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王暗殺 第一章 災禍的精靈姬

——四年前，在〈神儀院〉的最高審議會覈定下，遴選出艾爾斯坦因公爵家的長女——露比亞·艾爾斯坦因爲侍奉火之精靈王的〈精靈姬〉。

更替的原因據說是因爲前任的精靈姬年紀已過二十五歲，與精靈交感的能力開始出現低落的徵兆；雖然她年紀還足以勝任精靈使好一陣子，但〈火之精靈王〉偏好年輕貌美的少女隨侍在側。

當時露比亞是個芳齡十五的少女，不過並沒有任何人對她被遴選成〈精靈姬〉一事存有異議。

艾爾斯坦因家人才輩出，是個世代常獲〈火之精靈姬〉殊榮的名門世家；而露比亞當時的才能早已顯現鋒芒，因此她得獲遴選也是必然的事。

百姓紛紛對新一代上任的〈精靈姬〉獻上祝福，而年幼的露比亞爲了回報民衆，也殷勤地侍奉精靈王。

露比亞會以神樂取悅〈精靈王〉，而大陸上的芸芸衆生也會因此獲得幸福。

（……唔！）

「就是精靈王發雷霆大怒的理由啊。嚴重到把整個城鎮消滅刨除，感覺不合常理。」

「那天……？」

「那天，我目睹的東西是——」

「……才只是第一樁啊？」

反觀露比亞——

說到這裏，露比亞端正的五官咬牙切齒地扭曲起來，咒罵似地接着說道：

克蕾兒驚愕地喃語道。

精靈使在苛刻的劍舞獻祭賽事中過關斬將、拔得頭籌之後可以得到的獎勵——直接在君臨於真祭殿的〈精靈王〉聖駕之前親口說出自己的〈願望〉。

她的顫抖並未帶有怒意，恐怕單純是因爲恐懼而做出的反應。

神人不解地蹙眉追問。

「什麼叫劃下句點……？姊姊，你到底……在說什麼……？」

「姊姊說的，莫非……是地盧斯大劫？」

「灰飛煙滅？」

「露比亞前輩，這不可能呀！」

「咦……？難道，你沒聽過關於那件事的傳聞嗎？」

「你在〈精靈王〉的真祭殿裏面，到底看到了什麼？」

本文來自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精靈王令我奉上一項供品，作爲平息聖怒的代價。」

「……我猜，那天我看到的、和你目擊的東西應該是一樣的。」

克蕾兒柔聲細語道。

（蕾斯提亞，你知道些什麼嗎？）

颶風、大地震、河川氾濫、火山爆發——諸如此類大陸歷史上留有記載的重大天災，十之八九都被指稱是觸怒精靈王引發的禍端。

「怎……怎麼搞的！？」

「……呵……似乎……要劃下句點了呢。」

「當時的我實在是太窩囊了，只能一味地懊惱自己力不從心……！」

說時遲那時快，由虛空而生的紅蓮烈焰，來勢洶洶地撲向露比亞。

露比亞打破〈神儀院〉的禁忌，闖進祭殿最深處。

每當神人意圖回憶起當時的事，腦中便會籠罩上一層霧靄。

「就算貴爲〈精靈王〉，也不能做出這種天地不容的暴行呀！」

克蕾兒聳聳肩膀，接着緩緩道來：

聽了神人的疑惑，克蕾兒臉上霎時蒙上一層陰霾。

神人尷尬地撇過頭去，並且在心中暗自嘆道。

——她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底做了什麼纔會這樣……？」

可是，露比亞的祈願從不曾被接納。

絕望的日子日復一日地循環。某天——

克蕾兒神情沉痛地垂下了臉龐。

「我毫不懷疑地爲〈精靈王〉獻上神樂，祈求火炎能帶來祝福、祝禱大陸能得到安寧。我一直以爲，自己做的事能爲蒼生帶來幸福——」

「——是啊，地盧斯大劫只是序曲而已。」

「地盧斯的人民沒有怪罪於我，不但如此，他們甚至還向我……向城鎮被烈火吞噬時，沒能爲他們做出任何貢獻的我致謝。還說什麼……一切任憑〈精靈王〉聖意處置，是他們自己不好，不該招惹精靈王生氣云云——！」

