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凌〉

翌日，剛抵達二年A班教室後，西野就在自己的座位發現了異狀。

「……這是怎樣？」

平時會早早掛上書包的桌面，如今充斥著雕刻刀刻成的大量文字。變態、色狼、愛情騙子、女性公敵、噁心巴拉等等，全是否定他人格的用語。

嘴巴上雖然還說這是怎樣，但他其實早已理解狀況。八成是昨天搞砸的追求女同學行動，以及前天被找去頂樓時和竹內同學進行的蘿絲相關問答，兩者妥善地交互影響下才形成現在的局面吧。

自高中入學以來歷經一年數個月，晚熟的霸凌之花似乎終於在此盛開。

這也是二年A班值得紀念的第一號霸凌。

「關於本次事件，老師不打算揪出犯人。就算有視而不見的人，老師也不想追究。這場訓話結束後，就回歸一如往常的校園生活，也不會上報給副校長或校長。」

「那當然是……該……該找老師告狀，請他幫忙換一張新的……」

西野試著以一副悲傷的口吻訴苦。

「不，倒也沒什麼不便之處……」

「什……什麼事都沒有！」

朝會開到一半，級任導師突然開口。

坐在四周的同學，都因這股惡臭皺起了眉頭。

「沒道理要被一個不打算放餌的釣客釣到。」

他就喜歡這種不起眼類型的女生。

「喂……喂！」

不經意地一瞥，才發現抽屜裏被塞了穢物。說得更具體些，是一條沾有來路不明糞便的抹布，而且還散發劇烈的臭氣，強力主張自己的存在。拜此之賜，桌子由裏至外完全陣亡。西野五鄉，人生第一場霸凌是大便的滋味。

「哎呀，真冷淡。」

總而言之先點頭答應的西野。

交談過程中的竹內同學，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然而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一樣偷溜出來亂晃就是了。」

「以上，那就開始上課。」

「哎呀，原來你也會有這種表情啊？」

況且，正由於自己過去接案無數，一旦遭到他人看扁，便可能當場引來生命危險。西野甚至猜想，如果工作評價下跌，馬奇斯或許還會乾脆把自己給賣了。

「還想說謠言若屬實，我搞不好也有機會呢。」

◇　◆　◇

換句話說，他也是某種類型的人生勝利組。

當然出現了抗議之聲。

體育課結束後，在教室裏迎接全班同學返回的，是級任導師的憤怒。看來藏匿在西野隔壁抽屜的糞便，在大夥兒離開教室時被導師發現了。恐怕是因爲惡臭的擴散所致。

竹內同學顯得一臉喫驚。

「唔……」

「那我也是。」

西野一副完全問心無愧的表情，老神在在地回應。

◇　◆　◇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常那般能言善道。要是桌子遭到污染的起因是西野自作自受，自然是想怎麼教訓他都可以。

不但順勢坐上椅子，還悠哉地蹺起了二郎腿。

「不，還什麼怎麼了，你這……」

「…………」

「……不少呢。」

「……隨你高興。」

「還不賴。」

氣流的產生。

◇　◆　◇

隔壁的隔壁，坐的是志水。

不會發臭的桌子原先的所在地，現在擺了西野的大便桌。

他是在班上以開心果身分佔有一席之地的搞笑成員。縱使顏值稱不上高，仍願意爲搞笑犧牲一定的自尊心，藉此維持自身於教室內某程度的發言權與立場。每間學校至少都會有一人懂著運用這種處世學問。

