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銀裝風來坊
《犧牲的君主論》 · 神代翁 · 2.2萬 字

1
在薇爾的帶領下,我登上了聖加爾阿大聖堂那座巨大穹頂的頂端。
所謂穹頂,就是半球形的圓頂。
這座教堂位於貴賓街,而貴賓街是芙爾最高的地方。聖加爾阿大聖堂則是其中最高的建築,從它的頂端俯瞰下去,視野中沒有任何遮擋。
迎着島上強勁的風,我聽薇爾講解起這座城市來。
「芙爾由五個區域組成。城牆附近的防人街、總督府和官廳所在的貴賓街、老市民居住的舊市民街、拆除矮人工坊後建成的市民街……還有商館和商會所在的組合街吧」
我把從龍薇爾背上看到的城市全貌,和從穹頂上看到的城市模樣逐一對應起來。重要的是大型建築和水路的位置。
我指着在水路上行駛的小船問道。
「有人在水路上載着木桶和木箱行駛,那是在做什麼,您知道嗎?」
「大概是把貨物從『小港』運到自己的店裏吧。其中一部分或許是把『大港』——也就是商館的貨物分散開來,運到各處的貨運場」
「在這座城市裏,面向市民的物品都在哪裏出售呢?」
「記得是在各處廣場舉辦的集市,或是舊市民街裏商館的小店吧……除此之外,旅店、鐵匠鋪之類的地方,似乎也會處理一些零碎貨物……?」
「原來如此」
我大致確定了漢茲那家店的位置。
「可能要走一會兒,但應該能找到」
「哈哈,小騙子——你這傢伙——」
「啊哈哈,明明還沒看到結果,就先叫我騙子,您可真夠自在的啊,您算哪根蔥——……?」
「只是在上面稍微看了看城市,居然就敢說能找到連店名都不知道的店,未免也太誇張了吧……在老身面前,不用那麼逞強也沒關係喲?」
「明明連店名和店主姓名都不知道,還在那裏找店的人,沒資格說這種話吧。這——」
我們在穹頂上打鬧了一陣。
話說回來。
「就在這一帶」
「沒有呀」
要是薇爾停下腳步,我們很可能還沒進店就要被雨淋了。
「——」
「……嘖,雨下大了。來得正是時候啊」
薇爾把嘴湊到素燒壺邊,發出「滋」的一聲。
「坐吧」
「嗯,應該是在」
「大致來說,店鋪會在市民街。理由很簡單,因爲只有市民街纔有『異鄉人』能夠買下的土地。從對話來看,他是從外地來到這裏,想在城裏開店的人吧?」
他沉默不語。水面盪開了漣漪。陰沉的天空終於開始落雨。
「……啊?」
坐着一個老人。
順帶一提,旁邊的薇爾從賣水的人那裏連桶買下水,一直喝個不停。爲什麼?到底爲什麼?繼醋之後,這次又是水?搞得連我都被人當成怪人了好嗎?
寒暄差不多結束時,漢茲抬頭望向天花板。
我用力攥緊了衣服下襬。
「既然都積攢這麼久了,老身倒是想在某個好時機一決勝負呢~」
爲了不讓她停下來,我繼續解釋。
薇爾把我的疑惑與恐懼拋在身後,自顧自地走到了店門口。
「趕緊去盡好店主的職責。我們會在這裏待一陣子」
暖爐前擺着長椅和扶手椅。漢茲一屁股坐進扶手椅,我們便坐上了長椅。
『對方不會來』
「啊,對了對了,我開始經營旅店了。要住一晚嗎?反正沒客人,包場給你們」
——水路深處駛來一個人。
讓我確信這一點的,是招牌。
漢茲一邊嘟囔,一邊起身。
「啊哈哈——睡覺來着!只不過稍微、稍稍超過了約定的日期,抱歉啦!」
「找到了」
「夏露~快點進來呀~」
「糟了,說起來,二樓還晾着東西……」
「老了不少?你這傢伙,你這、都過了四十年了啊……怎麼突然……」
薇爾偏離了。偏離的是體型,是常識——如果說,還有感情的重量呢?
『如果自己倒下之後,對方來了』
「哦哦~漢茲~好久不見呀~……雖然老了不少,不過嘛,沒問題吧。還活着嘛」
不管怎麼說,我們加快腳步穿過小巷。
我也追着兩人進去了。
從入口灌進來的風將店內沖刷了一遍。
我瞥——了一眼薇爾。那塊招牌怎麼看都像是在指她。
……原來他一直在等這個人啊,漢茲。
……就必須告訴對方,自己曾經在這裏;告訴對方,自己從未忘記過她。
「你的意思是?」
我追逐着對方的思緒。
「話說回來,漢茲的店在哪裏呀?」
店裏關得嚴嚴實實,光線昏暗,只聽得柴火化爲灰燼時發出的柔和聲響。
「——所以,你這些年在幹什麼?」
店鋪招牌的事掠過我的腦海。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向市民街移動時,我看見遠處有一朵像罈子一樣高聳的雲。
老人——漢茲取下纏在木樁上的繩子,把小船繫泊好。
然而。
我繼續說道。
『隨口說過的店名』
她確實偏離了。偏離的是體型,是常識,還有時間。
「他把店改成旅店了」
在我進一步深挖那份疑惑之前,薇爾和漢茲已經走進旅店了。
「嗚哇~~~太感謝了~~~!」
「呵呵……老身是來見你的」
「所以他把心意託付給了店名。可是,如果是這樣,薇爾的偏差……」
薇爾發出疑惑的聲音。
風帶來了香辛料、藥草和燃燒過的柴火氣味,緊接着又傳來葡萄酒與黴菌的味道。和暖爐的火光與聲響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奇妙而令人安心的空間。
在無謂地緊張着的我面前,薇爾和老人互相戳着肩膀,喊着「嗚嘿~」。完全就是老朋友之間的樣子。
「你不是已經找到店了嗎?」
……明明氣氛這麼輕鬆,到底是怎麼回事,心裏卻有一點違和感。
「啊,等、等一下!別把我一個人留在異國啊!」
「看來你實現願望了呀!終於有了安享晚年的住處,也開始做一直想做的生意,真是一帆風順吶!」
那是一棟古老的建築。很久以前似乎是把石灰岩鑿空後建成的,但由於年久失修得厲害,如今還保留着原本石灰岩的地方只有入口附近。其他地方都用磚頭之類修補過了。
「嘎哈哈,算是吧!……也就是說,我還挺能幹的!對了,我這兒還有一盤下到一半的棋,要怎麼辦?現在接着下?」
「!? 咦!? 這不是薇爾嗎!喂!喂——喂——!好久不見啊,喂!」
正如漢茲所說,雨點敲打屋頂的聲音傳了進來。起初,雨聲像絃樂器被輕輕撥動,沒過多久便變成了驟雨。
『老去。刻下的皺紋』
看到這條笨龍開始歪頭,我便解釋起來。
……咦?這兩個人的氣氛怎麼這麼輕鬆?
