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女裝男生也能變得可愛嗎？ 第二章 假裝交往大作戰

「早安，小美君！」

「…………」

從第二天開始，美憂的態度明顯變了。在教室裏也比以前更主動找我說話，距離感也拉近了。她這麼堂而皇之地靠過來，要是我還躲着她，反倒顯得我不近人情了。

「……早安」

「哎呀，怎麼好像很不情願的樣子嘛～」

美憂「啊哈哈」地開心笑着，周圍的同學們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她。

「我聽到了。但是，我想知道美憂開始這麼想的契機是什麼」

「又甜又鹹……感覺能無限循環……！」

別瞎起鬨，你們這些圍觀羣衆！

「──未羽同學，難道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喜歡星美君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我和美憂的對話。不，應該說，我猶豫該不該告訴她。

「──我該爲哪一邊應援？」

「明、明天也不行！」

「哪個哪個——」

然後，她狠狠瞪了美憂一眼。

「……你真的覺得我們能成爲朋友嗎？不好意思，事到如今，我可不打算和你成爲朋友」

「那個，其實我連星美君的便當都做了……因、因爲我們在交往嘛」

美憂表情一轉，笑着問。

「心寧同學，也喫點薯條吧」

「修羅場？」

「我可不能說謊……」

不知何時開始，心寧趴在稍微打開的教室門縫裏，半眯着眼盯着我們。

「渣、渣女！？爲、爲什麼未羽同學要這麼說我……！？星美君你也否定一下啊！」

「啊……好甜……」

「……呃，那要不我陪你去？」

「——因爲美憂，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很適合『可愛』啊」

心寧大概是誤會了那些竊竊私語，眼淚汪汪地看着我。不，不是那樣的……

「反正遲早會變得不適合自己，所以就趕緊捨棄了。這樣才更聰明吧？」

「──也就是說，現在班裏正在上演『星美、四醬、未羽同學』的戀愛真人秀！分爲『和星美關係變好開始脫胎換骨的四醬灰姑娘故事派』『時隔數年重逢的青梅竹馬純愛派』，還有『不管怎樣希望四醬和未羽同學在一起的百合結局派』，可謂混沌至極！就是這種感覺！」

對着揮了揮手、乾脆離去的美憂，心寧發出一聲低沉的、近乎咆哮的悶響……或許是因爲美憂的態度過於挑釁，心寧比起膽怯，憤怒反而佔了上風，竟也能正常對話了，真是不可思議……不對，這完全不是正常的對話。正常是什麼？

「……哈？」

「不知不覺間，情況好像變得很嚴重了啊，次郎和心寧同學」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因爲，無論被說了多麼過分的話，無論覺得再也無法和好，我最初憧憬的，終究還是那個穿着鮮豔花紋的裙子、笑起來很可愛的你。

剛纔一直茫然望着虛空的心寧，開始驚恐地嘎吱嘎吱搖晃椅子。

看她每改一次口就更沒底氣一分，我點頭表示「我懂的」。誠實是種美德。

「內在有點……難呢……」

「咚、咚」，她拖鞋的鞋尖，以某種神經質的節奏敲打着走廊。

「我們大概沒辦法完全不受社會影響，純粹按自己的意志選擇吧？性別差異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從懂事起，我們就被分爲男生和女生，周圍到處都是基於這種差異設計的東西。服裝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在一個認爲男生有男生的、女生有女生的，各自有適合的服裝的社會里長大，大多數人對此深信不疑，覺得這纔是『正常』。反而把除此之外的視爲異類，貼上『不正常』的標籤加以攻擊和排斥。仔細想想不是很奇怪嗎？就連衣食住這種人類基本的東西，我們看似是自由選擇，但在大前提上，卻還是深受社會上所謂的正確——或許也可以說是普通或常識——的影響」

「你、你、」

看伊武這麼偏心心寧，我一邊嚼着薯條一邊鬧彆扭。

放學後，我和心寧一起被伊武吐槽了一頓，於是第二天的午休，決定改成我在教室裏教心寧學習。

因爲我希望心寧能坦率地面對自己喜歡的『可愛』。

「你問爲什麼……」

被美憂步步緊逼，心寧眼睛轉來轉去，滿臉通紅，已經是一副混亂的樣子，沒事吧？

「不，準確地說，是由他人來定義『可愛』的這個社會很殘酷，這樣說纔對。在這個社會里，沒有人能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變得可愛」

心寧責備似地嘟囔了一句，然後猛地轉過身，拉着一直在旁觀的伊武的手，沿着走廊離去。

「所以說！都高一了還不懂這個水平的單詞，很不妙啊！我沒想到你這麼不擅長英語！今天放學後也要好好複習哦！」

……讀到一半我就關掉了手機屏幕。不想幹的藉口倒是挺長啊！

被說到這個份上，我終於理解了美憂想表達的意思。她指的是我以前穿着裙子去學校，結果被嘲笑的那件事。緊接着「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的反駁就冒了出來。