「這樣啊。要是感覺真的不行，記得要去保健室休息喔。」

「沒想到在你眼中我跟她是同一種人，真是出乎意料。」

行動即刻展開，西野緩緩搬起自己滿是糞便的桌子，與隔壁忘記姓什麼的同學進行交換。

由於第二堂課也是由級任導師負責的科目，故該時段便開起了班會，針對此來路不明的大便，以及此舉的意圖進行問答。

「……咦？」

「嗯，的確。」

「松浦同學，現在方便嗎？」

臉上絲毫不帶半點愧疚。

「不、不是這種問題吧！」

「不，連話都沒交談過幾句。」

她只能努力摀住嘴巴，把來勢洶洶的嘔吐感設法擋下來。

目睹這一連串對話，現場的學生湧起一陣騷動。

至於蘿絲，面對眼前一下子變了個人的西野，語調稍稍僵硬了起來。恐怕是因爲內心正極度緊張吧。

「同學們──上課嘍──」

「你這樣忽然和隔壁交換桌子，未免也太……」

西野的眉頭一顫，原本已打算遠離她而踏出腳步，但卻無法接著踏出下一步。倘若放話的是其他同學，西野或許就會老實地走掉，就好像被竹內同學威嚇時當場低頭一樣。

同時轉頭看向惡臭的來源。

這時西野從書包取出墊板，開始啪噠啪噠地搧風。

「這方面我已經有拜託兩個行程能配合的女生參加了，不要緊。如果蘿絲你也有什麼務必想一起參加的朋友，再請不吝告訴我一聲嘍。我會連那朋友一起招待的。」

但就算目睹她陷入如此絕境，另三人搧墊板的舉動也依舊停不下來。只是將舉止裝得自然些，在不讓導師發現的狀況下繼續搧風，啪噠啪噠啪噠啪噠搧個不停。這股惡臭就是濃烈到如此令人無奈的地步。

「若是這樣的話，嗯，那我就滿懷感激地接受邀請嘍。」

在她以往聽見的謠言裏，西野跟滿腦子發情的中年大叔可是完全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他是會被人告誡一旦工作時不幸撞上，就算殺掉委託人也得逃命的對手。

低聲說道的西野，笑著轉身面向蘿絲。

「喔，原來如此。」

現在最該優先顧及的，就是五分鐘後將舉行的朝會。爲了順利迎接朝會，需要的東西就是不會發臭的桌子。那麼，哪裏有不會發臭的桌子呢？一旦目的明確，結論很快便導出了。

坐大便桌的男同學好像是遲到了。

「好比老師我要是趁著酒醉，在路上用自己的糞便砸向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就算會因情節輕重導致不同結果，但肯定都會因此失去教師職位，接受刑事處罰。此外還可能附帶民事法庭，遭到被害者要求幾百萬圓的慰撫金。」

「我只是來休息一下。」

「西野同學沒有想邀誰一起參加嗎？」

所以才湧起這股熱血。

就在鐘聲叮咚當咚響起時，二年A班的級任導師抵達了教室。只見他嘎啦嘎啦地拉開教室前門，以無異於昨日的溫吞嗓音在教室內大喊：

「既然如此，就已經夠了吧。別再繼續接近我。」

「應……應該是錯覺吧～！」

「自己試想被滿腦子發情的中年大叔逼近的光景吧。」

如此訓斥的導師，表情顯得極度認真。

「嗯？怎麼了？」

「喔不，也不是什麼大事啦，只是之前聊到的出國旅行，我這邊感覺確定能辦成了，所以打算通知你一聲。想說體育課是各班合上的，趁上課時找你不會引人側目對吧？」

若按照他到昨晚爲止的預定，今天原本應該要趁體育課時，上前邀請同樣選擇桌球的女同學對局的。只是，考慮到朝會前桌子的那副慘狀，他只得緊急喊卡。原因很簡單，因爲周圍的同學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範圍甚至包括別班同學，似乎是事情在不知不覺間傳開了。

西野徹底改變態度，決定不再把她當同學看待。

「昨天真抱歉呀，突然上門拜訪。」

但又有什麼理由能叫他把桌子還給人家──強如竹內同學也不免焦急了起來。即使是全年級最帥的帥哥，也從未經歷過這種狀況。

除了想辦法撐過惡臭的侵襲之外，她已走投無路。

「如果又發生類似事件，老師保證會把犯人揪出來，讓他確實被定罪。然後無論校方如何不甘願，我都打算協助被害者徹底與加害人做個了斷。更不打算替加害者今後的人生著想。因爲在那個時間點，他就已經不算是我的學生了。」

這不正是一個可能性，一個可能讓自己成爲現充、成爲某人的男朋友、走向幸福之路的大好機會嗎？趁高中旅行時，和同班的女生培養出親密關係，這正是名副其實的青春，正是無論活到幾歲，都決不會褪色的美妙回憶之一。

