉米斯逃出來的難民,拼死拼活也能爬到這兒。從帝國的角度看,等於把點着的稻草撒得滿屋子都是……不覺得毛骨悚然嗎」

那具人偶般美麗的女子體內,棲着一條龍。明明是絕不會忘記的事,可一鬆神就會忘掉。大概是因爲她太有人味了吧。

「……那個……那個!? 不是說他的願望呀!? 連店名和地點都不知道嗎!? 這已經不是路窄不窄的問題了吧!? 」

……這個人一定會聽我的話,一定會珍惜我……

「——那我就要狠狠地笑話您」

盤子驟然逼近,鄰座那人「哈?」地瞪向薇爾小姐,薇爾小姐也「啊?」地用極其狂暴的眼神瞪了回去。

「——她和我們的認知不一樣」

薇爾小姐出聲地「嗯」了一聲點頭,邁步走向另一條路。

被她牽着手,走在美麗悅目的白色城鎮裏。

面向小港的那家店,招牌上用大陸共通語寫着『三條魚亭』。正值餐館的上客時段,店裏十分熱鬧。選中這家店,是因爲採納了薇爾小姐的意見:

……這個人,做的動作可是很清楚自己『可愛』啊……

「雀斑。名字記得是叫漢茲……也可能是漢札」

「……嘿嘿」

店裏淨是些海上漢子,悶熱又粗野,怎麼看都不是生客能進的店,可薇爾小姐毫不在意,徑直走了進去。

我抱住了頭。

「真是宏大的視角呢」

「哎呀哎呀真是的。薇爾小姐您呀,可真是把我放在心上呢」

「那麼,對您來說什麼纔是重要的?」

「大姐,給老身來一份推薦的意麪。給這邊的毒舌來一份能軟化言語刀鋒的解毒劑。再來一份能讓心變溫柔的酒」

……這是狂犬互咬嗎?

鄰座的那位是個光頭、肌肉繃得緊緊的上貨工。他朝薇爾小姐伸出手去,薇爾小姐便把手搭了上去——大概是在比一比力氣吧。

光頭那位「嘖」了一聲,隨即離席而起。

看來,只有肌肉腦之間才懂的那種實力評定結束了。我悄悄用眼角觀察薇爾小姐那纖細的手臂,卻怎麼也看不出那能壓住大男人的怪力藏在哪兒。

我剛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葡萄酒就被粗暴地砸到桌上。啊,不,這應該算是放上來的吧。上酒的動作實在粗野,薇爾小姐卻連杯子都沒碰倒,一口氣就把葡萄酒喝乾了。哎呀真是粗俗。