只見她蜷曲在地，不住發出痛苦的哀鳴。

「所謂地盧斯大劫，就是地處奧地西亞帝國邊陲、一個名叫地盧斯的小城鎮觸怒了〈火之精靈王〉，於是從世上灰飛煙滅的事件。」

「——艾爾斯坦因家的真實之焰。」

發生了一件關鍵性的事件，使〈災禍的精靈姬〉決定步上反叛之路。

她的眼眸裏焚起昏暗的火光，唾罵出充滿憎惡的語句。

這下子，便沒有人能妨礙她謁見〈精靈王〉。

露比亞的嗓音在顫抖，還隱約傳來咬牙切齒的聲響。

的確，許多精靈會索取活人的生命當作祭品，這是不爭的事實。

神人暗自思量道。

露比亞的嗓音顫抖着，像是在自嘲一樣。

「大家都歌頌你是全大陸最優秀的〈精靈姬〉……就、就連我也在心中暗自定下目標，嚮往着將來長大後，可以成爲像姊姊一樣的姬巫女呢。」

縱觀歷史，有過好幾次〈精靈王〉對人類世界降下嚴重災厄的記錄。

露比亞的提案被否決了。

再說，被允許能夠涉足祭殿的原本就只有〈精靈姬〉，所以佈署在祭殿外的精靈騎士們，完全沒有察覺祭殿裏驟生的事端。

「……是啊，是我疏忽了。而且後來又鬧出姊姊的事件，所以人們也不再提起那件事，神人不清楚地盧斯大劫也是理所當然。」

「露比亞前輩是所有隸屬於〈神儀院〉的姬巫女們的榜樣唷。自從前輩被遴選爲〈火之精靈姬〉後，炎屬性的力量便得以提升，百姓也不再受到冬日嚴寒折磨之苦了——」

（這是……咒裝刻印！？）

神人這才恍然想起——露比亞和菲雅娜似乎在神儀院時期曾是相當交好的朋友。

艾爾斯坦因家的真實之焰——其真意便是艾爾斯坦因家世代傳承的血脈。

聞言，在場的所有人無不瞠目結舌。

（但是當時的露比亞……）

縱觀歷史，過去曾有幾名成功親眼謁見過〈精靈王〉的〈精靈姬〉，但據說那些人後來全都無一倖免地死於非命。

「呀！好燙！」

「當時〈精靈王〉聽取了姊姊的祈禱呀。大家都說，是姊姊平息了錫德尼亞的浩劫——」

「謁見精靈王！？」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其解地蹙眉思索——

讓〈災禍的精靈姬〉感到絕望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我知道很難置信，不過這是事實。」

但隨即便恍然警醒地沉吟道：

她原是隸屬於〈神儀院〉的姬巫女，所以此話對她而言意義非凡。

克蕾兒望向自己的眼神裏並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帶着些許不知所措的情緒。不過現在無暇思索那麼多——

菲雅娜也立即跳出來高聲質疑。

驀地，頭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終於，我灰心了。我對神儀院、對精靈王、還有無力反抗的自己感到絕望——」

在那之後，〈精靈王〉的裁罰又接連降臨在大陸各地。

露比亞拉高分貝，厲聲斥道。

舉凡人類世界的大小事宜，悉數都得藉助精靈的力量。所以元素精靈界的支配者——〈精靈王〉的裁示是絕對的，不容人們對其多加置喙猜疑。

露比亞彷佛看穿了神人的心思，開口道：

也就是蘊藏在兩姊妹身上的……悖離這個世界邏輯原理的異端之火。

「人人皆說當時多虧了姊姊不眠不休地獻上禱告，才平息了〈火之精靈王〉的盛怒——」

克蕾兒驚愕地瞠大眼眸問道：

「一開始我也不肯置信，還以爲〈精靈王〉是因爲我對其裁罰心懷疑慮，所以在試探我的忠誠。於是我向〈精靈王〉懺悔自己心懷疑慮之事，乞求祂能原諒我。我以神樂獻祭、並獻上祝禱，請求〈精靈王〉收回索取祭品的聖意。每天晚上我都不斷、不斷地祈禱獻祭，直至不支暈厥……」

露比亞臉色慘白，露出虛無孱弱的微笑道。

克蕾兒捲起露比亞的袖子一看，不禁嚇得愣住了。

心臟被利刃貫穿的錯覺頓時湧上神人心頭。

「可是……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海焦土的前一天晚上——

——她對精靈王產生懷疑了。

「怎麼會……這樣……」

神人辛苦地擠出這句話，並輕輕搖頭道：

神人警覺地迅速架起雙劍。

「那可是震驚社稷的大事耶。雖然當時官方下了封口令，但只要是帝國的市民，幾乎無人不曉得那件事呀。」

不過，有個唯一的例外。

那時候她雖是站在直接侍奉精靈王的〈精靈姬〉之立場，卻——

克蕾兒百思不得其解地蹙眉思索——

「供品太少……？」

那麼，火之精靈王究竟向露比亞索取什麼東西呢——

菲雅娜也不解地歪着頭說道。

「〈精靈王〉……竟然想要我的命？」

不過自古以來，人類中也輩出許多英雄，一再打倒了那些利用恐懼感控制人民的精靈。假如是地方上的邪惡精靈也就罷了，〈精靈王〉乃是統轄元素精靈界的王者，實在無法想像祂們會索取人命獻祭。

