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與校園生活〉

隔天，班會結束後的放學時段。

一如級任導師上週末所述，全校班級都已開始處理校慶相關準備工作。校園各處皆響起鐵錘敲擊釘子，以及鋸子鋸開木材的聲音。樂在其中的學生所傳出的喧鬧聲也是此起彼落。

西野所屬的二年A班也不例外，上上下下好不熱鬧。

「男生們別鬧了！認真點工作啦！」

擔任班長的志水揚聲訓斥。朝她喊話的方向看去，可以發現聚集在教室後方空間內，正敲敲打打製作著咖啡廳招牌的男同學們。這是由凡庸臉軍團中溝通力較高的土木系男子聚集而成的小隊。

「喂喂喂，明明就很認真好不好！你看，做得超帥的啊。」

考慮到寫一張大約要花十來分鐘，等於已確定還要再被扣留將近兩小時。畢竟校內再怎樣也沒有能影印模造紙的大型機臺存在。

「不不不，慢著，西野你原本就是這樣講話的人嗎？喂！」

吧檯後方的酒棚裏，陳列的酒瓶擺滿了一整面牆壁，酒保俐落地伸手從中取出一瓶，並以熟稔的動作開始調配。

松浦同學正蹲在地板上製作活動當天要用的菜單。

竟然被凡庸臉不知天高地厚地回嘴，沒可能冷靜得下來。

大致處理完畢後，凡庸臉少年浮現滿意的神情。

一言以蔽之，就是發現到──這樣下去很不妙。

麻煩死了，不想去──這是西野率直的想法。然而，周圍還有其他同學的目光。對方既是全年級同學都喜愛的帥哥，接應上自然是怠慢不得。

「…………」

兩人移動的目標，是二年A班教室所在之校舍的頂樓。

就在這時，告知客人上門的鐘聲喀啷叩嚨地響起。西野並未對此多做反應，只是依舊面向吧檯，以皮膚感覺背後的移動者氣息。率先開口的，是兼任酒保的馬奇斯。

「回得還真快……」

而從西野的角度看來，早在昨日中午的飯局前他就已明白一切。蘿絲追求自己的理由，單純只是身爲同行想保有人脈而已。也清楚若非如此，她接近自己根本毫無意義。

就在這時，告知客人入店的鐘聲喀啷叩嚨地響起，開始有其他人光臨了。既有先前曾在店裏撩妹的男人，也有馬奇斯沒見過的新客人。

「呃，嗯……」

「可以給我一杯和他一樣的嗎？」

西野肅然頷首，捲起寫好的文宣，收入別處保管。起身前去拿取下一張模造紙。

竹內同學咂舌，吐了口口水。

西野見狀，找到與自己前日工作內容的共通點，繼續說道：

甚至還有餘裕讓嘴角浮現笑容。

沒有任何同學對此表示反對。

絲毫不帶羞澀之情，大方無比的口吻。

終究不是凡庸臉有辦法與之抗衡的領域。

再加上還將對手難堪的一面盡收眼底，應該是總算滿意了吧。

西野則老實地低頭道歉。

蘿絲忍不住出聲抗議。

以冰鑽削成的冰球，在杯裏喀啦作響。

「…………」

「……什麼關係，是指？」

下一杯就是今天的第三杯了。

「看你們似乎正打得火熱。」

「嗯，雖然你纔剛上門不久，但不好意思，麻煩看看這個。」

有如集世間風流精華於一體的男人，就是這位竹內同學。

「……哎呀，你是竹內同學對嗎？」

教室裏更勝往常地熱鬧。

勃然大怒的竹內同學壓低了嗓音，怒吼似的說道。

凡庸臉則不發一語，靜靜目送帥哥離去。

手腕著實了得。甚至連冷眼旁觀的西野，都不禁發出讚歎之聲。果然不是白白攻陷過幾十位少女的帥哥。至今已不知有多少女孩是被他用天生的美貌給迷倒，再遭到他的小兒子貫通。

「你可再也找不到環境如此寧靜，酒又這麼美味的店嘍。」

「呃，那個……西野同學？」

「喔，說起來像是這樣沒錯。」

望著坐在旁邊的蘿絲，西野不經意說溜了嘴。

拜此之賜，現在就有不少人爲這項生物進化過程中產生的敗北因子所苦，好比這位西野，又好比其他仍頂著單眼皮的同學。

一瞬間，竹內同學的大腦無法理解西野到底在說什麼。

「……什麼事？」

「啊啊──真是，我連雕刻刀都帶來，刻得好辛苦的說……」

「好～那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

對帥哥來說，凡庸臉基本上跟其貌不揚相去不遠，都是不三不四的存在之一。如此級別的存在竟然將自己的心上人喚作那個女人，這種邏輯似乎讓帥哥的頭腦運作跟不上。尤其眼前的對象在校園生活中是那麼地不起眼，更加催化了思考的失調。