我面前也擺上了意麪。我匆匆做完飯前禱告,便拿起了叉子。意麪正冒着溫熱的白氣,每捲起一叉,都有新鮮魚貝的香氣飄散開來。

「好喫!再來上一份!」

真是難以置信。我還在卷意麪,旁邊的人已經喫完了。

薇爾小姐剛一拿到續盤,就朝着那位女侍要道:「能給老身拿點醋來嗎?」

「……醋嗎?」

爲什麼?我正在歪着頭,女侍便端來了一壺醋。

薇爾小姐接過壺去,便咳了起來:「咕、咳」

「咕咳、咕啵」

咳嗽仍是不停,薇爾小姐歪着頭,把手按在了胸口。

「怎麼了?是嗆到了嗎?感冒了?就算是笨蛋龍也會感——」

「咕啵」

就在我打趣的時候,薇爾小姐突然吐起血來。

血像瀑布一樣從她口中湧了出來。

「哈啊?」

看來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的,不只是我。

……這丫頭,到底會和老身一起走到哪兒呢。

薇爾牽着西爾維婭的手,同時揉了揉眼睛。

薇爾對自己竟會想到這種事嗤之以鼻。人類這種東西,像蝴蝶一樣隨意飛翔就好了。因爲作爲那份輕快的代價,他們畢竟是有壽命的。

「就算您問我這麼大的問題……那也只能說是定數了」

「總之,先找到那位高個子的那家店就行了吧?」

然後,薇爾小姐又把整壺醋倒進了意麪盤裏。整壺醋就這樣撲通一聲落了進去。

……又或者,正因爲老身從不揹負,纔沒有誰會留在身邊嗎。

當事人卻毫不在意,把醋澆在被血染紅的意麪上。或許直到這時才發覺自己引來了周圍人的目光,她染紅着嘴角,『啊』了一聲。

「要是和漢茲先生重逢的話,會是什麼感覺呢?」

按薇爾本人的感覺,她想起的是『幾天前』纔剛分別的朋友。

「笨蛋,真是笨蛋!快逃呀!!跟那種東西較勁,根本沒有半點好處呀!? 就算贏了他,只要不殺,他也絕對會追上來呀!? 」

「嘛,總之現在先喫好喫的飯吧!那就再來一份!」

「糟了,果然還是被聽到了。那是個只會裝得很有常識的異常者。我們逃吧」

「老身就是喜歡醋,什麼都愛往上澆」

「耳朵也太靈了吧,真噁心!很好喫!!不輸宮廷菜喲!再見!!」

少女的金髮在風中輕輕地搖動着。

我拉着薇爾小姐的手,就像脫兔一樣地逃出了店。

……真是厲害。右臂上都密密麻麻地刻着大陸共通語的『最愛做菜』。絕對不是正經人。就算是正經人,那也是更糟的那種類型!

「我絕不會褻瀆料理,絕對不會。我畢竟可是一個真摯的紳士」

……老身也會爲此高興……這樣就能恢復原狀了。

到了店門口,我稍稍把視線投向廚師。

同一時刻,西爾維婭又發問。

「我可是想被誇!!」

「話雖如此,可是我對這座城鎮還是一無所知。想去個能俯瞰全城的地方」

「澆了這麼多血和醋,還說什麼偷工減料的味兒。你已經不是客人了,而是我的敵人。已經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呀,已經到了極限了啊啊啊啊」

「有個留到最後的好地方喲」

這麼說來,與其講究什麼美食云云,倒不如趕緊去喫人才對吧?不,被喫的是我,所以我倒也不急着去催您。

「誰曉得吶~,那傢伙本來是個輕浮鬼嘛」

「不行呀。那個人。做菜確實很好,可是個對『被怎麼喫』很講究的變態……」

薇爾·基德娜從目標所在的那座聖加爾阿大聖堂傳來的鐘聲中,竟察覺出一絲異樣。

「哦~……這難道不是相當重要的事嗎?」

「啊啊,那正好吶」

「要是一陣子不喫人,身體就會開始腐爛吶。其他方面也各式各樣……嘛,這身子本來就是假的。流出來的血回收回去再生的成本更低,所以就暫且喝掉」

鐺——鐺——薇爾小姐視線盡頭的那座大聖堂,傳來了莊嚴的鐘聲。

廚師從柱子的陰影裏滑溜溜地現身出來,手裏還握着一把片魚刀。

……啊啊。沒想到居然還能再來這座城鎮吶……

「嗯~,從無禮者身上應該就能取到好油,粗心鬼的骨頭敲開來到底會是什麼味道呢?」

「味道我記住了!非常出色。你這份鑽研,足以響徹內海!真是壯舉吶」

對活過了漫長時光的自己來說,那就是沒必要去揹負的東西。

周圍桌上的人也像喫了一驚似的看向這邊,隨即就拉開了距離。完全是被當成瘟疫之類的東西了。大家也都在竊竊私語。仔細一看,血還是黑乎乎的,有點嚇人。而且泡泡也特別多……

那位廚師像是害羞似的撓着頭。

總覺得一下子就累壞了。市井竟然如此混沌。宮廷裏互相試探是很累人,但只要不誤判理智與利益的方向,總還能明白過來。所謂世界不同,就是這麼回事吧。

在市民街裏還掄着菜刀追來的廚師,面對橫跨市民街與貴賓街的拱橋,卻還是動彈不得了。這也難怪。貴賓街裏有領主的宅邸和官署,而守在橋上的衛兵正舉着槍。果然,對那種人來說,武力是有效的。

