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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聖教國金印商會

《犧牲的君主論》 · 神代翁 · 4.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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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犧牲的君主論》 · 1 · 第三章 聖教國金印商會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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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都芙爾的早晨來得非常早。

比黎明更早,漁夫們便往海上去。

因爲當太陽在水平線彼端出現時,市場上會聚來商人,開始競拍,而被競拍落選的貨物則被送進那些準備開張的店鋪。

大桌那邊傳來抬頭的動靜。

「……唔嗯……啊~睡得真好吶……怎麼在桌上睡着的咧?嘛,算啦算啦。哈啊——!好一個早晨吶!咻——!海邊摻着露水般的空氣,說不出的好、真鮮……唔嗯嗯,用人類的身體睡,脊骨咯吱咯吱響,真舒服——」

「一大清早就吵得難以置信的龍呢……」

「哦喲,你那張臉是怎麼回事,沒睡嗎?……在煩躁個什麼吶?」

我嘖地咂了咂舌。

「昨天我熬了夜。因爲聽到了點刺激的事呢。您看,我本來不就是夜貓子嗎?一到晚上眼睛就發亮的那種體質」

「不知道」

「嘖……我總算睡着了,可睡得特別淺啊。——被遠處酒館『咚!』的一聲吵醒的。之後每次剛要迷糊過去,又是『咚!』……我說,你們店要開到什麼時候啊?就是這麼回事。後來不知誰家的馬又來『咴咴——!咴!』……什麼叫咴啊,我這邊是睡不着才咴的啊,我是在哭啊。城牆的夜巡喊起了換班號子,發現可疑東西就敲鐘,狗在叫,鳥在鳴,醉漢在吐,風向一變水渠的聲音就在耳邊響,木窗裏透進微微泛青的朝陽時就是『喔喔喔!』,不用說也知道是雞的『喔喔喔——!』,他媽的憤怒六連發『喔咯咯咯咯喔喔喔喔——!!』——啊啊啊神啊!我到底做了什麼惡事!? 這是在受什麼懲罰啊!? 剛這麼想,漁夫又來一聲『嘿呀——!』的吆喝。哇,完了。這不已經是早上了嗎!? 可是,總算能睡一點點——然後,遠處又傳來了競拍的慘叫。不是『咿咿咿開市了咿咿!』那種啊。我這邊是入睡難啊,讓我睡……我已經,快要壞掉了」

「哦哦,可憐吶……『出去一趟睡不着』說得這般情感豐富……」

「呼……唔……海風就是不習慣啊。換成月亮和薰衣草的香味嘛。或者是舊塔那股黴臭味……」

「真可憐呀……」

在我嗚嗚咽咽、抽抽搭搭的時候,薇爾小姐一直摸着我的頭。

——我不知不覺放下心來,睡着了。

2

我醒來時,後巷裏有了人的氣息。

似乎已經到了不只是漁夫和商人,連鎮民也開始活動的時段了。

我和薇爾小姐在一樓的暖爐前喫過早飯,決定就此出發。

正要穿過『銀裝風來坊』的門時,身後傳來一聲「喂」。

那名字是——巴澤爾·黑塞。

在聖教國,會依照權能,把名字授予各個貴族和侯爵等。

「哦~。真大吶。三……四、五層樓啊!磚砌的居然能蓋成這樣吶」

若我還是那個已亡的卡吉米斯王女,通過公使遞交正式書狀,還有可能獲准會面;可現在的我只是個流浪之民。

如果我不裝出兇猛地笑上一笑,恐怕就要想逃走了。

……說起來,那位誤以爲摩爾在我背後支持我的阿爾貝特閣下,記得也是聖教國金印商會的一位股東呢。

也就是說,他,巴澤爾·黑塞,是以最低等的奴隸身份出生,如今已經壓倒了受封『金融』之名的貴族,到了被人稱作商會心腹的地步。

「哈哈哈。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這麼了不得的『精靈契約』,要是真想結成,得付出多少代價纔行……就爲了讓它涼快?再怎麼說也不至於吧」

我們從帶路的女僕那裏聽說這件事,兩人都「咿誒~」地喫了一驚。

可這在巴澤爾·黑塞身上卻沒有。

「什麼……」

「吶吶,剛纔那個漢茲是怎麼回事?老身睡覺的時候出了什麼事嗎?」

「漢茲先生。多謝您了……我一定會贏的」

就算見到了,事情也不可能按我的設想發展。

既然如此,要把『眼線』送進芙爾,本該利用海路,借商會的關係把人送進來纔對。摩爾難道沒想到這種可能性嗎?

我憑感覺就明白。跟商會交涉,就是去碰那團黑色之物的行爲。

「……正面來的話,當然不會見我吧」

聖教國是推崇『奴隸制度』的國家。異教徒會得到與家畜同樣的待遇。卡吉米斯曾把聖教奉爲國教,這樣一來,本該受到慈悲對待……可惜,事情並沒有變成那樣吧。

還沒跟敵人交涉,就先說服不了同伴——前途多難。

「有事吧?漢茲和你過了一晚,表情都莫名變硬了。說說看。不說的話……老身就把手指伸進你喉嚨,喏,這樣不就順暢了?」

……接下來要見的男人,是聖教國金印商會的心腹,在水都芙爾握有全部裁決權。

……謝謝您。薇爾小姐。

——有件事想拜託您。

「很沒出息吧?自己想做的事,只靠自己做不到,所以纔要依靠您。明明受過教育,到頭來我卻一個人什麼都做不成」

我要是獨自闖進去,被趕出門還算幸運。最慘就是被綁走,然後就完了。

漢茲先生運送難民時所用的船,屬於『聖教國金印商會』——烏尼·奧德尤阿。

它生於聖教國,長於聖教國,是以聖教國爲中心的經濟圈的要衝之一。

「持有相同價值觀的奴隸很好用。在經濟合理性面前,那套教誨是多麼脆弱」

「這可不是給你的。是給小姑娘的。拿着吧。肯定會用得上」

不過,據說玻璃這東西次品特別多。次品的價錢會攤到貨價上,所以玻璃非常昂貴。然而聖教國金印商會的商館,三層以上有相當大的部分都使用了玻璃。這就足以看出這家商會握有多大的力量。

走進那家宛如神殿般莊嚴的商會,首先會被它壓倒性的寬敞嚇一跳。『銀裝風來坊』整個都能裝進去的空間被當作『綜合問詢處』使用,右側牆上寫着『貨幣兌換處』,左側牆上寫着『關於魔術道具等特殊物品』,最裏面則寫着『關於一般物品』。

倒不如說,薇爾小姐太吵了,我除了依靠她也沒有別的選擇。

就算被這麼問,我也不知道。總不至於去攻擊上門談生意的客人吧,這樣一來,大概就只能是服務了……

「薇爾小姐,我,很不安。很害怕。這次的商談,本來該是在王的名義之下,靠無數的暴力和不可觸碰的權威去做的。這樣的東西,我一個人能扛得下來嗎?請您看看我——這副瘦削、骨頭凸出的孱弱身體。這雙手握不住劍,我的舌頭倒是轉得輕快,可裏面什麼都沒有」

說到這裏,薇爾小姐發出了不安的聲音。

……黑塞在聖教國是常見的姓氏。

「老身明白了——你是想岔了一件事。所謂『沒有』,並不就意味着無力……不過你既然說不安,那就儘管把老身揮舞起來」

漢茲先生沒有作任何反應,轉身回到店裏。

「神明時代的古強者,現世最後的龍……老身這把劍,凡俗之手怕是駕馭不了,可就在此刻,吾將此身交到您手上」

從結論說起的話,就只是爲了涼快而已。

我抓住薇爾小姐的袖子,輕輕拽了拽。

「果然還是沒什麼」

首先,見到他就不是件容易事。

3

我終究還是移開了視線。

面對對方的暴力動作,要是連最低限度都逃不掉,交涉就不可能成立。

「似乎也不單純只是磚砌的哦?磚與磚之間好像還填了什麼東西……圓形玻璃的用量也挺多的呢。是爲了採光,才這樣做的嗎」

精靈不想要金錢。只是會從人類那裏徵收些什麼。

「……什麼事?」

我和回過頭來的薇爾小姐對視了一小會兒。

「我,要依靠您」

「不過——」

比如說,若是在戰時向敵軍打響第一槍、以撕開戰線爲業的家族,就會被授予『C』這個字。也就是取了『突擊』這個詞的首字母。

她回頭衝着早已看不見的『銀裝風來坊』喊「吶吶」,轉頭看我又是「喂喂」,一連串不停。看來是進不了圈子,覺得寂寞了。

明明已經到了喉嚨口,想要依靠她的話卻說不出口。彷彿鉛塊堵住了喉嚨。

那副姿態實在裝模作樣得過了頭,可又實在太過相稱,我竟看得出了神。

正如這家商會的名號所寫,它發源於聖教國,總部也在那裏。

石造而沒有窗子的建築,總之就是昏暗。哪怕生了火,也照樣暗。

……自己?

「雖然不能全部告訴您,但我要爲與難民相關的事,去跟商會交涉。勝算的話,說老實話……我沒什麼自信。也許我會失敗,變成無法挽回的事,可我還是想打一場。還有,如果失敗已經明瞭,您能帶上我逃走嗎……?」

可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迎難而上。

也就是說,若是生在特殊的家系裏、爲了練成與名字相符的能力而勤加修煉的特權階級,中間名裏本該都會帶上某種文字纔是。

我想起了家庭教師上過的課。

不如說,在聖教國,『平民階級』的姓氏本來就不多。

正因爲這樣,教會的建築,還有聖教國大貴族的宅邸,據說有時也會用上玻璃。

我的低語似乎沒被薇爾小姐聽見,回應我的卻是她興高采烈的聲音。

它原先跟着父王。父王的腦袋像圓木切片般被砍落後,它便跟着兄王……每當掌權者的腦袋落地,它就咕咚咕咚地滾動。那是依偎在掌權者身旁的黑色之物。

我們也會像漂在不斷分岔的水路上的一片樹葉,被一路運走吧。對這家商館來說,人和時間都是商品的一部分。就在我這麼想時,有什麼東西襲擊了我。

是冷氣。令人喫驚的是,商館裏充滿了能讓汗水消退的冷氣。

我的身旁,有一團黑霧似的東西。

「我有七位兄姐。爲了防備疫病與事故、爲了在與別國交涉時多幾件能用的道具,他們想多備些……我們就是這樣被生產出來的道具。可我一個人連交涉都做不好……到頭來,我能做到的也許只有當政略婚姻的道具……」

薇爾小姐說着,豎起兩根手指。一勾一勾地動着。我不懂那意思,卻有種『啊,這傢伙真會動手』的狠勁。

「真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戰鬥呢」

薇爾小姐歪了歪頭。

我忍下嘆息,代替它的是淡淡一笑。

我也剖開自己的內心,仔細看着它,繼續說了下去。

我也把手搭在了薇爾小姐伸出的手上。

說實話,單槍匹馬闖商會是辦不到的。

——比如祈禱這類內心的細微之處,或是獻上食物這類行爲。精靈便以魔術作爲對價,換取這些行爲。

我決定老老實實地依靠薇爾小姐。

比起那種事,現在卡吉米斯難民的下落更要緊。

「嘛,既然平安進了城,就算它好吧」

「你想救以前的同國人,這份心情老身明白,對方就在這裏,老身也明白了……可現在的你,這位館主會見嗎?」

宅邸的打掃是傭人的職責。其中,掃暖爐又是最低等的工作。

豈止如此——

薇爾小姐促狹地笑了。像只想到壞主意的貓。她把手恭恭敬敬地貼在胸前,裝模作樣地拂了拂那件並不存在的外套下襬。

話說回來——目的地是萬惡之源『聖教國金印商會』。

「……因爲想涼快,之類的?」

「那是自然。在老身喫掉你之前,老身都是你這邊的」

我也歪着頭回答。

從既無靠山又無人脈、什麼都沒有的處境裏爬上來,這本身就是無可比擬的實力佐證,也讓他那個『狡猾的赤狐』的外號更顯得名副其實。

……漢茲先生說過,凡人的禮節就是『割自己的肉』。

「你到底在煩惱什麼吶?」

「嘛,也只能賭他願意見我這種可能性了……黑塞在他們的語言裏是『掃煤灰的』的意思,也許他會對像我這樣的流浪之民敞開心扉」

「……爲什麼這裏會有這種冷氣?」

漢茲先生把一隻金幣袋扔了過來。接住的薇爾小姐歪了歪腦袋。

「讓整棟建築的溫度都降下來,這到底是獻上了什麼啊……明明人類和精靈連使用的語言都不一樣吶」

「能和語言都不通的對方立下共同的約定,契約這東西真美好呢」

「不,那種想法老身可聽不懂」

「是嗎?在彼此交換所需之物的同時,也會讓彼此失去一些東西——這難道不是既崇高又美麗的詛咒嗎?」

就算摻雜了強迫與謬誤,文句的鎖鏈仍會美麗地咬進彼此的肉裏。

……若是交涉上的事,體格差距就不成問題。要是比機靈和記性,我也許能打一打。

我一邊這樣漫無邊際地想着,和薇爾小姐一起排進了『貨幣兌換處』的隊伍。

我從懷裏取出一隻皮袋。比水更重,也肯定比血更重的它,發出清澈澄淨的聲響。裏面沉甸甸地裝滿了從漢茲那裏收下的金幣。

薇爾小姐斜眼看了看皮袋,說道。

「話說回來,靠漢茲給的零花錢能應付得來的交易嗎?」

「不是『給我的』。這是連同漢茲先生的志氣一起『收下保管』的」

「原來如此麼」

「而且,這點錢能做到的,頂多就是把巴澤爾·黑塞先生拽出來而已。前提是能做到的話」

「老身可不覺得他是會爲這點錢被釣出來的那種小角色。換成這家商會,眨眼工夫就能賺回來吧」

「是的。我也不認爲他是會被這點錢釣上來的對手」

「那你打算怎麼辦吶?」

「那是——」

就在我要說出答案的瞬間,前臺那邊傳來「下一位,請」的聲音。

我一邊帶着和善的微笑走近她,一邊把沉甸甸的金幣袋放到了長桌上。

「我想兌換貨幣,不過——」

如果把大陸比作一張披薩,右邊是帝國領,左邊是聖教國領。而那些像披薩配料一樣散在各處的,就是自治都市和卡吉米斯之類的中小國家。

「按大陸上一般的看法,卡吉米斯這個國家已經不存在了。『帝國的領土上,有一個叫卡吉米斯的地名』……就是這麼個狀況。而麻煩的是,帝國並沒有把卡吉米斯撤掉,而是承認它爲擁有一定權限的『州』。該說是經濟特區之類的吧」

「結果你猜怎麼着。舊卡吉米斯領內爆發了政變。開始對帝國發起抵抗運動。哎呀呀——?派到聖教國邊境線上的軍團,回不了帝國領了喲——?大事不好了——。而且各處像是趁機一樣接連爆發叛亂,這可不得了!……就會變成這樣。您那是什麼眼神?有意見嗎?」

「……那爲什麼,光是拿卡吉米斯的通貨『雷克』和芙爾的通貨『沃爾茲』互換一下,就會鬧成這樣?換掉不就好了」

就算這種貨幣沒被列出來,也談不上失禮或是無知。

「那麼……」

「哎呀,您手裏拿着沃爾茲呢。與各種貨幣之間的兌換率是這些……本商會規定,兌換的時候要收取手續費,另外,一定金額以上的交易,要用『精靈契約』來擔保其可靠性,這樣可以嗎?」

比如說,就算你想做以物易物,『把蘋果拿去換葡萄』,那裏面也有『會腐爛』這一風險,還有『和對方談崩』這一風險。

畢竟是自己國家的貨幣,當然。

等我說完,前臺小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裏,說了句「這邊請」,便給我們帶路。

光靠某一個人是不行的。衆人的思考不轉變,這種事就做不成。

薇爾小姐有一陣子「原來如此吶」地點着頭,時而又像是想起什麼,擺出一副『靈光一閃』的表情,光是在旁邊看着倒非常有趣,可她卻忽然露出了「……咦?」的神情。

「金幣裏的金、銀幣裏的銀含量變少,買同樣的東西時就需要更多枚。這就叫通貨膨脹。卡吉米斯實行過物價管制,結果破了產。國內的流通,被帝國的古爾換掉了。雷克的價值,不比摻了金銀的鋅更高」

薇爾小姐像只貓頭鷹似的,把脖子歪了過來。

前臺小姐瞥了一眼袋裏的金幣,繼續說。

我把手往前一伸,示意「等等、等等」。

「大國可沒法這樣啊。就在這期間,聖教國在與舊卡吉米斯領相接的部分築起了堡壘。帝國當然火了。真是的,去把那幫傢伙揍飛。常勝不敗的帝國,把最強的軍團派到了國境線上。於是」