「早安啊，心寧同學！」

「……抱歉，不行」

裏面塞滿了切好的水果和雪白的奶油。

「一點都不勉強——不，多少有點勉強——不，其實非常勉強的……」

「啊……那是因爲好久不見，有點緊張啦……」

「小美君？我正在跟你說話呢——？」

「──裝作沒看見裝作沒看見」

「不是說平凡才是最難的嘛」

「那、那個……」

「你真的不明白嗎？我想說的是，小美君對心寧同學的感情不是戀愛，只是單純的代償行爲」

「保、保健室！？是要把我這種陰角處理掉嗎……！？」

「！？咳、咳咳！？」

被心寧和美憂從左右兩邊緊逼，我感覺背後流下了冷汗。這是什麼情況啊！說到底，我和心寧只是假裝在交往，所以不算出軌吧！

「商量啊……那，你打算給未羽同學多少錢？」

「你、你剛纔出軌了吧……！？」

「那就罰你今天中午陪我喫飯哦？」

「那還是放棄這個作戰吧。雖然對幫忙想辦法的伊武有點不好意思——」

我默默施加壓力，她或許是不堪重負，突然別過臉去，然後——居然就這麼重新坐下了。喂！別把剛纔搭話的事當沒發生過啊！——啊！還開始擺弄起手機了！喂，看我這邊！

「都變成這樣了，怎麼可能去啊！？」

「因爲我們在交往」

「請、別把我當成附屬品……！」

突然，她那一直帶着笑意的聲音中混入了毒刺。

「我想着從外圍攻陷的話，小美君也會願意跟我當朋友了吧～」

「沒有其他的嗎？」

伊武對大概真心在誇獎自己的心寧和明褒實貶的折戶露出可怕的笑容，然後看向我。

「毒……你該不會又在想什麼奇怪的點子吧？」

如果單論對錯的話，美憂的話是錯的。

「——好甜！」

心寧空洞的眼神裏恢復了光芒……怎麼感覺白擔心了？

「誒，等——」

「誒，啊，是臉啊……」

「誒，因爲又甜又好喫啊……！不、不好喫嗎……？」

她到底爲什麼這麼執着於我？那張漂亮卻極度表面的笑容背後，彷彿潛藏着某種不可捉摸的東西。

看着抽抽搭搭地哭訴的心寧和我，美憂露出了像在看陰溝裏東西的表情。

「誒！那不就是……！」

我被猛地推出教室，還沒來得及抗議，門就在我眼前關上了。意思是要我站在走廊上等嗎？

「……美憂纔是，明明就是不認可我的當事人」

「我真是有種不祥的預感……」

感覺不太像情侶吧？我這麼想着問出口。

我慌忙糾正話題，確認道。她不知爲何，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修羅場！」

「咦，怎、怎麼突然一臉嚴肅，有、有什麼事……！？」

「──糟糕，被心寧同學發現了」

心寧有些畏縮地抓着我的制服袖子，瞪着美憂——不對，不知爲何，她瞪着的是我的袖口。你到底在跟誰說話？

咦？我明明是帶着近乎憤怒的感情說出這句話的，但光看字面的話——

大概是說完又覺得不安，她慌忙確認道。

「——就是在放學約會前把四醬變得可愛啦！來，化妝咯——！」

「早安，小美君！」

那是我以前穿着（原本是姐姐的）女生制服出門，幫煩惱的女生們挑選適合的衣服和化妝品，後來傳開的都市傳說般的傳聞。

聽心寧說得這麼有幹勁，我回想起昨天在快餐店的作戰會議。

之前默默觀察的圍觀羣衆一擁而上，洶湧的人潮將我們吞沒。

她捂住嘴，做出了要吐的姿勢。哇啊啊！

「哇哇，四醬快喝水！」

滿嘴擴散開來的、出乎意料的甜味讓我重新看向三明治的餡料。

「「「──也就是說要交往嗎！？」」」

美憂依然面向着我，似乎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心寧表情尷尬地看着我。那個……要不要再試一次……？

「沒、沒什麼原因……！真是的……！」

「吶，小美君究竟是喜歡心寧同學？還是想要一個能代替自己變得可愛的對象？」

「嗯～不過再逗她也太可憐了，觀衆也越來越多，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再見啦，小美君。啊，心寧同學也是」

「不不不，一起學習是學生情侶的特權好吧，而且專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裏說出來也就算了，可偏偏是小美君你？」

這話題與放學後笑聲迴盪的走廊實在格格不入，我不由得皺起眉頭。然而，『沒有人能變得可愛』這種論調終究無法置若罔聞，我條件反射般地反駁了回去。

無奈之下，我靠在走廊的牆上，豎起耳朵聽着教室裏的動靜。

「別再讓她喝了！你是魔鬼嗎！」

「嗯～就是看出來的？」

面對我們齊刷刷冒出問號的臉，伊武用薯條「啪」地一指。

「嗯！其實我們小學時是同班同學哦～」

「哦——？」

「是啊。抱歉，讓你勉強自己了」

「誒，好冷淡……」

「之前小美君不是還把便當分給你喫嗎？還教你功課，上課時被點到名的時候，也幫你解圍了對吧？」

「可之前沒怎麼見你們說過話呀」

「……早安」

「……嗚呃」

「——啊，聖蘭醬，那該不會是最新一期裏女主角和王宮家庭教師的超感人場景……！？」

「……啊，那個，我……我、我我、我……」

「餵你們兩個別跟着起鬨，倒是幫我啊！」

「——怎麼告白的！？」

「那個，我們不是爲了讓星美君能和未羽同學保持距離，才假裝交往的嗎？那你爲什麼和她聊得那麼開心……？」

「——誒，今天心寧同學放學後要約會？那也給她弄個髮型吧！」

「──修羅場來了！」

「哪裏不懂？」

早上班會開始前的教室裏，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頭一看，是臉上掛着和昨天分毫不差笑容的美憂。這是既視感嗎？

「咿……！」

「——沒有情侶間那種心動的感覺啊？」

心寧半眯着眼，狐疑地看向我。糟糕，我知道她笨手笨腳是因爲教過她化妝，這麼說來她做飯也……？這種失禮的想法我實在說不出口……！

「所以，我做了那種只需要切好麪包和材料，然後夾起來的三明治」

我用眼神詢問她的意見，她放下雙手小心翼翼拿着的奶昔，眼神遊移不定，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試探性地湊過來盯着我看，聲音明明很平和，卻異常尖銳地刺入耳中。