只是，這樣的他隨即獲得的，是志水無情的追加下單。

「咦？等等，到底是又怎麼了？」

他無視她的存在，快步啓程返家。

「不過，還真沒想到蘿絲是處女呢。超可愛的啦。剛開始雖然很害羞，一旦辦起正事就變得會主動喇舌勾大腿，有夠激烈的。反而是我被嚇到了。」

「…………」

「那麼，大家今天辛苦嘍──！」

「別看我這樣，記性可是很好的。」

結果，被搭話的一方喫了一驚。

「你就不能從一開始就這樣反問我嗎？」

只要有心，想舉多少例子都有。

周圍開始向兩人投以好奇的目光。由於正值放學時段，他與她的互動毫不保留地暴露在西野所屬的二年A班同學們面前。當然，其中也包含了竹內同學。

「…………」

「咦？這又是在說什麼？」

面對這樣的他，西野以極爲冷淡的態度搭話。從某個角度來看，甚至會以爲西野話中帶刺。但其實西野平時在店內就是如此，並未夾雜任何特殊的情緒。

「咦？呃……那個，已經馬上就要完成，大概不用特地勞煩你了。其他還有很多人都在忙，我想比起我這邊，你去幫忙他們可能比較好。抱……抱歉喔。」

「真的嗎？依我所見似乎還有爲數不少的量啊。」

已經用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活至今，一點小事動搖不了他的心智。他絕不因此氣餒，馬上又轉移了目標開始下一波行動。

放著這樣的他不管，馬奇斯再度面向蘿絲。

「沒有可以的理由吧？你該老實點頭，再隨便上一杯其他酒纔對吧！」

「……所以？」

「嗯，抱歉。對不起。」

一臉茫然的蘿絲，呆呆望向西野。

恐怕他對於來訪者是誰，早在心裏有了底吧。

「年輕時就喝成習慣的話，老來就會成癮喔。我大哥就是這樣，從小就是個酒鬼，一路拖拖拉拉都戒不掉，現在已經是個標準酒精成癮患者了。到頭來啥正經工作都做不了，成天混喫等死。」

大家都遵從指示開始收拾現場。一如志水所言，白天並沒有停課。而目前桌椅都被集中擺放在教室後方，空地則佈滿凌亂的木材與布料，並不適合就此置之不理。

他今天負責的事項，是製作用以貼在牆上的料理文宣。基本上是按照志水事先準備好的說明文，將當天預定販售的品項及對應金額，以粗頭奇異筆書寫於模造紙上。

「是嗎？……既然你做得來就好。」

「等……等等啊，再怎麼說無視人家都太過分了吧？」

「就跟祕書沒兩樣。畢竟這傢伙對很多細節拘泥得要命。」

西野開始思考。

「所以，下件委託呢？」

「已經有大約五個人在那頭被做掉了，守備頗爲堅固喔。」

氣勢被帥哥壓倒性強大的性愛威能給壓過。

或許正因如此吧，就連蘿絲也點了點頭。

「哎，總之大概就這樣。多指教啦。」

是竹內同學。

「惹你不快的話我道歉，不好意思。」

僅僅歷時不到兩分鐘的對話時間。

總算走到人生終點時，陪伴的卻是醫院的病牀。毫無任何人探病，與幸福兩字徹底絕緣的終焉。這時填滿心裏的，是對過往無盡的後悔。在眼淚早已流乾，連呻吟聲都無法自由發出的狀況下，承受著世間難以想像之痛苦辭世。

「我呢，已經迷上蘿絲了。」

西野一面抗議，一面抓起手邊的酒杯。並在小酌一口剛調好的酒後，感受著從胃部升至嘴邊的灼熱，深吐一口大氣。口味一如往常，是他情有獨鍾的一杯。

西野試想了下，持續過這種獨行俠生活，會讓自己面臨怎樣的未來。在腦中模擬了二十歲、三十歲、四十歲及更久遠之後的未來生活後，運算結果是──未來的他將度過的是極爲孤獨、極爲自我中心、極爲狼狽不堪的人生。