「爲啥蘿絲美眉會跑來這裏啦？」「是說，她之前是不是也來過啊？」「她穿運動短褲超可愛的啦。能不能再貼得更進去點啊～」「幹啥西野那傢伙會跟她說話啊？」「西野說的是那個人？」「對啊，那個A班的。」「每次都坐在角落的那個對吧。」「那傢伙好像在班上被霸凌喔。」「咦？真假？」

只是，就西野而言，算是早已達到了忍耐極限。

竹內同學說著說著，潔白齒列還閃出一道亮光。

看來坐在西野隔壁的同學，今天正好身體不適缺席。結果桌子就維持在交換後的配置，朝會也在這種曖昧不清的狀況下開始了。理所當然，大便桌會傳出的味道，就是大便的味道。

兩到三分鐘後，移動作業完畢。就連無名氏同學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私物，都被一一細心取出，重新擺放在大便桌的桌面上。任務完成。

「那就這麼辦吧。正好我也差不多想換新桌子。」

「我現在休息中喔。」

看來兩人都沒料到會從他的口中聽到女生的名字。而且對方還是同班的女同學。不僅如此，當事人還正好在體育課也選了桌球，目前正位於同樣樓層，站在只與他們相隔數公尺，可以清楚聽見對話內容的地方。

差不多臭到快讓人表情扭曲了。

「…………」

原因無他，因爲他確定犯人就在自己的班上。

比誰都早一步出聲的，是其中一名學友──竹內同學。

「松浦，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沒事吧？」

被投入桌內的排泄物，生產者似乎是個肚子極度不適的人，臭味非同小可。就連講臺上的級任老師都不免產生疑問的程度。座位只相隔不到一公尺的他所接受到的味道自是濃烈無比。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做出不邀任何男同學參加旅行這種選擇。

「當真這麼想，就別再出現。」

「…………」

相當煞有其事的笑容。

這時就需要西野的登場。

「……咦？」

松浦加奈子，拚死的忍耐贏得了勝利。

幸好，級任導師也沒有那麼在意。好奇惡臭來自何方的歷時也不長，隨後馬上就繼續說明起周知事項。

「怎麼了？」

第一堂課是各班級合上的體育課。由於在班會結束後立刻開始移動，所以能夠先將大便桌相關的問題置之不理。在全員都朝更衣室動身後，二年A班得到了暫時的平穩。

「…………」

「這樣啊。」

「咕……」

這是西野所抱持的信條，也是他頗爲重視的原則。

然後，蘿絲突然在此將話題轉給凡庸臉少年。

抵達教室的同學雖已超過八成，仍有部分的同學尚未到校。好比他隔壁桌的同學就是如此，而西野盯上的自然就是這桌。

「……怎麼了？」

回答級任導師詢問的她，一副好像馬上就會昏死過去的模樣。

「看得出來。是說，我也一樣偷溜出來亂晃就是了。」

最後就演變成了臭味全往教室前方流竄的現象。

「其他還有誰要去呢？」

「是嗎？那我也一起沒關係吧？」

順帶一提，這位同學就是昨天西野最先搭話的女生──松浦加奈子。她現在正抖著用髮圈綁成的下雙馬尾髮型，渾然忘我地拚死忍受糞便的惡臭，感覺就好像隨時都會嘔吐似的。

位於臭氣射程範圍外的同學們，都拚了命在忍著不笑，更有不少人乾脆摀嘴轉頭看往他方，以免忍俊不禁。結果，這陣只有學生明白內情的惡臭騷動，在長達十多分鐘的朝會里都不曾穿幫。

昨天剛被竹內同學告知的「我和蘿絲做過了」宣言，確實地產生了效果。

這下凡庸臉少年也只能屈服了。

「這樣啊，那我就先去安排票券嘍。啊，旅費的部分我這邊好像可以處理，這次旅行就讓我招待好嗎？當然，不是隻限蘿絲你，我對所有參加者都會這樣提議。」

「等……」

「……你是有事找我嗎？」

「謝謝，不過我沒特別想邀的對象。」

果然當時不該出手幫她的──這個念頭隨著從前經歷過的無數失態一起浮現。尤其在他賴以維生的業界裏，女性纔是一種更強悍、更不可理喻、更殘酷的存在。有一些道理，就是隻有在亞洲圈被評爲凡庸臉的他，才能夠理解。