「誒？什麼意思……啊，難道說——」

眯起那雙大眼睛看着我的，是美憂。她反手關上門，朝我走來……這時候無視她逃到別的地方似乎也不太現實。

……正如她所說，身爲男人的我不適合『可愛』。所以我表面上假裝放棄，但背地裏卻爲了變得儘可能『可愛』而穿起了女裝。

我在心裏感謝心寧的奮戰，對美憂說道：

「一、一起喫午飯吧……！因、因爲我們在交往嘛」

我們撥開人潮，總算平安抵達了保健室。太好了……

「你、你果然在追求她……！」

沒被美憂抓着的那隻手臂，突然被猛地一拉。我朝那邊看去——

「那、那你們倆說了什麼……？」

「……但你就是不肯告訴我啊」

美憂這麼說着，眼中浮現不可思議的神色。那是一種類似憐憫，但又帶着幾分自嘲的冰冷神色。

「對對對，只是假裝，等風頭過了再跟大家說『我們已經分手了——』就行——嘛，當然你們直接假戲真做也可以哦」

「爲什麼是水果三明治！？」

「我、我果然，很、很礙事嗎……？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又廢物又貪喫甜食的笨蛋陰角然後對我幻滅了……？」

美憂用絕妙的、剛好能被人聽見的音量在我耳邊說道，心寧則一臉震驚。不，這是你自作自受吧。

「喂星美！四醬變得像恐怖片裏被鬼附身的女主角了！你要負責治好她！」

「嗯～？下次問問看別人吧」

「不是保健所啦！」

面對美憂眯起的眼睛和那冰冷的反問，心寧快哭出來似的看着我……嗯，抱歉啊。心寧已經盡力了。她本來就有溝通障礙，連正常的對話都費勁，這種跟人周旋的事怎麼可能做得到嘛。

美憂像突然在意起來似的把話頭拋給我，我不免有點慌亂。

「不愧是伊武，真是個會使黑心算計的女人」

「只、只要不被處決就行……嗚呃」

「哈？爲什麼扯到我——」

「誒～爲什麼？」

但眼神空洞的心寧每隔五秒就會回頭一次，這可不妙。她已經精神錯亂了吧……

「抱、抱歉」

彷彿被她用斷定的口吻切割了感情，嵌入她所製作的模子裏一樣。

「……誒？」

「抱歉抱歉——總之，『假裝交往大作戰』就這麼定了！」

「不能稍微也爲我挺身而出一下嗎？」

「──糟了，要上演修羅場了嗎？」

「不、不用！沒關係的！而且聖蘭醬也說了『一開始可能很引人注目，但很快就會平息下來的』……！」

「——我、我帶了迷你捲髮棒！」

我連珠炮似的數落心寧糟糕的英語，她滿臉通紅，眼角泛起了淚花。

「嗯……真的沒關係嗎？」

話雖這麼說，折戶卻悠哉地嘬着可樂。你這傢伙真這麼想？

「什麼出軌啊！？」

「……嗯？」

下意識道了歉，美憂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說着，我看向旁邊的心寧。這畢竟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

「誒，甜點不能當午飯嗎……？」

代償行爲。這個詞的堅硬感讓我有些困惑。說着這種話的她雖然看起來很愉快，但似乎也在隱藏自己的真實感情。

「不是商量和解！」

不存在的女學生。

「都說了不是啦！」

「什麼，心寧同學？我是在和小美君說話吧？你又有什麼權利說不行？」

「那、那個，今、今天中午已經被我預定了，所、所以不行……！」

正因如此，我無法徹底否定美憂的話語——那如同刻意將光線打向我一直儘可能不去看、當作不存在的東西，並將其暴露出來的話語。

「真、真好呢……！想請教不懂的問題而抬起頭的女主角，發現家庭教師的臉近在咫尺，嚇了一跳——」

「所以小美君也捨棄了『可愛』吧？因爲覺得不適合自己——不，是因爲知道了在這個社會上，別人不會認可。我剛纔說的沒錯，你現在的樣子就是最好的證明吧？」

說着，心寧唰地遞過來一個午餐盒。糟糕，因爲太出乎意料了，我不小心發出很沒出息的聲音。還有，不要直接用言語強調『我們在交往』啊。

「這是誤會！」

面對美憂一個接一個的指摘，心寧發出了彷彿要害被擊中的悶哼。不行，這些事美憂居然全都知道。話說上課時，我明明是偷偷幫她解圍的……不對，爲了心寧好，告訴她答案是不好的，但看到她從旁露出像是等待死刑執行的囚犯的表情求救，我實在無法視而不見……

聽到這不祥的字眼，我回想起以前也曾在這家店裏和伊武策劃過假裝約會的作戰會議。

還沒等我回答，美憂就搶着插話進來。

「沒、沒有沒有……不對！」

「心寧？」

「可愛的暴力性？什麼意思？」

心寧使勁揮舞着雙手，我慌忙和她拉開距離。這情緒是怎麼回事？

「聽說你們放學後要約會？她被大家圍着又是化妝又是弄頭髮，慌得不知所措呢」

……總覺得周圍的視線變得有些溫暖。這作戰，方向對嗎？

「……？啊，星美君，早──」

「四醬？你這說法沒問題嗎？你是在誇我吧？」

視線轉回我身上，美憂微微歪着頭。光滑的黑髮如迷惑般輕輕搖曳。

細若蚊蠅的聲音淹沒在教室的嘈雜聲中，消失無蹤。聲音也太小了吧……

周圍的人離我們稍遠，聽不見她悄悄話的聲音，只有我和心寧能勉強聽見。這番話的煽動效果太強了……

這傢伙一輩子都只會說外表……

最近一直和伊武以及她的朋友們一起喫午飯的心寧，今天午休鈴一響，就立刻把桌子挪過來和我拼在一起。我努力無視周圍投向我們的灼熱視線。

「啊，但是，第一題就要問，也太難爲情了……」

「你這麼不惜代價地糾纏我，到底想幹嘛？」

「爲什麼？因爲這是解決星美和四醬你們倆問題的最佳方案啊。聽好了，同班同學的三角戀話題可是最貼近生活、最能炒熱氣氛的八卦素材哦？但是呢，大家享受的百分之九十都是『過程』本身。也就是說，一旦關係被確定下來，圍觀羣衆也就失去興趣了！電視劇也是直到確定關係前才最好看的嘛！只要你們暫時秀恩愛秀到讓人煩的地步，大家就會覺得『算了隨便你們吧』！然後，只要對外宣稱四醬和星美在一起了，未羽同學也不好意思再糾纏不休了吧？這樣就萬事大吉了！」