因爲在我的視線所指的方向,根本看不到『長脖子高個』或『漢茲』之類的字樣。
我們沿着好幾條水路走過,卻仍沒找到掛着『長脖子高個』或『漢茲』招牌的店。
「貴賓街不是市民居住的地方。那裏是擁有特權之人的街道。防人街正如其名,是衛兵的街道,從摩爾來看,本地人的傾向很強。組合街受工商協會影響很大,個人店鋪幾乎沒有立足之地。舊市民街既然顧名思義是老市民居住的地方,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市民街了,不是嗎?」
可是,就是這裏。我確信。這裏雖然處於陽光照不到的背陰處,眼前卻有用於交通的水路流過,甚至還有供小船停靠的木樁。
2
「假設漢茲先生那家店就在芙爾」
「沿着水路的路上」
我們在他的催促下朝暖爐走去。
「我找到的是可能存在店鋪的地方。只要能確定它確實存在,只要邏輯說得通,總有一天就能找到吧?因爲它就在那兒。而且,我們走的路是對的」
「『銀裝風來坊』」
在柴火爆裂聲與扶手椅搖晃聲的背景下,兩人交換起近況。
「已經走了這麼久,你說就在這一帶?」
薇爾擺出一張彷彿在說當然要的臉,豎起了大拇指。怎麼回事。真讓人火大。怎麼回事啊,這種心情。
薇爾用一種聽起來像「嗯」又像「啊」的聲音應了聲。
看來是暴風雨的前兆。
他嫌惡地瞥了一眼落在頭上的雨滴,便下了船。鹽分和陽光都無法在他的皮膚上留下傷痕,因爲他膚色黝黑,健壯得像捆緊的稻草繩。
薇爾說着,從插在暖爐灰裏的素燒壺中取出一隻。裏面裝着溫熱的葡萄酒,似乎加了好幾種香辛料,香氣格外濃郁。
漢茲把門上那塊雕成龍形的招牌翻了過來。上面的說明從『旅人 漂泊中』變成了『旅人 留宿中』。
一定是爲了從旅人那裏聽到傳聞。
笑聲一陣接一陣地響起,彷彿要把爐灰都震得飛起來。
薇爾剛剛嘟囔出聲,我就找到了。
他乘坐的小船很舊,木頭的顏色已經褪去。因爲修補過很多次,木板的顏色各不相同。從船頭延伸進來的銀色線條,在船身中央變成了彷彿展開雙翼般的幾何圖案。
「那個人如果要開店,有一樣東西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水路。大街上都是受商工協會影響的店鋪,個人店只能躲到後面去,而馬車進不了小路。這樣一來,搬運貨物就只能使用遍佈全城的水路」
薇爾念出了上面寫着的店名。
「嘎哈哈哈哈哈哈,饒了我吧——」
「明白了嗎?」
小船上。
老人看向我們,挑起一邊眉毛。一股某種事情即將開始的預感襲來。
可是她毫不在意,繼續喝着葡萄酒。她的嘴脣像水蛭一樣溼潤,在爐火映照下泛着妖異的色澤。
我終於開口。
「漢茲先生一直在等薇爾小姐吧」
我並不是想責備他。
我第一次交到的朋友,竟然有一個比我和她更親密的朋友——我自以爲會把今後的人生都交給薇爾,這可以說是一段沉重的關係。可漢茲同樣也是把漫長歲月都耗在薇爾身上的,沉重得過分的關係。
想到她竟然藏着一個我以外的特殊存在,我就無法不感到動搖。
薇爾從葡萄酒上移開嘴,緩緩把頭轉向我。
「那傢伙是老身的好朋友!我們以前總是在一起到處玩。在城裏四處亂跑,一邊喝酒一邊下注,鬧得可大了!」
「和我在一起,肯定不會有那樣的日子吧」
那一定是隻有和男性朋友漢茲在一起,才能積累出來的回憶。
……現在伸手向薇爾,無論是她的頭髮還是肩膀,我都觸碰得到。
可是,唯獨那段回憶,我絕對觸碰不到。那是隻屬於他們兩人的過去。
我將不自覺伸向薇爾的指尖輕輕收了回來。
柴火爆裂的聲音把時間一滴一滴落進旅店。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後來的,插進他們之間的人是我。
可是,除了我之外,她還有一個特殊的人,這種事不該被允許吧?不可能被允許。
「喂,喂」
薇爾似乎察覺到我的聲音很沉,顯得有些嫌麻煩。
「除了我之外,您還有女性朋友嗎?」
不對,不是這個。
「漢茲先生比我更重要嗎?」
「騙人,絕對是騙人的……」
他說得太過自然——我高高舉起的拳頭,反而找不到落下的地方。
那感覺就像把滿滿一桶蘋果榨汁,然後舔了一口最濃的部分。
我也戰戰兢兢地跟了進去。那裏是廚房。爐竈前站着一個悶悶不樂的男人。男人正咕嘟咕嘟地熬煮魚骨,手臂上還刺着『我最愛做菜』……是那個變態廚師!
「您是黑道中人嗎?」
「您的手指看起來不像凍傷,更像是後來被切掉的」
「老身睡了百來年覺,隔了好一陣子才醒來,感覺有些不舒服。老身想,大概是因爲在昏暗的洞窟裏睡了太多覺。『對了!去內海的孤島,用陽光、沙子和海水洗洗身子吧!』……結果一到那裏,就看到漢茲被蒙着眼,正要被扔進海里」
「你是那種事後硬給自己的直覺找理由的人啊。經驗值不夠就會給自己挖墳,小心點吧」
她那雙彎成弓形的眼角極其緩慢地睜開。也許是困了。
我帶着不快說道。
他放下手時,嘴角浮現出一抹像慈祥老爺爺般的笑容。
「既然已經改邪歸正,就別嚇唬正經人!不然就把你做成漁礁!」
「老身當時心情很差,看到那副畫面,實在是太膩了。然後嘛,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事,漢茲被凍成了冰」
「我有件事想教你」
她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吧。我告訴薇爾,她無法『融入人類的生活』。她的體型和感知都太過龐大。像我這樣年僅十六歲、脆弱纖細的心,你是不會理解的吧。
「哎呀。我還以爲您是從結局開始講起的呢」
廚師從水缸裏抬起頭,漢茲踹了他的屁股一腳。
「那我哭哭啼啼地講人生的後悔,你就滿意了?『好辛苦』、『好寂寞』!你想聽這個老朽說這些嗎?……真是個殘酷的小姑娘」
薇爾開始打瞌睡,沒過多久便發出平穩的鼾聲。
——漢茲身上有幾處違和感。
漢茲輕快地點頭,贊同我的一通說辭。
變態的視線鎖定了我。
漢茲把沉重的身體靠在椅子上,望向窗外。
漢茲竟然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他看着薇爾,嘆了口氣。
順應情感的邏輯。這就是市井之人的做法嗎?
好不容易纔逃掉,怎麼又被發現了!
「您後悔嗎?」
彷彿輸給了我的眼神,薇爾開口了。
我本想用這話詐她一下,沒想到聲音卻從意外的地方傳了回來。
被漢茲訓斥的廚師大喊着,把腰彎成直角,一頭扎進了水缸。
——原來漢茲也和薇爾簽訂過契約。我和薇爾之間那份僅屬於我們的神聖不可侵犯之物彷彿被破壞了。漢茲看着目光遊移的我,斷斷續續地說道。
……這人爲什麼一臉高興?果然是因爲他是變態嗎?
『因爲漢茲的手指缺了一截,爲了賠罪,我們便一起開始做搬運工』
我想說些什麼,卻沉默了。
我到底被迫看了些什麼?完全跟不上事態發展,只能目瞪口呆地站着。
我明明剛被他訓斥過,卻已經開始試圖窺探他的內心。
「老爺子帶你逛逛芙爾吧,小姑娘」
但是,請回答我。
「………………」
「我聽薇爾小姐說過您和她的相遇」
我轉身想跑的瞬間,漢茲拍了拍廚師的腦袋。
……不過,比起這些,更讓我在意的是這個男人身上的違和感。
木窗外,『小港』那邊似乎起了小小的爭執。遠處傳來哇啊哇啊的叫聲。
薇爾露出彷彿在眺望遠方的眼神。
我雖然感到有些害怕,還是點了點頭。
「……老身確實很看重那傢伙。可是,爲什麼看重,老身也不明白。因爲不明白,所以沒法好好解釋,也很難拿你來比較。你要是不犯傻,老身倒是可以再多說一點」
3
「那是偏見。凍傷的手指也要切掉,變成這樣有什麼奇怪的」
『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事,漢茲被凍成了冰』
「咕嚕咕嚕!對、對不起大哥,我會好好幹的!!」
薇爾噗地笑了出來。
我那顆因傲慢而膨脹的心臟,像被冷水澆過一般縮了起來。我戰戰兢兢地道歉。
「哈哈哈……行了」
「你有本事,腦子也好使。去給商人打下手,很快就能當上招牌女郎。既然還會讀寫,也可以到哪個貴族手下工作。要是不介意乾點見不得光的活,我也可以替你介紹工作。總之……別活成將來會後悔的樣子」
因爲我向他道歉,而漢茲也接受了道歉——所以我感到一股壓力,彷彿『要得到允許,就必須接受他帶我逛街』。
店早就關門了,可漢茲毫不在意,從後門走了進去。
「這就是感受到愛意的時刻吧」
「她是這麼說的」
薇爾是這麼說的。
我和漢茲上了二樓的客房。
漢茲帶我去的地方,竟然是『三條魚亭』。
「睡得可真香……讓老子等了這麼久……真是的」
……輕浮、總帶着幾分瞧不起人的惡黨,怎麼可能配得上那樣美麗的人!