「於是?」

「轉上一整圈可就說不準了喲?」

數字的位數根本對不上。

前臺小姐猶豫般地垂下眼睛,

「金錢這東西,是在『有這個東西就能換那個東西』的信用之下被使用的」

所謂改鑄,就是回收市場上流通的貨幣——改變其中金和銀的含量比例。

「——是。有什麼事嗎?」

「從邏輯上來說是可以辦的,問題在於那套邏輯本身已經崩潰了」

因爲我要求兌換的,是已經崩潰的國家所發行的無價值貨幣。

「問題就在這裏,這張表上沒有它,我正犯愁呢……」

4

「……啊,所以纔講『信用』麼。把用來擔保價值的東西,照着字面一點點削掉了啊」

薇爾小姐一聊起自己的事,就特別擅長打斷別人,所以我無視了她。

相對地,貨幣『不會腐爛』,比起物品本身來『更好管理』,而且談生意也容易。也就是說,它成了一把尺子。

「老身的洞窟裏,金子什麼的都快溢出來了。真想送人算了。金燦燦亮閃閃的,叫人睡不着吶」

「誒、啊、是、是的,那就沒問——」

「………………哈?……哦?」

「閉嘴。那您幹嗎要收集呢」

後半段我基本沒理會。我的身旁別說惡靈,根本是條惡龍。

「兩位是來這鎮上觀光的?」

我苦笑一聲,接着往下說明。

「不。並不是什麼特別的身份。話說回來,這筆兌換到底能做嗎?」

——也讓我說兩句。

「嗯」

「嘛,道理老身明白」

前臺小姐沒有察覺也不奇怪。

「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留下的只有坐在椅子上的我和薇爾小姐。

「想讓帝國轉上一圈的,正是聖教國。所以理所當然,他們會爲了促成這一點,插手帝國全境,當然也插手芙爾與卡吉米斯。那幫傢伙,絕對在暗地裏策動政變呢」

不過,我總會忍不住這樣去想。

「銀幣的含銀比例是兩成,金幣的含金比例更是在一成以下……實際上就是銅、鋅和錫的混合物……直說的話,質量很差……那個,說白了就是沒有價值——」

「哎呀哎呀……真是失禮了。那麼,能否請您選擇一下想要兌換的貨幣呢?」

「啊,原來如此。雷克……雷克?」

「不能把卡吉米斯吞進來的第二個理由,是『貿然吞進來,在軍事和政治上會很不妙』」

「是的。我想兌換卡吉米斯王國的公用貨幣『雷克』」

「還是說,您接下來有環遊大陸的打算嗎?那樣的話,我推薦聖教國發行的『裏滕』。這種貨幣在西側幾乎所有國家都能使用。另外,對於嫌攜帶大量貨幣麻煩的客人,我們還備有匯票的選項——」

「並不是什麼太複雜的事情。我只是說,想把沃爾茲和雷克兌換一下罷了」

我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前臺小姐狐疑地皺起眉頭,視線在兌換率表上逐項掃過。確認沒有遺漏後,她開口了。

「……這份對照表上,從帝國的『古爾』開始,大陸的主要貨幣自不必說,連矮人和精靈在交易中使用的物品,所有貨幣都應該列在上面了。恕我失禮,以收藏爲目的的稀有貨幣兌換,不在本店的業務範圍內」

「可以嗎?」——我先這樣開場。

「好好相處不就行了」

天文數字般的負債,以及因信用下跌而價值變得極小的貨幣。

「其、其實我已經定好兌換對象了」

「不,恐怕按業務內容來說,在這裏應該是對的」

「所以?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吶?」

「所以就把金子和銀子之類、看着就有價值的玩意做成貨幣,然後說『因爲是金子所以有價值!拿它換那個蘋果吧』,就是這樣」

「問題多得是呢。因爲那雷克,如今只存在於賬簿之中了」

「關鍵是個時機問題。帝國想按自己的時機進攻,聖教國想攔住它。說到底,帝國因爲擴張得太急,也能看成一羣烏合之衆。它能不散架,靠的是一味地往前衝。只要一直往前傾,至少不會往後倒吧?」

「可它已經實實在在地存在了。爲了消除這個矛盾,與卡吉米斯有關的商會,就把雷克弄成了只存在於賬簿上的東西,我是這麼想的……就算不能用真實的貨幣交易,只要賬面上能處理就行了,對吧?」

「……可卡吉米斯接連碰上不幸與失政,財政幾乎已經破產。爲了週轉,他們便回收金幣和銀幣,往裏頭摻進雜物,把貨幣的流通量增加了」

就算把位數整理出來,那麼大量的貨幣,在物理上也備不齊。

……不管被人說得多麼了不起,金屬終究是不能喫的東西呢。

「理由有兩個。第一,『不想背上破產國家卡吉米斯的債務』。經濟圈一旦同步,卡吉米斯的債務就會流進來,而這一點他們想避開吧。畢竟那是筆龐大的數額。爲此,他們想讓卡吉米斯保持爲獨立的經濟圈。——結果就是,卡吉米斯同時混着『沒有價值的表面貨幣』和『實際交易用的貨幣』」

而它竟然能換成貨物、換成食物,我覺得這件事值得爲之震驚。

貨幣的價值,在於價值的穩定與流動性。

「那個,嗯,客人您莫非是哪位貴族家的小姐之類的身份嗎?我覺得,還是別拿錢來玩比較好。俗話說病是小鬼帶來的,金幣上也會附上惡靈呢」

前臺小姐滿臉笑容,語速飛快地滔滔不絕。

她兩腿絆着,退向商會深處。

「哎呀,是這樣嗎……這可真讓人爲難。我想把這些錢全都兌換掉」

八十沃爾茲大致上,是中等人家六口人能過上三年的金額。

因爲,我所要求的東西是。

這裏要緊的是它們的位置關係。

「不,老身是覺得,摸不準你這是什麼角色吶……不過,事情真會那麼順利麼?」

「是的。我想把已經滅亡的王國貨幣和這邊的八十沃爾茲兌換」

「如、如果是收藏用的話,不收您八十沃爾茲也……不如說,與一沃爾茲的兌換比率,現在已經算不出來……」

薇爾小姐凝視着那隻被擺放在交涉桌上的金幣袋,開口問道。

我被震住了,有點口吃。

……那麼,這下出來的會是誰呢。

「請、請、請等一下!」

「橫穿大陸的道路會經過卡吉米斯。不經過這裏,帝國就到不了聖教國。好,帝國打贏了卡吉米斯。哇——太好了,這下領土增加了……結果你猜怎麼着,在原卡吉米斯領和聖教國領相接的地方,起了小規模的衝突。也就是說,聖教國被侵犯了領土」

「因爲人類會自己送上門來……又不肯帶回去……被人往自己家裏扔垃圾,還得自己收拾,換誰不窩火……?老身這個人吶,其實挺有受害者屬性的喲……?」

……這在人類史上,也是罕見的發明吧。

聽說賬簿之神,既潦草又完美。

從合理的角度想,那樣的貨幣根本無法使用。

「這、這邊我也不太清楚,我爲您帶路到負責的窗口去」

沃爾茲是芙爾所發行的貨幣。

「那帝國和聖教國,早晚不都要撞上嗎」

「這個老身倒是明白……可那又怎樣?能換嗎?不能換嗎?」

「說到底,帝國的統治很粗糙。他們那個國家,目的好像就是向西擴張版圖」

賬簿上可以有塗黑,但塗黑底下沒有數字,是不被允許的。

「是的。我知道」

「失、失禮,卡吉米斯王國的貨幣經過反覆改鑄,質量已經變得非常差」

「可那不是矛盾麼?有的東西說沒有,沒有的東西說有」

「有可能發生——這裏,可能性纔是重要的。帝國既然把卡吉米斯設爲州,就承認了它一定程度上的自立。治理這個州的,是背叛了卡吉米斯的那幫人,可背叛過一次的人,您不覺得他們下次也會背叛嗎?」

前臺小姐似乎只是對薇爾小姐的那身打扮稍稍喫了一驚,但馬上就笑着開口了。

用滅亡國家的無價值貨幣,去換取信用可靠的貨幣。就個人而言,這算得上不小的規模。

前臺小姐無法判斷,這在意料之中;但還看不出會由誰來接待我們。

「吶。這樣一來,就能一下子見到商會主了麼?」

「怎麼說呢。若是一定金額以上的交易,對方有可能會出面,可說到底,這是跟無價值貨幣的交換。正因爲無價值,他們才能一口咬定說,不知道這是多大的一樁商談——」

冷靜想想,這筆交易的價值上限,不過『八十沃爾茲』。人總是傾向於給未知之物附上極高的價值。『帶來這種蠻幹交易的會是誰?要不去見一個吧』——我賭的就是這一點。

然而,前臺小姐卻下了樓梯。

「——看來,是不行了呢」

「看樣子是了。愛擺架子的人類,不喜歡待在下頭。總想往上爬嘛。養肥了的魂,可鑽不進地窖」

「大概是被人當成麻煩客人,請到特別室去了吧……那個,薇爾小姐。把您捲進這種事裏,我真的非常過意不去」

「老身明白。真到那時候,老身會幫你的。動嘴皮子或許不行,但帶着你逃出去還是辦得到的」

「……這樣真的好嗎?」

這是句含着種種心思的問話,可薇爾小姐只是嗤笑了一聲。

「別在意。越是暴露在嚴酷環境裏的食材,才越緊實,長得越好喫」

薇爾小姐咕咕地笑着,笑得開心極了。

「再說,主動挑起這麼蠢的勝負,再走向一個蠢透了的結局。這不是蠢得有趣極了麼!老身很久沒有這樣,享受着活着的滋味了——吶,夏露」

「是?您找蠢到極點的我,有什麼事嗎?」

「一直旅行下去吧。跟你在一起,很開心」

我正要回答時——前臺小姐在地下二層的一間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勞您二位走這一趟。據說在這裏,由『聖教國金印商會』芙爾分館的館主巴澤爾·黑塞,來接下這樁商談」

……什、什麼?

——原來還設了那種東西嗎!

那種東西也能準備得出來——只見過狹窄鳥籠的我,實在無法想象。

「臉色不太好啊,西爾維婭公主。要喝點什麼嗎?」

確實,若是走海路,從卡吉米斯首都到芙爾,一天半就能到。再往深裏說,從卡吉米斯首都到薇爾小姐待過的洞窟之間,也有一條大河流過。那一段路程花的時間,總共大約兩天半。

膚色淺黑,彷彿是被強烈的日曬烤出來的。挽起的衣服皺皺巴巴,怎麼看都不像大商館的館主。就算往好裏看,頂多是街上開小店的舊派店主,或是在小港的棧橋上來回搬貨的卸貨工。

大概是因爲在地下,我甚至感到一種牆壁逼來的窒息感。

不不不。

父親大人從不給我分派公務。沒有人在公開場合見過我,而知道我一直在封閉的城裏的人,除了僕人和家人,也就只有寥寥幾個——

「啊啊!就是想拿變成石頭疙瘩一樣的卡吉米斯通貨雷克,跟八十沃爾茲交換的那件事嘛!哦哦。然後呢?你……你,叫什麼名字?」

『兩個女人的旅行』

……就算是快馬,也太快了!

……海路?

因爲,本來就是這樣。

通信的成本,會隨着規模、距離和時間而增大。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嘴正朝正下方張開。

接着,一邊難受地喘着氣。

商人,就是把一樣東西挪到別處,從中得利的人。

而好商人,連感情的落差都能變成得利的手段——說的就是這個吧。

5

『王族』這個詞,在我腦中放出一道閃光。它和別的臺詞連在一起,有了意義。

龍的思考究竟如何,誰也不知道,所以這一點還能搪塞過去。

「請開匯票,也請你們代爲保管」

哪樣都無所謂。可腦中陷阱的輪廓開始清晰起來,我腦海裏響起了撤退的鐘聲。然而我能押上的賭注——兌換的計策,以及作爲本錢的漢茲先生的錢,也就是那八十沃爾茲——已經全都投了進去。退路早就沒有了。

說着,黑塞先生輕輕揮了揮胳膊。

薇爾小姐在我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在讓您簽字之前,那麼,我們來談正題吧」

「那個。您就是巴澤爾·黑塞先生?」

「啊,這真是失敬失敬。那就這麼辦。去拜見拜見那個所謂的『狡猾的赤狐』吧!」

「什麼叫,在說什麼?」

連時間都彷彿凍結的靜寂,卻在一瞬之後重新動了起來。

「聽說兩天前,被獻給惡龍的西爾維婭公主死了」

「你想跟我談的,根本不是兌換那種東西。那是把我叫到這裏來的餌吧?來吧,我們談。我們交涉。有時候夾着閒聊談生意。我們是商人。這是我們的營生。可你呢?亡卡吉米斯王國,王位繼承權第八位,西爾維婭·艾·盧菲爾·卡吉米斯」

可他,爲什麼,怎麼會,坐到了談判桌上?

……可是,那種事真的可能嗎!?

那沉重,卻又透着愉快的聲音——

「好。那我就傳達本商會的意向。——卡吉米斯王國的貨幣『雷克』,本商館所持有的全部,准許與八十沃爾茲兌換。您要帶貨幣走?還是要匯票?若是匯票,那在用掉之前,就由我們代爲保管了」

「我是說,本商館的館主,會來和您談這筆生意」

要印證黑塞先生的話,就必須安排一個人:能在短時間內完成現場查驗,並當即判斷向芙爾發船。爲了湊出趕上這樁商談的速度,一定需要難以估量的準備和金錢。

黑塞先生像是要從舊櫃子裏翻出遺失之物一樣,咚咚地敲着自己的腦袋說道。

「不、不可能……噗哈哈!你果然好啊,能讓老身笑成這樣!」

事已至此,只能把這股勢頭整個吞下去!

「那正好!剛從本國運來的貨才送到呢!」

一個火焰般紅髮的大個子男人坐在那裏。

「可據說,洞窟裏並沒有公主的屍體,只有散亂的喫喝痕跡。小山一樣的龍,不會用餐具吧。那是公主喫的」

商談順暢得像流水一樣,很快便談成了。只有短短一瞬,不安在心中打起了旋。因爲我眼前浮現出了這樣一幅畫面——一條逆流而上的魚,等察覺時,已經被困在岩石縫間的網裏了。

『就像不沾半點污穢的花,配你正合適的名字』

……兩天前?

隨即,一個不知何時站在那裏的人開了口。

「那個,我們這邊也有日常業務要辦,還請快一些……」

「客人,您可算來了。坐吧。商人這行,性子急。我們這就進正題吧」

「疑點三,公主身上穿的衣服不見了。是被整個吞下去了嗎?由此派生出的疑點四——既然如此,爲什麼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那個表明公主被喫掉的魔術發動過呢」

房間中央有一張大桌子。桌上放着蠟燭。而桌子對面——

……本來我還打算接下來把摩爾先生的名字之類一點一點亮出來,跟他磨下去呢!

「還有一樁商談,可以嗎?」

用力,再用力,幾乎要把牙咬裂。只有疼痛,才勉強把眼看要被妄想吞沒的意識拴在現實上。

「薇爾小姐只是在旁邊看着,我這邊可是要費盡周折的啊!」

我趁機發完牢騷,推開了門。

……是被看穿了?還是他順着我來了?

黑塞先生皺起了眉頭。彷彿在爲我擔心。可那是假的。甚至連程度上的偷換都算不上。擺出一副擔心的臉讓我鬆懈,再趁那鬆懈的縫隙打來猛烈一擊——這不過是那記重擊的前奏。

「疑點一,把貢品分給公主的龍,會去殺公主嗎」

「閉嘴!」

堅固的石造牢房——被領進的這間屋子,用這種說法形容正合適,是一間煞風景的房間。

「那就到這兒,商談就算結束了。剩下的,就是雙方在這張紙上簽名——」

——這時,紅髮的大個子張開了大口,像是要把一切都吞進去。

從時間上算,對得上。

……王族?

……這是在詐我?還是真的?對方手裏握着哪些情報,我完全不知道!

「……您在說什麼呢?」

「疑點二,有人聽見龍和公主在愉快地交談」

時間線上對得上。可那條消息,不可能傳到這裏來。

黑塞先生像唱歌一樣,愉快地繼續說下去。

因爲從卡吉米斯的國境到芙爾,就算走最短的路線,騎馬也要七天,步行要二十天。若從有商館的城市出發,還要翻上一倍。

不可能被識破。

倒不如說,想到之後的打算,這反而求之不得。

對方可是一個商館的館主啊?是那種能談成國家間交易的對手啊?

黑塞先生雖然長得那樣,卻是個非常好說話的人。

「嗯,我不介意」

「哦!好名字!就像不沾半點污穢的花,配你正合適的名字……那我們就趕緊談吧。啊,既然事情鬧到這麼大,契約上要用精靈,行嗎?」

……都、都說人不可貌相嘛。

……就算有我不知道的東西,也毫不奇怪!那種程度的風險管理,換作是我,只要有手段就會做。獻上活祭品,卻裝作不知道它後來怎樣了——天底下不可能有這種蠢貨!

「……是夏露。那麼,我就領您的好意,要一杯多放牛奶的紅茶」

說不定是爲了讓我們大意,才故意穿成那副樣子。

「我叫夏洛特·多爾」

可是,事到如今,我不能停下。

他根本不是會陪人玩這種哄小孩把戲的那種人啊。

……難道說。從我們進這座城的時候起,消息就已經傳到這裏了?