自己剛剛纔分類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針，我可沒興趣咬。」

「嗯，謝謝你嘍。」

點頭的竹內同學，顯得有點亂了陣腳。

他刻意裝模作樣地打招呼，拔腿朝兩人跑來。

正因此，這位在室男確定了。

「不可能。」

一如往常站在講臺上的志水，環視教室後出聲宣言。

「好的。如果不會給大家添麻煩，就容我同行了。」

六本木的夜色漸漸低沉。

二年A班的同學們和樂融融地朝樓梯口出發，並在穿越正門以後各奔東西。既有成羣結隊上街的，也有兀自踏上歸途的，其中亦不乏再度轉身跑回校園的。

拜此之賜，西野的反應顯得有點遲鈍。

「該說行事風格合理纔對吧，行事合理！」

只是，這樣的混亂也在轉眼間便爲煩躁所取代。

至於二年A班的雙眼皮女同學，使用雙眼皮膠水的比率遠超過六成。

此情此景看在二年A班的帥哥首席代表──竹內同學眼裏，自然不是滋味。

纔剛打完招呼，竹內同學立刻展開波濤洶湧的攻勢。

「我不想貿然展開攻勢後喫苦頭，也實在不認爲她會跟毫不在意的對象趁假日共進午餐。好歹我也是認真的，所以雖然這樣說有點那個，但我也希望能先做好心理準備。」

正有如機械一般。

一擊KO。

必須要成爲一個現充。

「抱歉，打擾了。」

不過，隨後便因爲上衣下襬遭揪住而止步。

「……恭喜你啊。」

一種是男女混合的小團體。彼此積極交談，和樂融融地工作。值得一提的是這種團體的成員大多五官端正清秀，又或是個性較爲外向，亦即社交能力較高的人。

「……少在那邊跟我裝模作樣。」

「…………」

順帶一提，將製作完畢的料理文宣四處張貼，似乎是其他女同學的工作。因此，若他今天沒有被分配到別的任務，就是自由之身了。

「所以，東西在哪兒？」

反而像是在火上加油。

看來兩人並不熟。

努力以溫柔口吻搭話的西野。

「很好。」

「……應該給過你指示了吧？」

西野雖已理解對方發問之意圖，仍因覺得一一認真回應太麻煩，而試著隨口矇混看看。相較之下，竹內同學則是以近乎憨直的態度繼續發言。

順帶一提，竹內同學今晚的預定是和班上的可人兒唱卡拉OK。

「這樣就好。」

「…………」

「隨你說。」

比現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內心獲得安穩的回憶，並在「噢，這麼說來也有過這樣的事啊」的感動中往生。就是這麼令人開心，這麼稍縱即逝的時光。

「別把你大哥跟我混爲一談。這點酒對我來說剛剛好。」

已經用肉棒插入小穴的宣言。

總之先試著說幾句藉口看看。

有如機關槍般連續獻殷勤的竹內同學，講出的都是帥哥才被允許的撩妹發言。換作西野講出同樣的話，只怕會害周圍的人笑破肚皮。

「唔喔！連三合板都整個被班長折斷了！」

「……什麼嘛，是支票啊。」

「只要有放餌，你就會上鉤嗎？」

然後，既已確立目標，便可迅速展開行動，這點是凡庸臉少年的強項。西野決定立刻開始著手，此等行動力就算在他賴以維生的業界，也是坐擁數一數二高評價的。

話雖如此，在雙眼皮膠水的普及之下，如今日本人女性的雙眼皮比率據說已超過了六成。

然後，把想講的講完之後，竹內同學掉頭就走。

這個年紀的男性學生提到跟誰做過，指的就只有一件事。

「…………」

雖然如此，話一出口便無法收回。

隔天午休時，西野被竹內同學叫上頂樓。

大方到令人感覺爽朗的程度。

「你要是玩笑開得太過火，我也會發飆喔。」

至於西野，則是早早便完成了昨日餘下的進度。

已經和某人上牀的宣言。

但是，完全沒有解釋到什麼。

比現在更加乾涸的世界。

思考自己究竟是屬於哪方。

起步動身的竹內同學，臉上滿是笑容。

話出口的同時，馬奇斯正好送上下一杯酒。

「…………」

位於正門旁的她，正將背部靠在校庭周圍的柵欄上等著。

「個人對菜單相關作業也小有認識。若你不介意，是否讓我分擔剩下的量……」

除了蘿絲以外，所有女生心裏想的都是「別來最好」。然而，當然不可能將這句心聲表露在外，只能掛上開朗笑容出聲歡迎。畢竟一個不好就可能遭致帥哥的反感，沒人願意承受如此巨大風險。