我問起其中一處。
「之後漢茲的手指缺了一截,爲了賠罪,我們便一起開始做搬運工」
「哼。怎麼說呢……」
我瞪着漢茲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那裏只剩下隆起的白色肉塊——說道。
「……是關於薇爾小姐的事?」
那是可怕的平淡、直白得令人害怕的話。
「沒錯。你這麼聰明,應該早就察覺了吧……四十年前和薇爾待在一起的人就是我——那傢伙沒有喫掉我。那究竟是爲什麼簽訂的契約啊」
「是!謝謝您的指導!」
離開薇爾之後,我還會剩下什麼呢……察覺到這份糾葛,漢茲說道。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施壓方式。
「您在撒謊。撒謊,肯定是在撒謊。像您這樣的人,根本配不上待在薇爾小姐身邊!」
木窗旁有兩把椅子。我們坐在那裏,眺望着『小港』。
「見到您,她應該很高興吧?」
我朝二樓喊了一聲。
「哎呀……哎呀?」
「誰知道呢…………」
薇爾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那是如雪融水般清澈的聲音。
「誠實的人。放心,我不會犯傻的,請告訴我吧。您是怎麼和他成爲朋友的?」
「說得對」
不否認,似乎就是最好的回答。
漢茲抬手遮住嘴。他缺了小指和無名指。那個動作和我從二姐大人那裏學來的動作很像。
「您到底想做什麼?」
她什麼都沒有回答,卻包含了某種必要的東西。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被人當成災星厭棄,被人罵成喫白飯的廢物,除了變成混混還能怎麼辦?被信任、被背叛,又再度被背叛,像消耗品一樣被用完……不過呢,現在我可是經營旅店的正經人」
幼稚的佔有慾。我只是不想讓自己的玩伴被人搶走。
「那是什麼問題?」
那麼,我和薇爾在一起,今後也會後悔嗎?
「然後……嗯……用那麼小的身子,做了各種各樣的事…………」
「這可不是什麼值得您自豪地說出來的事」
「沒人教過你,不要一腳踩進別人的心裏嗎?你是要教人偷看別人的崇拜畫像嗎?」
「我想說的是,你沒必要爲那傢伙守身如玉。只要有那傢伙在,賺錢也好,去別的國家也好,都不是什麼難事。隨便利用她一下,然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那纔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我是她的對手,她肯定會在某個地方聽見——。
「啊!」
她銀色的睫毛在暖爐火光中閃耀,彷彿沾了水。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薇爾這樣的表情,可想到除了我以外還有人見過她這副模樣,我就不得不坦率地嫉妒起來。
「不,那個……對不起。我有點得意忘形了」
我一邊說,一邊不知爲何接受了這個說法,語氣也弱了下來。
「這裏面有好多讓人在意的詞,不過,原來、是這樣啊?」
「咿!」
「是!對不起!我自己懲罰自己!」
……漢茲和薇爾在一起,後悔了。
「喫豆子嗎?」
爲什麼突然給我豆子?
我正困惑時,
「公主殿下是不喫豆子的那種人嗎……」
漢茲恍然大悟,準備把豆子收起來。
那動作讓我有種被小看的感覺,於是我連忙從袋子裏抓出豆子。
我把炒豆塞進嘴裏,香氣從鼻腔中散開。
我「啊」地意識到了什麼,抬頭看向漢茲。他正眯着眼,嘴角歪成一副壞笑的模樣看着我。
「果然是公主殿下啊。要說這附近哪個國家出了大亂子,那肯定就是卡吉米斯了。之前傳出薇爾在睡覺的地方也是那裏,這下就對得上了」
我抱住了頭。
剛纔被人當作正常的公主對待,我一不小心沒能做出反應。
……今後得小心了。
「被下等人套出話來了……」
「你這傢伙……膽子倒是不小啊。雖然說中了。順便問一句,國王實際上過得怎麼樣?生活很優渥嗎?」
「誰知道?我從來沒有跟隨父親巡遊,也幾乎一直被交給軍務卿照看。不過,應該比市井之人富裕得多吧」
這話說錯了。
空氣沉了下來,漢茲用輕蔑的目光看着我。
「聽說卡吉米斯都亡國了,連一片面包都沒剩下……你說自己過得很富裕?……在有人餓死的時候,你們卻喫得上飯?這可不能被原諒」
卡吉米斯雖然因帝國入侵而滅亡,但在那之前,已經有無數次失政和失策。
我垂下眼,捂住耳朵。國家滅亡時那種哭哭啼啼的聲音又在腦中復甦。
薇爾毫不客氣地咯吱咯吱搖晃着扶手椅,回答道。
也就是說,她對人類的生活感興趣嗎?
漢茲擺出一副『你倒是說說看』的表情。事到如今,我已經退無可退。
「好事……?」
這番話很有啓發性。
中間雖然發生了一點小插曲,之後基本都按計劃進行。
漢茲嗤笑了一聲,聲音裏沒有嘲諷的意味。
「禁止!!處刑!!」
漢茲滾動着這句話的聲音,下一瞬間——
「……你在讀什麼呢……」
「你避開了暴風雨之夜。是個聰明的漁夫。所以你才活下來了,不是嗎?」
漢茲先生看着那一幕,咂了咂舌。
「我沒這麼想!我沒這麼想,但是,我總覺得自己是不是也能做些什麼……」
「嗅嗅……這是什麼,黑胡椒?是香辛料之類的味道」
我反射性地抬起臉。
「『我們』?你覺得這些事全都是你自己的錯嗎?」
「您覺得,我的弱點是什麼?」
回到『銀裝風來坊』後,我坐在暖爐前的長椅上,陪着正在呼呼大睡的薇爾,讀起漢茲交給我的書。那是把聖教國的戲劇編成小說的作品。
「不,我、我可以對父親大人或哥哥大人說些什麼……」
漢茲說着,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
「我一直以爲,薇爾小姐對人類製作的東西不感興趣」
就在我們身旁,忽然響起一陣歡呼。
「國王負責政治,財官負責經濟。關於麪包的事,還是問麪包師最好——是這個意思吧」
我大喊着,閉上了眼睛。
比起在宮廷裏學到的禮法,我行了一個樸素得多的禮。
木桶浮出海面的速度各不相同。
我苦笑着回答。
爲什麼我會產生這樣的心情——
這老頭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專門用銼刀把我的心磨得稀巴爛的嗎?