坐在保健室的牀上，心寧臉色還有些蒼白，「嘿嘿」地無力笑了笑。

「……你想說什麼，美憂？」

「誒，厲害！那即使是笨手笨腳的心寧也不會犯下致命錯誤了！」

「四醬！」

我正在爲她的背叛行爲愕然，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嗯？

「請不要做比女生還要注重營養均衡的便當……！」

視線前方，心寧正一臉「交給我吧！」的表情，拼命點着頭站起來。

（）

「因、因爲，就是不可告人的事啊……！」

第二天放學後。被怒氣衝衝的伊武這麼一說，我和心寧面面相覷。

此話一出，美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明明是我的任務纔對。

我忍不住移開視線，作業內容在這時映入眼簾，讓我立刻嚴肅起來。

——讓心寧變可愛，明明是我的任務纔對。

我正這麼佩服着，聽着她們吵吵嚷嚷地打扮心寧的聲音，忽然感覺有種被排除在外的寂寞感。

「怎麼突然扯到語文了！？」

我不由得盯着她看，她那雙漆黑的眼眸像覺得有趣似的回望着我。那彷彿能看透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內心深處的眼神，讓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嗚……請、請不要過度干涉我的生活！」

「──啊，心寧同學來了！」

「——咦，這距離感與其說是在交往，不如說是親子互動？」

「不要跟風啊！」

「呼——」美憂從脣間輕輕吐出一口氣。

「咦，不知道，好像是女生之間的傳聞？詳細情況我不清楚，貌似是在購物的時候幫她們挑合適的衣服之類的？」

「美憂，爲什麼開始討厭『可愛』了？明明以前那麼喜歡可愛的衣服、髮型和飾品的」

「啊、啊、嗚嗚……」

我從手機上抬起頭，發現美憂正鼓着臉頰瞪着我。哇，好近。

我和美憂，一開始的起跑線就不同。

「啊……」

「咦～？我覺得我和小美君現在比以前更合得來耶～」

我們吵吵鬧鬧爭執着的時候，美憂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啊！」了一聲。

「……『不存在的女學生』？那是什麼？小美君知道嗎？」

筆尖在紙上滑動的聲音響起——不對，旁邊沒有聲音。我疑惑地看過去，只見心寧正十指交握抵着額頭，深深垂着臉。至少拿一下筆吧？

她的聲音像是看穿了我的猶豫，又像是要斬斷它。

「小美君……」

我喃喃自語後，美憂盯着我說：

美憂說完後掩嘴竊笑。那情景很容易想象，我也跟着露出微笑。

「爲什麼是學習？」

她低着頭，雖然氣氛有些尷尬，但聲音裏透着某種固執。

「你、你剛纔完全是在追求未羽同學吧……！？說、說她可愛……！」

「小美君，你果然喜歡心寧同學呢——」

她彷彿看透一切般眯起眼睛，脣縫間隱隱露出潔白的虎牙，帶着一絲戲謔。

「——爲什麼要假裝交往？」

她原本煩躁的表情微微動搖了。在她那端莊的笑容背後隱藏着的真心，彷彿就要露出來了。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詞的意思，於是反問道。

她露出邪惡的笑容宣佈道。

或許是把沉默當成肯定，美憂的語氣緩和下來。

「啊，心寧化好妝啦。好可愛！」

美憂說完後掩嘴竊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向心寧。

「交給你們兩個根本不行！今天我也來幫忙！」

「伊武，別再刺激心寧了」

「其實，只要有人幫你，是誰都行吧——」

最近心寧對變可愛這件事已經不那麼畏縮了。可如果把美憂的話——『總有一天會變得不再適合可愛』告訴她，會不會讓她產生多餘的迷茫呢？

「……怎麼可能」

只是叫了名字就這麼嚴重……這太糟糕了。

「咦，現、現在嗎……！？星、星美君……！？」

「啊啊啊……總感覺一直被人盯着……」

「我們回去吧……！」

「不，很好喫啊！？但這與其說是午飯，不如說是甜點吧！」

「沒有沒有！——不過你確實該少喫點甜食，也該多用功讀書……」

「——心寧同學，恭喜你！」

在旁邊聽着的我心寧突然像發現了什麼似的探出身去。看來是兩人從小追到大的少女小說裏有類似的場景。

「「這個心情的『答案』是什麼？——然後！」」

「不，剛纔那不叫聊得開心……」

美憂又不是男人——我把這句話嚥了回去。但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覺得她捨棄『可愛』的理由和我一樣。

連提問的美憂都有點退縮了。我也退縮了，不如說有點傷心。我的優點就只有臉嗎……雖然女裝的我確實超級可愛啦……

「……小美君，那個，對不起啊？」

昨天被美憂的氣勢壓住沒說出口，隔了一天，總算能冷靜地表明我的立場了。

「噫，現、現在有人叫我名字……！？」

「不管自己覺得多可愛的服裝和妝容，如果別人看着不合適，那就是『不可愛』。對某人是『可愛』的東西，對另一個人來說可能就『不可愛』。喜歡的東西，隨着時間流逝也會變得不合適。所以大家纔會拼命地打扮成適合當下的自己吧？根據體格、色彩，還有年齡分類的時尚雜誌——人們用這些共通的尺度來衡量自己，粉飾成符合他人眼光的模樣。決定『可愛』與否的不是自己，而是這個社會大多數人的共同認知。你不覺得這很不自由，很殘酷嗎？」

「……什麼意思？」

這可不是什麼值得挺胸說的話啊。

之後，直到午休結束，我都苦口婆心地給心寧灌輸飲食生活的重要性。

她以前受到的那些痛苦——以及因此讓她變得難以表達自己願望的那些糾葛，我全都知道的。明明知道這些，卻還產生了這種陰暗想法，這不好。從心情上來說，我更高興她能向前看。

