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章

降天祭結束後，隔天是補假。

我剛好趁這個機會好好補償雪伽。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帶她去水族館、植物園以及購物商場。雖然擔心自己的荷包不保，但也無可奈何。

開心玩了一整天后，雪伽應該就不會把上次那件事放在心上了吧——

不過我們在水族館觀賞海豚表演時，我察覺到有好幾個人尾隨在後。即便離開水族館來到植物園，甚至進到速食店，也有十名以上的人在監視我們。還真是令人受不了。

我可以猜到那些人是誰。他們都是退魔省的代理人吧。

一般人可能不會發覺，然而現在的我們很快就會注意到。也許是因爲身上殘留着卡古拉的魔力吧。雪伽也發現了有人在跟蹤，只好掃興地回家。但想必家裏也被監視了吧。

看來被視線包圍的生活，要到久遠的將來才能結束呢。

畢竟我現在是日本最危險的惡魔使。

從隔天開始，我就不再去學園上學了。

一大早走出家門後，就看到一票黑衣人等着我。在那些人的帶領下，我、雪伽以及卡古拉上了一輛塗着黑色烤漆的外國車。一路上相當平穩，車內完全沒有搖晃，讓人忍不住懷疑到底有沒有在移動。就這樣過了一個小時後，我們一行人來到了退魔省的總部。

在那裏等待我們的是大批的退魔士。

「早安，花村同學。」

「各、各位早安。」

經過像會議室般寬敞的房間時，我向那裏的所有退魔士打招呼。

一進到裏面，瞬間被銳利的目光包圍，害我不禁膽怯起來。但是在那之中有一個人向坐在旁邊的人竊竊私語着。

「……你看，那是花村先生的……」

「啊啊，是他的雙胞胎。已經長這麼大啦！」

一提到父母的名字，他們的態度立即溫和下來。我父母在退魔省中究竟多有名啊？

「茶！快倒茶來！」

「喂！卡古拉！這樣太沒禮貌了啦！」

這個魔王的體型並非人類大小。光是王座就已經有十公尺那麼高了，由此可以想見，要是實際見到坐在如此高大椅子上的身影，我們恐怕會被一腳踩扁吧。

卡古拉替我說明。

從退魔省的組織圖來看，這人不就是從上面數來，排行第三的大人物嗎？

「別笨了。」

「對我們來說，比起魔王出現在這個場合，有高中生一起列席反而更讓我們緊張呢。雖然偶爾會和年輕的降靈士交談，不過倒還沒有和高中生說過話呢。」

「什麼!? 」

「月鬥君，這給你。」

「不不不，亞巴頓說得對。我等正是因爲需要你們，才找你們來的。這個會場上擁有最高發言權的就是你呢。」

「如果是魔王之間的戰爭，路西法應該會察覺到，況且戰事也不可能在一瞬間了結。與其說是戰爭，這根本是一場虐殺。如果是蝦兵蟹將就算了，這些負責守護撒旦居城的惡魔，應該不會這麼輕易就被幹掉。」

「……不好意思，所以今天找我們來有什麼事嗎？」

不過連我都看出那裏出現了異狀。

我們……真的有這麼了不起嗎？

但是現場卻絲毫沒有發生過戰爭的痕跡。

撒旦。

「什麼!? 」

這果然是退魔省的高層雲集的場合啊。

監視用天使近拍之下的結果，全是死亡後化爲黑霧的惡魔。瀰漫在這座塔下方的大量黑霧，將整座塔染成了一片黑色——籠罩那座塔的並非氣場，而是惡魔的血。

近億隻惡魔，全化成黑霧。

我們居然被帶到這種地方——

大山小姐附耳對我說道。

安哥拉•曼紐。

撒旦王座位在又高又險峻的地方，人類就算花一輩子大概也到達不了吧。和其他魔王的房間一樣，巨大的門扉後方是個圓頂的空間。

日比野政務官清了清喉嚨，探出身子道：

「從這點來看，這個系統還真厲害。」

「千手院不是說過了嗎？捌號防衛系統使用了天使的模型及魔王的資料。也就是說，路西法肯定曾經與魔王撒旦有過接觸，纔有辦法透過某些方法取得他的資料。」

只不過與巴別西及路西法的居城不同，這裏的大門已經被擊碎了。

只留下無數惡魔在塔下死去的光景。

過了大約十秒後，終於映照出塔的內部了。

「那是撒旦的城池。」

「好了好了，你們不用那麼緊張。」

「爲什麼是撒旦啊？」

「那麼，接下來直接進入主題可以嗎？」

「別的魔王攻打進去了嗎？」

畢竟我們並不是與卡古拉——亞巴頓簽約，而是以完全不同的體制結合在一起。這樣的我們，不僅對於路西法，甚至對於退魔省而言，都屬於異常的存在。所以他們纔會派人監視我們。