「是嗎？也罷。那麼，關於今天的聯絡事項……」

對他而言，現在這份工作是唯一的收入來源。以長遠的眼光來看，他也打算將來都仰賴這份工作維生。正因如此，對此產生威脅的事物，就相當於威脅到自己的收入、生活，甚至是未來。

但是──他繼續接話。

他就是個毫無戀愛經驗的在室男，也因此更在心裏對他所重視的女性特質保有一份堅持。大概也是受這種背景影響，嫌惡感纔會如此強烈。原本對芙蘭西絲卡產生的排斥感，現在在面對蘿絲時也感受到了。爲了金錢利益或明哲保身而張開雙腿的行爲，在他心中是不可原諒的。

於是惡臭便隔著大便桌，被搧往隔壁的隔壁。

不曉得班上也有一定比例的同學，曾爲了金錢利益或明哲保身而張開雙腿。

但對象是她就不行。

看來是作夢也想不到會在這種時候聽到自己的名字。

他就喜歡這種樸實的女孩。

竹內同學的眼裏只有蘿絲。

「然後呢，雖然還只規劃了大概，不過一方面也當作替校慶辦慶功宴，就趁這個月中出發如何？跟學校請假個三天左右，弄成一段連假這樣。當然，也要蘿絲你的行程能配合纔行。」

若除了蘿絲還有其他女生要參加，他倒也不是真的沒那個意思。就算眼前這位金髮蘿莉塔令他想敬而遠之，其他要參加的女同學他仍是頗感興趣的。

「…………」

而事情就發生在這時。

以滿面春風的燦爛笑臉和蘿絲對話。

擔任西野班上的級任導師，同時又兼任學年主任的這位大竹清司，他其中一項缺點，就是這種容易陷入自我陶醉的說教風格。只是，這風格對於讓他保住現在的職務亦確實提供了不少助力，而且也深受上年紀的副校長或校長好評。

「喂，等等……」

「我露出笑容會造成你什麼不便嗎？」

全班同學則都安靜地聆聽訓話，顯得十分緊張。唯一隻有松浦同學浮現出略爲放心的表情。糞便所散發的惡臭，看來果然令她相當難受。

凡庸臉少年伶牙俐齒地回嘴。

帥哥轉眼便開始說明旅行相關的預定。

她不由自主地出聲哀號，同時輕輕朝背後一瞥，確認並理解了狀況。然而受到班級座位分配的影響，就唯獨她不能有樣學樣拿起墊板來甩。要說爲什麼，是因爲在她的位置這麼做會被老師關切。

西野即刻起步。

「要這麼說，你纔是爲何出現在此。」

「你在哪裏聽過啊？很教人在意耶。」

他看著剛進貨的桌子，隨手伸出手掌摸了摸桌面。如此確認過後才發現，相較於先前一直使用的桌子，新桌子的高度還比較適合他。

望著這一系列差錯，西野開始思考。

「咦？呃，是……是的！有什麼事嗎？」

「我說你，在那種地方做什麼啊？」

畢竟他可絲毫不打算到畢業爲止，都乖乖屈就爲一名霸凌受害者。連現在這個時間點，他都在腦內不停構築讓自己擺脫霸凌的計畫。爲此，機會當然是越多越好。

「的確是有聽到謠言，說你飢渴得跟滿腦子發情的中年大叔沒兩樣。」

事實上，只限於這場旅行，西野的存在令竹內同學非常求之不得。要說爲何，是因爲身爲帥哥的他，朋友也無一例外都是帥哥。醜男就別說了，連凡庸臉都不存在。

若是他這種程度的顏面等級，無論蘿絲再怎麼好上，也不可能在這短短几天的旅行之中對他打開雙腿。竹內同學在心中如此肯定。如此一來，自己就能在旅行期間內，放心與包括蘿絲在內的女生們交往得更加親密。爲了這個目的，幫一個凡庸臉出旅費根本沒啥好計較的。