「呀——」兩人手拉着手激動不已，我完全無法理解。撿筆的時候碰到手，這是小學生戀愛嗎？

「吶，我們是一樣的。小美君捨棄『可愛』的理由，和我討厭『可愛』的理由是一樣的。所以我才覺得，能再和小美君成爲朋友呢」

「……嗚，是的」

「什麼意思？衣服也好化妝也好，按自己喜歡的方式變得可愛不就行了。和社會、和別人有什麼關係？」

不知爲何，她講得異常激動。

心寧正有些侷促地用手指卷着髮梢，突然「啊」的一聲回過神來。

「……吶，美憂」

「啊，小美君在這呢」

「——騙人的吧！你們兩個已經在交往了嗎！？」

所以我才討厭這個詞啊。她用閒聊般的輕鬆語氣說道。

「誤會什麼！？」

心寧今天最大聲的呼喊，在寂靜的走廊裏像輪唱一樣迴響着。

「誒誒誒！？」

「『可愛』這個詞也是。不，倒不如說正因爲它在世俗中多被用於肯定意義，人們更難察覺其無意識的暴力性，或許反而更惡劣」

「爲了適合而努力？下功夫？這種想法本身就很奇怪吧？如果沒有『不適合的東西不可愛』這種價值觀，根本就不會產生這種想法」

留在現場的，是我和不知爲何不高興地鼓着臉頰的心寧，還有以一副「接下來兩位請自便？」的態度打算旁觀的伊武和折戶。呃……

「……剛纔，你好像有點嫌棄的樣子？」

美憂揶揄的話語讓心寧面紅耳赤。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來，喝奶昔！」

「誤會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擴散！」

我必須做到這種地步。無論社會多麼宣揚多樣性，基於性別差異的常識——大多數人稱之爲『正常』的規格——依然根深蒂固。

比平時低了幾度的聲音傳來，透過被抓住的袖子，我感覺到心寧打了個哆嗦。

雖然確實做了那種事（教化妝）和這種事（幫忙選衣服）！雖然確實是不能說的事！但話也不是這麼說的吧！

「你們兩個都好辛苦哦～？還好嗎～？」

美憂像是要避開我的鋒芒般淡淡一笑，將視線投向窗外。

「──就讓四醬和星美，假裝在交往吧！」

但是，那份如同乾涸污漬般頑固的情感，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

「不是不是！」

所以，我或許只是想對輕易捨棄『可愛』的她，說上這麼一句。

「是、是的！爲了星美君，我會努力『假裝交往』的……！」

但是，每當心寧一點點地變可愛時——每當她毫不掩飾地穿上自己喜歡的『可愛』衣服，被周圍的人稱讚可愛時——我在對此感到高興的同時，也確實會有一絲陰暗的感情湧上心頭。

「順帶一提我是四醬派，放心吧！」

「頭髮也弄成外捲了呢」

美憂表面上和和氣氣，但隱約散發出壓迫感，心寧像只可憐的吉娃娃一樣瑟瑟發抖。

我不自覺提高了音量反駁，美憂像被嚇到似的睜大了眼睛，然後又覺得好笑地笑了起來。

美憂滔滔不絕的話語讓我頭暈目眩。她朝困惑不解、抓不住脈絡的我拋來一個愉悅的媚眼，繼續說了下去。

「誒！？」

「哪來的『混沌至極』！還有最後怎麼亂入了一個激進派！」

下意識說出的話語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美憂也張大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

「心寧同學！」

「呃，那個……小美君？你這——」

心寧的臉紅得彷彿要冒出熱氣，我把這件非常重要的事告訴她。

「——但是啊，『可愛』是非常殘酷的」

「誒？我完全聽不見誒」

「冷靜點四醬！來，喝奶昔！」

我本想讓這個話題直接過去，但結果還是被翻出來了。你突然在說什麼？

「呃，跟我說也沒用啊？不管怎麼看，我們都是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裏、同病相憐的猴子吧？」

「請、請不要用這麼容易讓人誤會的方式說話！」

「是、是出軌……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了嗎？我想和小美君成爲朋友」

心寧剛對上那些投過來的火熱視線，圍觀羣衆們就像約好了似的，齊刷刷地把視線移開。這動作也太整齊劃一了吧。是軍隊嗎？

「不，你這絕對是故意的吧……」

我抱頭苦惱，伊武卻辛辣地吐槽着，折戶則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就是字面意思。現在還是十幾歲的那些女生，也會慢慢長大成人。那樣的話，不可能永遠像現在這樣化着那種『可愛』的妝吧？」

「——臉、臉！我喜歡他的臉！」

美憂你也不用道歉，這隻會讓我更空虛。

「——不錯耶，很可愛——！」

「那種事和這種事……？小美君？」

「你——」

「喂伊武！心寧同學嚇得嗆到奶昔了！」

……就算要竊竊私語，至少也別讓當事人聽見吧！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啊！而且我和心寧根本沒什麼，跟美憂就更不可能了。

我對這暗中飛速傳播的謠言遊戲不寒而慄。真相尚且不明，只有聳人聽聞的標題在不斷擴散，這景象簡直是現代社會的縮影。

「沒錯！我超喜歡那個場景的！」

我一臉不悅，身旁的心寧注意到周圍的視線，身體微微顫抖。

這像是趁我防備鬆懈時突然插入的話，讓我一時語塞。不，冷靜，我們現在正在假裝交往，被這麼認爲反而比較好，但我還是慌亂地追問了回去。

伊武一邊激烈搖晃着心寧的肩膀一邊抗議，結果反而給周圍的猜測火上澆油，場面完全失控了。

我閉上了剛剛張開的嘴。她尖銳的話語逐步剝開我層層的外皮，讓我內心脆弱的部分一點點暴露出來。

「——是誰先告白的！？心寧同學！？」

「沒有沒有」

但是，美憂不知爲何有些慌張地把雙手移到耳朵旁邊，開始不停地用手梳理頭髮。不知是不是錯覺，臉好像有點紅。

「心寧！至少忍到保健室！」

美憂步步緊逼，我別過臉，往旁邊的座位遞了個眼神。

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和我保持着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離，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說道：