我本來是要把它攪得一團亂,再把那傢伙拽出來的,結果卻、結果卻!

……那爲什麼,我沒有察覺那東西!我這個蠢貨!

心臟凍住了。

不,難道說——

……冷靜,別被吞掉!別被吞掉!要是在這裏被沖走,我的國民就!

士兵們害怕惡龍薇爾,應該沒有靠近纔對。

「明智。畢竟有一百箱呢。怎麼想,兩個女人的旅行都搬不動吧。話說回來,這貨幣在保管期間,我們是要收保管費的!快點拿走或者花掉,不然我就虧本了!」

不可能不可能。

「是聖教國的一等品。應該也合王族的口味」

當我說出『商談』這個詞時,黑塞先生的嘴角確實揚了起來。

該說果然如此嗎,黑塞先生接下去的話,就像是早就備好的臺詞。

我不自覺地咬緊了後槽牙。

一個近乎白色的金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眯眼男人,無聲無息地滑到黑塞先生身邊,附耳說了些什麼。大概是祕書之類的吧。

「被人叫先生,我倒要不好意思了……嘛,我是奴隸出身。別這麼拘束,放輕鬆點。那麼,呃……是什麼商談來着?不好意思,這事來得突然,我還沒弄清狀況」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監視呢?

牛奶和茶葉都是高級品。不管什麼都好,我只想給對方一記反擊。在對方看來,這不過是任性——可這已經是我現在能做的極限了。

「你剛纔,說什麼?」

『不沾污穢的花』那句,就算是對幾乎沒出過王宮的我的挖苦,可特意說『兩個女人的旅行』就很奇怪了。

到底哪些是佈置好的局呢。我連對方巢穴有多大都看不出來。

……如果我全盤看錯了,那背後或許還有比黑塞先生更大的人物。

那是爲了捕捉我而張開的網。或許有人在操縱着整個盤面。

……這也是在詐我?還是說,還是說……?

「請」

就在我埋頭思索時,不知不覺,我面前已經放上了一杯冒着熱氣的紅茶。

「聖教國的紅茶,建議一邊舔果醬一邊喝。這邊準備了幾種果醬……」

說着,把盛果醬的白瓷容器在桌上一一排開的,是那個眯眼男人。看他的舉止,與其說是祕書,倒更像個管家。一臉精於算計、神經質、又能說會道的伶俐相。簡直要讓人懷疑他是芙爾的高級官吏。

他用手示意那杯紅茶。舉手之間帶着幾分雅緻。

「這個時節的話,建議用夏前收穫的覆盆子果醬。那股帶香的酸味,和熬得入味的覆盆子風味,配這杯紅茶正合適」

一道爽快得沒心沒肺的聲音響了起來。

「哦。那老身就要那個吧」

薇爾小姐把盛着覆盆子果醬的白瓷小壺一圈一圈地轉着。與其說是在看小壺上描的雅緻風景,不如說那表情就像在講『因爲它是圓的,才轉着玩』。

一揭開蓋子,薇爾小姐就皺起了眉。

「這是啥呀……該放多少進去,老身壓根搞不清吶」

「……不是放進去的,是邊舔邊喝的」

執事的聲音極其無機質。

臉上平靜得不能再平靜,可指尖上,焦躁的僵硬只浮現了一眨眼的工夫。

白銀的蠢貨把起伏如波浪的視線投向我。隨後,她開口了:話是對執事說的,意識卻始終朝着我。

比如『丙印』的話,是『現行契約的停止、精靈術式施行的限制』;而到了最上位的『甲印』,罰則是『全部契約的即時停止與廢棄,以及身體機能的無限期停止』,也就是死亡。

「從『銀裝風來坊』那裏買來的難民是十一人。本週的那批難民昨天正要運走,不過被我這邊攔下了」

「——說白了,就是這麼回事」

「那麼這樣也可以」

薇爾小姐把那張橡木做的桌子撕下了一塊。

薇爾小姐看着我,像是在問:懂了麼?

看到我着急的樣子,薇爾小姐露出了一抹淺笑。

「可是,他們付了香辛料作爲船費。如果按契約來辦,他們就不是奴隸,而應該是客員。把這樣的人拿去賣掉,是出於什麼樣的想法呢?」

薇爾小姐像是很開心,嗤嗤地笑了。

「這份契約無效。上面寫的本來就是『船費以胡椒計算』。這種漏洞百出的契約根本沒法用。所以我想廢棄它,你們不介意吧?」

「要退還香辛料,是麼」

「一部分商品已經送到本國了。若是支付等值的金錢,我們也可以接受」

爲了迴避這一點,芙爾把大陸上所有的國家都定義成『隔着海洋的鄰國』。這完全是詐騙,但接受這個提議能大幅降低運輸成本,所以幾乎所有國家都認可了。

「被運到本國的難民有多少人?」

我簡直想大喊:薇爾小姐,弄反了!

我把後背靠在她那寬廣的身軀上,她也領會了這個意思,便替我主持起場面來。

「可是關於抵達聖教國之後的事,一個字都沒有提到。那麼,本商會並不吝於在聖教國的港口把他們釋放,但是——」

「至於他們被人販子抓住賣掉那一段,你們就概不過問,是麼?」

要把他的話拆開來講,就是說利益會因偏離正當價值而達到最大。

「駁回。我這邊不記得曾經用那麼低廉的價錢把他們賣掉過。請按每人一百萬沃爾茲支付」

「從這裏開始,就是你的時間了吧?」

說到底,商談是商人的世界,薇爾小姐掀起的浪,終究會被對方備好的場子和經驗吸乾。

「跟你們預想的一樣?比如說,進這間房的條件是『禁止戰鬥行爲』?以對方的行動來立約,你們用了古老又強力的文字吶。不過看樣子是失算了……老身反過來問一句。你們被老身摸一下就會死,可你們倚仗的精靈,究竟會不會把這當成違約呢。既然以老身的行動來立約,那老身的基準不就該被當作一切了麼?還有——老身和精靈,到底哪一方的力量更勝一籌呢?」

「——託您的福」

把彼此手裏的牌攤到桌上,確認雙方認知沒有分歧的過程。

對薇爾小姐的這句話,黑塞先生嘆了一口氣。

「哦,銀髮大姐就是上道。不愧是傳聞中那位『惡龍』啊」

……因爲每經過一個國家就被徵一次關稅的話,要付的稅可就不得了了。

芙爾是作爲國家之間的中轉點而繁榮起來的港口,採取的形式是『連同商品一起出口船員』,以此讓作業順暢進行。

「『聖教國金印商會』也擁有客船。我們認爲,若不想當奴隸、而是以客員身份渡海,就該去那邊談。我們是商人。只要被要求、且所付對價適當,我們就依契約辦事。就這件事而言,就是『正式的入境許可證』以及『身份證明』,還有『船費』。付不出這些的話,就不能上船」

「那在聖教國並不違法,而且也是與芙爾總督商議完畢的議題,不是你能夠干涉的問題」

「緊張化開了麼?」

我點點頭,表示沒問題。

確實,正如他所說。

「好的,薇爾小姐」

「不是知不知道的問題,那是喝法——客人?您爲什麼把紅茶倒進果醬的容器裏呢?」

「目前無法只回答從『銀裝風來坊』送來的那部分人數。截至上週已經運送了四千零五十七人,這一點是事實」

所以我能帶着十足的從容,有力地回應。

「哼。那就好。那麼,來梳理一下狀況吧」

我早早地就把『卡吉米斯王國的難民正在被變成奴隸』這件事提了出來。

我帶着最完美的笑容點了點頭。

「老身明白。老身一旦變回原本的身體,連同夏露一起都會被活埋,對吧?可你們恰恰算錯了這一點」

我把從漢茲先生那裏收下的契約書攤開在桌上。

我是來戰鬥的。

不過——黑塞先生低聲沉吟道。

6

「那麼,你是說不會把他們當旅客對待?」

「——唔」

「老身和你都被算計了。而且還被算計得透透的。這邊的底細怕是幾乎漏光了」

「爲了不讓你得逞才選了地下二層的房間,結果還是被小看了啊。惡龍薇爾?」

若是無印,那份契約書就只能靠信用來維持;而從上面一個階段起,就會附上『基於制約的罰則』。

「只要老身想,殺掉眼前這幫傢伙,再帶上你逃走,這點事容易得很」

到了這一步,我才察覺。

只有推翻壓倒性的劣勢,想要的東西才能到手。

從位階高的排起,依次是『甲印』『乙印』『丙印』『無印』。所謂印,表示的是加在那份契約書上的精靈術式的強度。

「話說回來,老身身邊這位頂頂聰明的公主說過——『說謊言的嘴,爲主所憎惡;行事誠實的,爲他所喜悅』……你們這條舌頭,看來是做了被憎惡的事吶。謊言會損傷信任。受了傷的信任會腐爛,滴下腐敗的汁水——」

「哈哈。蹩腳的講法。反正什麼都沒說清——你到底想說什麼?」

……雖說薇爾小姐拿到了主導權,可打長期戰還是不利。

「當然。不過,有一點希望你們不要誤會。我只是在要求履行契約而已」

「原來如此。那麼,按每人四沃爾茲算,十一人就是——」

「說白了——」薇爾小姐低聲咕噥道。

「老身在生氣。對說謊的你。對佈下陷阱的商會」

「來吧,開始商談吧」

而黑塞先生很冷靜。

薇爾小姐朝我投來一個眼神,問:這樣行麼?

「你也許會成爲一個好商人吶。說到底,利益這東西,就是從落差裏生出來的」

「當然。我得到了店主的許可,才把它帶過來的」

也就是說,原本『卡吉米斯產的銅出口到芙爾,芙爾把它批給商會,商會再把銅出口到聖教國,聖教國的商會收下貨物,在聖教國內消費掉』這樣一個流程,被歸納成了『芙爾的商會在卡吉米斯交易,再把貨賣出去』這種簡單的形式。

「……荒唐。這份契約書無論怎麼讀,哪裏能讀出一百萬沃爾茲來!」

「並非如此。只要正確支付對價,總主教也好邪神崇拜者也好,都同樣是客人。說到底這個問題,只在於有沒有支付對價」

上面寫着,每人份的運送,以相當於四沃爾茲的胡椒承接下來。

「既然如此,我要求返還他們爲偷渡所支付的對價」

專守防衛。不受他國干涉,卻替國家之間的商業交易做中轉。這種事,也只有只做『這一件事』的芙爾才被允許吧。

因爲我已經看穿了薇爾小姐的行動,所以爲了不被黑塞先生察覺,事先反覆深呼吸了好幾次。

「我那個,不太需要那麼多果醬吧。太甜了。而且胸口犯惡心」

也不是來被人壓服的。

這個時候,我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了。

薇爾小姐拿到了對話的主導權,然後把它交到我手上。

「……不是,咦?那是橡木哦?相當硬的木頭哦?你就那麼隨手一撕……」

漢茲先生與不知名商人訂下的契約,是由『丙印』來保證的。

「但反過來說,就算以國賓待遇迎接他們,也沒有問題吧?」

「保持這個身體,殺掉你們,然後全身而退。這一點,你們是不是讀錯了?」

「佈下陷阱的是你們。可要是有把佈下陷阱的獵人喫掉的野獸……真正掉進陷阱的,又是哪一邊呢?那麼。夏露喲」

而且,是爲了贏。

薇爾小姐朝我這邊緩緩轉動手腕。像宣告舞臺換場的演員。

「可以呀。不過那樣的話,請把難民各位好好地還回來哦」

她是爲了我,才留出一段喘息的工夫。像母鳥的溫暖。這個人要成爲我的朋友,還要成爲替我遮雨的傘。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贏。我願意這樣相信。

「……單看這份文件,上面有以香辛料爲交換、承接運送至聖教國的條款」

聖教國是推行奴隸制度的,所以根本沒什麼好談;而芙爾也同樣在『貿易品』裏承認了『作爲勞動力的人』。

「除此之外,我要求返還難民」

我沒料到事情會推進得如此順利,心裏真想好好誇一誇帶來契約書的自己。

「我方要求的是『以香辛料爲交換,協助他們逃往聖教國領』,而把這一要求曲解成奴隸身份賣掉,是你們擅自爲之。我不記得簽過那種歪曲的契約書——沒有給出對價的,是你們這些商會的嘍囉」

我不是到這裏來驚訝的。

「哈,當然是因爲好喫呀。——話說回來,夏露」

黑塞先生一臉無奈地笑了。

開局階段的交涉很安靜。

「是的。當然如此」

精靈契約的等級,會隨契約的重要程度而變化。

黑塞先生的臉色變了。

「可惜啊」

「能讓我看看那份契約書麼?」

「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但並不是零……不過,你覺得會變成那樣麼?」

「放進去纔好喝呀。甜就是正義。你不知道麼?」

「以『聖教國金印商會』之名,我承諾必將返還這份契約書上所記的人物」

「當然,我要求另行重新簽訂契約書」

「這樣,兌換的事和返還難民的事就到此爲止。商談到此結束。我現在去準備契約書」

「請以『乙印』來辦」

「……明明不是免費的啊」

「我覺得這點程度的保證本來就是理所應當的哦?畢竟你們那邊已經幹過一次詐騙了呀」

「連契約上沒有寫的事,我們都負不了責。蛋殼是爲了保護蛋黃而存在的,擔保被雞蛋砸碎的花瓶並不是我們的職責」

「……黑塞先生,你還真不擅長比喻呢」

「少管閒事!」

不知怎麼,忽然對他竟生出幾分親近感來。

就在這期間,眯縫眼的執事擬好了契約書,放在黑塞先生和我面前。

薇爾小姐的眼珠轉個不停。看看黑塞先生,看看我,看看契約書,又看看我,反覆如此。

「……誒?這樣就結束了?感覺像是把山峯和山谷全剷平了,只是回到了初始地點而已吶」

「結束了哦。救出那些差點淪爲難民的我國國民這一首要目標已經達成了」

「可、可是!不是還有好幾千人麼?那些人要怎麼辦呀!? 」

「剩下的四千零四十六人,外加一些零頭呢……那些我會慢慢想辦法的」

「那敢情好。你都到聖教國來了,就把奴隸全買走吧」

「不會變成那樣的哦?大概吧——你們商會會出於善意,把他們平安送到港口,既不當奴隸也不當別的什麼,甚至會替他們打點好能過日子的安排,應該是這樣」

「真是個擅長講笑話的公主殿下。難怪會落得像個玩笑一樣把國家吹飛的下場。你就儘量祈禱,別讓要回來的難民被那個以潔癖症聞名的摩爾發現吧」

「……被返還的難民,我會交給『潔癖』的摩爾·希·尤羅」

我或許是有些小看了『商人』這種生物也說不定吧。

「又要大清洗了哦?真是個狠毒的公主殿下」

「當然」

把對方的要求和自己的要求磨合到一致、取得彼此的同意,這是做買賣的基本;但我沒有向對方靠過去的理由。越耍賴就越佔便宜。

「你知道摩爾有多危險麼?那傢伙不是清廉,也不是認真——是潔癖。大清洗不過是潔癖的發作。他腦子裏有一個『本該如此』的世界,現實沒有插進去的餘地。沒有調整的餘地。他信仰自己的職責。是盲目的鑑別者。他的潔癖也會朝他的主人轉去」

我一點頭,黑塞先生便輕輕揮了揮手臂。

我手上有能證明全貌的證據:『實際被移送走的難民』、『有巴澤爾·黑塞先生簽名的契約書』、『銀裝風來坊的店主以及他所訂立的契約書』。

我不由得發出感嘆:可算是翻過了一座山。

「乍一看,這筆交易裏除了難民之外沒有受害者。漢茲先生恰如其分地滿足了善意的要求。『聖教國金印商會』的小惡黨賺到了小錢。『聖教國金印商會』向本國出口廉價而品質可靠的奴隸。聖教國得到廉價而品質可靠的奴隸,同時還能拿到將來對帝國『反擊』的手段。——可是,只有一處虧得很大」

「如今的帝國特別州『卡吉米斯』,是財務卿和軍務卿的東西。身爲前政權遺孤的我,說話沒人聽。況且那邊是極端武斷的政治,甚至有一絲內亂的氣味,我能不能站上談判桌都很難說」

我和黑塞先生面前放下了契約書。

這麼大的契約,大概會動用『甲印』吧。違反甲印的後果是『全部契約即時停止、廢棄,以及身體機能的無限期停止』,非常嚴厲,但只要不違反就沒問題。

那上面也清清楚楚地寫着『不會當作人質使用』。

「……火,正是因爲會蔓延開來,才成了可怕的東西吧?」

「那份契約書是純粹的真貨。上面有足以承擔高級契約的精靈痕跡。可是,現在它沒有了。契約崩毀了。那是一份連締結都做不到的契約」

「嗯。你是亡國的公主……嘛,你那個國家眼下可是麻煩得很。那種地方若有一枚曾經的王族棋子,不就能玩出點有趣的花樣了麼」

一路向西擴張的帝國,就像乾透的枯草。一顆火種就能轉眼燒起來。要避免大火,就只能掐滅火源。

「是的。就是那個『不會吧』」

……不過,我沒想到事情會順利到這個地步。

我苦笑着拿起羽毛筆,蘸上了墨水。

「越來越可疑了。那樣的話,不管怎麼說,您那邊也虧得太大了些吧?」

「這場謀略從上游到下游,全都是我的——來吧,要讓我這樣一個人回心轉意,需要什麼樣的交易呢……」

坐在對面的黑塞先生也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在契約書上籤了名。

「你是想用更大的利益來填補小小的失態?」

「腳底板和臉皮,當然都是越厚越好啊!」

如果能在如今處於帝國勢力之下的卡吉米斯,打進一根聖教國的楔子,那就能生出萬金吧。

我像在空中畫出謎題的答案那樣,動着食指。一邊把點與點連起來,一邊說。

只要是芙爾防衛所必需的事,就歸入國管理局管轄。既然如此,無論多大的商會,『聖教國金印商會』的芙爾商館都可以看作在其管轄之下。

我用雙手把空氣揉成一團,給他看。你們這幫人,全都在我掌心裏。

豈止如此,說它超過了我所設想的最高值也無妨。

而火源,就是芙爾。

……比如,推動把卡吉米斯王國的復興事業交給『聖教國金印商會』?