「…………」

結果，同時受到左右風向的影響，惡臭開始朝前後兩方飄動。

可是蘿絲並沒有氣餒。臉部雖因緊張而繃緊，嘴巴還是擠出了笑容。以一如往常的口吻堂堂回話。不過膝蓋略顯發抖這點，絕對不是西野看走眼。

兩到三分鐘後，移動作業完畢。就連無名氏同學原本收在抽屜的私物，都被一一細心取出，重新擺放在大便桌的桌面上。任務完成。

聽聞此聲，級任導師不禁開口關切，但當然沒人敢托出事實。演變至此，最先開口示弱的人肯定會被逼著扛起一切，全班同學間都產生了這種共識。

「工作應該已處理完畢了，你還有什麼事？」

只是，開心果方纔回應時顯得不怎麼開心，反倒是以頗爲嚴肅的表情在答覆。

坐在前方座位的女同學答道。

「喔……」

就好像上週也曾出現的光景。

要是邀來參加旅行的對象全是女同學，而且還都是標緻可人兒，就算他是全年級第一的帥哥，恐怕也會引起周圍不小的反感。所以除自己之外，至少還必須再邀一位男同學參加纔行。

「……什麼意思？」

認出他的身影，西野與蘿絲隨即停止交談。

周圍的閒言閒語多少也有傳進兩人耳裏吧。

但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就讓他完成開課前的準備工作。

然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咦？」

「沒有抱什麼打算，就不能接近你嗎？」

如果這裏是正在上籃球課的第一體育館，其他女學生肯定蜂擁而至，將他周圍擠得水泄不通吧。「啊～我也好想去喔～」「那我也要去～！」能半開玩笑地做出這種發言，乃是位居上層者的特權。一旦有幸得到帥哥首肯就萬萬歲了。

「關於這件事真的受你幫助不少，太感謝了。」

所以，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絕不能在遭到蘿絲看扁的情況下離去。這些全都是從過去經驗裏學到的教訓。這種程度的舉動會導致自己身陷危險立場，名爲西野五鄉的少年，擁有這樣的自覺。

「如果明白了，就快從我眼前消失。」

在現在的他眼裏，面前的對象只顯得污穢不堪。

這一整串行動對周遭同學而言，除了問題之外什麼都不是。

若無其事地說完，蘿絲便往西野的身旁坐下。

某位同學答道。

「還不賴」個屁。

站在一旁的西野就跟空氣沒兩樣。

霸凌的對象，竟然身心都超乎想像地積極。

「西野，你那邊OK嗎？」

蘿絲也露出同樣表情。

再說得深入一點，其實對容貌也沒特別在意。

就坐在大便桌前方的同學而言，自然是難以忍受。

「…………」

體育的項目選擇乃一學期一次，故西野還是一如往常參加第二體育館的桌球活動。

「咦咦？」

松浦同學陷入了戰慄狀態。

環伺教室一圈，便發現目標對象要多少有多少。

這是他身爲級任導師，爲了成就自己工作的表演。是他著重現實感的說教風格。他已經藉此將數起惡行防範於未然，並引以爲傲。實際上的確有數起醜聞在他的努力之下，免於蔓延至校園之外。

就像上次的體育課一樣，蘿絲到來了。掛著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站到西野面前，由上而下俯視他的臉。

「是嗎？那就是我這邊跟蘿絲，再加上他，總共五個人嗎？」

「那或許就松浦同學……」

然而，此處乃是不見天日者的綠洲──第二體育館的桌球場。在此排排站的女學生要不就是醜八怪或肥婆，再不然就溝通障礙者。雖非不可能，但大多都是無從主動出擊的下層居民。只能掛著無比羨慕的表情，遠遠眺望這場對話的始末。

「他這麼說喔，那西野同學你方便參加嗎？」

「……嗯。」

「只要展現幹勁給你瞧瞧，你就願意上鉤嗎？」

對時間要求嚴格的學年主任，他的朝會永遠都是和鐘聲同時抵達。

「真的嗎？太好了。」

西野的大便桌原先的所在地，現在擺了不會發臭的桌子。

不過，蘿絲顯得絲毫不受周遭矚目的影響，兀自向西野搭話。

「啊，這麼說來也對，西野你那邊如何？」

西野低聲咕噥道。

完全就是在表現自己是個受害者。

「僱主？」

「咦……」

「唔……」

拜此之賜，在邀蘿絲參加前，他可是相當地苦惱。要是一個不好，邀來的帥哥勾起了蘿絲的興趣，隨後有個萬一，讓蘿絲向他開了大腿，甚至被射在裏面等等，就是存在著如此重大的懸念。