「……最壞的情況我沒事，忍忍就行。但這樣下去心寧的精神會──」

「才、纔沒那回事……」

「——感覺不到情侶之間那種甜甜蜜蜜的氛圍啊？」

「……但是，也可以選擇穿不適合自己的衣服啊。而且只要努力或下功夫，就能稍微適合一點——」

「我說小美君，方便的話今天一起喫午飯？」

不知爲何美憂開始幫我說話，讓我更無地自容了。

「……心寧」

周圍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誒，啊，謝謝……！」

「我還以爲小美君能懂呢。『可愛』這種東西，光是自己覺得是沒意義的」

接着，到了隔天的午休時間。

在有些嘈雜的教室裏，我們把桌子拼在一起，攤開英語課本和筆記本。

「……！我、我、難道被人在背後說壞話了……！？」

我正這麼猶豫着，心寧大概是誤解了我們之間堆積的沉默，『唔』地嘟起嘴。

她一邊偷偷瞄我，一邊歉疚地說……我可以哭嗎？

「誒？難道你連這個都說不出口？明明在交往？」

「啊～不過，我也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明明是我的任務纔對。

就在我設法安撫心寧時，發現周圍莫名嘈雜。我抬頭環顧四周，發現走廊遠處有人圍觀，教室門縫裏也有同班女生在偷看，無數視線刺向我們。

「不、不是，我只是沒想到你會特地給我做便當，嚇了一跳！——心寧，原來你會做飯啊……？」

「嗚咕……」

……感覺她雖然看着我，但又像是在看遠方——啊，這傢伙，她正透過我看着吉爾醬的臉吧！她根本沒對上焦點！

面對疊塗脣彩後雙脣顯得飽滿水潤、正微微顫抖的心寧，我連忙揮手否定。

「哈！？」

——不管別人，至少你，不要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咦？小美君，你騙人？」

「但是，美憂和我不一樣——」

「心寧同學很可愛嘛。感覺很柔弱，讓人想保護她。她也很適合那種閃閃發亮的可愛妝容，完全就是『可愛女孩』的感覺」

那天一整天，只要美憂纏上我，我就會被奇怪的視線盯着。雖然我已經習慣了，

別老抓着感情糾紛的梗不放了！

她的話像一把銳利的刀刃，猛地刺進我用無意識的膜隱藏起來的、一直守護着的核心。胸口深處一陣劇痛。我發不出聲音，只是低着頭，緊緊咬住嘴脣忍耐這份痛楚。

……咦，怎麼感覺，『假裝交往』又失敗了？

「……只要本人喜歡，我覺得一直化下去也可以」

「……總、總算是，作戰成功了呢」

「四醬，可以嗎？」

此話一出，美憂漆黑的眼眸倏地睜大了。

「啊～不過，我也有想過，那真的是喜歡心寧同學嗎？」

美憂眯起眼睛。隨即，周圍的同學們似乎也跟着騷動起來。

我的不滿似乎也表現在了臉上，心寧用看叛徒的眼神看着我。

「我說心寧同學，你其實不是喜歡小美君，只是想要一個能幫助自己的人吧？」

從第一題開始就這樣了……這樣的話，平時的作業是怎麼完成的？有好好做嗎？

就在我下意識想抽身時——

「好吧，今天就算了。明天總行了吧？」

美憂這麼說着，直直地盯着我看。她的眼眸深處一片漆黑，就連在下午陽光灑落的走廊上也看不透。

「不，我有件事一定要告訴你」

眼前有一羣女生歡笑着走過。她們化着偏甜的粉色眼影和腮紅，以及帶有光澤的咬脣妝，整體風格是有點孩子氣的、從不久前開始在SNS上流行的甜妹妝。她們似乎待會兒有個聚會，一邊說着「會有帥哥來嗎——？我現在真的想要男朋友！」「話說我有好好地化好妝嗎？我開始不安了！」「那要不！請那個什麼——『不存在的女學生』？請那個人也幫我們變可愛吧！」一邊踩着輕快的腳步遠去。

「美憂，不好意思，心寧確實有這個權利」

「啊，是的，因爲平時都是內卷，所以偶爾想試試看」

「那些女生，會一直化那種妝嗎？」

歪頭思考的美憂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來回打量我和淚眼汪汪、瑟瑟發抖的心寧。

我正猶豫着該說什麼，心寧就投過來責備的眼神。

「別說得像被捲入事件的主人公一樣」

「因爲，小美君你就是那個，按照自己愛好打扮成『可愛』的樣子，卻沒能得到他人認可的當事人吧？」

絕妙的竊竊私語聲的音量又提高了一階，我回頭一看，心寧正走進教室。

「不過啊～心寧同學總是被小美君照顧，就像被人類關在籠子裏寵愛的動物一樣，或許很適合當猴子哦？」

女生們頓時興奮起來，看着我竊竊私語。我一邊擺出『跟我完全無關哦？』的表情撐着下巴，一邊拼命望着窗外。

我無法直視她那探究的眼神，於是別開了視線。

面對一下子圍過來的女生們，美憂低下頭，臉頰微微泛紅。別擺出這麼一副引人遐想的態度啊……！

因爲，那是我的憧憬。

「是嘛。她這點還是沒變啊」

她握緊拳頭抗議，對象是我。

伊武若無其事地補充了一句，心寧的臉瞬間紅得像煮熟的章魚。伊武和折戶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不要捉弄心寧啦。

破了音的尖叫聲在走廊裏迴盪，美憂和我都不由得盯着心寧看。或許是被自己的超高音量嚇了一跳，心寧有些尷尬地垂下了眼。

伊武不經意的一句話，讓和平的快餐店一角頓時變成了哀嚎的修羅場。

「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這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也就算了，可偏偏是小美君你？」