「上頭缺了餌的針，我可沒興趣咬。」

「明天還要上課，大家趕緊收拾收拾走人吧！」

爲了踏出全新自我的第一步。

「…………」

「原來如此，案件的報酬嗎？那請你匯到這個戶頭裏吧。」

「…………」

「哎呀，西野同學。」

他所待的業界，人員的代謝迅速。爲了免於早死並繼續接案，如何維持更多在緊急狀況下能依賴的人脈是相當重要的課題。就這種人脈而言，他的頭銜相當於跨國界最強的保障。

「嗯，這部分已經確認過了，行動發起日在下週。」

就憑他的溝通能力，終究是不可能在閒話家常時將話題自然地帶往異性的肉體關係。繼續追問下去，只會凸顯自己的難堪。固執地追究蘿絲的貞操，也感覺既悲哀又苦悶，因此他迅速別開了視線。

就這樣，校慶的第一個準備工作日在此落幕。

「……真的不成。」

絲毫不顯慌亂的西野問道。

但是，凡庸臉少年的胸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苦悶。

「……幹嘛？」

「這語調是放學後用的。」

「辛苦啦～！」「哎呀～真的是累爆了！」「明天材料就會送來，可以開始製作小東西，超期待的！」「好像在各方面都比去年更用心呢！」「那當然是多虧了班長的努力啊。」

「是芙蘭西絲卡的委託啦。後來轉給他支援了。」

◇　◆　◇

至於在這個時間點，西野的情形則是──

「……好！」

「沒啦，就想說──姑且還是該向你報備一聲？這樣。」

凡庸臉少年不發一語，將飲盡的空杯向前大力一推。

「…………」

「噢……」

「所以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很好。」

當天放學後，照常展開了校慶的準備工作。

感覺自己搞砸了的馬奇斯，表情顯得有點落寞。

西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爲時已晚地注意到自己的語調。

「不，沒事。這對你而言應該是個無意義的忠告吧。」

那天，校慶準備工作告一段落，是在剛過晚上八點的時刻。

這點與團體的規模大小無關。

並自懷中取出手機，擺在西野面前。

亞洲民族之所以會以單眼皮居多，是因祖先起源自西伯利亞，爲抵抗寒冷氣候才進化成眼瞼偏厚的體態。不過，單眼皮相對於雙眼皮屬於劣勢遺傳，註定會在將來逐漸減少。

「呃不，西野你這麼說的話，我真的會隨意展開攻勢喔。」

只剩西野獨留現場。

「是說，什麼叫那個女人？你以爲自己是誰啊？」

一副已經不需要你了的模樣，拍拍屁股離開頂樓。

「…………」

西野現在心中的危機感，就是受到這些例子影響而產生。

至於西野，若在平常他會是前者，但今天卻罕見地做出後者的反應。

「話說回來，這種時辰還上門拜訪，那男的都不介意嗎？」

閒閒沒事的他，呆望著教室內的光景。

酒保收下蘿絲遞出的紙片後，隨手塞進了褲子口袋裏。

被點名的一方，不明所以地歪著頭。

而且還在後者中處於極度下方的位置。

不，該說是不小心察覺了。

不用說，當然是後者。

「真的嗎？歡迎參加！」

到方纔爲止還在執行作業的同學們，都在聽聞班長號令之後抬起頭來。既有人朝天花板高舉雙手，一副事情終於結束的模樣伸懶腰；也有人露出還不滿足的表情，想要繼續幹活。

「…………」

否則一旦有個差錯，輕則教職人員，重則校方全體對校慶的態度都可能生變。於是同學們個個都動起來整頓教室空間，在她的指示下，十多分鐘後教室便回覆了原狀。

正因如此，他纔在此確信──

展現出西瓜偎大邊的精神。

「那好，跟我來吧。」

「……這可不成。」

「你在說什麼鬼話？客人是我吧。」

在一旁望著這道光景的西野，一副自討沒趣的模樣，再度將酒杯湊向嘴邊。這一連串裝模作樣的舉動，與他一貫的臭臉及典型亞洲長相，還是那麼地不搭調。

細長雙眼中露出的黑色小瞳孔，再配上不帶絲毫笑容的表情。

也因此，馬奇斯接下來的嘮叨，簡直就像位在關心兒女的母親。

「那就這樣，我可要依約隨意進攻了啊。」

就算只關注這個面對面打招呼的舉動，西野也已經犯下了三個巨大的錯誤。一是從對方的背後出聲搭話；二是未考量自身顏值便朝高等級目標進攻。特別是後者的過失程度相當致命。

「……我真的沒有半點頭緒，你指的究竟是？」

大致瀏覽過自己快轉至最後的人生，西野感受到了爲時已晚的驚愕。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隨著這樣的心聲，他發自內心戰慄，全身上下不停顫抖，甚至想當場否定這一切。