廚師從柱子的陰影裏看着我們,低聲地嘀咕着。

「我的、我的藝術,竟被你們這樣糟蹋……」

我把『不在』這種可能性從腦中一刀切除。

「只要他還在這座城鎮裏,我就一定能替您找到。就當作各項事情的謝禮吧」

薇爾小姐牽起那隻不知何時鬆開的手,邁步走了起來。

從薇爾小姐口中溢出的血,在她的盤子上啪嗒啪嗒地跳動着,也濺到了櫃檯旁那位上貨工的盤子裏。我對那位一臉兇相的上貨工感到過意不去。他『嗯嗯!? 』地低哼了一聲,瞪圓了眼睛。

————^————^————

聽了我的話,女侍便悲傷地點了點頭。

「等等等等一下!這個笨蛋馬上就會離店了,還請您寬恕一下!? 」

我這麼一喊,那位廚師便滿足地走了。

「看吧!他把人全都算成油了!我們在那玩意兒眼裏就只是食材呀!」

薇爾小姐也回喊。

好可怕好可怕呀,這個人到底又是什麼啊?

揹負起那份寂寞,或許才正是自己的定數。

既然是『在』,只要不斷按條件切分所在之處,就應該能找到。

……不,可是,又或者呢……

我雖然不擅長溝通,卻和周圍的人共享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共通氛圍。當事人薇爾小姐擺出『就是這個就是這個』的表情,正在喝那血與醋的海。我、我已經有點想吐了。

我們把錢放在桌上,一點點向後退。連窗邊僅剩的客人也不知何時就不見了——

定數嗎,薇爾想着。

我卻無法釋懷。

「人類到底爲什麼總是很快就死掉吶」

正想東問西問的剎那,我忽然察覺到了一道強烈的視線。

薇爾這麼說着,也察覺到了心中湧起的那股厭惡感。

……那座鐘樓,老身上次來的時候,應該還在修的吧。

漢茲的臉浮現出來,可那張臉立刻又變得模糊。因爲老身並不知道他現在究竟是什麼模樣。薇爾想起了自己離開這座城鎮時的那份昏暗情緒。

「要是能像您那樣輕鬆地活着的話,我也有點想當條龍呢。那些看不順眼的傢伙,就全給他燒了……」

「說是病嘛,倒更像是詛咒吶」

「我可記住你這張臉了!」

不對不對。並不是那個。

「對不住吶,那續盤呢?」

『『『咦』』』

聽到這一句話的瞬間,周圍的客人就全都以全速衝出了店外。判斷的速度實在令人讚歎。我是不是也該跟着學一學呢。

「那這個人不是正合適嗎?她可是真的會動手的那種人啊!」

記憶中的那座城鎮與眼前的城鎮並不一樣。這件事讓她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不快。

「總覺得大家逃跑起來都很熟練呢」

——薇爾感到喉嚨發乾了。

廚師便喊道。

那麼,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廚師長,怎麼第一盤的味道就變了?有偷工減料的味兒」

……漢茲一定會很高興。

「咦,找得到嗎?你剛纔不是還說過找不到之類的話麼」

「不是,既然那樣他就肯收刀,那他順便接受一下我的道歉也不爲過吧?」

對着那一雙玻璃珠般的瞳仁,我用細弱的聲音「饒、饒了我吧~」地喊了一聲,可那位廚師卻正在親吻着他的片魚刀。

同時,也還有在洞窟中思考『之後』時的那股憂鬱的滋味……

我們在那廚師的追趕下四處逃竄,終於算是到了『貴賓街』。

「薇、薇呃……薇爾小姐……您到底在做什麼呀?主要是指吐血和喝血這兩件事。是重病嗎?那種奇怪的行爲又是什麼?」

「薇爾小姐,薇爾小姐,我們還是算了吧……感覺會被下毒喲」

「您真的嘗得出味道嗎?您現在喫的可是血和醋啊。話說」

懷着那無法言說的混沌思緒,薇爾只看了西爾維婭一眼。那是一位金髮的、虛幻而又脆弱的少女,一位被放上了與自身不相稱重負的可憐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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