因爲，『可愛』對我來說是肯定自己的魔法詞語。不只是我，我在包裝心寧和伊武的時候，也好幾次用這個詞來鼓勵她們。美憂的這番論調感覺好像在否定我一樣——否定我的價值觀，否定我當下躁動不安的內心。

「真不敢相信，星美」

「……咦、咦？怎麼感覺被圍觀了……」

「你這不是說了嗎！？」

明明是陰角，卻讓她在教室裏拋頭露面，我正爲此反省時，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錯嘛，很可愛！」

畢竟我現在仍然喜歡可愛的東西，穿着可愛的衣服，她不知道這些也是沒辦法的事。所以讓心寧變可愛並不是什麼代償行爲。

……原來如此，是通過把周圍人捲進來，來彰顯正在交往的感覺嗎。真不愧是伊武，考慮得真周到。

「那個，心寧同學？沒有別的嗎？比如內在之類的」

「──修羅場！」

「你說誰是黑心算計女？」

啊，心寧總算保住了一命。

「爲什麼美憂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啊……」

總不能全面肯定她吧。畢竟她需要改進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我……如果能借此和美憂保持距離，倒是可以考慮」

「不過小美君會出軌也沒辦法吧？因爲心寧同學，從旁人看來，不就是一直讓小美君照顧，自己卻什麼都不會做嘛？」

「心寧要！溺死在陸地上了！」

「很簡單。以毒攻毒之類的？……不，應該說是破釜沉舟？」

「是、是不能告訴我的事嗎……？」

然而，她卻說她和我出於同樣的理由捨棄了『可愛』？說反正自己不適合了？

「哦……不愧是聖蘭醬……！好會算計……！」

「一直化那種妝，是什麼意思？」

「哎呀呀，被傳閒話了呢～」

「所以呢，怎麼辦，星美？」

「內、在……？」

「什麼！？你……嗚、嗚嗚……！」

心寧搶着回答，這次美憂眯起的眼睛中明顯地帶上了怒意。

「星美君，請你結合上下文，好好理解一下……！」

「好像是的。星美君好像對心寧同學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還出軌了」

心寧把手放在嘴邊，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

「嗚哇心寧！？」

她意有所指地這麼說。我們根本雞同鴨講。

「那正好有作業，寫英語吧。心寧不擅長這個對吧？」

「是…………的？」

這說法太過分了，心寧的臉唰地一下變得蒼白。她用像是壞掉的玩具般的動作看向我，眼眶裏泛起薄薄的一層淚，感覺隨時都會流出來。

「這、這是……！？」

彷彿要印證我的不祥預感，伊武煞有介事地晃着薯條。

「不，不是這樣……」

「你說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性？什麼意思？」

「——感覺不是交往，只是在照顧她吧？」

「小美君喜歡可愛的東西對吧。不過，因爲你是男生——是不適合那種東西的人，所以纔想要一個能代替自己、能實現自己願望的對象，不是嗎？」

「！？早、早……安……！」

我從手機上抬起頭，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穿什麼都很好看，我很喜歡……！」

在近距離凝視之下，心寧的臉頰漸漸染上紅暈。像是被她的反應牽動似的，我也變得有點心神不寧起來。

最近我明明已經很少穿女生制服出門了，傳聞居然還殘留着嗎……

「……請、請不要把我們當展品！」

「在等心寧同學？」

「啊……那個，不是誰都行，那種事，沒有……！」

「……你這是在假裝誇獎我，實則在嘲笑我嗎？」

「什！？喜、喜歡……誒、誒誒……！？」

「……我剛纔說了吧？你沒聽我說話嗎？我們已經是高中生了哦？怎麼可能還一直打扮成那種孩子氣的可愛樣子啊？就是這個意思」

「保、保姆……」

我沒能乾脆地把這話說出口，只是靠着牆挪了挪身子。只要待在她身邊，自己的情緒就會變得不安定起來。

「又說這種話！我這是擔心你才說的！」

這種近似獨佔欲的感情突然浮現出來，我慌忙把它甩開。我在想什麼啊！心寧能這樣和許多人交流，明明是件好事！

「……心寧？不懂就要問啊？」

心寧把臉轉向這邊，我爲了看她手邊的文字而湊近臉，結果視線撞在了一起。宛若向靜謐的湖面投入石子，她深棕色的瞳孔中泛起漣漪。

「確、確實……？」

美憂走後，伊武催促着周圍的人「好啦好啦，修羅場結束啦。散了散了」，不過幾十秒，周圍就安靜了下來。

「啊，不，沒那回事——那我就心懷感激地享用了！」

「那個，美憂，別太爲難心寧——」

「確實，我也對小美君說了很殘酷的話。但是那個時候，周圍沒有一個人認可小美君。那也就是說，那種價值觀纔是社會的主流吧？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與其說是被我否定了，不如說是被整個社會否定了吧？」

「啊，你果然還記得對吧？這種單方面接受照顧的關係，與其說是交往，感覺更像保姆吧？」

「才、纔沒有，那種事……！」

因爲覺得這樣下去無論如何也適合不了『可愛』，所以我開始女裝。

「──負責！？」

「怎麼可能去啊？」

「不，不是，心寧？你這種說法會讓人覺得我們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我抬起頭，美憂用和從前一樣的、露出小虎牙的笑臉看着我。