我不知道這算是在罵什麼。
「明明是旅店,也經營香辛料嗎?」
「大概是看得太遠了吧?因爲比別人看得遠——所以會看。但細節就模糊了。因爲腦子比別人轉得快,所以會思考——可因爲模糊,還是會失敗」
「糟了」
「政治和經濟雖然相近,卻不是一回事」
我接受了漢茲先生的『指點』。
「不用客氣」
漢茲這個老人,看起來是個既不怎麼夸人,也不怎麼安慰人的乖僻傢伙。再加上他還幹過黑道,比起理性對話,恐怕更適合恐嚇別人。
「我們確實把政務搞砸了。但請你正確看待其中的原因。民衆並沒有對我們採取過度暴力的手段。您一定對民衆懷有感情。但是,請不要把事情弄錯了」
「我的知識有所偏頗。書上記載的東西,以及政治方面,我算是比較精通,但像這種接近『他國慣例與風俗』的事情,我並不怎麼了解」
我沉浸在戲劇小說中,半無意識地回答。
「嘖」
我想對他獻上發自內心的謝意,而不是形式完美的禮節。
薇爾讀完『卡爾列』,淚水簌簌落下,說道。
「也能做些什麼……」
面對這樣一個男人笨拙而生硬的鼓勵,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啊,是這樣啊……因爲如今提起卡吉米斯,就只會在失政中提起。
我和薇爾悠閒地待在『銀裝風來坊』一樓的大廳裏。
「哦哦。和老身想看的戲劇很像嘛。……就是那個吧。老身剛纔是不是劇透了?」
我沐浴在彷彿喝彩般的爭執聲中,只是看着那場野蠻的舞蹈。
「聽說卡吉米斯的王族爲了弄到自己喫的東西,搶走民衆的麪包拿去賣掉。真是夠慘的。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被憤怒的民衆折磨致死了吧」
漢茲一邊呼呼地抽着菸斗,一邊說道。
內容包括如何甩掉追兵、如何判斷從事地下生意的人住在哪裏、讓男人放鬆警惕的方法……等等。
那是實際工作的極限。由於人的能力有限,纔會與理想發生摩擦。
所以。
「我最近纔開始懂得什麼叫做好事。既然已經知道了你的性子,就再教你一些吧。要是不嫌棄小惡黨的智慧的話。然後,去到我沒能抵達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漢茲開口說道。
「禁止!禁止!不準再說第二遍!」
「是『卡爾列』。挺有意思的。我現在已經讀第二遍了。那是以前在聖教國流行過的悲劇。爲了應對國難,從一介士兵一路晉升爲皇帝的卡爾列……可是被一直充當他長矛腹心部下的人背叛,最終在教堂裏被刺死……最後的臺詞很催淚。『主啊,高蒂耶啊,我神聖的王國啊,我愛你們所有人』。直到最後,他都沒有憎恨誰啊」
4
「那也算優點吧?」
漢茲先生擺了擺手,說道。
「我討厭您……」
我忽然想起薇爾洞窟裏的財寶,便問道。
「從零距離開炮。這樣就絕對不會打偏。對手會被轟成碎片」
他放聲大笑。
「此外還有礦毒病,但那屬於災害,所以不算在內」
原來漢茲把書交給我,是因爲『薇爾肯定會喜歡,拿這個拖延時間』。
薇爾瞥了一眼櫃檯後面。
又是要欺負我的話嗎——?我睜開一條眼縫,看向漢茲。
「那裏應該就是倉庫或廚房吧」
途中,我問起這個似乎一直靠虛張聲勢和不要命的膽量活到現在的男人。
「可它們本來就應該同等重要纔對」
「謝謝……您」
薇爾霸佔了扶手椅和桌子,埋頭讀着『卡爾列』。
「是嗎?只有一發、還不一定打得中的大炮,可不能隨便開。要是隻剩一發,我會——」
「沒事的,你還是個小鬼,不必連這麼難的事都做到……」
我胸口深處柔軟的地方,被三叉戟撕得七零八落。就算我們之間沒有接觸,我只是從暗處看着他們,我確實一直對家人抱有親近之情。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你是不是傻啊!」
濃重的菸斗味從旁邊飄來。漢茲似乎正在抽勝利的一斗煙。
「我們確實失敗了——但絕不是想從民衆手裏奪走糧食。即使那是能力不足導致的失敗,我們也直到最後……」
「卡吉米斯雖被帝國滅亡,但招致毀滅的原因主要有三個:治水失敗、糧倉地帶復興失敗,以及因商人統制失敗而導致的饑荒糧食出口……這些都削弱了國力」
「對物品是」
「真複雜呀……那樣一來,光是協調所有人的意見,太陽就要落山了吧」
「呃?」
這時,有什麼東西搔過我的鼻腔。
那裏只剩下我的家人,所以我纔會在剎那間做出反應。
好了,回到正題。
這是句破壞力驚人的話。
「——那不對」
我們這樣聊着,四周漸漸被橙色的光包圍。
「怎麼可能做得到——!你纔多大啊?你覺得卡吉米斯滅亡是多少年前的事?那時候你滿十歲了嗎?那麼個小鬼!……怎麼可能做得到——!!」
我和漢茲通過語言相互理解——結束交談後,我準備回『銀裝風來坊』。漢茲說要在『三條魚亭』準備晚飯。
「『耐心等待,終會等到順風出海的日子』」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那些東西會以總督的名義,通過拍賣進行分配……不過,老身本以爲像你這樣的人應該知道這些事纔對」
「你可能很得意自己的腦子轉得快,但沒有經驗,腦子就會在空中打轉。啊,現在也是。失禮了」
『小港』發生的那場小爭執,終於發展成了吵架。
「你有好好和父親、哥哥說過話的記憶嗎?」
「做着大漁場的美夢,衝進暴風雨海里的人,暴風雨過後就只剩海藻渣了」
「說起芙爾,就是香辛料嘛~我記得以前住在這附近的旅店時,旅店也經營香辛料,漢茲應該也是在做同樣的事吧」
他笑得滿臉開花,張大嘴,舌頭幾乎都要伸出來了。
上岸工人與官員發生衝突,餘波將幾個木桶撞落海中。
「一羣外行」
「那就是政治啊……而且我並不認爲這是什麼壞事。畢竟,國王也不可能每次都抽中好籤,所以無論如何都需要檢查政策,只是把這件事分工完成而已。反而很有效率」
「幹得漂亮啊,卡爾列……那個叫高蒂耶的叛徒,老身一定要狠狠教訓他……」
「高蒂耶的原型,四百年前就死了」
「老身要把他打得七零八落!」
「高蒂耶最後可是被列爲聖教國五大貴族之一,而且高位貴族的遺體會被分葬在很多地方,所以早就七零八落了」
從木窗照進來的、如絲綢般柔軟的暮色漸漸暗了下去。橙色世界裏濃得令人發寒的紫色陰影,簡直像是在哭泣。
旅店外傳來年輕人的聲音。
「——打擾了。請問『銀裝風來坊』的店主漢茲·阿爾多諾德先生在嗎?」
聽起來不像是客人。
薇爾看了看我,然後指向房門。她彷彿在說:『那是你的活兒吧』。
「確實是這麼回事」
就我個人的心情而言,本來還想再沉浸在這份寧靜裏一會兒。
「來啦來啦。店主出門了,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一邊回答,一邊走到門外。
門外站着一個年輕男人,穿着一身像是把摩爾的制服簡化過的衣服。
「那真是失禮了。在下是入國管理局的人,有幾件事想確認」
他說的「幾件事」,讓我稍微有些在意。
「不過,店主現在不在……我可以代爲轉告,需要我怎麼做?」
「失禮了,請問您是『銀裝風來坊』的相關人員嗎?」
「如果把住客也算作相關人員,那就是了」
「這樣啊……」
「笨蛋。你要去哪兒?」
「簡直像做夢一樣呢」
這根本算不上藉口。
如果是惡人在幫助難民逃走,那是爲了什麼?……像呼吸一樣思考這種問題的我,性根一定就是個惡人吧。
——漢茲先生結束烹飪回來了。
「糟」
「謝謝您的關照。不過很抱歉,我無法滿足入國管理局大人的要求……我真的只知道有兩個人住在這裏」
「等等,不能扔!那可是很重要的東西!絕對會接不到,直接掉地上的!住手啊,笨蛋!」
「店主是不是沒怎麼認真做生意?畢竟年紀也相當大了」
看着口水都快流出來的薇爾,他笑得無比柔和,彷彿臉上的皺紋都消失了。
「沒有沒有,當然要關。哎呀,芙爾一到晚上就冷得厲害呢」
大桌上鋪着桌布。桌布上用銀線刺繡着初夏的草花,沒有一處污漬,簡直像是剛拿出新品。
……薇爾小姐幹得漂亮!這種話由第三者說出來,可信度會提高!
可是,薇爾抓住了他的手。
「誰知道?我只知道我和身後的銀髮女士」
「我們從午後一直待到現在,期間沒人來,也沒有住客下樓,所以確實只有我們兩個」
「夢想還是多一些比較好。無論什麼時候醒來。夢想是現世的燈火。那道光指引着我們飛過無光的夜晚……」
「……哈。貪喫的毛病是一點沒變啊」
……眼下,應該已經有相當多的難民進入芙爾了吧。
過了一會兒,我也聞到了從薇爾那裏傳來的香味。
飲料則有黑白兩種麥芽酒一應俱全。顏色鮮亮的綠色香草酒,還有裝在小桶裏的烈酒。
或許我該放棄穿過天堂之門了。
覺得無聊後,我想爲兩人的回憶添上一段樂聲,便從一樓大廳拿來了魯特琴。我沒正式學過,不過曾經見哥哥大人彈過。
我從薇爾手中接過一張精心鞣製的羊皮紙。上面寫着允許進入芙爾,並蓋有『摩爾·希·尤羅』的簽名和入國管理局印章。
……難道芙爾內部的『某個人』在有意接納難民?可這是爲了什麼?