「……是要樹立流亡政權嗎?」

……簡直像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河水從上流流到下流,反過來就不行了。人也好,契約也好,不都是一樣嗎?」

我這麼想着,臉頰正要放鬆下來的時候,黑塞先生舉起手說『我提個方案』。在我看來,那就像是在舉白旗。

也就是說,把帝國境內的自治區卡吉米斯,偷換成聖教國的自治區——

……不先好好看着對方把名簽完的話,可不行。

黑塞先生挑起了眉毛。連粗眉下的肌肉都因疑慮而鼓了起來。

若不廢棄契約——就得和我反覆進行這場勝負已見的商談。當然,我會不斷抬高回收奴隸的費用。

唯一的懸念——歸途,既然有薇爾小姐保證,就沒有問題。只要這個場子裏沒有比她更強的武力,走私的全貌就一定會送到摩爾手上。

「那方面沒問題。因爲我會讓你以『聖教國使者』的身份到那邊去」

黑塞先生攤開雙手,像是在說「冷靜點」。

正因如此,身處這場謀略之中的芙爾總督,纔沒有將全貌展示給摩爾。因爲他是一把忠誠、危險、過於鋒利的刀刃。

就算說是奴隸,被運走的人裏有技能的本就不多。那麼賣價也不會太高;若能拿他們去換遍地都是的難民和一位公主殿下這枚大棋子,或許並不算太差的買賣。畢竟公主可是能變成女王的棋子。

「只從對方手裏奪,那是剝削;只被奪走,那是隸屬。能讓雙方利害一致、共同生出利益的人,才叫商人」

「你,是誰?」

該流動便會流動的存在。

「不。作爲交換,我想讓西爾維婭·艾·盧菲爾·卡吉米斯成爲『聖教國金印商會』的所有物」

您、您這是在說什麼啊?

「不過——只有帝國會虧。因爲這會變成:失去原本能在本國使用的勞動力,還把針對被併入帝國領的卡吉米斯的火種出口到他國」

他有可能把弒主也當作忠義的表現。

黑塞先生要承擔的內容也一樣,從難民的處置到在哪座港口讓他們下船,都寫得極爲細緻。

我像是在施壓一樣說道。

燃燒般的紅色瞳孔射穿了我。純粹之怒的發作。那雙眼睛在說:這是違反道義的。

薇爾小姐突然指着黑塞先生,這樣問道。

「你這混蛋!」

來自帝國的憤怒這一額外的不利,就會被引向芙爾那邊。

「擋在帝國刺向芙爾的矛頭前的,是身負守護城鎮使命的『守護人』摩爾·希·尤羅。他察覺到芙爾內部在進行可疑的交易,卻一直抓不到證據」

……若是買一個王族,就算放過四千難民,也算便宜買賣麼。

不是一筆壞買賣。

「竟成了讓雙方都能獲利的局面,真讓人喫驚呢」

黑塞先生含怒的視線與我冷冰冰的視線交錯。他明白我圖謀的是什麼,而且正咬着牙。在這樣的人面前得意洋洋地講自己的計策,沒有比這更愉快的事了。

摩爾大概打算從『銀裝風來坊』開始順藤摸瓜,揭穿這個格局,然後以入國管理局之名連根清洗掉這樁交易。

「……您可真是大方得很。是打算再耍一次詐騙麼?」

「也就是說,你要的不是我個人,而是卡吉米斯王國公主這個身份,對吧」

「那樣就可以了」

「太糟了……你是誕生自什麼惡意的麼?」

這種類型的契約,會準備兩份相同的契約書,各自在自己的那份上寫下名字,契約便告成立。約束即刻生效。

「在商人擠不進去的地方替我們做生意的棋子很貴重。如果那還是能聚起足以撼動一國金錢的地方,就更不用說了」

城市是臟器,街道是血管。在其中流動的是人、是物、是錢,是血液。

管家立刻恭恭敬敬地擬好了新的文件。管家那雙異常神經質的手把流暢的文句刻在紙片上,我看着鬆了口氣。

「這是打算行騙的人該說的話嗎……」

我的思路似乎跳過了對話中的一個步驟。

但是。

若廢棄契約、把所有條件歸零——潔癖的摩爾就會歡欣鼓舞地闖進商會。

確認這份疑心只是多餘的擔心後,我也簽名——

對方動手詐騙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有什麼正經的談判。到頭來是臂力的較量,既然最強的臂力在這邊,這場勝利或許就是必然的。

對他來說,沒有別的選擇。

黑塞先生把手按在額頭上,苦惱了好一會兒。

我的嘴角綻開了。作爲攻擊性的顯現,犬齒露了出來——我宣告道。

「是被套路了嗎?」

「……『不會吧』是什麼意思?」

像用大號刀子捅穿被箭射中腿而倒下的鹿的心臟那樣,我把體重壓上去,宣告道。

「哎呀……被這麼誇,我的臉頰都要紅了哦?」

「那十一人不返還,而是作爲客人送到聖教國。船上的其他四千零四十六人也一樣」

黑塞先生手託下巴思索着,低聲咕噥道:『啊?不,不會吧……』

直到剛纔我還以爲是黑塞先生的那個紅髮大個子,表情像蟲子一樣讀不出來。

「你想讓這家商會和難民一起,也被列進清洗的對象麼!」

「那麼,只要你聽一次我們這邊的請求就好。這樣如何?」

「那樣的話,你的要求就有點太高了。商會如果得當的利用我,甚至有可能把一個國家偷到手。這樣一想,我就不能把全權交出去」

「不不……你只要在被要求的時候,到被要求的地方去一次就行。只有那時候,你纔是代表聖教國的人,會被當作商會的談判人對待。當然,實際談判大概由我或者別人來做。也就是說,跟大使差不多」

把它們分配到該去的地方,甚至讓它們越來越有營養的商人,稱之爲經濟的心臟也無妨吧。

所以,薇爾小姐又一次向他問道。

我感覺到,那位商業女神手中的天平,正朝我這邊傾斜過來。

薇爾小姐跟不上話,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薇爾、小姐?」

「你想把我當成道具?」

「你在契約書上寫下名字的瞬間,那份契約書上的精靈就消失了……也就是說,這表示在這一瞬間,契約被廢棄了、沒能成立」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我會被使用的情形呢。

黑塞先生用沉重的眼神,很不舒服似地說道。

「我已經獲知全貌了」

該動便會動的存在。

「——你,是誰,人類」

「哎哎」

但是。

「——果然,龍這東西真可怕。明明用了靠魔力流動查不出來的特製品,還是靠精靈的反應被看穿了」

淡淡一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他』轉向了管家。

「實在對不起。黑塞大人。我把事情辦砸了」

到這裏爲止一直以我爲中心推進的對話,突然把我甩開了。

「……您、您在說什麼啊?」

我環視四周。因爲這場合裏只有『我』、『薇爾小姐』和『紅髮的黑塞先生』——不,還有一個人。一直守在紅髮男人身後的那個人。

紅髮的黑塞先生——不對。『他』離開座位,取而代之,一個眯着眼的——有着狐狸般細長下巴、狐狸毛般金髮的男人坐上了椅子。

「沒辦法。畢竟是想對常識之外的東西行騙,沒有輸得太慘已經算便宜了。那麼——」

眯着眼的他微微睜開了眼睛,恭敬地朝這邊行了一禮。

「我是『聖教國金印商會』芙爾商館的館主,名叫巴澤爾·黑塞。今後還請多多關照。那麼,我們開始談生意吧。還是說,您已經累到想把一切扔下回去了?您出汗的量,簡直像是剛從熱水中出浴一樣」

剛剛自稱巴澤爾·黑塞的那個男人,那雙眼睛像是不輸給紅髮男子的美麗紅寶石。或許說成滴着血更準確。要吸吮多少人的財富,才能長出這樣一雙眼睛呢。

『狡猾的紅狐』,其名爲巴澤爾·黑塞。

毫無後盾,三十餘年間就做到一館之主的人。在大陸上擁有四十八家商館,與阿爾貝特閣下關係匪淺、是『聖教國金印商會』的心腹。

那個男人此刻就以敵人的身份坐在我眼前。

7

「您的要求,是不許把難民變成奴隸吧。而且還要求讓他們平安抵達聖教國。嗯。那麼,作爲回報,請允許我方再次提出,把您作爲本商會的所有物,來當作交換條件」

「那個我剛纔已經拒絕了吧?」

「哦?我可沒有拒絕過的記憶……是不是您記錯了呢?」

「那麼,我就再次拒絕」

「我明白了。那麼,關於偷渡的那份契約,廢棄掉可以嗎?」

那,是不對的。

「問題太籠統了。反過來,你認爲自己爲什麼輸了?」

由我來選。

連本該是敵人的黑塞先生,都意外地抬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在他的說法裏,難民並非難民,而終究是旅客——這是錯覺。因誤解而締結的契約暫且放在一邊,他們是客人的錯覺——

聽到我的話,黑塞先生輕輕偏了偏頭。

我這麼一嘟囔的瞬間,腦子深處竄過一陣鈍痛。

我感覺腦子裏的血管要爆了。

剛纔對假黑塞時,如果那樣做,本該能輕鬆獲勝。之所以漏掉了這一點——

不要當感情的奴隸。現在必須越過。

我至少想說句不服輸的話,於是張開了嘴。

可是從嘴裏出來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話。

他一副極其無聊的樣子說道。

「嗯」

「是的。請把它廢棄吧」

「現在正在運送中的難民,以及已經運送完畢的難民,這些全部,我都將丟進海里去」

我靜靜地按住顫抖的嘴角,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在這動輒就可能過度呼吸的狀況下,爲了不被察覺,靜靜地。

「我,是留在卡吉米斯的最後一位王族吧」

「您想保持潔淨。說到底,這不是生意,而是政爭,而政爭就是垃圾堆。人界最骯髒的行徑。是污物。所以在那裏,您想當一個不髒手的公主。您現在也仍然想當一位公主殿下吧?」

我模糊地恐懼着的事,發生了。

一千人和一萬人,生命的重量並不相同。守護人數更多、更重要的一方,纔是爲政者。

黑塞先生用手把桌上的灰燼拍落下去。剛纔還價值萬金的契約書,如今已經變成了灰燼、垃圾。

然後,我聽到的話,輕易地飛越了我的想象。

不,那正是黑塞先生的目的吧。

那便是商人的法則。

「他們既不是本商會的商品,也不是該跪着親吻腳背迎接的客人。偷渡者的處置萬國通用。就是鯊魚的餌料」

我投去飽含怨恨的目光,那邊是一個眼神凍僵的男人。

一切選擇都通向將死,無論做什麼,回來的都只有痛這件事。

咬緊的牙齒不知何時夾住了嘴脣,噗地一聲,破裂的脣間滲出像口紅般的血。我忍着。只能忍着。

「——那其中曾有過多少

「明白了」

可是我想碰一碰。想較量一次。

那份苦痛,你是不可能明白的。

我一陣惡寒。歷練的場數差得太多。根本算不上勝負……!

若是如此,從那裏磨下去,或許能造出與剛纔相近的局面。

意外的是,擁有死神之手的男人回應了我。

……嗚、嗚嗚、啊啊啊,搞砸了、搞砸了、搞砸了——

「……哈?」

「這可真是……讓我爲難呢。我可是被人說成博愛主義者兼和平主義者,只要給善意披上人皮就會變成巴澤爾·黑塞的男人,所以爲了一個又蠢又自以爲聰明的王家女兒的一次失策,就殺掉毫無罪過的難民,實在讓我於心不忍……啊啊,說起來,失策失政正是卡吉米斯的拿手好戲呢。從治水的失敗到飢餓輸出,都讓我賺得相當開心」

「對於船上的國民……我犯下了償還不盡的過錯。可是,僅此而已。請吧?把他們投進海里。我,把他們」

剛纔和假黑塞的那場交涉,是以道義責任爲前提來推進的。

「……是我的準備不足。也是我的談判能力不足」

「把船上的難民平安運到聖教國,再出於慈悲給他們奴隸身份,這是有條件的。如剛纔所說,就是身爲王族的西爾維婭·艾·盧菲爾·卡吉米斯成爲本商會的所有物」

別抖,聲音。

無論受到多大的侮辱,也只能把它當作事實聽着。因爲我撲向這句話,正是敵人的計策之一。

「你,把順序搞錯了」

黑塞先生就像剛纔的我一樣,自作聰明地炫耀起計策來。

……不對!沒錯!我是被算計了!

我察覺到了,然後低聲說到。

「暴論……?哎呀呀,您對一位善意的談判人,用的詞可真難聽。我們本該一段一段、彼此相互確認着推進,不是嗎?——哪怕那套邏輯走進了死衚衕」

黑塞先生用蠟燭炙烤着一直襬在桌上的、漢茲先生的契約書和商會那邊的留底。等它燒成灰,他把那東西遞給假黑塞,說了句「那麼」,重新端正了坐姿。

「我沒辦法……吞下去」

「很對不起」

「等、等一下,請您等一等!」

「不等。契約已經廢棄了。我方已經沒有義務把他們這些難民留在船上了」

……哪怕要捨棄四千人,也只有那一點必須守住。

我的最優手,是把局面拖成僵局。黑塞先生只不過是在說『要下那一步就快點下』。

黑塞先生無聊地繼續說了下去。

爲什麼?爲什麼變成這樣?

「這種荒唐的暴論,怎麼可能存在!」

那是——

憤怒好似令我怒髮衝冠。緊握的雙拳裏,指甲摳破了皮膚。

黑塞先生交疊起死神之手般骨節嶙峋的手指。一旦握住那隻手,到死都逃不開金幣的聲音。那是一隻不把觸碰之物全都換成錢就不罷休的、被詛咒的手。

因爲我的失言、我的失策,我殺了他們。

黑塞先生和我的視線纏在一起。

你這種人,又能懂什麼……!」

我差點就要停止呼吸了。

啊啊,好不甘心。我從心底厭惡自己的無能。

「你說的不對」

輸了。我在這場押上他人性命與金錢、一生只有一次的勝負裏,輸了。

「我不懂。因爲我們並不無能。因爲我們沒有讓國家捱餓。您的話也只不過是傲慢罷了。『我們苦過』『所以你要理解』……爲什麼?你們的痛苦,明明只是你們自己的過錯。而且,呵呵,您說到底並沒有捱餓。您的痛苦只存在於腦子裏,是欺瞞、幻影、詐術」

腦袋搖搖晃晃。高速旋轉的大腦發了熱,像得了重感冒一樣,眩暈停不下來。

該阻止——該阻止纔行。這場商談是對方的節奏。

難民的生命像落進紅茶裏的砂糖一樣溶化。

而且,萬一那套把戲被看穿,只要在接下來的商談裏,製造一個讓我疏忽的漏洞就行。造不出來,對方也沒有任何損失。

如果剛纔那份契約締結了,對方會因爲用了假名而無法締結契約,屆時就只有我方會吞下這些條件。

「我被誤導了,被製造了好像我和假黑塞之間的約定,是商業慣例一樣的錯覺」

在心裏道歉,也是欺瞞。我沒有可用的戰術。黑塞先生只要把難民丟進海里,商談就結束了。那樣的話,買我身份的交易也無從談起。

由我來殺。

「哎呀呀。雖說遲了些,但您理解得很快呢。並不是所有商業交易都有契約書。所謂契約,是比交易晚到的鄰居。把慣例明文寫下的不過是契約書,爲了脫離慣例而締結的也不過是契約書」

……是爲了把我徹底算計進去。

他是想得到我的王家血統嗎?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警笛在我腦中響起。

「——」等等,就在說出這句話的剎那。

……神啊,請讓我戰鬥。讓我先戰鬥,懲罰之後再受。就算被扯斷四肢也無所謂。

……來了!