被事務次官這麼一說，我啞口無言。

他居然幫忙我到這地步。

「汝不用害怕啦，月鬥。」

一般來說，魔王所住的城堡都會有大批軍團待命，巴別西的城堡也是如此。由具有爵位的惡魔率領數以萬計、甚至上億的軍隊來保護主子是常有的事。

會議室裏的衆人陷入不安。

會議室裏的退魔士幾乎全是四、五十歲的男性。其中有幾位是刊登在教科書上的知名人士。一般夢想着成爲退魔士的人都不能輕易見到的大人物們，全都並排在我們面前。

撒旦的塔被腰斬了。

「我也這麼認爲。」

端完茶後，大山小姐來到我身旁坐下。我記得她的工作是負責在七星降靈學園監視我們。

原本應由防衛系統守護的人們，現在必須由我來守護。

「請、請多指教。」

「卡古拉！」

日比野政務官的手往遙控器伸去，會議室的顯示器電源立即開啓。輸入轉換的畫面上，沒有任何影像。

卡古拉還是一如往常地傲慢無禮，雪伽趕緊出聲制止她。

的確存在着好戰的魔王，因此必須在他們發動攻擊前完成交涉纔行。我們得做出迅速的應對。

自稱是日比野的政務官露出溫和的笑容。

「他表示要先去與撒旦做事前的交涉。我想他應該快回來了。」

監視用天使靠近那座塔後，塔的完整樣貌清楚地映照了出來。

而且王座之室沒有任何惡魔。

「花村月鬥同學、雪伽同學。由於你們將與魔王交涉，所以我等打算幫忙做些事前的準備工作。」

顯示器的畫面突然切換，映照出某地的風景。

那是一處荒野般的地方，放眼望去是一片赤紅色的大地。

『這點無法確定。不過撒旦若是生氣的話，應該會做出反應纔對，不可能只是破壞監視用天使就能一筆勾消。』

「在這個場子上，汝輩可是比這羣老頭還要有價值的人呢。所以汝不需要膽怯，應該大大方方的纔對！」

「……是。」

卡古拉坐到我的腿上。

「在得到亞巴頓、別西卜，以及路西法的同意後，現在其他魔王自然會開始注意你們。我希望你們能在對方猜疑心愈來愈強，進而引發新的戰爭之前，趕緊前去交涉。不論成敗爲何，愈快行動愈好。」

輸入了惡魔行動資料的天使，其實力在之前的對決上已經很清楚了。捌號防衛系統的天使雖然還在研發當中，不過依據做法的不同，它們將會愈來愈強。

比如說，卡古拉比以前提升了不少實力，這都是多虧雅別西替她改造的關係。這是讓會把所有東西啃噬殆盡的卡古拉喫下大量的惡魔後，所產生的結果。因此，以這種方式輸入了所有惡魔的資料後，捌號防衛系統一定也會變得更強吧。

首先，我得想辦法與他們坐上同一張談判桌。

「世界上一共有七個魔王。目前位在這裏的亞巴頓、自稱是你朋友的別西卜、我們所熟知的路西法，其他還有位於亞洲的因陀羅、南北美的撒旦、中東非的安哥拉•曼紐，以及以英國爲根據地的『女王』。」

以及『女王』。

卡古拉表示認同。

監視用天使的影像開始移動。

「原來如此，撒旦是吧。」

因陀羅。

「也就是說……發生了什麼事嗎？」

『但實際上他們真的被殺死了。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們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XXist部隊的大山小姐居然在做這種事情。看來，她在這裏面也只能算是個小職員呢。

『好的。』

監視用天使映照出來的是坐在王座上的魔王。

接下來我必須與這四個魔王交涉纔行。

「嗚……！」

坐在會議室螢幕前的老人開口說道。所有人一聽到這話，身子都微微前傾，擺出認真聆聽的姿態。我和雪伽也豎起耳朵，只有卡古拉還坐在桌子上打哈欠。

「現在路西法正在做交涉的事前準備工作。」

「路西法!? 」

而端茶給那些人的正是大山小姐。

這個人稀鬆平常地說出了不得了的職位。

「喂！路西法！快去找撒旦！」

坐在日比野政務官旁邊，體格好、看起來大有來頭的大叔也笑着說道。

卡古拉皺起眉頭。

「日比野先生的孫子不是國中生嗎？不過就連我自己跟高中生談話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呢。」