房間樸素,卻打掃得一塵不染,十分整潔。
每一道料理都美味極了。漢茲先生不時會說「接下來喫這個」,指定進食順序。他似乎是跟聖教國的廚師學過喫菜的順序,確實不會讓味道撞在一起。
「我真的不知道。不過,您爲什麼會限定爲衣服髒的人?」
「老身拿着呢。喏」
「晚飯會端上什麼來呢?」
「爲何不入座於吾之宴席?這可是當年吾與你共同見過的夢吧,我的朋友漢茲」
薇爾像睡着似的低下頭。是美麗的夢壓得她抬不起頭了嗎?銀色的長髮遮住了她纖細的眼角、尖尖的下巴,還有修長的脖頸。
漢茲先生的臉像猛禽般銳利,轉向了我。
「……你們兩個,快點講重點啊……」
聽到我的自言自語,薇爾咕嚕咕嚕地說道。
「你從剛纔起到底是怎麼了?」
「……你這傢伙是怎麼回事,非要擺出一副怪模怪樣的臉」
「只有兩個人嗎?還有沒有……比如說……衣服很髒的客人?」
爲什麼上了年紀的人,總是隻顧着談論自己的事?把我晾在一邊,薇爾和漢茲雖然都不說彼此最核心的感情,卻持續着『每到秋天就會……』、『一年一度的大船隊來到芙爾,我們還能再看幾次呢』之類的對話,像是用抹布擦拭灑在桌邊的水那樣,笨拙而又惹人憐愛。
可那笑容只持續了一瞬。他很快又變回像沒晾平的衣服一樣皺巴巴的臉,用低沉的聲音對薇爾斥道:「讓開,礙事」
桌上擺着以鯨油爲燃料的提燈。坐上椅子後,我聽見水路上來往的水聲輕輕拍打。臨街方向傳來醉客的喧鬧。
「作爲卡吉米斯王國的王族,我倒是想向那個人道謝呢」
我用手背擦掉嘴邊的蜂蜜,抱起魯特琴(譯註:一種曲頸撥絃樂器,其前身可追溯至阿拉伯世界的烏德琴),開始彈奏。
我揹着手偷偷豎起大拇指。
「沒什麼,只是覺得自己好像認識了一個有趣的人」
入國管理局員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皺起眉頭。
千鈞一髮。我成功移開了視線。要是沒移開,可能就糟了。
那感覺就像舔了一口果酒最濃的部分。
……夢想究竟是什麼味道?像一口咬下初夏甘夏時那樣,清新又酸甜?還是像在嘴裏酥酥碎裂的糖果?
入國管理局員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了一會兒,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問道:
5
不是把他當作職務上的上司,而是把他的身份視作與衆不同啊。
「誰知道呢。……啊……不過,四十多年前,我們工作大成功的時候,老身和漢茲聊過很多想喫的東西。撒滿黑胡椒的蟹肉油炸餅、鹹味豬肉雞蛋撻、浸泡在麥芽酒裏的鮭魚,拿這些當下酒菜,酒當然是麥芽酒……白色的喲,然後是北灣黑麥芽酒、香草酒……還要在杯沿放上蜂蜜……最後是多到喝不完的烈酒……接下來是主菜,先來小牛的——」
我在心裏這麼想着,慢慢抿着香草酒。順便一提,香草酒里加山羊奶和蜂蜜,是我喜歡的喝法。
摩爾相當於其他國家所說的『貴族』,剛纔那些官員則相當於他的臣下。而且,他們很可能至今仍是摩爾直屬的部下。
我嘴上這樣說着,卻又想到另一種可能。
「哪裏哪裏,工作辛苦了」
情況恐怕已經比我們預想的更加緊迫。
我在旁邊笑眯眯地看着這一幕。一個賭氣等了搭檔幾十年的男人,看到搭檔高興的模樣便露出了笑容——然後又不想讓別人看見這份鬆懈……
本以爲寧靜的時光就要到來,薇爾卻猛地抬起頭。
「沒什麼,只是覺得世上還是有好人的嘛」
這是芙爾官員中身居高位者認可我們『正當性』的證據。
蟹肉油炸餅上鋪滿香草,鹹味豬肉雞蛋撻色澤誘人,旁邊擺着一盤乾果和從未見過的奶酪。浸泡在麥芽酒裏的鮭魚上,竟然還放着鹽漬鮭魚卵。那些黑色的顆粒,難道是鹽漬鯊魚卵?我還是第一次見。
酥脆油炸海鮮的香氣,擴散到鼻腔深處的香草清新氣息,還有彷彿連烤肉滋滋作響都能聽見的濃烈肉脂味……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
可是,入國管理局員卻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點頭道:「原來如此」。
入國管理局的摩爾在意的事,應該只有一件。
「——啊?」
他本來是想說自己是店主吧。
……摩爾「閣下」嗎。原來如此。
但薇爾更快地說道。
「還要繼續喫嗎……?」
……既然知道自己來日無多,就別這麼悠哉地享受閒聊啊,老頭。
把這樣的直屬部下——也就是不會被任何人歪曲報告、能夠準確彙報的部下——分派去『搜尋難民』,究竟意味着什麼?
此時,那張原本對兩人來說過於寬大的桌子上,已經擠滿了料理。
「——是不是聞到了超香的味道!? 」
看到這種東西,跑腿的官員自然不可能再做什麼。
手下的部下無法承擔複雜任務,難民流入又無法阻止……局勢很嚴峻。
這句話並不能解釋『爲什麼沒有其他客人』。
「失、失禮了!沒想到兩位是摩爾閣下親自許可的人……」
……明明直接問『這家旅店有沒有窩藏難民?』就好了。
……入國管理局和用水情況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站在你們的立場上,這應該是句『所以呢?』就能結束的話纔對。
薇爾像流星般輕聲說道。
「來吧……嗝,區區下等人,就交給我吧」
「怎麼了?不關門嗎?」
漢茲先生「噗」地從鼻子裏笑了一聲,正要離開房間。
「……因爲這家店離公共水場很遠,很難弄到清水。大家應該都想洗澡,不過我猜水不太夠」
伴隨着樓梯吱呀作響,香味也越來越濃。
……這樣一來,我就能痛切地理解,摩爾爲什麼會想要相信眼前這兩個可疑的人是來自聖教國的使者了。
「您知道這家旅店現在有幾位住客嗎?」
「對貴族或王族來說,她的性格就像雛鳥一樣惡劣吧。雖然出身也算低賤」
能進行周旋的官員少得可憐。說到底,擁有知識和邏輯思考能力的人就少,具備官員直覺的人更少。
薇爾等不及了,打開房門,門外站着用手臂託着大盤子的漢茲先生。他被突然打開的房門嚇得瞪圓眼睛,
年輕官員鄭重敬禮,然後說了句「那麼!」便離開了。
年輕打扮的老太婆和嗓音低沉的老頭,開始了令人憐愛的宴席。
「啊!薇爾小姐,那個東西放在哪裏來着?通行證。摩爾大人簽名的那張!」
我按照漢茲先生的吩咐,太陽一落山便和薇爾躲進了客房。
我原本是按幾百人來考慮的。可是看他們焦急的樣子,流入芙爾的難民恐怕還要更多。
……哦?