（……城裏的居民毫無怨尤地接受浩劫災難，其實並不奇怪。）

籠罩在紅寶石眼眸中的憎恨火光也熾烈地竄燃蒸騰。

接着，他訝異地望向露比亞。

於是悲劇一再重演，露比亞的禱告完全沒有被聽取。

艾爾斯坦因家的真實之焰。

「……這！？」

「據說——是因爲地盧斯的民衆獻祭的供品太少的關係。」

露比亞的額頭冒出大量的汗水，雙臂更滲出涔涔鮮血。

菲雅娜喊到聲音都乾啞了。

從她咽喉深處呼喊出慘叫般的語調。

即便心懷疑慮，她還是咬牙切齒地怨嘆自己的無能爲力、繼續不斷乞求精靈王的憐憫。

實在難以想像她是膽敢自稱〈最強的劍舞姬〉的那名少女。

「某天，我在最高審議會的商議席間，首度提出了我深藏在心中的問題——對於精靈王那些悖理無情的裁罰產生的疑慮，並且要求他們讓我直接謁見精靈王。」

這時，一旁的神人忽然開口打斷對話。

「什麼——」

「嗯嗯。那年帝國邊陲一直久旱不雨，所以沒能收穫到用來獻祭給精靈王的穀物，於是才觸怒了精靈王的聖威。」

神人聽得瞠目結舌。

精靈王想要的不是她體內的火焰，必得是妹妹——克蕾兒的火焰。

原來她的手腕上佈滿了以蛇爲意象的邪異刻印。

「——不會吧？難道……精靈王想要克蕾兒當祭品？」

更糟的是，因爲〈精靈姬〉依舊不死心地懇求憐憫，終於招惹精靈王大發雷霆。

高位精靈向人類索取獻祭物或供品乃是司空見慣的事。

「沒錯。可惜那個名叫地盧斯的城鎮，已經不復存在了。」

「可……可是！」

看到她鐵青的臉色，三人不禁驚愕地愣住了。

露比亞吶喊出激昂的怒吼，奮力揮拳砸向石柱。

彷佛寒氣侵體一般，露比亞的身子因爲恐懼而顫抖起來。

「——是啊，我也一直堅信自己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人民；而偉大的〈精靈王〉肯定是會賜福於世人的存在。」

「……對、對哦。我差點忘了你是上一屆〈精靈劍舞祭〉的——」

但沒想到就因爲這種事情，惹得城鎮慘遭覆亡的命運——

「——是啊，就因爲這種小事。」

「……什麼？」

「爲何神人……會和姊姊看過一樣的東西？」

「——沒錯，就是那天……事情發生在我當上〈火之精靈姬〉半年時。當時位處帝國邊陲的某個小城鎮，從地表上消失殆盡了。」

接着，她開啓了高聳的最後一道門扉。

「理由？」

「——三年前，你應該也見過我目睹的那個東西。」

「後來，我提出自己體內也蘊藏有艾爾斯坦因家的真實之焰，因此希望用我自己的性命當作祭品獻祭，乞求能以自己的生命作爲交換，懇請精靈王放過妹妹。」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神人。