恐怕她也是爲了準備校慶，在學校留到很晚吧。蘿絲身著的，跟西野一樣是學校指定製服。從馬奇斯認得她的長相看來，今天並非她初次來訪。

「雖然處理起來可能比較麻煩，請收下這個。」

「話說蘿絲，有沒有興趣來唱卡拉OK？我們班同學正打算等下一起去唱歌呢。啊，你昨天看過的女生也在喔，所以你雖然是隔壁班的，應該也不會覺得陌生。」

「也罷，我這邊再自行處理吧。會扣點手續費就是。」

呆望著教室內光景的凡庸臉，突然驚覺一件事。

與歐美人相比，日本人的眼瞼較厚。再以數量多寡而言，單眼皮幾乎佔了全體的七成。因此自然會導致大量的細長眼。這理論同樣也可以套用在中國、蒙古等亞洲各國。

「那我們走吧。」

毫無一絲滋潤的世界。

店內只有西野和店長馬奇斯。

◇　◆　◇

「謝謝，我很開心喔。」

「因爲我原本以爲一定會直接交給他的。」

「我想要確認一下，你和蘿絲是不是真有什麼特別的關係，所以雖然抱歉，還是把你找來了。可以向我坦白嗎？怎麼樣？你跟她之間是？」

「嗯……嗯。」

只可惜，他滿懷邪念的好意當場遭到粉碎。

「我說，你難道還負責當他的祕書嗎？」

一個不好或許會與校慶撞期──他在內心如此擔憂。若是昨天爲止的西野也就罷了，對現在的新生西野而言，高中校慶已成了一項不可錯過的重大活動。

就是這些過失讓松浦同學在內心猛拉警報。

不顧周圍的視線，蘿絲繼續闡明來意。對她而言，轉學到這間高中之類的舉動，不過就是爲了接近西野的手段。因此無論被同學投以怎樣的眼光，她都不痛不癢。

志水活力十足地說道。

「……知道了。」

「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也是一位在教室內雖平凡又不起眼，但只要略經琢磨便會綻放光芒的文學少女。就算不依賴化妝也能保有高於平均值的外貌，會在大學出道的同時迎接染髮，時髦衣著等嶄新變革的大器晚成型。

就在同時，蘿絲朝他身旁的座位一坐──

察覺到正在進行準備工作的同學，大致上可分成兩種。

「……有點不甘心呢。」

「啊，你竟然記得我的名字？真是我的榮幸。」

他打從心底鞏固了堅定的決心。

至於西野，則暗自驚訝蘿絲對【Normal】竟是放棄得如此乾脆。

向凡庸臉搭話的帥哥，顯得樂不可支。

「不過，照上頭寫的看來，不像能馬上行動的樣子？」

後者一如其名馬奇斯所示，並非日本人，而是擁有近兩公尺身高的巨體，自稱出身美國的黑人男性。即使是隔著黑色西裝背心，都可以窺見他渾身結實壯碩的肌肉。

「交給這傢伙。」

酒量雖稱不上好，但也絕對不差。

西野率先發問。

「我現在情緒好像有點澎湃喔！」「等下要不要去唱卡拉OK？」「咦，那是怎樣？感覺超想去的說！」「啊，我也要去～！」「那我們就去站前新開的那家吧。」

「準備這個數字給我，能答應我就接受。」

「那又如何？」

「我啊，跟蘿絲做過嘍。」

提醒西野的同時，還往酒杯內咕嘟咕嘟地斟酒。

看來是罕見地透過校內作業得到了成就感。

「喔……」

有如集世間風流精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同學，大致上可分成兩種。

凡庸臉少年的雙眼立刻鎖定了目標。

然後，也沒其他事情好做，他只能繼續向酒杯伸手。當喉嚨再度傳出咕嘟聲，酒杯的容量也爲之減少，第三杯轉眼間只剩一半了。隨著冰塊傳出的喀啦聲，西野吐出微妙帶有泥沙味的氣息。

在一羣好奇他們想做什麼的同學目送之下，兩人離開了教室。

「……這家店服務真差。」

其後西野轉乘了數班電車，朝時常光顧的六本木酒吧移動。這間設於住商大樓地下室二十多坪空間內的狹窄酒吧，有部分也因現在剛開店的影響，裏頭還見不到半個客人的身影。

這時，忽然有一名學生朝他走近。

眯著眼的帥哥追問個不停。會眯眼的理由當然不只夕陽的影響，八成是這位不起眼凡庸臉對自己心上人的態度如此隨便，惹得他內心不悅吧。對異性溫柔，對同性則較爲嚴格，這就是竹內同學的一貫作風。