「我……」
……哎呀哎呀。區區兩個有難民嫌疑的女人,竟然就讓『守護人』摩爾親自出動,難怪如此。官員的質量實在不怎麼樣。
我們的客房在二樓。
……還真是下足了功夫啊。簡直像是要實現多年以來的夢想一樣。
「那個小姑娘,性格真糟糕啊,會被人討厭的」
鐺、鐺鐺鐺、鐺、鐺……鐺——糟,彈錯了……鐺、鐺……
「嗯?」
不知不覺間,兩人正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你以前做過什麼壞事嗎?」
「嗯?」
「還是說,音樂女神給你的手指施了遲鈍詛咒?」
「……呃,已經到了讓人懷疑詛咒的程度嗎?」
漢茲先生用甚至帶着憎恨的眼神看着我,說道。
「曲名就叫『懲罰』吧。對我們的懲罰」
這話未免太過分了。
我把魯特琴遞給漢茲。魯特琴似乎很高興,琴絃發出「吱嚕嚕」的聲音。我真的聽見了。
漢茲用堅硬的指尖撥動琴絃,一段彷彿讓房間染上色彩的旋律飛了出來。鯨油燈的火焰也隨着他的手指動作搖曳。
那是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上仰望月亮般的聲音。
旋律的每一處都顆粒分明、美得動人,卻又寂寞得無可救藥。
宴席就這樣繼續着……我們到底喫喝了多少呢?
直到每個人都面對着料理,再也動彈不得的時候——……
一直咔咔喝着土豆烈酒的薇爾,額頭砰的一聲悶響,撞在了大桌上。
不久後,便傳來了「呼——」的鼾聲。
「薇爾小姐總是突然睡着呢」
「啊。你也被要求籤契約了吧?這傢伙要是不喫人的靈魂,就會無法說話,身體也會腐爛。等情況變得越來越糟,她就會突然開始睡覺。據說變成龍的模樣睡覺,能稍微拖延一點時間……不過她好像已經很久沒喫了。大概到極限了吧。一直不喫的話,睡覺的時間就會越來越長。然後會漸漸想不起任何事情」
漢茲把木桶放回倉庫,衝好熱牛奶回來。他按照公主殿下的要求,也淋上了蜂蜜。夏露抱膝坐在暖爐前的長椅上。她似乎察覺到漢茲靠近,卻沒有回頭,只是說道:
漢茲隱約想到,自己或許早已敗北。
——吾之偏狹之舌,不願讓愚物登臨其上。
只是祈禱,還是採取了行動。
「我覺得,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哦~?」
然而,少女一動不動地盯着木桶,露出淺淺的笑容。像貓觀察老鼠逃跑的方向。
我明白了,薇爾爲什麼會離開漢茲身邊。
夜幕像蓋子一樣,封住了宴席結束後的空氣。
「薇爾喜歡你——都把你帶到這裏來了」
「我覺得,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
幻想中的人偶爬上我的身體,坐在肩頭,低聲耳語——
「你想跳舞了吧,最小的公主西爾維婭·艾·盧菲爾·卡吉米斯」
後來找到替代的餌,也就是我,所以又回來了。
「那就麻煩您……可以再淋上一點蜂蜜嗎?我想,我會說出足以抵得上這份報酬的故事」
「這、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不想喫,她才飛走逃開。
「哼」
她靜靜地微笑,然後又說了一遍:
「芙爾逛完了嗎?找到想去的國家了嗎?趕緊滾去別的地方吧」
倉庫由堅固的石頭砌成,排列着好幾個木桶和木箱。只有一線微光從通風用的小窗照入,空氣顯得沉重。
「儘可能滿足客人的要求,這就是店主的職責。要不要我給你衝杯熱牛奶,讓你安心一點?」
「主的救贖,並不是只取決於單方面的選擇與恩惠……其中,是否存在人類介入的餘地?」
「————」
我深深坐進椅子裏,望着從木窗透進來的月光。
那就是從人民那裏取得糧食之人的責任吧。
睜開眼皮,那個金髮女孩正一下又一下地拉扯着從自己身上延伸出來的線。
「把來自卡吉米斯的難民裝進木桶,蓋上第一層蓋子,再在上面裝滿黑胡椒,密封起來。然後用小船運到近海的船上,順利完成偷渡——大概就是這樣吧?」
確實,她曾經說過相近的意思。
晚餐收拾完後,漢茲先生熄滅鯨油燈,離開了。
「不管怎樣,我都必須開始解謎」
……什麼時候暴露的?
漢茲嗤笑自己的感傷。月光什麼的,現在只會礙事。今天要是能被陰雲遮住就好了……他在心裏罵着,關上了門。
「……怎麼,睡不着嗎?我只是要趕着給熟悉的店送一批香辛料而已」
——木桶裏的東西。
……真美的月亮。
「無論我怎樣祈禱,主都沒有拯救我的家人和國家」
——喂。
「啊?她沒告訴你嗎?薇爾要是不喫人類的靈魂,人格就會壞掉。變成龍睡覺,似乎能爭取一點時間……可她已經很久沒喫了。大概到極限了吧。繼續不喫下去,睡覺的時間會越來越長,然後漸漸什麼都想不起來」
她真的知道嗎?
這一次,她用斷言般的語氣告訴漢茲。
線連在我的手指上。這個人偶一定就是我。我一定就是這樣。
只是——
夏露像貓一樣吐出舌尖,繼續解謎。
我的心情變得難以形容。原來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實際上根本沒有看着我。不,可是——我想起薇爾說過喜歡我。那句話看起來並沒有撒謊。
「什麼事?」
漢茲舔了一口葡萄酒,淺淺合上眼皮。
「在我睡着之前,能陪我聊聊天嗎?之後我就不會再挽留您了」
白色的光勾勒出少女的輪廓,將她的肌膚裝點得神聖無比。
漢茲等到月亮升至最高處,悄悄打開了『銀裝風來坊』的門。
「哎————什麼?」
我在黑暗中扭動手指。這是從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養成的幻想癖。
年輕時,漢茲從未覺得羣星美麗。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才覺得那暗淡的銀色光芒美麗?
可是,彷彿要擊碎漢茲希望一般,少女張開了薄薄的嘴脣,那雙大眼睛裏閃爍着聰慧的光。
——那個女孩啊,也必須成爲王族的女兒,你才甘心嗎?
「祈禱並不是沒有意義,而是隻有祈禱還不夠——如果是這樣呢?」
反射的光零零散散地飄開,在黑暗中閃爍,卻照不到處於最深黑暗中的我。
「啊哈哈,誰知道呢~」
† † † †
月亮站在她那一邊。
然後,他走向櫃檯後的倉庫。
經歷那些悲慘的事後,我慚愧地開始懷疑主。因爲祈禱沒有傳達給他,我覺得那毫無用處。絕望充滿了我的身體。無論做什麼都得不到回報嗎?若說還有一絲希望,那就是在被遺棄後的洞窟裏,我被一條龍救了。這其中的差別再明顯不過。
在這座偶然造訪的城市裏,隨着見聞越來越多,我已經無法再假裝視而不見。這件事大大動搖着我的內心。
可是,漢茲從淺笑着的夏露身上感到一陣無法形容的寒意,於是說道:
漢茲把一個木桶放上推車,剛走進大廳——
「誰知道呢。要不是某處有人把她叫醒,她根本不會來見我吧」
——此行,乃是烹調。
漢茲穩住重心不穩的木桶,努力用冷靜的語氣說道。
「這裏是我的店吧……」
「如果有人需要我,我明明什麼都願意爲她做,對吧」
漢茲坐到長椅上,不斷自問自答。
漢茲把手輕輕浸進如絲綢般從屋檐落下的光裏。遍佈凍裂與皸裂的手,在月光下唯獨此刻顯得蒼白。
……不,想太多了。不可能知道。再說,她甚至都沒有進過倉庫。
「是因爲人民需要國王,所以纔有國王,還是因爲有國王,所以纔有人民?我沒有實感。但是,如果他們只剩下我了——作爲王族的末裔,我不是應該做出相應的表現嗎?」
他當然可以不顧這句話繼續前進。
當然是爲了用推車運出裝滿黑胡椒的木桶,前往停在水路里的小船。
「我會來到這裏,說不定也是神明的安排呢」
人類脆弱柔軟的心,還真是很容易被爪子勾住啊。
「她也喜歡您啊——不然也不會來這裏」