「真的可以嗎？感覺金額應該不是小數目喔。」

「真的嗎？謝謝，我好開心啊。」

任君選擇，愛挑哪張就挑哪張。

西野則順利得到沒有大便味的桌子，安穩進入朝會時間。

即使如此，無謂的碎嘴還是會自動脫口而出，這點早已無可救藥。西野在職場環境影響下所形成的人格，已進入無法修正軌道的領域，並在本人無自覺的狀況下自行運轉。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隨即如此思考起來。

「是說，蘿絲真的超可愛的啦。」「那頭金髮羨慕死人家了啦。」「就是說嘛。給人一種看清日本人極限在哪的感覺耶。」「咦～？會嗎？可愛是可愛，但沒那麼誇張吧。」「我懂我懂，我不太擅長面對外國系的呢。」「好想要這種妹妹喔。」「我想跟她搞蕾絲邊！」

「…………」

西野也絕非絲毫沒抱過半點期待。對方是懷著什麼目的在接近自己，當然是早已瞭然於心。但縱使如此，就算只有百萬分之一的機會也好，說不定其中仍存在著某種能令心頭一熱的事物。但結果就連這樣妄想的自由，都只被允許到前天爲止。

理解狀況的同學們只是遠遠觀望一切，其中也不乏低聲竊笑的人。從這些反應，他立刻猜到下手的是同間教室的人。

明確的方向性。

雖是反射性地咆哮，卻找不到能夠接下去的句子。畢竟事態如此，竹內同學顯得不若往常那般能言善道。要是桌子遭到污染的起因是西野自作自受，自然是想怎麼教訓他都可以。

「很耳熟能詳的臺詞啊。」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從抽屜取出墊板依樣畫葫蘆。

瞭解到西野對松浦同學有意思，竹內同學不由得在內心竊笑。如此一來便已確定能安穩排除自身的障礙，心情自然也好了起來，他以更勝方纔的笑容朝松浦同學走去。

字都刻了也沒辦法，他一如往常將書包放上桌，開始取出教科書與筆記本，爲第一堂課做準備。一連串動作都保持在平淡的態度。

面對明顯傳來的大便味也不氣餒，級任導師陸續提出了今日聯絡事項。

一臉滿足地自言自語。

西野當然也不例外。

簡短回話後，西野轉身欲離去。

「……好個順風耳。」

「天曉得。」

坐在前後兩方的同學都開始呻吟。

「…………」

另一方面，坐在大便桌後方的同學，則是仿效起左右兩方的西野與志水，同樣拿起墊板驅逐惡臭。

環視坐在座位上的學生後，他接著說道：

然後，身爲現貧的西野，當然不可能洞悉現充的陰謀。只是強烈地懷疑竹內同學爲什麼會掛著這麼親切的笑容邀自己去旅行。但終究也沒有特地開口質疑的必要，只是老實地點頭接受邀約。

這位同學是那種彷佛會在假日穿上方格襯衫與藍色牛仔褲到秋葉原一帶徘徊的典型阿宅。所屬社團是遊戲製作社。顏面等級遠在西野之下的醜男。

只見竹內同學的表情剎那間扭曲得有如般若，不過也只扭曲了短短一瞬間，在還未遭任何人發現時，他就回復了原本的笑臉。不僅如此，還以一副「喔，原來你在這啊」的態度朝西野搭起話來。

然而他卻不曉得。

結束歷時數分鐘的爽快說教，他伸手拿起置放於講臺上的教科書，開始按原本的預定授課。手執粉筆的他，喀哩喀哩地在黑板上寫起了數學公式。一如方纔所言，絲毫不進行更深入的追究。

「喂，是不是有什麼怪味？」

看了才發現，隔了一個座位的西野，正在用墊板把臭氣朝自己搧來。

隨口扔下一句暴言，西野直起了身子。

從桌球場出入口附近，傳來了呼喚她的聲音。說起聲音的主人是誰，那是西野在這幾天也時有耳聞的嗓音，也就是同班的帥哥首席代表，被評爲成熟系酷哥的竹內同學。

「啊，在這在這。蘿絲──」

然而，現實卻沒那麼輕易就讓他完成開課前的準備工作。

不過，且慢──他也隨即如此思考起來。

絕不可被同行看扁。

「…………」

「若只是頭腦簡單，或許還可以當作性格可愛之處而一笑置之，但若連向人打開雙腿都簡單，就無可救藥了。試著冷靜下來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爲如何？你這個婊子。」