「你們說的那個地盧斯大劫……是怎麼一回事啊？」

「呃……抱歉，容我插句話可以嗎？」

克蕾兒搖搖頭，提出反論：

精靈王降下諭旨，言明將把憤怒宣泄在奧地西亞的百姓身上；要是不肯奉上祭品的話，就會讓帝都遭受和地盧斯一模一樣的浩劫。

神人在蕾斯提亞的啓蒙教導下，方能大略通曉一般普通的常識，不過對於設施外面發生的時事還是幾乎一無所知。因此，他從未聽過地盧斯大劫的來龍去脈。

「……是啊，當時我的確挽救了那個城鎮。」

「……怎、怎麼會……」

存在於真祭殿最深處的東西。

（……三年前，我真的有目睹過〈精靈王〉的模樣嗎？）

「因爲四年前我人還在〈教導院〉裏啊。在那個設施里長大的孩子們，不會被告知任何與任務所需情報無關的多餘資訊。」

「姊姊……」

黎明時分將至，屆時精靈王就要對帝都降下裁罰。

不爲別的，只因露比亞流出的血液像翻騰的岩漿一樣滾燙。

菲雅娜也開口加入話題。

露比亞緊齧脣瓣，努力壓抑住滿腔翻騰的怒火。

——沒錯，那就是〈精靈劍舞祭〉的優勝者。

克蕾兒提出異議：

「精靈王命我獻上的是——」

「長老們根本不願理睬我的懇求。雖說他們對降下浩劫的諭旨感到不解，但還是一味地告誡我〈精靈王〉的聖意是絕不可違逆的。」

露比亞瞠着映燃昏暗火光的眼眸，繼續娓娓道來：

親眼謁見〈精靈王〉是不可觸的大忌，即便是〈精靈姬〉也不得觸犯。

（……這件事已經被克蕾兒知道了呢。）

舉例而言，〈神儀院〉的姬巫女們都學習演舞代替供品獻祭；而精靈使則把自己的神威供應給契約精靈當作供品。

「……這！？」

就在露比亞開口的瞬間——

露比亞穿越通往真祭殿的無限走道，抵達位於盡頭的廳堂。

「想當然爾，我想直接謁見精靈王的請求被否決了。最高審議會以不敬的罪名令我思過，而且此舉還使得火之精靈王更加憤怒。」

她下定了決心。

「供品……？」

「姊……姊姊！？你怎麼了？」

「是呀。接連三天三夜從天上不斷降下火雨，把城鎮消滅得……無影無蹤。」

唯一殘存在記憶中的片段，就是蕾斯提亞被漆黑幽冥吞噬的景象。

「那麼……理由是什麼？」

映入眼簾的是銜接往遙遙高處的階梯。

神人的目光焦點不由得飄向握在左手心裏的暗之魔劍。

「……這！就因爲這種小事——！？」

就在帝都即將化爲火海焦土的前一天晚上——

她壓低嗓音忿忿擠出了一句話：

「姊姊你深受大家的憧憬愛戴呀。」

「因爲四年前我人還在〈教導院〉裏啊。在那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並且在心中暗自嘆道。

「——直到那天爲止。」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啊……咕……！」

當她觸碰到鮮血時，不由得驚叫了一聲。

菲雅娜驚愕地叫道。

那是連〈精靈姬〉也不容越雷池一步的地方——元素精靈界的〈真祭殿〉。

她邁步搶進看守真祭殿的守護精靈面前。

「那次的事件，不過是第一樁讓我產生疑竇的契機罷了。」

虛空中忽然竄燃出一道熊熊烈火。

「因爲四年前我人還在〈教導院〉裏啊。在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佈署在祭殿外的精靈騎士們，完全沒有察覺祭殿裏驟生的事端。

直接觀看身處真祭殿裏的〈精靈王〉樣貌，是斷斷不可觸犯的禁忌；關於這點，就算是從幾百名姬巫女中遴選出的〈精靈姬〉也不容違反。

「就因爲這種小事，那座城鎮成了餘燼殘灰。」

她曾經那樣堅信過。

露比亞用沉默代替回答。

他的額頭冒出涔涔冷汗，滴落在地面上。

克蕾兒在第一時間發現異狀，急忙握住她的手。

每當災厄發生，露比亞總是乞求精靈王施捨慈悲，祈禱祂們能平息憤怒。但是精靈王總是在人們痛失一切後，才肯聽取她的祝禱。

她那雙紅寶石色的眼眸裏明顯地浮現出害怕的神情。

露比亞搖搖頭，氣憤得咬牙切齒。

「——回想起來，當時的我根本是個無知愚蠢的黃毛丫頭。」

「滅絕生機的火雨在地盧斯連續下了三天三夜；烈焰把百姓的住宅燒成灰燼，周遭的土地也變成殘缺焦灼的不毛之地。精靈王對百姓日夜悲嘆的聲音充耳不聞，完全不肯聽取他們懇切的祈願——」

（抱持着人類絕對不可以揣測的疑竇。）

「……嗚唔！啊……咕……！」

（……確實，再怎麼想，〈精靈王〉都不可能會索取人命當作供品纔對。）

神人才剛提問，克蕾兒便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守護精靈大概是沒想到〈精靈姬〉竟會打破禁忌，所以在還沒來得及猜到露比亞的來意前，就被絕對零度的魔焰吞噬殆盡了。

驀地，頭顱深處傳來一陣刺痛。

「……什！？」

在階梯的盡頭，巨大簾幕遮掩着王座。在王座之上——

這句話背後代表的真意是——

「——煉獄之火……來索取我的魂魄了。」

「——我目睹了那東西。」

「〈神儀院〉的最高審議會對此做出的裁示是？」

「……但那件事，並不是姊姊的過錯呀。」

「怎麼會……姊姊，你到底做了什麼纔會這樣……？」

「可是……我完全沒有當時的記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