事情可沒有白白跟女人扯上關係。人類在進化成人以前，從還是猴子的時期開始，只要是爲了爭奪母猴，公猴永遠都是動真格的。隨時可能因爲一點小差錯演變成流血事件。在這種生存本能引導下展開的幹架關卡，第一回合正式開打。

因此他開始自言自語。

「不，沒那必要。」

沒有女孩不會被這招給擊沉。

催促西野動身後，兩人從教室後門走向走廊。

或許正因如此吧，凡庸臉少年靜靜地點了頭。

然而，腦內模擬的一切流程毫無任何可非議之處。

「你有客人喔。」

第三項過錯，就是他的單眼皮和麪無表情。要是能多少帶點笑容，就算八成還是難免遭到擊沉的命運，至少能改善陣亡前的印象。然而當他掛著平時的臭臉出擊時，就已經是更低層次的問題了。

「……知道了。」

「……確認了又能怎樣？」

「欸，莫非你是在瞧不起我？」

校慶的準備工作於晚間八點左右解散。

就連他性格最接近本質的部分，都在此迎向了變化。

兩人若無其事地開始對話。好歹也是全年級數一數二的俊男美女在聊天，自然引起周圍不小的矚目。無論是誰，都在踏出正門時停下腳步，好奇地望向他們。

交談聲此起彼落的畫面，正有如世間所謂青春年華的具體呈現。倘若能融入現場，將來在臨終之際，肯定能浮現不少令內心獲得安穩的回憶，並在「噢，這麼說來也有過這樣的事啊」的感動中往生。就是這麼令人開心，這麼稍縱即逝的時光。

這是他徹底體認到「這樣下去不成」的瞬間。

帥哥烙完狠話，轉身起步走人。

「……可以嗎？」

「這麼想要那個女人的話，隨你高興就是。」

「…………」

他很快就有了答案。

「是嗎？真是這樣的話就好。」

蘿絲以一副極度自然的態度搭話，好似她坐在這兒是理所當然的。隨即將手提包置於腳邊，以右手肘靠上吧檯，望向西野的側臉。

「等等啦。」

依熟知業界行情的人所言，此價格設定可謂相當公道。

他可是帥哥。

在剛出校門時，便撞見了蘿絲。

「怎麼？是什麼麻煩事嗎？」

西野不發一語，隔著吧檯眺望這一切。

在某側能隔著護欄眺望整片操場的位置，兩位男同學正隔了兩三公尺的距離彼此對望。一方是被叫來的，另一方是叫人來的。

至少在西野的眼裏如此。

稍稍爲之一震的馬奇斯，重新站直身子後開口回答：

這傢伙肯定不是清白的。

畫面上顯示的，是全篇以義大利文撰寫的米蘭大衆新聞──的其中一則報導。報導中央刊載著一張大尺寸照片，是年齡約四十五歲前後的男子。就報導內容看來，似乎是某義大利黑幫的幹部。

「…………」

西野低語後，用右手舉起了四根手指。

無論是兩人組，還是五人組，都可看見同樣的傾向。

「下週……是嗎？」

「聽你的口氣，好像很肯定我一定會跟日本莎喲娜啦的樣子呢。」

但西野無動於衷，仍繼續前進。

馬奇斯毫不在意地回話。

步伐急促地從她正面走過。

若是一男一女，或許還會留有引人遐想的空間。只可惜那種略帶酸甜的青春氣息，當然是絲毫都不存在這兩位現正互瞪的男同學間。現場能聞到的，只有濃濃的火藥味。

「真是有夠不機靈的酒保，所以才說你不到家！」

將桌椅搬至教室後方，於寬敞空間內開始協力作業。教室內充斥樂在其中的同學喊聲，鐵錘敲打釘子的鏗鏘聲，以及鋸子鋸開木材的嘎嘰聲。

她從制服裙子口袋內取出的，是一張薄薄的紙片。

「……有何貴幹？」

繼續回話的蘿絲，雙眼透露出一股強硬的目光。好像連眨眼都遺忘了似的，從正面直直注視著西野。展現一種無論如何都要對方跟來的堅定意志。

蘿絲一臉疑惑地望向馬奇斯。

「……知道了。」

「這傢伙性情古怪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算啦，還有幾款味道跟這種酒很像的，我就隨便幫你選來調調，怎麼樣？可以接受嗎？」