「說到底,你是棋子——還是執棋的棋手?」

沒有食物,連飲水都沒有,像枯草一樣幹下去,會伴隨多大的痛苦。

「——我,爲什麼會輸呢?」

「這是惡劣的欺詐。如果不是,就別去指望時間耗盡。那是浪費時間」

我,想保持潔淨?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它的名字是敗北。

簡直像是我所不知道的我在喊『別被騙了!』一樣。

在把話說完之前,彷彿亡靈們壓上了雙肩,我承受不住那沉重的分量,垂下了頭。快要發出慘叫的喉嚨,快要漏出哭訴的喉嚨,我用手緊緊抓住,讓它沉默下去。不是哭的時候。是我來殺。是我,殺他們。

就算被罵成無情、任性,可一旦吞下這顆苦果,在有正當王家血統作保的情況下,就算全國國民都淪爲奴隸,我也沒有辯駁的餘地。

——拋棄掉。

黑塞先生是在對我說『要殺就殺』。民衆因君主的無能而死。卻要讓敵人的手來代勞,簡直是愚蠢到了極點。

本該在明確訂下『之後對他們的處置』之後,再廢棄契約書。

剛纔爲了把難民留在船上而必要的契約書,已經在雙方同意之下燒掉了。至此,偷渡的契約書便消滅了,剩下的只有被留在船上的他們。

「偶然得知了放走難民的安排,被義憤驅使闖進商會,明知敗北,卻仍不從自己嘴裏說出來。一個字都不說『殺』。不肯承擔責任。明明是您的戰鬥,卻想把開始、結束和死都推給某個人」

只是那麼回事罷了。

……就算那樣,隨着契約廢棄,也只會開始就難民歸還一事進行商談而已。

所以,誰都好,或者是我,怎樣都行,現在這一刻,還——

就讓我去戰鬥吧。

我已經,不會再逃。

我要在這污濁之中戰鬥。

「我失敗了」

當只有失敗和大失敗兩個選項時,選擇失敗,纔是爲政者。

爲了最大多數而捨棄最少數的人,這份心裏難以接受的東西,我必須認定它是正確的。

腦中盤旋着無數『若是那樣的話』的念頭與安慰。那就像被污染的霧雨。讓人看不清前方,毒在腦中打轉,人就什麼都做不了。

不去看希望與安慰,我想起了自己將要殺掉的那些人。那是鐵匠,是麪包師,是正在變得精悍起來的少年,是剛剛長出牙齒的少女。

「可是,我不會走上你引我去的那個大失敗」

說出口的瞬間,我腦中描繪的衆人臉上籠上了陰影,責任壓垮了肩膀。

「我選擇,殺。你手上的四千零五十七名,儘管丟進海里!我毫髮無傷」

「好狠的公主殿下呢」

我到底還是掉下了一粒眼淚,可仍然笑着說。

「對於我將殺死的國民,我想給出的不是謝罪的話」

任憑我再怎麼堅持,也救不了四千零五十七名本國國民。

可是,更殘酷的希望,我倒是能給得出。

「我在此立誓:以你們的死,來報答萬千生命。此爲契約」

「這是詐騙」

「可這是王的偉業。難道不是嗎?」

薇爾小姐輕輕撫着我的背,說道。

我的提議裏,藏着第三層的謀算。

「午飯,我們怎麼辦呢」

「只是……這樁商談,不會是在說笑吧?對我們來說,是極好的事,但要落實本案的實際操作,我想需要一隻『箱子』。您明白吧?」

「那回報是什麼?」

「這種事誰能信啊。你這……詐騙、詐騙犯!」

黑塞先生用雙手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着桌面。那動作像是在撥動計算尺。不知算出了什麼得失,黑塞先生的手指停了下來。

「您說不定會成爲一位了不起的商人。弄不好,還會被人稱作商人的守護聖人」

「不行」

我從那裏面只討來了一口。

「您這話是不敬呢」

然而落在他臉上的陰影落在他臉上,貼出了一道宛如笑容的痕跡。

「那真是,多麼……」

黑塞先生豎起一根手指說「歸零」,又豎起第二根說「轉正」。然後,他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見我這樣,黑塞先生把那雙細眼彎成了弓形。我從中感受到興趣與執着,就像在欣賞一隻被縫在標本箱裏的罕見蟲子。

……咦?之前她好像說醋纔是最棒的……不對,這是因爲黑塞先生讓她不爽,只要能貶低他就什麼都行!

『總算有辦法了!』之類的。

各種各樣的回答都在我腦中浮現,而我從裏面挑出了最沒出息的那一句。

太陽正懸在頭頂,連高樓投下的影子也縮了回去。明明聞得到潮水的味道,空氣卻乾燥得厲害。喉嚨渴得難以忍受,好在正好有個賣水的人路過。

「……我不介意」

「首先,讓我們聽聽您的條件吧。總不至於讓我們這邊多添貨物,價錢卻仍舊照原樣吧。那麼?您打算額外地爲我們做些什麼呢?」

……通常能帶來利益的礦山採掘權,在卡吉米斯卻因種種緣由變成了不良債權。

薇爾小姐她——替我爭取到了時間。

「哈。真是短視啊,人類。砂糖纔是至高的調味料吧?」

……靠您爭取的時間,我會贏。

「唯有這一點。因爲這講的是信賴」

「別哭!行嗎?那幫人想利用你在卡吉米斯王國搞陰謀。跟那比起來,幾千個奴隸不過是小事。一開始說要把你當道具,不過是讓後面的要求更容易通過的鋪墊罷了。爲了試探就死掉又算什麼,蠢丫頭!」

「那是理所當然的。而那樁生意,如果能交由您來做,我就太高興了」

我露出了微笑。

我嗤笑了一聲。

「也就是說……按照您剛纔的話,礦山採掘權是可以轉讓給您的嗎?」

女傭麻利地把紅茶和蛋糕之類的東西擺上桌子,又將它們整齊地勻分到小碟裏,端到我、薇爾小姐和黑塞先生的面前,行了一禮便退出了房間。

所以說,才需要組織這個『箱子』。這就是他的確認。

「當然可以」

「…………黑塞大人。這丫頭莫不是個傻子吧?」

「關於『聖教國金印商會』的掠奪,我不會坐視不管——唯有這份意志,纔是我血脈的由來。我不能連這層含義都攪渾」

……是的。這是在確認我的意願呢。

大概是覺得這個要求大得離譜,紅髮男人一臉愕然地說道。

薇爾小姐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稍稍用力地搖了搖我。

也就是說,這是第一層把負數變成零的交易。

穿出小巷,來到大街上,『大港』映入了眼簾。

「這邊想拜託您的只有兩件事。不久之後,芙爾這裏將會舉辦一場由某位貴族主辦的社交聚會。希望您能潛入其中,替我們這邊向指定的人物傳一句話」

「我要無視自己的痛楚,切實地破壞你談判對手的獨角戲」

連薇爾小姐都嘆了口氣,半眯着眼朝我看過來,只有黑塞先生淺淺垂下眼簾,沉思了起來。

不出所料,薇爾小姐把水整桶買了下來。我已經習慣龍那異常的行爲了。

「聖人。死後的尊稱。再說往後幾十年,我的名字都沾滿泥污」

我趁這個空隙拼命轉動腦袋。

「可是,四千零五十七個人……嗚哇哇」

「別廢話,快把那什麼讓步說來聽聽」

磚鋪的地面被曬得滾燙,灼燒着皮膚。粗糙的表面,更像是在刮削皮膚。

「這真是嚴厲……那麼,這邊就做相當大的、相當大的讓步吧。嗯,是的。那可不是一般的讓步。畢竟是條逃掉就麻煩的魚啊」

黑塞先生用手指彈了彈白瓷的器皿。

我輕輕地低聲說道。

從緊張中解脫出來後,我的腿一軟,狼狽地癱坐了下去。

「哎呀呀。對手若是商人,我有身經百戰的自信;可女人的心真難懂」

那麼——黑塞嗅着紅茶的香氣,一副要重新來過的樣子開口道。

在這個場合裏,真正認真轉動腦筋的只有黑塞先生。其餘的人根本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多虧了您』之類的。

「您果然是個聖人……作爲今後也務必想繼續交往下去的對象,我會牢牢記住您的名字和相貌。契約書之類就由我們這邊來準備,之後再派人去『銀裝風來坊』聯絡,這樣安排可以嗎?」

「行嗎?你這丫頭現在大概已經暈頭轉向、什麼都搞不清了,可老身是一路慢慢聽過來、細細琢磨過來的,所以老身明白。眼下我們一樣都沒輸」

「看來王家的操守比我想象的還要堅固,我就放棄把您變成商會之物了」

此前因爲我是王族,他們才肯跟我談。可從現在起不一樣了。

黑塞先生緩緩地開口道。

礦山採掘權這種東西,要讓一個僅僅因爲王家血統而成爲繼承人的小丫頭獨自承擔,實在太過沉重。那可不是萬一出事就把我賣了就能了結的瑣碎損失。

我像呼吸一樣思考着這樣的事情,我們走過橋,朝『銀裝風來坊』的方向走去。

看不見黑塞先生的身影之後,我們又繞過了幾條小巷,報知午時的鐘聲響徹四方。貴賓街的聖加爾阿大聖堂——緊接着,一座座鐘樓接連被敲響。

黑塞先生果然是個出色的商人。他並不滿足於第一層把負數變成零的交易,立刻又說出了第二層將零變成正數的交易。

「當天我們會派船到您的住處。今天請好好休息。我們會在五天左右擬好連細節都敲定的契約書,之後還要再勞煩您跑一趟」

「荒唐。向世界揭開真相之後,所有商人都會在舉杯時念起您的名字,夢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此。那樣的榮譽,怎麼會輸給那什麼神聖教義」

黑塞先生直直地盯着我的臉。

我揚了揚下巴。比起公主,那副沒品的樣子倒更像個後巷的小混混。

黑塞先生微微睜開那雙細眼,漏出了一聲像是感嘆的聲音。

一瞬間,全場一片死寂。

黑塞先生打了個響指,幾名穿侍女服的女傭走進了房間。

「……你這丫頭,傻了吧。在說什麼呢?」

「對前往聖教國的難民,我要求同等待遇。這項要求中的「難民」,指因卡吉米斯國王被處刑而產生的所有難民。這份契約的對象涵蓋過去與未來」

還能再塞進一條。

「現在正乘在船上的難民,以及已經抵達聖教國的難民,我們都不再把他們當作奴隸,而是按旅客來對待。當然,我們不會做出抓捕他們再賣出去的事。前提是,他們別蠢到去搞出什麼事來」

「幹得好啊,夏露……」

「你這丫頭,膽子倒是變得相當肥了……漢茲那傢伙肯定很想知道事情的結局,午飯也回『銀裝風來坊』去喫吧」

8

「你不會又在打什麼壞主意吧?這次的約定,老身要入夥。要是老身覺得被人騙了,可別以爲能白白算了事。來,證明給老身看,這話是靠你常說的那套善意說出來的」

既然風向變了,就還能鑽空子。

……傻?說不定我確實就是個傻子。

「可以。若是和您,我倒願意做生意。單方面的掠奪算不上買賣。以相互理解獲取最大利益的人,那同樣也是商人」

我正鬆了口氣,就感覺到有視線朝我瞥了一下。

「這是對剛纔有所冒犯的賠罪。我真的很喜歡喝茶的時間。方纔您那邊那條沒有教養的龍把我的紅茶糟蹋掉時,我甚至想過索性拋下商談,直接把她殺掉算了——大概到這種程度」

「薇爾小姐……」

「那麼還有一點。我們轉讓給您的礦山採掘權,能夠作爲債權來處理吧?」

黑塞先生把臉微微歪了一下。表情上沒有任何變化。

冷不防,水路的反光貫穿了我的眼睛,刺進大腦。

黑塞先生彷彿之前的態度全是假的,低頭哈腰地對我們百般殷勤,一直把我們送出商館,直到看不見爲止都彎着腰不斷行禮。

「『聖教國金印商會』持有的對卡吉米斯王國的權利。礦山採掘權之類的,賣給我也可以哦」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又或者,是有着不想停泊在這裏的理由嗎……」

「謝謝您。薇爾小姐」

巨大的碼頭上停着小型帆船,而在外海上,還能看見一艘掛着聖教國旗幟的大帆船。那樣巨大的船,就算是芙爾,難道也無法讓它停泊嗎。

腦中的景色軟塌塌地扭曲起來。

我噗嗤噗嗤地用假黑塞遞來的手帕擤鼻子,又使勁揉了揉眼睛,抹掉嘴邊的口水,然後才拼命挺起胸膛說道。

「夏露還在和老身旅行途中呢。就照字面上說的,只是傳完話再回來,對吧?」

變化太大,事態又突然運轉起來,薇爾小姐完全跟不上,暈頭轉向。

我在薇爾小姐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啃着草根、喝着污水,磨破腳跟才走到芙爾,靠萬分之一的運氣遇上只是出於善意幫人的漢茲先生,然後坐上希望之船,懷着活下去的希望——他們想活下去,而我卻要殺了他們。

我朝薇爾小姐看去,那雙紫色的瞳孔閃着渴求的光。

……這是怎麼了呢。她的視線慢慢移開,可偶爾又會朝這邊看過來……

那眼神就像井底之蛙一樣,透着卑怯。

「你們這些小人類之間的交涉實在太細,老身壓根搞不懂。老身也順着氣氛裝懂,可除了要點以外,腦子裏全是『這是怎麼回事?』『現在在說什麼?』」

「明明不懂,卻能給出恰當的忠告,真厲害啊」

「說什麼厲害——是想讓人類裏聰明的那幫傢伙,也覺得老身聰明」

我睜大了眼睛。

「說出這種話,您不覺得羞恥嗎?」

「丟人啊?可要是不在這裏問,擺着『啊是是是,完全理解』的臉一路說下去,你看,老身又是個懶散的,總會露出破綻吧?到時候你這丫頭要怎麼辦呢?」

「——會狠狠地嘲笑您。就是『咦?這人明明沒懂,還裝出一副懂了的樣子?騙人的吧?』那種感覺」

「對吧?」

薇爾小姐朝我拋了個彷彿會散出星星的漂亮媚眼。

從白銀色睫毛上散落的輝光,我搖了搖頭把它拂掉。

……就算您對我說『對吧?』……

總之,我先推測一下她的願望。

「您是想要我說明和黑塞先生的商談是怎麼回事,對吧?然後在此基礎上還要尊敬您……尊敬?哪裏?『能理解真厲害呢~』這樣?」

薇爾小姐像是害臊似的,把視線一下子移開了。

好像是說中了。

「那個叫黑塞的傢伙,你一說起權利這類東西,他立刻就恭敬起來,簡直不像是在對一個小丫頭說話。既然有這種王牌,早點打出來不就好了嗎」

……那副像五歲小孩一樣的表情是什麼啊。您到底幾歲啊。

「說起來,遇見漢茲先生的時候,也是這樣下着雨呢」

更何況,未知總會被估得比它原本的價值更高。

「咳」

「只有選定超出自己能力的目標,併爲此拆開自己,才能獲勝」

「當時的我們並不明白這一點。您最後一次有所行動,是在距今大約四十年前,從那以後就一直沉睡不醒。我們幾乎沒有任何情報。就在那樣的情況下,您的異名裏有「一切魔族之母」這樣的字眼……我們便愚蠢地把它與『原因不明的病』聯繫在了一起」

「既然有補償,那就意味着也拿到了讓他們幹活的權利吧?這麼看,倒也不算是完全虧本的交易吶」

「因爲我非常自私,把國民的性命和我的私情放在天平上,想要兩邊都拿到。可我還是用掉了」

「想做大事的時候,我只能拆開自己」

——只要討伐惡龍薇爾,家人就能得救。

這個混混出身的老男人,能拿來自豪地稱作活計的東西只有一個。絕不是那家經營散漫的旅店。

『作爲活祭品與薇爾小姐做成交易,來到了外面的世界』

這些事情,在我心裏生出了扭曲的勝利體驗。

「——我沒有才能」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看到了數千、數萬條生命……」

準確地說,應該是『不想用』纔對。

這是二姐大人教我的魔法。

短暫的寂靜之後,我聽見了一聲「咳」。具體在說什麼則聽不清。

我去找了能擦手的東西,然後走出房間。

「活……?活是指,做什麼……」

就算沒有我在,交易也照樣在推進。

「不」

我朝着這樣點頭稱是的薇爾小姐,在心裏暗暗地獻上了祈禱。

我點頭。之前說的財寶云云是開玩笑的。

我用一隻手捂住臉。

「如果我說要把那種東西接手過來,商會主想必也會低頭吧。因爲用船來運送難民,花費可要划算得多」

薇爾小姐臉上露出了像是想到了什麼最糟糕事情的表情。

「能不能講得再易懂些、再詳細些?老師」

那之後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獨自在牀上發着抖。簡直像在隆冬裏穿着單衣。穿了一層又一層,還是冷。拿別人的命作賭注下過賭局——若只有自己一個人,本來是會輸的——這件事深深地沉進胸口深處,讓我幾乎要吐出來。