「當然不能吧！話說心寧，你平時有好好考慮營養均衡嗎？我知道你喜歡喫甜的，但光喫喜歡的東西對身體也不好！養肌膚也是，透過飲食攝取必要的營養是很重要的」

「看起來明明是個好人啊」

「不，我說美憂適合『可愛』這個詞不是騙人的——」

當我對自己無意識的感情感到驚訝時，教室的門「嘎啦」一聲打開了。

【注】此處「八卦閒談」原文爲「井戶端會議」，一般指鄰里間的隨意閒聊、八卦討論，常帶有傳播流言的微貶義。

「啊……好鹹……」

「——我有美甲片，心寧同學要試試嗎——？」

但是，美憂低聲嘟囔着，猛地從靠着的牆上彈開身體。

我們聽從伊武的提議，開始執行『總之就膩在一起，卿卿我我，讓大家知道我們在交往』的作戰計劃。

「……嗯」

「……請、請不要把我當動物園裏的猴子一樣圍觀！」

「你們也太不會秀恩愛了！算了，明天我來指定情境！」

「咦，其他……啊，衣服之類的！他穿什麼都很好看，我很喜歡……！」

「豁出去是要怎麼做，伊武？」

美憂收起剛纔的戲謔表情，擔心地擰起眉毛。但她隨即壞笑着靠近心寧，低聲耳語。

聽到我的話，她收起笑容，不高興地皺了皺眉，輕輕嘆了口氣。

「嘿嘿，平時完全不做啦……！」

「這、這個人比媽媽還囉嗦……！」

「誒～完全聽不見誒！沒精神嗎？低血壓？要不要去保健室？」

正不知所措該怎麼收場，美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向心寧。

【注】日本網絡梗，人們會把不聽話、亂鬧、快要死掉的寵物或人送去保健所，將他們妥善處理掉。

放學後，我、伊武、折戶，加上半翻着白眼、魂不守舍的心寧，繞道去了一家快餐店。伊武在那裏得意洋洋地展示她收穫的情報。不愧是精通女生情報網的人。

心寧大概是憤怒和羞恥心達到了極限，淚眼汪汪地發出不成聲的嗚咽。胸前握着的拳頭微微顫抖，能看出她正拼命壓抑着無處宣泄的情緒……不過嗚咽聲反而更像小動物了，還是別這樣吧？

「——那、那個，準備是指……？」

「……小美君？你別和她交往了好不好？她是個只看外表的渣女耶」

「什麼嘛……人家明明是有煩惱，來找你們商量的……」

「什麼想幹嘛，我不是說了嗎？我想和小美君成爲朋友」

那笑臉，讓我以前就有所察覺的違和感更加強烈。

「哼……那，心寧同學喜歡小美君哪裏呢？」

「咳噗哈！」

「不不不，一起學習是學生情侶的特權好吧，而且專注於題目上，不經意抬頭時發現彼此距離很近，小鹿亂撞——這可是經典的王道心動場景啊！」

「四醬，這次喝奶昔！」

她剛開口——

「啊，這個單詞是什麼意思——」

她臉上掛着在有些人看來大概很有魅力的笑容，輕輕挽住我的手臂。隔着制服，我感覺到她陷進我手臂的指尖很柔軟，卻帶着確實的力道。

心寧不滿地瞪着我們，爲什麼你露出一副被害者的樣子？明明是我纔是受害者好嗎？

心寧被狂風驟雨般的提問轟炸得暈頭轉向——

「——心寧，這個英語單詞，是初中水平的哦」

「未羽同學和星美君關係很好嗎？」

心寧猛地指着我的臉大喊，我也被她帶得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定睛看向心寧，與她灼熱的視線撞個正着。

「我、我也覺得可以……！反、反正只是假裝的對吧……！？」

「什、憑什麼這麼說！？」

拿出來一看，是心寧發來的消息。

美憂離開竊竊私語的女生們來到我身邊。她嘴角一挑，揚起壞笑，露出了尖尖的虎牙。這傢伙到底想幹嘛……

「啊，等等！那放學後約會？不去了——」

心寧的聲音中帶着怒氣，她回頭瞥了我一眼，我慌忙問道：

「──可星美君不是和心寧同學……」

我有點擔心美憂會不會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不過她很快就轉移了興趣，看向走廊上逐漸遠去的女生們。

「我說，小美君」

目送着她們消失在拐角後，美憂再次開口。

「好、好過分……對我做了那麼多、那、那種事和這種事，背地裏卻一直覺得我是隻看外表的渣女陰角……！」

「……嗯，我想也是」

這麼說着轉過頭來的美憂，臉上又掛起完美無缺的微笑。那隱約可見的心情又退遠了。對着那副刻意爲之的表情，我胸中翻騰，按捺不住的話語衝口而出。

我一邊對心寧說「你可以隨心所欲地變得可愛」「沒必要在意別人的眼光」，一邊卻——

「太誇張了吧？」

『都已經主動搭過一次話對方卻毫無反應再搭第二次話這種事不是根本做不到嗎？而且又不知道對方是真的沒聽見還是不想搭理才裝沒聽見如果是後者的話那就更不可能再去搭話了——』

「真討厭呀——」伊武和折戶兩人像八卦閒談般你一言我一語，唯恐我看不見。喂，我們是朋友吧？

「嗯？什麼？」

「——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興沖沖地打開午餐盒的蓋子，拿起一塊切得有些歪斜的三明治，送進嘴裏。接着——

「來，你可以喫我的便當！我姑且是注意了營養均衡的」

——和我不同，心寧不需要隱藏自己想變可愛的願望。

「所以今天你們放學後要約會，但在此之前四醬要先做準備，星美你先到教室外面等着！」

我事先說了句有不懂的隨時問，然後兩人各自開始寫作業。

「……嗯？」

美憂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像唱歌一樣繼續說着。

「確實四醬一直這樣也太可憐了……好，爲了四醬，只好挺身而出了！」

看着放鬆地咬着奶昔吸管的心寧，伊武若有所思地抱起手臂。

「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只想安安靜靜過平凡的生活啊……！」

「然後筆掉了，慌張地想撿起來，結果手碰到了一起，心跳加速——」

心寧終於打開門走了出來，害羞地嘿嘿笑着。比平時更啞光的陶瓷肌膚，配上眼頭的粉色眼影和大號銀色亮片，給人一種純欲妝的感覺，從簡單的校園妝變成了帶有透明感和豔麗感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