薇爾仍伏在大桌上。她的頭髮在月光下像鏡子一樣閃耀。
啊,原來如此。
「是因爲不願意把對方培養成供自己享用的東西,所以纔會產生罪惡感嗎……薇爾會想給對方些什麼。作爲交換,她也會想從對方那裏得到些什麼。可是……喜歡的人又喫不下。很簡單吧?這傢伙就是個笨蛋」
他這樣問道。
「您這副表情就是被我說中了吧?意外地坦率呢」
在冰冷的城堡裏,一直陪伴着我的女孩。
不知是否察覺到這份心情,夏露優雅地走下樓梯,說道。
「她要是不喫人的靈魂就會壞掉。可她挑食,只想喫喜歡的人」
不知她是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
……漢茲先生意外地也很拼命呢。
漢茲先生說得過於平淡,讓我的反應慢了半拍。
「好燙……我怕燙嘛~」
他似乎已經不打算再掩飾自己嫌棄我了。
金髮碧眼的少女站在那裏。她不過是薇爾的隨從。
我獨自低聲說道。
狹小的頭骨裏只有自己的聲音在迴響。她到底有沒有察覺?還是在說別的事?不,也許是薇爾的事……
我發出乾巴巴的笑聲。
我抱着疼痛的頭,彷彿聽到了主的聲音。你的人民正在哭泣,爲何還不站起來?你難道不想抵達薔薇盛開的樂園嗎——他如此說道。
他教給我的那些事,實際上都是爲了把我送遠而提前鋪下的棋子。
我玩弄着手邊的人偶。一個金髮女孩。
「歡迎來到我的會客室」
漢茲先生不把我放在眼裏,繼續說道。
持續響起的木槌聲,彷彿正在敲打我的頭骨。
——木槌聲停止了。
夏露說着,抿了一口熱牛奶,皺起眉頭。
「黑胡椒自從出現種植這種方法後,價格已經跌了不少,但仍然是昂貴的東西。它怕潮,所以要密封,而且幾乎不會在船內打開,只要處理得好,連裏面的東西被取走了都不會察覺。用來藏想偷渡的人,或許再合適不過了」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爲什麼今天的晚餐不用黑胡椒,卻用了香草?具體來說,爲什麼要在蟹肉油炸餅上撒香草?」
「因爲那樣更合適啊」
「騙人。那道料理應該是您和薇爾小姐共同的夢想」
夏露用令人發寒的眼神看着我,掰着手指說道。
「撒滿黑胡椒的蟹肉油炸餅、鹹味豬肉雞蛋撻、浸泡在麥芽酒裏的鮭魚,下酒的是麥芽酒、北灣黑麥芽酒、香草酒、烈酒,主菜是炙烤小牛肉……您今天實現了四十多年前的夢想……這樣的男人,會把和薇爾小姐約定好的菜單中的第一道菜換掉嗎?」
「誰知道呢」
這小鬼說話的樣子,真像什麼都知道。或許她腦子轉得快、記性也好,可就是沒有膽量。證據就是,儘管語氣篤定,握着木杯的手卻在發抖。
……稍微施加一點壓力,把她的心擊垮就結束了。
「別自作主張地揣測我的心情,行嗎?讓人不舒服」
「可是,這是比您的心情更重要的事」
「對客人說這種話雖然不太合適,不過在開旅店之前,我也做過危險的工作。像你這樣的人,可活不了太久」
「可是,這件事或許需要用上我的性命」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們說的是同一件事嗎?」
「不是。但是,您必須聽我說。因爲——」
她在那裏停頓了一下,先說「雖然只是我的推測」,然後把後半句話吐了出來。
「現在這家店,已經被入國管理局監視了」
「什——」
偏偏在這種時候,本該流暢運轉的舌頭卻像抽筋一樣,悲慘地無法順利動彈。
這句話無法說出口。漢茲便像要代替它似的開口。
……夏露的推理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可是,她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我在小港看到了入國管理局和書記局的爭執。先確認一下,入國管理局負責陸地事務,書記局負責海上事務,對吧?」
「我就是在那裏出生的。母親是漁夫的女兒,父親卻像個山賊。所以我小時候喫了不少苦。嘛,長大以後待遇也沒變……有一次,漁村爆發了流行病。不巧,我母親染上了。真是糟透了。父親不見蹤影,母親奄奄一息,親戚也對我們很刻薄。沒辦法,我就試着去傳聞中的芙爾看看。我想,那裏應該能找到搬運貨物之類的工作。說不定還會有藥,或者叫作醫生的東西……」
她難道是天生就擁有『某種東西』嗎?這就是與自己這種低賤出身不同的高貴血統嗎——
「交易對象……是聖教國金印商會,烏尼·奧德尤阿嗎?」
漢茲撫摸着被冷汗浸溼的喉嚨,想着事情麻煩了。他壓下殺意,抱着或許會發生奇蹟、推理會走向另一條路的渺茫期待。
接着,沉重的智慧之刃落下。
「……對不起」
「因爲人的比重比香辛料更大」
「木桶掉進海里時,浮上來的方式不同。也就是說,重量……裏面裝的東西不一樣。在芙爾附近的漁村之類的地方,把難民裝進木桶,從小港運到芙爾。再轉移到水路上的小船,送到這家店……之後反過來走一遍就行。如果入國管理局想在自己的管轄範圍內抓住這場交易,那麼就在裝着難民的木桶被搬出店外的瞬間——所以,您不該出去。這裏早就被包圍了」
「那個摩爾混賬正在城牆前把難民砍得七零八落,還把卡吉米斯的銅幣砸進他們的眼睛裏。沒錯,我懂——威嚇就得認真做纔有意義。可就算這樣,也要做到這種程度嗎?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這座城市有那麼了不起嗎!住在門裏的人不知道吧,等在門外可是痛苦得像要死一樣啊。在那裏乾渴着死去,到底包含着多大的痛苦,門裏的人根本不明白……」
但與此同時,他也明白。自己的人生從來不會按照期待發展。一直如此。自己的人生總是在背叛自己。漢茲看着那個彷彿置身事外、卻正在把自己逼入絕境的少女。
「這是什麼意思?」
「行了行了,別哭了別哭了。像你這樣的傢伙,就該待在離我更遠的地方」
夏露拋開漢茲的疑惑,讓謎題繼續向前推進一步。
「傍晚有一位管理局的官員來過。……應該是摩爾·希·尤羅先生的部下。而且我推測,他很可能出身於世代侍奉『守護人』尤羅家的家系。即使先生是高級官員,直屬部下也不會太多……既然把那樣的部下分派到這裏,就一定有正當理由」
可回過神時,他發現夏露正一滴一滴地掉眼淚。
「沒事。……不過啊,芙爾是座冷漠的城市」
「嗯?」
漢茲看着自己的手掌。做惡黨時沾滿鮮血的手,本以爲做了好事就能洗淨的手。可是那裏只剩下一隻滿是鮮血的手掌。
……啊。這傢伙是真的明白啊。
「襲擊商船拿錢,殺掉旅人搶錢……啊,真是的,真是一門好生意啊。我的人生一路走高。雖然偶爾會搞砸,但多虧那條銀色笨蛋才重新振作起來。我用各種方式賺來的錢,實現了大半夢想,過着悠閒自在的生活。對一個惡黨來說,這真是最棒的人生。可是,就在人生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我看見了一件不得了的東西」
「我倒想問你。你怎麼知道它已經破產了?」
所以,他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會被傳承下去。
究竟是什麼時候暴露的?我迅速排查着被監視的可能性。
說到底,從小鬼頭時代開始,他就沒有原諒過任何一件事。他只是把那團火封在以道理編成的外衣裏,用暖爐的灰蓋住,免得它把自己燒掉。
「那麼,小港歸誰管?」
「就是對您。您只是遵從良知,把曾經希望別人爲自己做的事施加給了他們」
已經變得像枯木一樣的身體,縫隙越來越多。新的風從縫隙吹進來,拂開灰燼,暫時給火焰添了些力量。僅此而已。漢茲如此分析着自己。
大量無法理解的話語湧入漢茲的腦海,將那裏燒成一片空白。
爲什麼今天才進城的少女,能夠抵達正確答案?