漢茲先生用深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聽完了我那一整套像是辯解的說明之後,隨着一聲咳嗽說道。

能把黑塞先生的圈套一下子勾銷掉,與其說是靠我的才幹,不如說是靠我的出身與覺悟。

所以,希望您原諒我。

我。

『因爲比人看得更遠——所以去看。可細節是模糊的。因爲比人腦子轉得更快——所以去思考』

我向不知何人的某物,不斷地祈願。

「……真是對不住吶」

「因爲我有不能用的理由啊」

然後,我竟然覺得『如果只用自己一個人來換,就是賺的』。

薇爾小姐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語氣顯得很不乾脆。

當手從臉上移開時,那裏已經浮現出一抹完成度極高的微笑。

但願她千萬不要察覺我的謊言。

然後我看見了那一幕。

那原因不明的病以從山脈流下的河流沿線爲中心,一點一點地侵蝕着卡吉米斯。

「我接下來要做的事,也許是一場緩慢的自殺。要停下來的話,也許只有現在……可就算停下來,我能原諒我自己嗎」

「範圍?」

我猛然一驚。

……大概,這就是我的強大和脆弱吧……

「我們爲了討伐身爲元兇的那條惡龍,便派出了軍隊。嘛,結果正如您所知,全軍覆沒。那件事真是萬分抱歉」

「呃……極其簡單地歸納一下的話,權利是會附帶義務與補償的」

「…………咦,老身被懷疑了?老身放不出毒。也沒那必要嘛」

外面是暴風雨。港口小鎮裏充盈的陽光熱度和人的活氣,彷彿都被冰冷的雨沖走了,空氣涼颼颼的。

「當時確實是這樣,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薇爾小姐曾經沉睡的那個洞窟所在的山嶽地帶……那一帶湧出了『毒』。附近的村落裏,腹瀉、嘔吐之類頻頻發生,甚至還確認了全村人都死掉的例子。我們查明有某種會對內臟造成不良影響的東西,正從以薇爾小姐爲中心的那座山裏冒出來……」

我考慮到往後的事情,決定要欺騙薇爾小姐。

說到這裏的話,全都是真的。

9

似乎是因爲睡眠不足,加上一下子從緊張中解放出來,我才昏了過去。

「……嗯嗯……把枝節都砍掉、只講正題的話,『聖教國金印商會』連採掘權這麼了不起的東西都借了去,在卡吉米斯開採礦物」

「以那種規模的商會,與其一點點地買,不如把整座山買下來還更便宜吧」

「原來如此吶」

……

旅店門前突然喧鬧起來,可以察覺是『聖教國金印商會』的使者來了。

藉着礦山的話題,把真實與虛構織在一起,做出一個漂亮的謊。

「正是如此。卡吉米斯王國把幾處礦山採掘權賣給了商會,可與此同時,也讓它寫進了對『礦工』們的補償條款。也就是針對塌方事故,或者因採掘而造成的傷與病」

經過這樣的原委,如今必須附帶補償的礦山採掘權,對商會來說已不只是無用之長物,而成了一條沉重的鎖鏈。

……再讓我多沉浸在這夢裏一會兒吧。我不會再說這樣的任性話了。

我不由得嗤笑了自己一聲。漢茲先生對我的分析,確實一語中的。

「喲……小姑娘。我也……去幹活了哪」

————。

「我知道了」

「說不定,就算沒有我,一切也都會照常進行下去……」

我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了。

不久,午後的太陽被隱入地平線的天使拖着,消失不見了。

在我的人生裏,能稱得上『贏』的事只有兩件。

更準確地說,是沒有那種能始終保持乾淨、一路贏下來的能力。

就像在乾草上點火一樣,全是轉眼之間的事。

「那是什麼?到底什麼理由?」

「您並沒有錯。錯的是趁着人熟睡時上門襲擊的夜盜,也就是我們這些人……說回正題吧?總而言之,『聖教國金印商會』如今不得不爲由銅山引起的疾病做出補償。而問題就在於,那個『範圍』」

「那之後,疫病蔓延、糧食不足,接着近衛軍崩潰,軍務卿和財務卿出逃,就這樣輕易地被帝國侵略了」

卻沒有察覺,相信正是最強烈的錯誤。

在被稱作魔族、魔獸的種族當中,也有一些是會用毒的。

我一定是徹底放鬆了警惕,睡得不省人事。嘴角溼了。我用手掌擦了擦嘴,正想着「哎呀,毛巾該怎麼辦呢」,這時樓下傳來粗暴地推開門的聲響。

又聽見了。

尤其是魔族淌出的毒素,很多都會以原因不明的疾病形式擴散開來,卡吉米斯王國便一口斷定,這次也一定是那樣。

那句話對於原因不明的病而言實在太過耀眼,於是我們相信了。

「嗯。礦山的土地由帝國從卡吉米斯那裏繼承了下來。成爲卡吉米斯王國權利繼承者的帝國,便向商會要求對病人進行補償」

「這是少女的祕密。嘛,總有一天會告訴您的。比起那個,我先來解釋剛纔的礦山採掘權吧?」

——只有搬運工。

……第一層和第二層的話要說,第三層的話就不說。

是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音。吵鬧,而且不吉利。薇爾小姐在說着什麼,但聽不清。

回到『銀裝風來坊』後,我把事情的始末含糊地告訴了漢茲先生。

『通過與黑塞先生交涉,奪回了難民』

………………

我一邊聽着木桶被匆匆裝上貨馬車的聲音,一邊想着這樣的事情。

我對一臉歉意的薇爾小姐,用確信的語氣說,至少這一點是確定的。

又或者,如果一開始就選擇其中一邊,或許就不會露出剛纔那副醜態了。可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想掙扎一下。

他向我投來混濁的目光。貼在額頭上的頭髮正滴着水。

接下來的那一句將讓一切變成謊言。

是漢茲先生。他像屍體一樣橫躺在扶手椅上,被暖爐的火光照着,渾身發着抖。

我被雨點敲打牆壁的聲音吵醒了。

士兵當中,也有許多人家裏的人被病魔侵蝕。

「——難道老身就是因爲這個被襲擊的!? 」

空洞的希望。

我走下樓梯。

不過,嘛,畢竟一直受她照顧,還是好好地回答她吧。

漢茲先生像着了火一樣劇烈地咳起來。他發出像鳥被掐住喉嚨般的聲音,吸了一口氣,又像屍體一樣橫躺下去。

與其說是身體不適,不如說是薇爾小姐正拼了命地呼喚着瀕死的漢茲先生。

「漢茲,你在做什麼吶!居然硬撐着去運貨……」

他說得一點沒錯。

……明明沒必要做那種事的……因爲已經能籤契約了,難民全都由商會想辦法解決就行了啊……!

在傾盆大雨裏來回跑了那麼多趟,把難民送到商會,那又能怎樣……?

像個蠢貨——

「不是像……就是蠢貨呢」

我理解了漢茲先生的心情。

「……這一次纔是真的,把人都送到了,是嗎?」

漢茲先生本想放走難民,卻把他們送進了地獄,而解決這件事的又是我這種蠢貨——他大概咽不下這口氣吧。

所以他賭上自己唯一的驕傲,把從難民那裏接下的活一直做到了底。

「您是不想輸給我嗎?」

「是輸給自己……我以爲自己還能再派上點用場,幫上你們這樣的人的忙呢」

——就這副慘樣。沒出息。

他蒼老的眼睛這樣告訴我。

「您太自作主張了……您要是死了,薇爾小姐要怎麼辦?」

因爲我明明已經不能再和她在一起了。

——彷彿要射殺我那些發不出聲的抱怨,漢茲先生睥睨着我和薇爾小姐。那視線強烈得像一隻墜地的鷹,哪怕血肉被蟲子啃食,雙眼也仍是天空之王。

「回去。你們,給我滾回去」

「我想幫一幫過去的我。我、我」

您喫過漢茲先生做的料理吧。那些料理,做得相當講究吧。不是臨時起意就能做出的東西。他一邊無數次念着您的名字。爲了從未到來的您,他一定一次又一次地練習過那些涼透了的料理。

漢茲先生的病情一直時好時壞。此刻,一條生命正沿着毀滅的坡道滾落下去。那是神定下的攝理。我無力阻止,也沒有能對他說的話。

「我,」漢茲先生繼續說。

「不來分個勝負嗎」

被疏遠、被輕蔑……被背叛、又被拋棄……就這樣凝結成的,就是他的人生。他身上甚至有一種誠實,彷彿在讓自己深信,自己就是個下賤的東西。

而且最近這幾個月裏,爲了放走難民,他開始大把地散財。餘額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減少,一部分賒賬甚至被認定已經拖欠。

『銀裝風來坊』的賬目糟得離譜。除了第一年的大筆進賬和偶爾出現的不明進賬,基本上是赤字。恐怕連進貨多少、付款多少、扣除之後賺了多少……這些他都沒能掌握。

我繼續問。

這麼說着,他閉上了眼瞼。像是要把薇爾小姐的臉烙在眼皮上。

起初,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到第二次,看到他摸着自己那缺了的手指,我才明白了。

薇爾小姐的瞳孔晃了一下——看到這個動作,漢茲先生像是要甩開它一般打了個寒戰。他大概連手臂都沒法好好揮動了吧。

「只要還有棋子,遊戲就會繼續下去嗎……」

10

趁薇爾小姐出去採買的時候,我把這些報告給了漢茲先生。

薇爾小姐的話在安靜的室內迴響着。她的痛苦是真的——就連在一旁聽着的我也明白。

「你這傢伙太滑頭了……每次都把先手的白棋搶走……差不多,腦子也要廢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在腦子裏,都散成一團了……我知道的。所以快下吧,不然會留下牽掛……那樣的話,我就死不利索了」

那塊被太陽曬舊的棋盤,從四十多年前起就一直停在勝負的中途。

那是像從骨頭深處發出來的、沉重的咳嗽。

「若說善只從結果裏生出,那這世上肯定就沒有什麼善。因爲誰也看不透未來,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做的事會變成什麼。那想必是理所當然的。想要去做一件好事——存在於不確定之中的那道光,那纔是善。與出身無關,與活法無關。作爲絕對的攝理,我如此相信」

漢茲先生想趕我們走,可身體不聽使喚。薇爾小姐硬是把他按回房間裏,順勢開始看護他。

「不,那個,沒什麼。不必在意」

我猶豫了一下,怯生生地半開玩笑問道:「要一起睡嗎?」

「有的。在窗邊。積了不少灰呢。要打掃一下嗎?」

從木窗的縫隙裏,漏進一道被拉得又薄又長的銀光。對懸在夜空中的月亮來說,那是種樸素,又有些無處安放的光。

「喲。棋盤,有嗎?」

薇爾小姐的肩膀猛地一抖,抖得讓人心疼。

因爲自己手邊沒有棋子,就成不了對局。正因爲雙方手邊都有走得好的棋子、有價值的棋子,對局纔會繼續下去。

「您爲什麼要開旅店呢?您跟薇爾小姐做的那筆生意賺了一大筆錢,本來一輩子都能玩樂着過下去的」

她並不是在看棋盤——而是像不想看一樣,閉着眼睛。

漢茲先生爲了不哭出來,咬緊了牙。他悲慟地讓乾渴的喉嚨發出聲響。從那像裂開樹皮般的喉嚨裏,傳出像壞掉的樂器一樣嘶啞的聲音。

漢茲先生當然也明白。聽到那句話的瞬間,他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的話。

「我什麼都沒有。故鄉也沒有。家人也沒有。不,是我不肯去造出它們。錢倒是有。都揮霍掉了……我什麼都沒有……我想做點什麼」

薇爾小姐握住了漢茲先生那隻枯木般的手。

「不用勉強說。願意的話,就說給我聽吧」

「不用……陣型變了就糟了。喂,喂,銀髮笨蛋,你在的吧」

雨勢越來越猛,不知道會下到什麼時候。

可是,我一邊祈願着『傳過去吧,傳過去吧』,一邊說道。

我漸漸徹底討厭起您來了。

接下來要說的話,是我曲解了事實的自私。

怎麼可能,她畢竟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傢伙,我以爲她肯定不會答應。可薇爾卻違背了我的預想,悄悄挪到了我這邊的牀上。

薇爾小姐一直低着頭。

「你也、咳、已經、咳、咳咳、咳、咳咳——」

我不由自主地用雙手握住了漢茲先生的手。衰弱下去的手像枯木一樣不可靠,反常的高熱讓我不安。

也許本來不該問,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那之後的幾天,平靜地過去了。

「一個人單飛的男人,這就是末路嗎」

「什麼叫你在啊……我們不是已經開始一起睡了嗎……所以,到底怎麼了?」

漢茲先生幾乎不識字,賬簿根本就沒有記。

「你一直都很美哪。真讓人羨慕啊」

叫作漢茲的這個男人——很可憐。

漢茲先生把手貼上薇爾小姐的臉頰,

薇爾小姐做出難喫的料理端給他,被他抱怨;閒着的時候,就把漢茲先生收集的戲劇小說讀了個遍。

那期間,我一直肅然辦着漢茲先生託付的事。

「睡覺,很可怕」

漢茲先生用像是在忍着咳嗽似的聲音說道。

「……不分出勝負的話,你就不死嗎?」

結局近了,在誰眼裏都一目瞭然。

整理賬簿——也就是關店的準備。

比我更大的身體。此刻,卻像小山羊一樣不可靠的身體。

如果不是這樣,這世界又算什麼。神啊。

「你睡着的時候,我琢磨了不少。怎麼一下子翻盤,還有照這樣下去會怎麼收場,我早就看明白了。白棋,輪到你了。下吧」

「真的,」薇爾小姐重複道。

她從枕邊的水壺裏喝水。不自然地。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喝。

突然醒來的漢茲先生,非常平靜地開了口。

……太狡猾了,薇爾小姐。

我探頭看向棋盤。白棋略微佔優。可黑棋的棋子也並沒有死。按下法來看,似乎還有棋可走。

反應比預想中還要大。我反倒不知道能不能再往裏踏一步,便決定默默地等她的反應。

王、女王、騎士、主教……我望着棋子,忽然嘟囔道。

「……老身在這兒」

……可是,這句話,我無法原諒。

「是啊,的確吶……老身會做真的很可怕的夢」

「不對……不是這樣的」

漢茲先生被高燒燒得神志恍惚,好像分不清這裏是夢還是現實。聲音飄忽不定。

「……當人生的盡頭看得見的時候」

漢茲先生在牀上支起身子,半夢半醒地聽着我說話。他時不時用含糊不清的口氣這樣說。

11

「我會在意的,那當然。要是有哪位不知哪兒來的誰在鬧騰,我也會醒過來呀」

「……老身害怕吶」

「我最初的失敗是越過關卡,然後是跟薇爾分開……最後是走私難民嗎」

「您爲什麼會想要放走難民呢?又花時間又費力氣,還有風險」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個男人的靈魂得到解脫呢。

彷彿走進了暴風雨的正中央,咳嗽突然停了。

「醒來的時候吶,誰都不在」

剩下的,就只有咳嗽了。

看樣子會變成一場長談,我便一下子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

但是有時,熱度會退下去,靈魂也會回到現實中來。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卻好像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感到有些不對勁,便閉着眼睛問道。

那天晚上的事。

「我想做好事。想對誰有用。——我失敗了。我不行,不行啊。要是沒有那位公主殿下幫忙,我本來會一邊覺得自己做了好事,一邊幹着壞事死掉。沒出息。我是蠢貨。要是會變成這樣,我早一點去死就好了。都怪惡棍起了貪心。我本該閉上嘴下地獄去的。我……」

令人心痛的咳嗽一聲接一聲地冒了出來。

「……怎麼了?」

可是,這樣的一個男人,哪怕搞錯了——也曾經想要去救某個人。

「原來您也有害怕的東西呢」

「哦、哦哦……你在啊」

漢茲先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失敗——與其說是失敗,不如說,他是在數那些不得不負起責任的事吧。