「因此，請你們立刻展開交涉吧。」

從畫面可以看到魔界荒野的深處——一直到地平線彼端的景象。

『哦哦……是路西法啊……』

而且從遠處也看得出來，牆壁被削掉了。還有……那是什麼？有個黑濛濛的東西籠罩着整座塔——那是惡魔的氣場嗎？藉由包住整座塔的氣場作爲屏障嗎？

「啊啊，我是降靈大臣政務官的日比野。請多指教。」

『爲了調查原因，我要繼續往下走。』

對於雪伽的疑問，卡古拉笑着回答。然而她並不是發出平常那種訕笑，而是低沉的悶笑。看來連卡古拉也焦急起來了。

我和雪伽都被列爲需要嚴密監控的對象。

路西法的聲音裏難得帶有情緒。不過這情緒並非焦慮，而是由於事情沒有按照自己預定的計劃進行，讓他感到困惑。

『打擾了。』

「謝、謝謝妳。」

然而現在這座塔卻沒有軍團。

下一瞬間，畫面又切換到一座如同高塔的地方。

「啊啊，總算可以進入主題了。」

就在我輕斥卡古拉時——

「那位是事務次官芹澤先生，他和日比野先生一樣，都是相當有份量的人物。」

「監視用天使被消滅……？撒旦生氣了是嗎？」

『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我原本打算要和撒旦進行交涉，但是放置在魔界的七百七十個監視用天使全被消滅了。各位現在看到的影像，是透過我現在發送出去的監視用天使所拍下的畫面。』

在卡古拉命令前，路西法的監視用天使已經進入塔內了。或許是超高速移動的關係，畫面出現許多雜訊，看不清楚。

他的頭上長着兩隻角，表情嚴肅，上半身赤裸着。皮膚宛如青銅般泛着青綠色，下半身裹着一塊骯髒的布。

而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處開了一個大洞。

魔力從那裏流泄而出。

將近十公尺大的魔王——撒旦的胸口被開了一個大洞。

『撒旦，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路西法的詢問，撒旦睜大雙眼，求助般地伸出手。

『我被擺了一道……我的軍隊全軍覆沒……』

「全軍覆沒!? 」

會議室裏的大人們間掀起更大的騷動。

不管怎麼說，將軍隊全數殺光，這未免太……

先不評論是否殘虐這點，光是將一整個軍團全部殺光，也太蠻不講理了。一般遇上實力壓倒性強大的敵人，也能逃跑或投降。

他們到底遇到了什麼樣的敵人？

『是誰幹的？就連我的天使也無法觀測。』

『哦哦……是……咳咳！』

撒旦的嘴裏吐出鮮血般的黑霧。

我想他已經沒救了。就算現在趕過去也來不及了。

撒旦擠出最後的力氣，想要向我們傳達什麼。

可是，就連這點也沒能如願。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臨死前的哀嚎下，撒旦胸口的洞愈來愈大。像是從身體內部被撕裂一般，他的身體脹大後，隨即破裂消滅。最後只剩下一團黑霧。魔王擁有的魔力非常龐大，顯示器的影像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並非對決，而是單方面的虐殺——雙方的實力有如此大的差距。

站在王座上的身影看起來是人的形狀。

接着放大影像後，無法言喻的不安朝我襲來。

此時可以看到有什麼人在剛剛撒旦所坐的王座上，但對方的個子太小，所以看不清楚。應該說是原本的撒旦太大隻了。

對於震驚到瞠目結舌的她，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到底是什麼人將所有軍隊殺光之後，又殺死無法抵抗的撒旦呢？就如卡古拉與路西法所言，很難想像這是其他魔王乾的事。

我想這個會議室裏的所有人，都抱持着一樣的想法吧。

雪伽。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發出驚叫的那個人身上。

太奇怪了。

會議室裏的大人，現在全都看向一個人。

水汪汪的大眼，以及那張櫻桃小嘴。

這個身影我已看過成千上萬遍了。

『感知到魔力。』

人型的惡魔並不罕見，但感覺又有點不太一樣。

是惡魔嗎？

我閉上眼睛，仔仔細細地回想。

而且，他不是單純死去，而是被壓倒性的力量所擊敗。

「咦？」

「…………」

「撒旦死了——」

光滑的長髮。

因爲站在王座上的似乎是一名人類的女性。

卡古拉喃喃說着眼前血淋淋的事實。不需要說明也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至少可以知道，在實力上與卡古拉匹敵的魔王已經死亡。光是這點，就足以讓整個魔界亂套。

這不可能。

被黑霧包圍，並且站在王座上的惡魔，長得跟雪伽一模一樣。

『將畫面放大。』

聽到路西法的報告，我抬頭一看，剛剛遮蓋整個畫面的黑霧已經散去。

擁有這種實力的人，爲什麼至今一直沒有出現在魔王面前？

「那個人是……我？」

「什麼？」

因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