「也就是說,就算反抗也沒用了?」
「既然知道購入量和實際用量之間的差額會暴露,爲什麼……爲什麼您連這場交易已經破產了都沒意識到?」
漢茲用眼神壓下夏露的困惑,繼續說道。
可是,面對明確展示了才能的夏露,他能交出的只有這些。
因爲他已經明白,就算殺了這個瘦弱的少女,也什麼都改變不了。他也失去了殺人滅口後逃走的念頭。不知是否察覺到漢茲的心情,夏露說出了答案。
「……」
「連一道門都不肯讓我跨過去。聽說門的另一邊有浴場,有從沒聽說過的食物,金幣和銀幣像雨一樣叮噹作響。我喊過:『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想要的不是奇蹟。我想要的是機會」
「人的重量比香辛料大得多,對船隻裝載上限的擠壓也更嚴重。而且——幾乎沒有人能賣出比香辛料更高的價錢。雙重天花板裏僅剩的那點香辛料,根本不夠支付偷渡費用。能付得起好幾人數額偷渡費的人幾乎不存在,就算有……」
令人不快的冷汗異常地從他的後背和太陽穴流下。
「……不知道」
夏露骨節分明的指尖放在漢茲的心臟上。漢茲想着,啊,要被殺了。
「……」
漢茲記得五十年前的事。記得那股冰冷的空氣,記得海上升起的霧遮住前路、自己朝市門的影子不停呼喊的那一天。
「不得了的東西?」
「對。和生意有關的事歸書記局管。城門、城牆、防人街和市民街之類的歸入國管理局管」
「有醫生?」
「『潔癖』摩爾……」
「可是,市門不能使用。而且,城內也找不到疑似難民的人。那麼,難民就不需要走路,不需要沿着道路移動——他們是不是沒有以『人』的形式移動?」
因爲直到此刻,他纔想到,夏露或許是在爲自己哭泣。可是,爲什麼?爲什麼?
也就是所謂犯人的動機。
「雖然增加了一倍,但那就是極限。已經用掉的部分沒法解釋,只好按虧本價走私處理」
「香辛料照收,送過來的人賣掉。如此一來,天下太平,萬事順利——換個角度看,這就是販賣希望的詐騙,是絕對不會被揭穿的詐騙。畢竟海的那一邊是什麼樣,誰知道呢?這是讓對方承擔全部風險的詐騙。這種事,商人只會賺。既然如此,那個一步步瓦解了卡吉米斯的聖教國金印商會——就是那羣傢伙,他們會幹」
漢茲是個惡黨。他是奪取之人。
夏露的話沒有傳進漢茲耳中。漢茲雖然是個出色的惡黨,卻也不過是手腳。手腳不知道頭腦是怎麼賺錢的,因爲他們沒有思考的底子。
不論願意與否,志向終究會被繼承。
淚水早已流乾。他甚至不想讓眼睛裏搖曳的光被人看見。
「世間所謂的生意,就是把生命以某種形式替換成別的東西。所有人都隱約明白這一點。然而,他們從來沒有比較過。所以纔沒有察覺」
夏露痛苦地呻吟着,按住太陽穴說道。
「漢茲·阿爾多諾德。難民的救主。矇昧之人。從現在開始,我必須刺穿您的良知」
「你這是……」
漢茲用缺了手指的手掌遮住眼睛。
「……良知?對我?」
「芙爾指的是這座城市,但構成芙爾的範圍,還包括附近的漁村」
「遠處是什麼意思?您所說的答案裏,有幸福嗎?」
「這樣當然會發生爭執,即使是在平時……」
「爲什麼難民和這家店會聯繫起來?我從前面的情況開始解釋。……一個被稱爲『潔癖』的官員封鎖了城門……那麼,難民爲什麼不離開城門前?因爲那裏是他們唯一的希望?可是,如果難民沒有希望,也就是說沒有難民流入芙爾,摩爾就不會焦急……反過來說,難民正在流入芙爾」
漢茲本想對自己的所謂良知嗤之以鼻,卻停了下來。
漢茲想着,這真是無聊的人生,也是無聊的故事。
「『割下自己的肉』」
如果運送難民的船是奴隸船——那就意味着,漢茲親手幫了難民一把,把他們變成了奴隸。
過了一會兒,漢茲察覺到自己正從眼中迸發出火焰般的怒意。
說到底,善惡與正義是誰的尺規?
「我連醫生是人都不知道」
「您想要運送難民的那艘船,是進行奴隸貿易的船」
那在他看來像是一件可怕的事。完美之物竟然有所殘缺,有才華、有高貴血統的人竟然受到自己這種人的影響,實在令人不舒服。
對漢茲來說,有價值的東西始終是不成形、也不確定的。夏露身上那突然發熱、暗暗閃光的才華也是如此。
「咔」
「到棧橋爲止是書記局,上岸以後就是入國管理局」
……爲什麼我沒能變成那樣呢。
夏露繼續說着,彷彿手裏有一份劇本。
夏露豎起一根手指,說道:「接下來」。
……我竟然親手把想要前往新世界的傢伙們,送進了地獄?騙人的吧?
靠自己的惡德積累財富的人,竟然遵從自己的良知,實在可笑。
這副乾枯的身體裏沒多少東西,倒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可他必須讓她看見自己的難堪。
漢茲自然而然地說出了摩爾那個苦澀的外號。
「監視的理由,是因爲您在幫助難民逃走」
夏露和漢茲都看着暖爐的火。
夏露用顫抖的舌尖說出了致命的話。
……不可能。
並不是因爲做正確的事,就一定會順利。
「可是,入國管理局沒有檢查貨物的權限。那屬於生意的範疇」
用舊的柴火崩成灰燼,新添的柴火接過了火焰。
「以前我在做生意的地方聽人教過。所謂天才的禮物,就是讓他運用自己的才能。相對而言,凡人的禮物……你知道是什麼嗎?」
「大又怎麼樣?爲什麼這樣就能說明難民偷渡會失敗?」
漢茲裝作嘆氣,悄悄把藏在身後的柴刀放回桌上。
「後來母親成了破麻袋,我就把她埋了。用枯枝做了個十字架。……我當時想着,總有一天要住進那扇門裏。那件事看起來比什麼都重要。我決定效仿父親……因爲我有才能,所以也算混得不錯。後來芙爾的惡黨招攬了我,我便搬進了芙爾……」
漢茲心中萌生出一種說不清是佩服還是放棄的情緒。
所以,必須割下來了。
「我聽說有面向居民的拍賣。這家店之所以被盯上,是因爲香辛料的交易量突然增加了吧。就算有雙重天花板的機關,也需要香辛料來打掩護纔行」
「當然在爭……明明小港是給城裏人用的港口,用棧橋要交稅,踏上棧橋之後又要交稅……」
……啊,我也做過各種各樣的事啊。
「——我是惡黨。所以,我決定向這座城市復仇」
——不過只是輪到自己成爲待宰的鴨子罷了。本來應該再多想想——不,不對。就算想過,漢茲也會嘗試用別的方法幫助難民逃走,然後被這座城市佈下的幾處僞善陷阱吞噬吧。他只是被『良知』矇蔽了雙眼。
……不知道。
明明如果想幫助某個人,比起遵從良知更應該變得狡猾纔對。自己不是一直把那些樂觀的傻瓜當成肥羊嗎!
漢茲已經運送了十一人。
他們是不是已經被賣掉了?不,只是被賣掉還算好。如果在海上被不知情的人發現,偷渡者按規矩會被扔進海里……
他們會怨恨漢茲嗎?——如果不怨恨,那才奇怪。
……我、我……!
無數的辱罵在腦中跳動。
漢茲像是要把話嚼碎後嚥下去一般,逐字確認着,說道:
「爲什麼我的人生會變成這樣……以爲事情順利了,其實正在把事情搞砸……想着至少要把這件事做好,卻反而毀掉了別人的人生……!」
……真讓人厭惡啊……
這句話無法說出口,辱罵在腦中盤旋。
……像你這種沒文化的人渣,怎麼可能做得到什麼!別做夢了!還想在人生最後關頭耍帥?以爲耍帥,那個傢伙就會回頭看你嗎……蠢貨!
他焦躁得幾乎想要大喊,可一個令人心情舒適的冰冷聲音卻敲響了他的耳膜。
「所以,我會去救那些人」
「——哈?」
他完全不明白這和『所以』有什麼關係。
漢茲不由得移開了遮住眼睛的手掌。
月光中,那個並非夏露的什麼東西咬緊牙關,說道。
「我會爲逃出進入『銀裝風來坊』的難民,準備一套真正可行的辦法……」
她又說了一遍:所以——
「您什麼都沒有做錯。我會證明給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