我在牀上躺了一會兒,薇爾小姐大概是睡不着,便悄悄地起了身。

等了一會兒,薇爾小姐才一點一點地開始說起來。

「老身會留在這兒的,再也不會離開……」

我正被這出乎意料的舉動弄得不知所措,薇爾小姐微微發着抖,又開口說了起來。

「以前……四十年前吶,本來只打算稍微打個盹,就閉上了眼睛」

「嗯」

「然後吶,鼻尖被砸了一發火焰魔術……這個倒是不錯,可醒來一看,風景已經變了……過了多少年,也不知道……」

「……嗯」

「然後吶,就變得害怕走出去了」

醒來之後,誰都不在。

……原來是這麼回事。

據說薇爾小姐不喫人的靈魂,就會失去自我。而且按漢茲先生的說法,如果選擇不喫,就會連睡眠的欲求都控制不住。

……真是殘酷的構造呢。簡直像是有人不讓她從什麼東西上移開眼睛一樣。

她不是人,無法與人一同活下去,卻又不得不與人扯上關係。

「……本打算睡個一兩天,醒來卻已經過了幾十年、幾百年……想去見朋友,卻總是隻有墳墓……糟糕的時候,連他們的足跡都完全追不上了」

所以,她纔會對等了四十年的漢茲先生,說出『你老了呢』這種不着調的話吧。

在她的感覺裏,從醒來才只過了幾天。

就算被告知『是的,四十年過去了』,她也沒有實感吧。

因爲她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這一次,他還活着……勉強算是……不過吶」

她像繃緊了似的猛地吸了一口氣,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

「——那明天呢?」

還活着嗎——她雖然在言外這樣問着,卻絕不會說出口。

我跟着他走在商館裏。無論走到哪裏,地上都鋪着紅色的地毯。地毯每天被幾十、幾百、幾千個人踩踏,卻依然不失豔麗的光澤。

「……對不起」

呼吸了幾次後,我便莫名地陶醉了起來。

商館的臺階上,坐着一位一臉不高興的麗人。

我沒能阻止我的朋友繼續靠近。薇爾那暴力的食慾,不知何時與我心底的毀滅願望結合在了一起,也不知何時,被喫掉這件事,已經被我錯當成了愛意的流露。

「薇爾、小姐……薇爾!等——等一下……」

不過,她大概並沒有那個意思吧。

既然如此——……

「你不是答應過我嗎。會讓我看到非常美妙的東西。會讓我喫到非常好喫的東西。吶。這就是全部了嗎?」

塗滿蜂蜜的鬆餅,裝着紅茶的壺,還有果醬和好幾種蛋糕。

即便如此,那種明明不必冒卻還是冒了風險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

就在這樣想着的過程中,我已經走到了那棟五層的『聖教國金印商會』商館前。因爲繞了相當遠的路,兩條腿都腫脹起來。

洞窟裏的那些字句,實際上並沒有束縛住我。

薇爾小姐像要撲上來咬人一樣露出了犬齒,隨後又像是泄了氣一般說道。

可是,正因爲不知道這一點,我和薇爾小姐作爲生物並不相同這件事,纔會透過皮膚傳達給我。

她顫抖着的手指,碰到了我的太陽穴。

和地下那間房間比起來寬敞得多,陽光正從大大的窗戶裏照進來。

穿過玻璃的陽光投下波浪般的影子,照在陳設品和牆壁上,泛起淡淡的反光。點燃的香散發着莊嚴的氣息。吸進去的氣息穿過鼻腔,讓頭腦清醒起來。

「那可真是……看來您的鼻子相當大呢」

所以說、那個、就是……薇爾小姐難得地吞吞吐吐,在嘴裏含糊地小聲唸叨着什麼。

啪嗒、啪嗒,溫暖的液體落了下來。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因爲掙扎的緣故,我的衣服都亂了。我進一步扭動身體,把脖子露了出來。我明白了,薇爾的目光正被釘在我那浮着汗珠的脖子上。

「——你也要消失嗎?」

「我會叫醒你的」

……可是那樣真的好嗎?

我想,我大概是希望只要像平時那樣對話,薇爾小姐就會回來。然而聽着從她那裏漏出的粗重喘息,我明白她正在變成某種不再是她的東西。那雙眼睛睜得可憐,孤獨與食慾正把這條自尊極高的龍的理智攪得一團亂——這一點我看得清清楚楚。

具體來說,是在想它該如何履行。

直到意識溶進黑暗,混作一團。

幾天後,我從清晨起就一個人上了街。

……我從這一刻起,就必須背叛這個人了呢。

薇爾小姐忽然轉了過來。那張人偶般美麗的臉,來到了我的眼前。

「哼」

所謂罪,是從與無垢的乖離中產生的東西。

「吶——我真的,現在是最好看的時候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

「你可真夠慢的」

爲了必須去完成的事,這具身體必須動起來纔行。

「既然要去這隻手夠不到的地方,那不如,就現在——」

像是要騙過那顆猛地一陣劇痛的心臟一樣,從那之後,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沒關係」。

我們隔着那張施有華美裝飾的桌子,在黑塞先生對面坐了下來。椅子也軟得叫人喫驚,可它偏偏又能穩穩地托住身體。

「…………求你了。等一下呀」

「爲什麼」

不知何時,手腕上的束縛已經鬆開了。

在這場既無特別含義、又不親近不疏遠的對話中,女僕把料理一道道地擺上了大桌。

一來我也想給薇爾小姐和漢茲先生留出兩個人獨處的機會,二來今天是我和黑塞先生約好的第五天。

「…………現在還不到喫的時候」

「怎、怎麼了……?」

從那粗重的呼吸裏傳來的歡喜也傳染給了我,讓我頭暈目眩。

「不不,用不着那樣。我不過是想讓自己成爲對等的商談對象而已」

我每一次扭動身體,牀都會發出令人心痛的聲響。

那雙眼睛裏嵌着『不要、不要』的呼喊,整張臉都彷彿從那裏裂開一般,扭曲着。

我輕輕用手掩住了她的嘴。

「本該由我們這邊派人去接您的」

國民、命運,一切的一切都從我的腦中飛散了。訂下的契約也毫無關係。

那一瞬間,薇爾小姐和我就是捕食者與活祭品。

撥開帶着好聞氣味的頭髮,把嘴脣貼上她的頸側。

五層的正中央,就是黑塞先生的房間——也就是這間商館主人的房間。

「你把老身丟下了?不,那倒也無所謂……可至少該說上一聲吧。老身可是擔心了呀。想着那些守財奴會不會又騙了老身們,把你給擄走了之類的」

薇爾小姐把我按倒。她那輕巧的女人身體壓了上來——我的手腕被按在了牀上。喉嚨裏發出咻的一聲,聲音可憐得不成樣子。

12

我明白,那只有一側吊起的嘴角里帶着加害的意味,便立刻扭動着身體想逃。可我的手臂就像被釘在十字架上一樣,怎麼都動彈不得。

「老身不想睡……可要是維持人的身體,就撐不過一兩天不睡……若以龍的身體睡下……一旦睡過去的話……」

啊啊,原來如此。

「……啊」

「也就是一記鼻息的程度罷了」

這句道歉裏,含着兩層意思。

——我曾想過與薇爾小姐之間的契約。

「別把老身一個人丟下」

既然要用『精靈契約』,有薇爾小姐在場會更有利,但今天要談的內容我不想被人聽到。於是我便在她起牀之前離開了旅店。

這種帶着責備意味的話,對她來說實在少見。

……況且我方已經打出了王牌,而它也產生了如我所料的反響,所以說,那樁詐術其實不必太過擔心——這也是原因之一。

它實質上只束縛着薇爾小姐。讓她不喫人。彷彿是在證明這一點,漢茲先生至今都沒有被喫掉——甚至,兩個人還分開活着。

我還不能就這樣把這具身體交給龍。

大家、大家、大家……爲什麼都在一眨眼的工夫裏死去?爲什麼都要丟下老身死去?明明連一句再見,老身都不曾好好說出口……

從薇爾小姐始終睜着的雙眼中,淚水落了下來。

可是,我現在還不能死。我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什麼都無所謂,只要是對我心愛的龍有用的東西,我全都想給你——

……就算就此結束也可以,我隨時都可以。只要你還在。

「聖教國的織物也很興盛呢」

黑塞先生敲了敲大桌,向薇爾小姐投去譏諷的目光。

被慾望支配、雙眼彷彿打着漩渦的她,實在是既可憐又可愛。

……薇爾小姐。對不起哦。其實我呀,就算現在馬上就把全部都給你,也是可以的哦。

我抱住了這個可憐的女人。她縮成了小小的一團,正在顫抖着。

爲了安慰她,我便抱住了她。她的腰很細。我的手臂也沒什麼肉,所以感覺就像骨頭和骨頭在互相摩擦一樣。

還有,裝在木桶裏的砂糖。

「薇——」

「跑得最快的商人是風聞。會玷污它的那種半吊子貨色,我們可不會用」

直到龍入睡,我哼着搖籃曲。

「到頭來,我不過是個感情的奴隸嗎」

『聖教國金印商會』和五天前一樣,依然被一片冰涼的冷氣包裹着。

「對不……起」

「咕……嗚……」

被她那樣一說,連我也跟着寂寞起來了呢。

「請放心。今天就像您看到的,是在沒法把人活埋的最頂層。雖說姑且有屋頂,但那種程度您輕輕一彈就能彈飛吧?」

爲了不讓她再說出更加令人心痛的詞句,我把她的嘴蓋住了。

「老身也沒把掰碎桌子當成興趣……只要你不去轉那些多餘的腦筋,就會很安全了」

我向櫃檯通報了自己的到來,沒過多久,黑塞先生就出來了。

我嗤嗤地笑着說。

把失去控制的、我心愛的生物,把我曾當作朋友仰慕的她,推落成野獸,這樣就可以了嗎?

薇爾小姐有沒有察覺到呢。

「如果您能不要把這桌子掰碎,我會很感激的。倒不是價錢如何的問題,而是我接下這裏主人之位的時候,阿爾貝特閣下賜給我的」

那是人類所感受到的『明日』,還是龍所感受到的『明日』呢。

……砂糖?就這麼原樣端上來的?呃,這難道是聖教國這邊的鄉土料理之類的嗎?不,可是,真的有把調味料原樣端上來的料理嗎……

「啊,這邊的砂糖是送給薇爾大人的贈禮。請用,這是我們商會所能備下的最高品質之物。要舔也好,要吞也好,都請隨意。記得您說過它是至高的調味料吧。既然已經是至高之物,那就不必再作任何加工了吧」

「嗯。你的心意老身領了。對了,你可知道,獻給龍的東西,會因數量的不同而改變含義?十杯以內,是『遠道而來,辛苦了』的慰問之心,二十杯以內是『前菜』,再往後嘛……定成什麼好呢,你且等一等」

「……砂糖哪來的什麼前菜不前菜。還有,您絕對是現在纔在決定的吧」

表面上和和氣氣,水面之下卻是糾纏不休的攻防,就這樣持續了好一陣子。

我斜眼看着那一切,慢慢喝着端上來的紅茶。被捲進那種沒有益處的戰鬥裏,也只會讓人疲憊而已,所以我置身事外。

穿過鼻腔的是壓倒性的香氣。含入口中時,一股彷彿喝了香檳般的、舒爽的芳香便唰地掠過整個口腔。

一邊感到些許的澀味,一邊試着舔了舔覆盆子果醬……或許這喫法不太有教養,但它實在美妙,又甜。甘露在舌頭上溶成泡沫,又變成幸福的光被嚥了下去。

再含上一口,口中紅茶的苦味與香氣,便和覆盆子的酸味與風味混在了一起,恰到好處地融成了一體。

「覺得如何?聖教國的飲品」

「非常,好喝。我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評價,可它就像室內樂的演奏一樣,有縱深和穩定感,還帶着一點玩心,這一定就是絃樂四重奏呢……我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很抱歉」

「不不。您能享受其中,就再好不過了。我並不是想與您交換言論,只是想讓您享受我自己喜歡的東西。那纔是招待客人的喜悅」

黑塞先生像是滿意於我的話一般點了點頭,嗅着手中那隻杯子的香氣。

「絃樂四重奏……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覆盆子果醬是小提琴……?」

「在我看來果醬是大提琴呢。紅茶本身才是小提琴」

「……紅茶的華麗、隨溫度而變化的滋味是小提琴,溶進紅茶裏的果醬是柔和的調和,大提琴——這是新解釋……是全新的解釋啊,西爾維婭大人!」

「……不,那個,被您說得那麼用力,我會不好意思起來的……」

「老身也很享受吶。在心裏享受。話說,這個,能不能給老身來點水?就算是老身,一直不喝水光喫砂糖,也怪難受的吶」

「已經爲您備好了。就是『砂糖水的砂糖兌』(輕輕添上砂糖)。另外也備了砂糖作配菜。請您品嚐一下」

「可是,根本什麼都沒兌啊……」

「萬一成功的話便是好事。聖教國得到對抗帝國的盾。戈蒂埃家因拿下卡吉米斯王國,總主教的推選票也能再多得一票」

「實在是一場極好的商談。請務必讓我一路陪您到地獄去」

「有趣的推理。不過,您爲什麼會這麼想?」

「再加上,我們還會把你作爲『債權』賣掉。一個囤滿了劣幣的寶箱,可從外面看去——會覺得裏面裝着寶物;縱使盡是些破爛,也能憑那數量賣出安全感」

而且,爲了不讓我逃掉,連難民的處置等等也都囊括在內。

13

因此要準備出來的東西,就是名爲組織的箱子。卡吉米斯王國這個『箱子』,已經被帝國撕得破爛不堪。既沒有裝下極大之物的餘地,也沒有那個意義。

「不敢當。神明時代的古強者閣下」

詞語之間的幽會,以令人舒爽的節奏繼續下去。

「我……原本一直以爲,您會逃到國外去的」

而在聖教國的庇護下誕生的,是『新生的卡吉米斯』。實質不過是主人從帝國換成聖教國而已。這同樣是一旦失敗也無妨的計策。

「與『名爲國家的容器』近乎同等的王。成爲其最後『名』的我西爾維婭,若是把那一切債務、惡德、無法解決之物,都塞進那容器之中呢?」

「無法再進行開採的礦山——那些名爲礦山、實爲負資產的包袱,由我來收納。這樣一來,商會便能將負債與義務一併註銷,變得乾乾淨淨。同樣,那些已經無法回收的債權——也由我來收納。商會便能將負債與義務一併註銷,變得乾乾淨淨」

「沒有壽命的東西,到底必須在多長的時間裏把債務還清呢」

「——惡德之徒」

黑塞恭敬地把手按在胸前,輕輕低下頭。

黑塞先生的臉上貼着教科書一般的笑容,讓人看不出他的真意。

……不,若是阿爾貝特閣下的話,或許想的是另一回事呢。

「商館黑塞先生攬下的負債,不就是卡吉米斯的各項利權,以及貝林的存在嗎?」

「就在這個時候,恰好出現了一把萬能鑰匙」

「是的」

說起來,這就像一時衝動去自殺一樣的東西。

我垂下眼睛,有意識地把嘴脣拉成笑容的形狀。

可是,這樣的我,用『組織的方針』就能束縛住我。

「……今天好像讓您費了不少心思,實在很抱歉。還勞您做了把人……不,把龍驅走這種事……」

我沒有回答。

可要把礦山採掘權裝進去,就需要一個與國同等的箱子——而能把我裝進去的、恰到好處的箱子,只有流亡政府。

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寫着,我將要成爲『卡吉米斯流亡政府的元首』,以及『必須爲奪回卡吉米斯王國而行動起來』。

有血肉的一個人衰亡了,立刻就會有另一個人站起。

『王』是概念。

「可是,那是詐術呢」

那是指我和黑塞先生商談時,我硬推給他的那樁詐術——把礦山採掘權當作債權來處理的第二層謀略。

一種恰到好處的睏意。順便一提,薇爾小姐不在這裏。她去喝水了。臨走時留下的臺詞是「簡直像沙漠」。

「我們能把只有我們輸的行情,變成全世界都輸的大行情。而且,那過程之中還滿是狂熱」

我和黑塞先生互相咧開嘴笑着。然後,我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像是要給人偶注入生命一樣,輕輕地說道。

「撿起被丟棄的我的人,是龍。所以我本打算就那樣和她一起活下去。只是,也曾懷疑她會不會同樣拋棄我……不,這是藉口。我一直都在掛念着難民。就在那個時候,我發現了一個或許能救難民的機會,於是高興了起來……因爲商談的失敗,我忽然想到了」

「……那個叫什麼黑塞的。你這傢伙,倒是挺有膽量的吶」

聽到了我的惡罵,黑塞先生恭敬地把手放在胸前,行了禮。

於是,我的職責就那樣一度結束了。

我也浮起一片模糊的笑容,與他對峙着。

「我想在最後,和您談一談生意上的事呢」

「只要是商談,您就能掌控局面」

「『第六條甲方喪失判斷能力,或者行蹤不明時,其各項權利可由聖教國金印商會繼承』。這份契約裏面,包含着我的死」

我和黑塞先生一同在空想的世界裏旅行了一番。

我在保有權利的同時拯救難民。

「利用我給貝林點火,讓他這一次真正攻進去」

「不過,是相當高明的詐術」

所謂第三層的謀略,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把『我』切開來賣,用來換取難民處置方式的改變而已。

那份契約書用皮革裝訂,裏面塞滿了厚厚的羊皮紙,幾乎就是一本書。

我指向契約書上的一行。

因失去身份而被拆散的戀人騎士颯爽登場,擊退敵軍,與公主一同奪回王位。劇情大概也就是這樣吧。

「……真正必要的東西,在這裏吧?」

黑塞先生說了聲『那麼』,切入了正題。

「這就是政治吧?做到這個地步,家人一定也會誇獎我的吧。那個只顧着看書、不肯走上舞臺的家裏蹲的我,他們會說,西爾維婭努力過了……」

婚約關係雖已解除,可其原因,正在於我已經『不再是王家』。

在我咀嚼其中含義的時候,黑塞先生像是說着『看吧,果然如此』般開了口。

「我說過,需要『箱子』吧?」

回答早已明瞭的問題,不過是浪費時間吧?