級任導師訓斥道。

「……是……是的，我沒……問題。」

令人懷疑是否已至少儲備了兩三天才有如此威力。

八成又是在打籃球時溜出來的。她身上的黃色球衣與球鞋也爲此推測提供了佐證。

掛著爽朗笑容的竹內同學問道。

不過，且慢─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開心，反倒是以頗爲嚴肅的表情在答覆。

「話說回來，西野同學你怎麼樣？」

突然濃度倍增的惡臭令她猛力皺起眉頭。

「……很好。」

結果竹內同學一下子也找不到什麼話好回。

「哎呀，找你找好久喔。想說一樣選籃球怎麼沒看到你的人。」

只不過，宣言的當事者情緒顯得高揚無比，同時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再怎麼說，他都是個熱愛說教的老師。他灌注熱誠的說教風格，在實際被訓斥過的學生間被評爲真的有夠煩。

「其實也不是我的錢。我只是跟爸媽商量想和朋友出國旅行，當作高中生活的回憶，他們就說幫我出錢看幾個人要去。別看我這樣，家裏在經濟方面還是頗有餘裕的。當然這只是提議，不行也不會強迫，如何？」

如此說道的竹內同學，朝西野瞥了一眼。

時間就在這樣的問答中過去了。

照例佔據了桌球場一角的西野，正無所事事地用體育坐姿坐在角落。身旁再無其他任何身影。他只是獨自呆望著體育課的授課光景，心想怎麼還不快點下課。上一次，還有上上一次，都在連球拍都沒握到的狀況下迎接下課鐘聲，這次恐怕也將如此吧──滿腦子都是這類無聊的想法。

別把這種話題扔給我──這是凡庸臉內心當下的怨言。

順帶一提，以企業來比方的話，學年主任的地位就相當於課長。他雖是個不起眼中年大叔，但年收卻輕鬆超過七百萬。喜歡的電影是金八老師。縱使年過四十還獨身，將來生活卻可謂安泰，況且職場又有許多能讓他隨意說教的十多歲小女生。

授課內容可謂怠惰有加，也不曾看見老師特別帶領學生練習，桌球桌更沒有備齊人數所需的量，想使用的人必然會演變成輪流制。說得更深入點，就連哪些同學用哪張桌子都沒有詳細分配過。

「西野你跟她很要好嗎？」

「真那麼在意，就去問問你的僱主。」

幸好，關於這次事件的訓斥也沒有遭到學生插嘴。

竹內同學則是興高采烈地朝兩人走來。

說到這裏，竹內同學才驚覺西野原來不過是被問什麼就答什麼。

某位同學發出了疑惑之聲。

「竟有人在同班同學的桌內填屎，這世道真教人搖頭。」

眼見此景，同班同學有七成忍著不笑，一成露出不知該說是生氣還是焦躁的表情，兩成貫徹不多管閒事的原則，大概是這個比例。目前的情況還不足以令事情真相引爆。

臉上掛著滿面的微妙。

刻字辱罵。

「那是哪種問題？」

「我不打算在此質問下手的是誰，也不打算搞些查案般的手段。然而有人這麼做是不爭的事實，而且如果是在校外，下手的人與視而不見的人，肯定都會被追究責任。」

大驚失色的志水，也趕快從抽屜取出墊板依樣畫葫蘆。

「嗯，我沒問題啊。」

「……愛情騙子是嗎，還以爲又多了什麼沒聽過的栽培稻米品種。（注：愛情騙子原文爲スケコマシ（sukekomashi），發音結構類似稻米的栽培品種名）」

「沒……沒事，這樣的話就邀她一起參加吧。」

而當被趕下桌待機的同學開始在場下閒扯淡，整體氣氛是更顯悠哉了。由於根本不存在什麼真心想努力提升桌球技能的同學，所以現場看起來就跟下課時間沒什麼兩樣。

「好的……」

即使如此，在這樣的體育課現場，仍有唯一一個例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