「西野，現在方便嗎？」

「明明一點也不帥嘛！而且爲什麼會加上店鋪型風化特殊營業場所專用的禁止進入標誌啊！是打算讓我們女生幹嘛？」

「所以啦，你接下來有空嗎？」

「明明就是我的酒吧？幹什麼非得分給別人喝不可！」

若非事先了解內情，看起來真的就像是毫不知情者的舉止。話雖如此，提問的凡庸臉也很明白，明白自己並不善於洞察男女情事，根本沒有能耐透過異性在表情或舉止上的細微變化，領悟其內心轉變。

爽朗邀約的同時再送上一記必勝的笑容。

這樣的現場裏，西野正於教室的一角，以模造紙爲對象振筆疾書。

馬奇斯隨口低聲應上幾句，開始調下一杯酒。

縱使畫面切換，出現的也總是殺戮光景。

在由構成她的元素所組成的世界裏，這間學校連一毫米都不存在。

「…………」

那男的所指無他，當然是二年A班引以爲傲的帥哥──竹內同學。

「有點話想跟你說，賞個臉吧。」

「啊，西野同學。再拜託你寫十張跟這個一樣的嘍。因爲到處都要貼。」

◇　◆　◇

遭到他人指點後，西野才爲時已晚地注意到自己的語調。

「這樣比較省事不是嗎？」

無論哪個客人，都在入店時瞥見身著制服的兩人，隨即停下腳步。並在確認他與她都和店長相談甚歡之後，以一副理解本店就是如此的模樣就座。

正因如此，既已下定決心，擇日不如撞日，他決定洗心革面。就從現在這個瞬間開始，自己要重生爲嶄新的西野。爲了贏得更美好的未來，爲了度過更充實的人生，爲了迎向更溫暖的結局，必須要打造全新的自己。

而這也正是決定他今後校園生活方向的重大選擇。

「這樣啊……那就好。」

◇　◆　◇

另一方面，蘿絲則搞不太清楚狀況。

「難不成你忘了嗎？這對我而言算是個不小的金額呢。」

「不，要是惹你不開心我道歉。對不起。」

「喂，馬奇斯！」

「…………」

望著凡庸臉少年的側臉，蘿絲向馬奇斯問道。

「不過，我沒有去過卡拉OK呢。」

然而，他在回話瞬間所表現的躊躇，雖然稍縱即逝，卻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要說他對此毫不在意，就是騙人的。先前纔剛經歷過那些事，她卻馬上就對眼前的帥哥張開雙腿，西野對此實在也是始料未及。

在頂樓某個能隔著護欄眺望整片操場的角落，兩人正面對面談話。周圍再無其他人影，是場一對一的密談。時值夏日已去的九月中，氣溫也在近來顯得溫和不少，就算待在屋外也不至於難受。

或許是這番充滿說教感的發言又惹他不耐，表情顯得更冷淡了。答辯的語調也帶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　◇

「…………」

西野自己說完也覺得有點不妥。看到眼前這位同學這麼真性情，令他稍微感到有點羞恥。這跟平時在隨口調侃馬奇斯或芙蘭西絲卡時的感覺完全不同。

對其他同學而言，這只是某個平淡無奇的校慶準備日，只是一段放學後的時光。然而現在這瞬間，正是名爲西野的少年，於腦內爆發革命的時刻。就算稱之爲頓悟也絕不爲過。

瞄準獨自進行作業的女同學。

「啊，蘿絲。」

「我把說好的東西帶來嘍。昨天我不是被你的同學邀去唱歌，所以沒能順利交給你嗎？這種事情我還是希望能儘快處理好呢。」

「……咦？」

另一種則是全由男生，或全由女生組成的小團體。若非特別注意，其實看起來也與前者無異，彷佛同樣享受著這段快樂時光。但最大的差別是，其成員多半其貌不揚，或個性內向，亦即社交能力有較低落的傾向。

「……有什麼能讓我幫忙的嗎？」

今天的談話對象是同學，而且還是帥哥。

熊熊烈火開始應聲燃起。

西野以下巴指了指他。

◇　◆　◇

「關於上次那件事，我想說直接當面交給你。」

當然，就當事人而言，這是他最自然的模樣。只是當今世道雙眼皮膠水盛行，即使這種單眼皮風貌常見於昭和年代的男女，也絕不會受到現代社會接納，只會讓凡庸臉瞬間被貶爲其貌不揚罷了。