「視需要而調換立場。當然,周圍的反應也會跟着變。貝林會成爲沉溺女色的騎士,還是新王朝的大旗……真是絕妙的計策。令人心醉」

「可是,不會變成那樣的。要是真能玩起來就好了……比起那個,您說過想讓我在社交界替您傳話吧」

「那麼,就請您先確認一下這份契約書」

對個人而言,礦山採掘權這種東西是沒法返還的。

聖教國能拿回被帝國奪去的卡吉米斯。

「哦呀——真是美妙的邀約呢。那麼,您當初勸動我的那場大買賣,您覺得怎麼樣?」

「『聖教國金印商會』的負債,將作爲新的資產、新的商品獲得重生」

「貝林在芙爾這裏逗留了數月之久。本國那邊的催促也差不多變得嚴厲了」

也就是說,貝林既是王子,又是騎士,又是貴族。

『王』是權威的憑依之物。

「那位對象,不正是騎士中的次品、連持槍都配不上的——貝林·C·戈蒂埃嗎……身爲總主教賜予騎士之名的一族的末席,卻用怠惰代替了勇氣,用傲慢代替了實力……不就是我的前未婚夫嗎?」

債務,是不得不償還的。

那裏是鋪滿金幣與銀幣的惡德之園。隨着我們的舞步,以某人流下的淚水澆鑄成形的金幣,發出優美的鳴響。

那麼,若是把這債務,推給一個沒有壽命的東西呢?

「或者,不還也可以嗎」

然而,當時的執政者把我丟棄在了那個洞窟裏。

接二連三端上來的料理讓我喫得直咂嘴,肚子也恰好飽了。

「把我自己徹底當作道具來使用——這纔是最高效率的計策,不是嗎」

「那是市井的邏輯吧……所謂王族,是靠國民獻上的食糧活下來的。那麼,這具身體就是國家之物。理應就是國家的所有物……我是留在卡吉米斯這個舞臺上、最後一名『敵役』的棋子,同時也是『救國』的棋子。被當時的執政者改變職責,只能照着那樣行動的棋盤上的棋子——那就是我」

「那麼,爲什麼?我明明只要讓您傳個話,就能達成目的了……您爲什麼要在那種地方苦撐?造出流亡政府這種被死圍住的箱子的人,實質上不是別人,正是您。您太貪心了」

……這就是我沒能對薇爾小姐說出口的、第三層的謀略。

謀略若是失敗,便是騎士的過錯。

「因爲您給我定下的價錢太高了。我是個不戴王冠的小丫頭。就算流着王家的血,這樣一個小丫頭和數千名奴隸,怎麼也對不上賬吧?」

爲了拯救難民,我從聖教國金印商會手裏買下了礦山採掘權這份負債。

「……我本來也是那麼打算的呢」

聖教國金印商會達成指標。

我把頭靠在沙發上,就這樣閉了一會兒眼睛。

……畢竟從聖教國的角度來看,說到底,那都是別人的國家嘛。

「可以進入商談了嗎?」

謀略若是成功,便是王子的功業。

「王這種東西沒有壽命——對吧?」

例如礦山開採權,在還能夠開採的期間,便算是財產。

我一邊輕輕敲着額頭,一邊說道。

聖教國由總主教治理,但決定總主教的,是五大貴族與樞機卿。說起來,聖教國就是由五個王國組成的巨大國家。

因爲想出了一步好棋,就毫不遲疑地落子,就像下國際象棋一樣。

這完全是在把人當傻子。

「但是,無法讓沒有勇氣的人振奮起來——因爲沒有的東西,是賣不出去的」

「所以您……要放棄旅行,回到自己的國家去呢」

黑塞先生歪起嘴角,這樣應道。

「在社交界,我與未婚夫偶然重逢。身爲悲劇公主的我,與領受總主教神諭的貝林。祕密的齒輪順暢地轉了起來,貝林便帶着家臣團攻入卡吉米斯王國——他打的算盤,是發動一場針對帝國的政變,不是嗎?」

黑塞先生向我搭了話。

……我已經『拒絕成爲商會的所有物』了。

戈蒂埃是五大貴族之一,其血親有着獲得王號的可能。

我像是在邀人跳舞一般,向黑塞先生遞了個眼色。

薇爾小姐睜大了眼睛,這樣說道。

卡吉米斯的國土無論荒廢到什麼地步,終究都是可以無視的。

「做到那個地步的話,這筆交易纔算勉強對等」

……無論是我,還是貝林,都是可悲至極的棄子呢。

可是,如果那樣能讓民衆哪怕幸福一點點……我這樣就夠了。

以更好的方式,結束掉這場圍繞卡吉米斯的奪國遊戲。到了如今,那便是我唯一的願望。

「說實話,在提到您的名字時,『落魄騎士』先生似乎就已下定了前往卡吉米斯王國的決心。因此,社交界那件事便作罷了」

「能省去麻煩,真是太好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要您也一同前往卡吉米斯王國」

「那是當然。雖說是空有其名,但有我這個舊王家的人在,勝率會高得多呢。這點聰明他還是有的哦?他……只不過不會去想敗仗和敗仗之後的事罷了」

考慮敗仗之後的事,並不是軍人的工作,而是爲政者的工作。

「這樣好嗎?現在的話,還來得及把這契約書當作沒見過」

一聲輕笑漏了出來,那是真正的笑聲。

「身爲『狡猾的紅狐』那樣的人物,還真是夠溫柔的」

「我該告訴過您吧。我被人說到這個地步——『既是博愛主義者又是和平主義者,再給善意披上人皮,就成了巴澤爾·黑塞』。我原本是奴隸嘛。對處境不幸的人,總忍不住想幫一把……」

黑塞先生用指尖咚咚地敲着桌子,這樣說道。

他似乎有個習慣:想讓對方集中注意力的時候,就用手指敲些什麼。

「『落魄騎士』先生,似乎打算帶一個『人的次品』過來」

「兩個湊在一起,就組成貝林這個人——是這種文字遊戲?」

「不。就是字面意思。這條計謀對您來說危險性極高」

「哎呀。若是我跨越過了那份危險呢?」

「你是個過分的人。自己做了多麼殘酷的事,你一點都不知道呢……漢茲先生的手指,缺了兩根吧?第一根是因爲他自己的失敗——可是,你來了。所以他靠着與你做生意得到了寬恕。那麼——第二根呢?是怎麼缺的?」

我把手按在了薇爾的胸口。

因工作失誤而失去活計,丟着臉皮賴在這座城裏。畢竟有想見的人。

我朝薇爾那邊看了過去。

那就像少年所做的夢一樣。

……男士們爲什麼總是這樣,愛去講『今後』的事呢。我對「至今爲止」可是在意得不得了。

「但是,您不該去。這不是比喻。你才女不該去。一定,你王家末裔會死。那,不有趣。所以,我不希望那樣」

「要離開芙爾了嗎?」

歸途一路平靜地過去了。

在最感無助的現在,在死去的時候——爲什麼不在那個人身邊?

「我討厭無禮的事」

「薇爾。你還記得抵達這座城市那天的事嗎?漢茲先生當時非常開朗呢。可那是不可能吧。畢竟他等了四十年啊?就算氣氛那麼輕快,店名『銀裝風來坊』說的就是你。小船上也畫着龍的圖樣。你的存在,在漢茲先生心裏是無可替代的」

我——到最後也沒能把頭抬起來。

若這都不算背叛,那又算是什麼呢。

但那份光輝立刻就被不安的雲遮住了。

一直對着王家的『我西爾維婭』說話,最後卻對與薇爾一同旅行的『那個姑娘夏洛特』說話——真是笨蛋。大笨蛋。我苦笑了起來。

「漢茲先生和你的運貨生意,是一種贖罪。可是,你消失了。所以他不得不負起那份責任。他不是不幹黑道了,而是連那裏都待不下去了——可他還是留在了這座城市!因爲只有留在這裏,才能見到你……你從他那裏,奪走了除此之外的全部人生」

真滑稽。真愚蠢。

「——嗚」

可是,我現在要拋棄和她的旅行。

那雙美麗的白銀之翼,將沾滿人們的血與恨,最終變成醜陋的模樣。

遠處不知哪條街上,傳來醉漢們快樂的歌聲。

「您不知道嗎?偉人的臉、名字和事蹟,都是要記住的」

「你這人真是……」

薇爾一臉擔心地對我說着什麼。可是,被人擔心這件事,讓我窒息,讓我無法忍受,我像壞掉了一樣反覆說着「我沒事」,笑着。

「您是一位很好的生意對手。您的臉和名字,我都會記住」

……這個問題,或許是在試探我會不會背叛吧。

「哈哈……你自己不是清楚嗎?那份契約,是爲了讓你不喫我而結下的。你給了我什麼呢?歡愉,得到了。安寧,也得到了。可絕頂我還沒拿到哦。——你喫不了我的」

那個時候,薇爾的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這個回答本身就是薇爾喫不了我的佐證。

「薇爾」

14

黑塞先生格外用力地,用指尖敲了一下桌子。

「你很過分。你很無禮。漢茲先生等了四十年。他一定很寂寞吧。一定很不安吧。『自己是不是被忘了』『是不是一切都只是夢』。有多少個夜晚他這樣想過呢。可是,你出現了。可是——你的身旁,卻有一個陌生的小丫頭」

芙爾的夜晚很冷。彷彿空氣驟然變冷的錯覺,一點點讓我的心冷下來。

殺掉、殺掉、殺光……留在那裏的,是荒廢的國土、指揮了屠殺的我,以及被衆人畏懼、以怪物之姿君臨的薇爾。

「那會很有趣。非常、非常、極其——」

我的出現,應當給漢茲先生留下了傷痕。他心中的永恆崩塌了,時間開始流動。回憶在一瞬間歷經數十年而褪色。只屬於兩人的世界裂開了縫,他會明白自己感受到的一切,不過是隨時可以替代的東西。

若是她,或許能發揮出非人的、驚人的力量,把帝國的尖兵趕回去。可是,我又想:就算趕走了尖兵,只要帝國的本隊開來,也只會開始一場血淋淋的戰亂。

黑塞先生瞥了一眼我那張苦澀的臉,像咬碎了苦蟲似的說道。

然後,當我們走到不知第幾個十字路口時,身後那輪像掛在水平線上似的殘陽,終於鬆開了手,沉了下去。

「————」

——明明一定會很有趣的。

「薇爾·基德娜。頂着一張純真的臉,拋棄老狗的傢伙。對誰的人生都不負責任,所以最後誰也不會留下。孤獨的東西」

這段旅行很美。哪怕我今後將要沾上再多的污穢,只要薇爾能保有這份回憶,那麼一切都可以原諒。

「若你說不是,那我就聽你說——你爲什麼在這裏?

無法用契約束縛我的她,像是要補償一般,提出了一個看起來無比愉快的提議。

接着,他又打趣着這樣說道。

黑塞先生所說的話裏,究竟有幾分是真的呢。

黑塞先生微微悲傷地歪了歪臉。他沒有出聲,只用口型這樣說。

我只要佈下引她落入陷阱的話語就好。

「明天早上,在天還沒亮之前,請派馬車到『銀裝風來坊』」

驚訝的我抬起頭來,那雙紅色的眼睛刺穿了我。

所以,我必須得讓她討厭我。

可是,我已經一點也不怕了。只要讓她討厭我就行。

「商人真的會講真話嗎?」

「會的。以契約書起誓」

小船在水路之上,緩緩地流了過去。

我就按順序說明給她聽。

……不是她拋棄了誰。而是沒有人能與她一同活下去。

「夏洛特·多爾有商才。若加以鍛鍊,必定能接連做成漂亮的商談。那是不亞於騎着龍背周遊世界的大冒險。我們以契約書爲盾闖進領主家中,把大陸一端的小麥,換成大陸另一端的地毯。我們渡過契約書之海,敲響約定的鐘聲過活——怎麼樣?要不要試試在這家商館工作?現在的話,那條大胃口的龍,我們也一併照看」

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出來。因爲黑塞先生曾用契約書的騙局來套我。有前科的人。這是惡德商人的一流玩笑吧。

……最讓我掛心的,是薇爾會變得不安定這件事。

幸福的日子,迎來了落日結束。

那張人偶般美麗的臉,像那一夜一樣,因苦悶而扭曲着。

「什麼都別說。你一定會說些不像樣的話。那樣的話,我一定會討厭起你來」

薇爾用細細的聲音低語。

「——可是,有契約在呀」

所以那種事,我不該察覺。

「如、如果討厭海風,那就去山裏吧。若嫌料理口味太粗……老身雖不太中意,可精靈的料理細膩又有深味哦?啊、啊啊,難、難道是,睡、睡不着難受嗎?若是對旅店不滿,那就多花些錢。漢茲的店雖也不錯,可世上也有絢爛華麗的去處呢!那樣的話,就能睡在王族都挑不出毛病的地方了呀」

看着幾乎要抽搐着叫起來的薇爾,我明白了。

我把薇爾的話當成了耳邊風。那個 旅行,在我心裏已經是結束的事了。

只能用腳尖,去踢那仍烙在眼中的兩個人影的餘韻。

——我也曾考慮過,去請薇爾出手相助。

我在契約書上寫下了那個名字,用來證明自己是王家正統的倖存者。

……那不行。

與龍的旅行,終點已經近在眼前。我無數次想着自己不願相信。

磚路被晚霞染成橙色,影子拉得長長的,孩子們的聲音融進天空裏。

夏日的清晨,在薄暗中帶着興奮醒來,隨即又忘掉的寶石。

「你說什麼……?」

我呼吸變得困難。這不是演技。我按着胸口說道。

下一瞬間,他的表情就像面具一樣,變得讀不透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把手放在胸前低下了頭。和初次見面時一樣,是管家般的優雅。

薇爾在路邊攤買下可疑商品後,立刻發現自己被騙,沮喪起來,我便咯咯笑着數落她。

所以,我決定放開她。沾滿血與泥的箱子,只由我一人進去就好。

「西爾維婭·艾·盧菲爾·卡吉米斯,前去履行最後的職責」

啊啊……我懂了。我全懂了。因爲要從眼前消失,所以你在找下一個呢」

「夏洛特·多爾,這樣真的好嗎?真的嗎?」

啊,對了。以這個人遲鈍的程度,是察覺不到的。

「讓這場旅行結束吧」

我終於有了反應,能感覺到薇爾把注意力集中了過來。

「誰都不會和老身一同活到永遠,不是嗎。可你……卻要老身……只去負起責任嗎……?要老身無限地,負起這條小生命的責任嗎……?」

「我們又不是寵物,薇爾·基德娜。既然終究要丟掉,那就別撿回來」

若變成那樣的話,她的孤獨就再也填不滿了——。

我避開黑塞先生的視線,把目光落到了手邊的紙片上。

「老……老身……只是……」

大概是因爲隨着『銀裝風來坊』越來越近,我的話也變少了吧。

「我就做不到。只會喊着討厭、討厭就完事。把他推開,然後一定跑掉」

暮色之中,薇爾的影子彷彿變成了非人之物。

「您會下地獄去吧?恐怕我也是。到了那邊,也請多多關照」

「記一個就要去送死的人的嗎?」

「可是」

「他可是!即便如此!還是想理解你的寂寞啊?他想稍微分擔一點你的孤獨——活得比自己久、送走過許多人的你的孤獨。想着至少自己不要成爲負擔。所以才一直用輕快的語氣……」

黑塞先生的瞳中,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地亮了起來。

薇爾結結巴巴地說道。

「什——有什麼不滿的呀?老身的,什麼?老身很開心!和你在一起……很開心。開心到忍不住盼着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漢茲也……」

薇爾的回答,沒有超出了我的預想範圍。無論她真正怎麼想,此刻她都正走在我鋪好的思維軌道上。

那麼,這句話會扎進去。我要給這條可憐的龍,最後的絕望。

「薇爾。我——可不是漢茲先生的替代品哦?」

她並沒有那樣想。

可是,因爲這句話,她就不得不爲漢茲先生送終了。

拋下漢茲先生來追我,在道義上說不通。若真那樣做了,就等同於承認『因爲找到了下一個對象,所以拋棄了漢茲先生』這種誣指。而我,不會接受那樣的龍薇爾。

我領悟到,從我指尖伸出的絲線,已經纏上了那條龍的人偶。

我從啞然僵住的薇爾身旁走了過去。

因爲不能看她的臉,我低着頭。

對不起呢,薇爾。

芙爾那潔白美麗的道路上,浮着好幾處剛剛成形的黑色污漬。

「再見了——太好了呢,這一次,我好好地說了再見」

無法再加上『改日再見』的離別問候,在空虛之中迴響着。

那一夜,我沒有回『銀裝風來坊』。

我折返回『聖教國金印商會』,請求黑塞先生讓我睡在倉庫裏。他說要爲我準備房間,可對想冷靜一下的我來說,倉庫正合適。

「……嗚……嗚咕……啊啊啊……」

因爲,我也不想讓人聽見我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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