實際上並沒特別因此蒙受什麼損失，也沒遭受什麼強烈打擊。

「是嗎？謝謝你嘍。」

好比說，就像今日午休時竹內同學拋來的「我和蘿絲做過了」宣言；好比說，就像昨晚放學後看到的，男女同學成羣結隊去唱卡拉OK；好比說、好比說。

在夕陽強烈的茜色光芒映照下，讓站在該處的兩人雙眼微眯。

「真的很抱歉。」

蘿絲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西野朝對方狠狠一瞪，有點不耐煩地說道。

「…………」

他總算發現到，這樣發展下去絕對無法迎向幸福的未來。

因爲手頭只剩下一張模造紙，距離達成本日的十張進度就差一步了。

「不……不會。謝謝你。」

他的上臂比西野的大腿還來得粗壯，臉上有一道縱貫右眼的裂傷，傷痕一路向上延伸到剃得光禿的頭頂。外貌簡直就像從西洋電影中蹦出來的動作巨星。

然而，西野所具備的精神力正好無意義地強韌。好歹也沒有白白自幼少時期開始便孤獨生活至今，一點小事動搖不了他的心智。他絕不因此氣餒，馬上又轉移了目標開始下一波行動。

在由構成她的元素所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就有了答案。

西野一副嫌麻煩的模樣回嘴。

竹內同學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答道：

在竹內同學腦裏，攻略蘿絲的計畫早已開始運作。

「……沒特別。」

「但是花不了多少工夫呀。而且你看嘛，男生還是比較適合從事那種……感覺上有在勞動身體的工作對吧？呃……那……那個……啊，你看，像那邊那種木匠作業之類的！」

只能以困惑的眼神交替望向兩人。

「總之，大概就這種感覺。」

確定那傢伙是個和誰都能上牀的婊子。

簡直像從頭頂到腳尖都被電流竄過的感覺。

馬奇斯則轉頭問起西野。

就像要說給自己聽個清楚一般。

確認教室已經收拾完畢後，志水拉高嗓音慰勞大家。

對此，西野是冷淡地回覆。

自己剛剛纔分類好的團體，必須得擠進前者之中。

獵人西野開始於教室確認四周狀況。

斬釘截鐵地放了話。

「那當然，我可不認爲蘿絲你這樣的人才會一直留在這小小的島國裏啊。反而你爲什麼會轉學到這麼普通的公立高中才真令我不可思議。我相信你將來一定是那種會做大事的人。」

到方纔都還在和他聊天的女孩們全被硬生生拋下，無力阻止他奔向別的女同學，只能咬牙切齒地看著眼神爲之一變的帥哥轉身離去的背影。

「……如何？」

或許是這番充滿說教感的發言又惹他不耐，表情顯得更冷淡了。答辯的語調也帶了點鬧脾氣的感覺，令他難得表現得像一位符合自身年齡的十多歲少年。就他平時在這間酒吧擺出的態度而言，算是頗爲罕見。

「……也罷，無所謂。」

既然分配的工作已經完成，就這麼回家或許也無所謂。但是，一想到這麼多同學還在認真幹活，就覺得擅自離去實在有點不妥。然後，就這麼短短一瞬間的躊躇，令他今後的命運產生了巨大的轉變。

「本店的這種酒是某人保留的，偏偏那個人就是有點頑固。」

「西野，你跟蘿絲是什麼關係？」

「…………」

「你願意接嗎？幫大忙了。」

他就像要擋住西野的去路一般，站到正面不動。

嚇得雙肩一抖，回頭看往西野的她，名字是松浦加奈子。一頭綁成下雙馬尾的黑髮，配上豐盈的胸脯，是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她是會跟醜女孩及胖女生共組小規模團體，靜靜度過下課時間的類型。

「哦，這樣啊？那反正機會難得，就當作來日本留學的回憶怎麼樣？」

「若是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希望你可以不吝開口……」

「有何貴幹？」

「偶爾也支付一下持續積欠的酒錢怎麼樣？」

如此宣示的竹內同學，臉上洋溢著身爲男人的餘裕與自信。表現出一股壓倒性強大的無畏優越感，彷佛暗示著在此瞬間，世界是爲了自己而轉的。這個世界是我的東西。

目睹此景的馬奇斯，不禁皺了皺眉。

「……誰知道。」

「哎呀，你也真無情。」

在生硬的致謝詞打發之下，第一回合宣告結束。若是一般的凡庸臉，恐怕會當場深受打擊，覺得這對自己果然還是太困難了，然後肅然迴歸原本的日常生活。

若無其事地靠近對象，從身旁主動搭話吧。